466.第464章 大明官吏们,你们上岸了!

第464章 大明官吏们,你们上岸了!

朱翊钧在勤政堂里看吏部、光禄寺联袂上疏的《隆庆三年大明中枢地方官制》。

花了一个多小时,朱翊钧看完了整份上疏,最后部分是内阁的票拟,“可行。”

前面部分是确定官阶。

按照此前商议的,大明新官阶定为十八阶,自正从一品荣禄/光禄大夫以下,分资德/正奉、正议大中、中顺朝请、奉议奉直大夫,再分承德承务、承事从仕、迪功修职、登仕将仕郎。

官阶是发放俸禄的标准。

从理论上说,你的官阶高,即使担任同一官职,你拿到的俸禄会比官阶低的同僚要高。

朱翊钧翻到后面,想再看看内阁和吏部、户部最后议定,到底给大明官员调薪多少。

什么?

才这么点钱?

太祖皇帝是打发叫花子,你们这好到哪里去了?

太祖规定的月俸为禄米,正一品八十七石,每一阶递减十三石,至正三品为三十五石。

然后从三品二十六石,正四品二十四石,从四品二十一石,正五品十六石,从五品十四石,正六品十石,从六品八石。

正七品至从九品每一阶递减五斗,至从九品为五石。

到了成祖皇帝,他为了修筑北京城,打起官员俸禄的主意,宣布一二品四分支米,六分支钞;三四品米钞各半;五六品米六钞四;七八品米八钞二。

米要从南方漕运过来,宝钞只需要印就好了。

这一对吝啬父子,直接把大明官吏的俸禄干成了历朝历代的地板价。

从上疏里看得出,张居正代表吏部希望给天下官吏们多加俸禄。

高拱代表户部希望天下官吏自带干粮,为大明中兴做贡献。

立场不同,给的意见也不同,朱翊钧能理解。

双方争来争去,只是把此前的俸禄加了一半,如正一品一百三十石,其中折银圆六十圆。然后津贴只是俸禄的一半。

看上增加了不少,可是你再对比一下宋朝的俸禄。

宋朝的俸禄,正从一品月俸三百贯,衣赐绫四十匹、绢六十匹、罗一匹、绵一百两,禄粟一百石。

正从二品月俸二百贯,衣赐绫二十匹、绢三十匹、棉五十两,禄粟一百石。

除此之外还有仆人的衣粮各七十人,每月薪(柴草)一千二百束,每年炭一千六百秤,盐七石等。

七品的县令、录事参军,每月料钱十五贯、米麦四石;八品的主簿、县尉,每月料钱十二贯和米麦三石。

对比宋朝的俸禄,大明官吏的俸禄,真是闻者落泪,听着伤心。

不仅如此,大明官吏这微薄的俸禄,还要包括聘请幕僚仆人,迎来送往的费用。

不贪能行吗?

不贪只能被活活饿死!

什么?

你说中了进士有人带着田地投献,可以发家致富。

呵呵,你想多了。

嘉靖二十四年颂布的最新《优免则例》,详细规定了各级官员、进士举人们的优免。

京官一品免粮三十石、人丁三十丁。

二品免粮二十四石、人丁二十四丁。

优免数额依次往下降低,一直降低到九品官,免粮六石,人丁六丁。

外省官员减半。

教官、监生、举人、生员各免粮二石、人丁二丁。正常退休官员按对应品级免十分之七。

《优免则例》还明文规定,优免只免杂役,不免正役和赋税。

比如正一品京官免粮三十石,算下来是免除一千亩田地摊派下的徭役,但这一千亩田地的赋税照样要缴纳。

大明从来就不存在对官绅田地赋税也减免之说。

太祖和成祖两位皇帝,这么抠门的人,正经俸禄都抠抠索索,能让你们在其它方面占到大便宜?

你中试当官,乡亲们踊跃投献挂靠,不是躲避赋税,那玩意只要在鱼鳞册就没法躲的。乡亲们挂靠,躲的是杂役,也就是衙门的乱摊派。

正役赋税只会让你穷,吃不饱饭;乱摊派的杂役杂捐,会让你倾家荡产,家破人亡。

朱翊钧在西苑给皇爷爷嘉靖帝当“仙童”时,接触到大明财税资料,目睹过身兼大明总会计师的皇爷爷年底核销的十三省和六部账目信息,当时只有一个念头。

大明财税是个渣,它喵的比村头代销店还要粗糙奔放。

太祖皇帝制定它时,只想着收田赋,不考虑商税。

定俸禄时,只想着省钱,从不考虑一个庞大的国家机器正常运行,需要多少成本。

官员拿着微薄的俸禄,前肚皮贴后背心地为大明做贡献,然后各级官衙的一切运作费用,朝廷大部分叫你自己包干下来。

前宋各级衙门好歹还有官职田,大明衙门就全靠向百姓们摊派杂役杂捐。

属于大明各级衙门自己收税自己花,无疑是让狼牧羊。

大小官员、胥吏、杂役上下其手,然后缙绅世家内外勾结,一层层往百姓头上摊派下去。

搞得后来,官府摊派的杂役是赋税正役的十几倍、几十倍,十分恐怖,分分钟叫你倾家荡产。

中试做官,能免得就是这些乱摊派的杂役杂捐,投献挂靠的乡亲免得也是这一部分。

可为什么孔家、徐家还霸占了那么多田地?真要是按照优免则例执行,缴纳赋税都要交死他们。

上有政策,下有对策。

实际中地方缙绅们免除的范围越来越大,为什么?

因为这出现一个悖论。

官府这种乱摊派,大部分是不符合律法的,里面没有几件是清白经得起查。缙绅都是进士举人,当过官,懂得这些道理,同时还有同窗同门等官场关系。

当地官府敢为难他们,这些人就会跟你把这些道理讲清楚,告你鱼肉百姓,苛毒乡里。

于是官府看碟下菜,对于缙绅这些官户,他们特别讲道理,打着“朝廷优免”的旗号,免征或少征杂役摊派。

地方世家豪族,扶植族中后辈拼命读书,科举中试,图的就是能讲道理的“权力”。

再后来,缙绅豪族们会通过各种手段,比如与县官和胥吏勾结,隐匿田地人口,直接不服正役、不交赋税。

于是大部分的摊派杂役,以及部分赋税正役,都集中在名下没有几亩地的贫农百姓头上。

很快地方会出现了大范围的贫农百姓逃亡。

种地早晚被摊派赋税给逼死,逃走说不定还有一条活路。

贫农百姓逃亡之后,缙绅世家们堂而皇之地占有他们废弃的田地,然后勾结官府胥吏,隐匿田地,把摊派和赋税转嫁到其他有田还在坚持的百姓头上,于是引起更多的贫民逃亡。

一切的根源,大明财税系统是个渣!

自己要规范和完善大明财税系统,首先就从官吏俸禄、津贴,以及各级官府运作费用开始。

朱翊钧想了想,提起朱笔,在俸禄和津贴上做了修改。

正一品俸禄加到每月二百圆,禄米一百石。一阶减二十圆,禄米十石。至从三品月俸一百圆,禄米五十石。

然后正四品月俸九十圆,禄米四十石。一阶减月俸十圆,禄米五石。至从七品月俸银圆二十圆,禄米五石。

正八品月俸银圆十六圆,禄米四石;从八品十四圆,禄米三石五斗;正九品月俸银圆十二圆,禄米三石。

大明基层公务员,入品月俸十圆,禄米二石五斗;未入品月俸八圆,禄米两石。

不分京官外官,吏部定你什么官阶就按例发多少俸禄。

官阶从未入品到正八品,三年一转,考成合格迁一阶。也就是你从月俸十圆想拿到月俸四十圆,正常情况下需要熬十五年。

普通吏员,熬到正八品就到头。

从八品以上才叫官员,普通进士入仕也是从八品起步。

三年一转,但正常情况下,转到正六品也就到头了。

也就是说你万幸做了官,熬资历也只能熬到正六品到头。

从五品以上的官阶,需要官职带动官阶,必须有职位上的突破,才能让官阶更上一层楼。

津贴以具体职位来定,外官比京官高,上县官员比中县高,中县比平县高。

太祖皇帝对天下州县分类,税收高的州、县为繁,税收低的州、县为简。

朱翊钧改为繁、简、边、要。

“繁”是人口多、工商业发达,行政事务繁多;“简”是普通府县;“边”是地处边陲,或通商互市口岸,或治内有改土归流;“要”是地处要道,位置重要。

繁、边、要三字全占,或占两个字的,都是上府县。

繁、边、要三字占一个字的,是中府县。

最惨的是只占一个简字的,那就是平府县。

俸禄加津贴,算下来让一个未入品的小吏,能在当地养活一家三五口。

正从九品能在当地让一家老小衣食无忧,略有小余。

正从八品小富。

要想让马儿跑得快,你至少得让他吃饱了。

至于他会不会偷吃夜草,那是另外一回事,有其它的制度律法去管束他。你不能因噎废食,因为官吏会偷吃夜草就不给他吃饱。

刷刷写下来,上疏空余白地不够写。

“祁言!”

“殿下,奴婢在!”

“裁几张白纸来,孤今天才思如泉涌,挡都挡不住,今天孤要写个痛快!”

祁言马上去裁了白纸,贴接在上疏,朱翊钧继续挥毫写。

“官以任能,爵以酬功。新制中,官职以授任事者,官阶以酬其任事。

此乃大明官制条例原则要典。

故阁老授正二品官阶,六部尚书、诸寺正卿授从二品官阶,左侍郎、左少卿授正三品,各部寺仅一员,为尚书正卿首要佐官。

右侍郎、右少卿授从三品,各部寺两到三名。各司郎中授正从四品。副职员外郎授正从五品.

地方巡抚授正三品,布政使、按察使、兵备使授从三品。顺天、应天府尹同巡抚,授正三品。

上府知府授正四品,中府知府授从四品,平府知府授正五品。上县知县授正六品、中县知县授从六品,平县知县授正七品”

朱翊钧下笔如有神,越写越多。

大明新官制他心里早就有了定计,此前他一直叫内阁和吏部、光禄寺商议,没有出声,就是想从不同的角度和立场去思考新官制。

百官有百官的立场,有利有弊。

自己有自己的立场,也会有利有弊。

分开思考,现在汇总在一起,对比过后,会发现内阁有些方面考虑得比自己周全。

有些真的是拘泥不化,死脑筋。

现在就是把自己的方案与内阁的方案汰劣留优,整合在一起。

“此后各级官吏严禁招揽幕僚以为佐辅。官吏行公权,理公事,为国为民,却私揽幕僚以辅之,公私不分,国事家事难明。”

朱翊钧最恨官员私聘幕僚!

这明显是公事私办,没有官方身份,那些幕僚十个有九个会徇私舞弊,会想方设法替东翁“搞创收”。

你缺人手,直接从体制里面选,提拔就好了,没看孤在各级主政衙门设了长史、主簿官职,就是给你们配了秘书长。

只要都在大明公务员这个大筐里,我就能用制度法律约束你,跳出这个筐,我还得另想办法,另定规章。

不行,必须禁止这种胡搞瞎搞。

“今后中枢地方官署,行编制预算。一衙一署,主官几人,副官几人,分设机构若干,主官副官几员,所属官吏几员,皆有编制。

县府增加编制需向布政司申报,光禄寺备案。

各省三司增加编制需向光禄寺申报。以编制为基础,编算人员俸禄津贴、纸张、维护等每月开支,以为预算。

布政司按编制和预算拨款,有司审计监察”

大明官吏们,孤正式宣布,你们上岸了,都有公务员编制,端上铁饭碗了!

唉,真是为你们操碎了心。

朱翊钧刷刷写满了整整两张白纸,一片朱红色。

这份上疏朱批回去,内阁必须重新整理,把朱翊钧的意见整理进去,再重写一封上疏票拟。

再批复后就明诏宣示天下,试行三五年后,稍做修改,重要部分会写进《国律》里,正式成为“祖宗之法”。

朱翊钧左手喝着水,右手轻轻地甩动着。

毛笔写字真累,才几千字,手腕酸痛。

再看着满满当当的红字,颇有一种成就感,心情大好!

“殿下,潘师傅和工部朱尚书在南华门候召。”

“快请进来。”

(本章完)

467.第465章 艺高胆大要治黄

第465章 艺高胆大要治黄

潘季驯和朱衡都挂着工部尚书衔,只不过潘季驯一直在外奔波治河,朱衡则是在京全权料理工部部务。

“潘师傅,朱尚书,孤今日请你们来,有件大事想与你们商议。”

朱翊钧等两人行完礼,大声说道。

潘季驯和朱衡同为工部尚书,都是治河高手。

嘉靖四十四年秋天,黄河在沛县飞云桥决堤,向东注入昭阳湖。

当地地势高,黄河入湖后不能再向东流,运河河道淤塞了一百多里,严重阻塞南北漕运。

南京工部尚书朱衡骑快马赶往决口处,发现大部分河道淤塞已成陆地,难以疏通。

于是提出能疏则疏、能改则改、能挖则挖的方案。

又实地勘查,发现御史盛应期此前所开凿的新河,从昭阳湖以南向东至夏村,再向东南至留城,旧址尚在。

于是朱衡决定以此旧址为基础开挖新河道,在吕孟湖筑堤以防溃决。

一直在治河的潘季驯认为疏浚旧渠方便些,意见与朱衡不合。

朱衡坚持自己的意见,引导鲇鱼、薛沙等河流的水至新渠,修筑马家桥堤以便遏制飞云桥的决口,亲自监督施工。

后潘季驯因为母丧丁忧去职,朱衡全面接管治河事宜。

十一月一日,弹劾并罢免了曹濮的副使柴涞,对不出力的官吏、兵卒从重惩治,于是议论纷纷,群情汹涌。

朱衡坚持意见,继续开新河道。

嘉靖四十五年入秋,马家桥一带再次决口,有些疏通的旧河被淤塞,部分新开的河道被冲坏。朱衡再遭弹劾,众御史纷纷要求立即停工,罢免处分朱衡。

朱翊钧坚持让朱衡继续主持治河。

嘉靖四十五年秋天,新河道终于修成,全长一百九十四里,漕船由境山入河,可避开阻塞,直下山阳。

朱衡虚心听取意见,找到了新河决口的重要原因在于“以一堤捍群流”,于是再开凿四条支河分流,减少洪水对新河堤岸的冲击。

同时建议在东平、兖州等地改凿新渠,以远避黄河之水,保持渠流平稳,进而使得漕运数年来少受黄河之害。

至此,地方才知道朱衡的本事,纷纷夸赞他“裁抑浮费,节省甚众”、“一费百全,暂劳永逸”、“廷臣可使,无出衡右者”。

潘季驯丁忧结束后,朱翊钧请他继续治河,朱衡调任回京,先是主持了一段时间的九边清丈田地,现在主要任务是给隆庆帝修陵墓。

潘季驯和朱衡两人都是治河能臣,时不时发生冲突纷争,但私交其实非常不错。

听到朱翊钧召集自己两人,见了面就如此说,不由对视一眼,有些惊讶。

尤其是潘季驯,做过朱翊钧的老师,知道自己这位学生心思深沉,一般很少如此着急地表态。

“请殿下垂训!”

“皇爷爷还在世时,孤翻阅西苑和内禁架阁库文档,发现一个问题。

山东西部兖州、东昌、济南三府,还有直隶大名、广平、顺德、真定、河间五府,在唐宋年间,地产丰沃。

每亩出产在一石二斗到一石六斗之间,可谓北方之粮仓。偏偏过了前元,再到本朝,这些地方突然变得地瘠民贫,每亩出产往往不到一石,稍有风雨不调,就是荒年。”

潘季驯和朱衡对视一眼,又惊又喜。

太子殿下以万民温饱为念,心念苍生,大好事。

他目光敏锐,居然从一堆故纸堆里发现这样的问题,真是让人惊叹。

“殿下认为这是什么原因?”潘季驯问道。

“开始时孤也百思不得其解。

同样的地,为何中原河南之地没有变化,相隔不远的山东直隶这些府县却出现如此大的变化?

孤叫杨金水多派人去实地勘查,以商贩走乡串村,向当地长者打听。然后又叫锦衣卫收集各县县志

整理这些资料后,孤明白了,其实根源只有一条。”

潘季驯和朱衡异口同声地问道:“殿下,是什么?”

“缺水!”

“缺水?”潘季驯和朱衡若有所思,眼睛里闪着光。

“对,缺水!北方诸地,原本就很缺水,尤其这些年来,天气变化多端,时不时赤地千里。

偏偏以前流经这些府县的输水大动脉黄河改了道。

前宋建炎二年(1128年),为抵御金兵南下,东京守将杜充在滑州决开黄河堤防,使得黄河决口,向东南分由泗水和济水入海,自此四百多年,黄河由北道改为南道,夺淮入海。”

朱翊钧挥挥手,祁言带着内侍推着一扇屏风过来,上面挂着一幅舆图。

“潘师傅,朱尚书,你们看,这条黄线是目前黄河夺淮入海的河道。这条红线,是前宋北道旧河道。

黄河改道,危害极大,孤总结了一下,主要有三。

一是夺了淮河入海口。黄河夺淮入海不算,还携带泥沙,长年累月沉积,抬高河床,阻塞河道,使得淮河十年九灾。

原本富庶的两淮之地,动不动成洪泽之地,数百万百姓深受其害。所以说治淮先治黄!”

潘季驯和朱衡连连点头,对朱翊钧提出的治淮先治黄非常赞同。

“二是黄河携带的泥沙不仅堵塞淮河,它每年都会发水,今年这里决口,明年那里决口,河水冲进运河,堵塞运河,使得漕运需要年年疏浚河道,耗费巨大。”

“三是黄河改道,原本缺水的北地,失去了一条重要的水源。黄河虽然脾性暴虐,难以揣摩,但她是中国的母亲河。

现在山东、直隶诸多府县,失去母亲河的灌溉,长年累月,终究变得地瘠民贫。”

潘季驯和朱衡是治河能臣,对朱翊钧的话细加琢磨,觉得非常有道理。

北方雨水少,看着山东、直隶有很多河流,可是那些河流只是春夏季勉强算丰沛,到了秋冬就迅速干枯。

黄河再暴虐,它的水流量远远超过其它河流的总流量。

耕种除了田地,最重要的就是水。

没有水,田地再肥沃也种不出太多庄稼来。

潘季驯明白自己学生的心思,连忙问道:“殿下,你想让黄河改回北道?”

朱衡大吃一惊。

让黄河改道?

这可是天大的事,稍有不慎就是大祸事!

前宋年间,北流、东流之争纠葛数十年。

北流可以便利运输粮饷物资到河北前线。

东流会多数百万亩良田,还能避免黄河反过来为契丹所用,让它成为拱卫中原山东的天然屏障。

于是东流的观点占了上风。

只是治黄历来不是小事,尤其是改道,天大的事,需要谨慎处理,必须做好实地勘测、规划讨论、施工部署等周全的准备。

偏偏神宗哲宗这对父子,手艺不高,但胆子特别大,相信人定胜天。

几次大兴土木试图让黄河改道,想彻底驯服它,结果被狠狠地收拾了,改一次大决一次,上千里的良田屋舍荡然无存,终于老实安分了。

殿下你也想来一回?

朱翊钧坦然道:“潘师傅,没错,孤想让黄河回归北道。”

潘季驯和朱衡脸色一变,正要出言进谏,朱翊钧摆了摆手,“潘师傅,朱尚书,请听孤说完。”

“孤知道,治黄不是一件小事。其实孤一直认为,治黄在中下游入手,是治标不治本之举。”

潘季驯一愣:“殿下,何出此言?”

“黄河易决口泛滥,根源是什么?”

“泥沙过多!”潘季驯和朱衡异口同声地答道。

没错,黄河最大的问题就是泥沙过多,长年累月下来泥沙沉积在河道上,迅速抬高河床,久而久之,有的地方河床比两岸的地面还要高。

雨季一到,洪水一发,不决口都不行。

“对,两位先生深知河情。是啊,泥沙不除,在中下游修再高的堤坝,也挡不住它终究决口的一天。

所以孤认为,治河先治沙,要治黄必须从上游入手。”

潘季驯和朱衡眼睛一亮,饶有兴趣地继续听着。

“孤请曹公出任陕甘总督,一边总督三镇军务,一边执行建设西北的大计。这是部分细则,请两位先生过目。”

祁言把两份文书递给两人。

两人匆匆看完,面露惊喜。

“植被保土、退耕还牧、退牧还林。殿下,这需要大魄力才能定此大计啊!”

“土地不能无穷尽地索取。要量土养人。这片土地能出产多少,能养活多少人,要心里有数。

贫瘠苦旱,与其死磕,不如迁民其它富庶之地。

大明陆海两军,南征北战,四下探索,遍寻天下肥沃之地,就是用来安置供养大明万民。

孤对曹公和徐贞明说,西北之地,留下适当的人口就好了,其余的全部迁出来,孤有的是富庶之地安置。

不够,不够再去打就是了!天下之大,土地之广,有德者居之!”

朱翊钧大声说道,神采飞扬。

“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人一退,十年,二十年,天地自会道法自然。植被茂盛,水土不失,自然黄河泥沙减少。

此乃治黄治本之法。

在这十年,二十年间,我们也不停着。钦天监用玻璃柱加水银,研制出一种气压测高仪,以海平面为基准,可测试各地相对高度,孤叫它海平高度,误差很小,极为精准。

我们可遍遣测绘队,测绘河南、山东、直隶、两淮各地的海平高度。水往低处流,我们以这些高度数据为准,精准规划新河道,施工挖掘开凿,准备引黄归北。”

朱翊钧转向朱衡说道,“朱先生,嘉靖四十五年你开掘新河道,避黄通漕。期间新河道决口过两次,你一直坚持,还总结出新河决口的重要原因在于‘以一堤捍群流’,于是开四条支河分流以减少洪水对新河堤岸的冲击。”

朱衡连忙说道:“臣性子刚直执拗,幸蒙殿下向先皇进言,坚持让臣继续开掘,不至于半途而废。”

朱翊钧笑着说道:“我朝做事,稍有差池波折,就惊天动地。尤其是那些御史会跳出来多加指摘,喊打喊杀,却不知道任何事情,想成功都是一波三折,需要坚持不懈。

孤觉得黄河北道也可以延续此思路。

趁着黄河还在南道,我们花三到五年时间测绘各处的海平高度,再花五年时间沿着地势低洼处一路开凿河道。自河南以下,多开河道,雨季时可泄突如其来的洪水,平时可分流灌溉各地。

现在大明研制出水泥,届时可在山东、直隶等地开设水泥厂和钢铁厂,以钢筋混泥土浇筑河堤,坚固远胜现在的河堤。

再在河道上多开闸门,在低洼处预留泄洪区,一旦洪水泛滥,可开闸分流,也可开闸泄洪,保各地安全.

因地制宜行种种良法,相信在我们手里,可以看到黄河变成我们真正的母亲河,一改暴虐脾性,温柔慈爱!”

潘季驯和朱衡看着舆图上那条黄河,想着这十几年来治黄的风雨艰辛,回味着朱翊钧的话,不由心情澎湃。

让黄河变成大明真正的母亲河!

这是每一位治黄人的终极理想。

黄河治好,除了北方会多数百万亩良田之外,淮河水患,还有漕运都会迎刃而解,功在千秋,名存青史!

潘季驯与朱衡点点头,双目赤红,对朱翊钧说道:“殿下,只要能治好黄河,十年,二十年,臣都愿意一直奔走大河南北,风雨无阻,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如果老臣撑不到那一天,让臣的子孙门生们继续治黄!”

朱翊钧看着这两位常年奔走在野外治水的大臣,他们肌肤黝黑粗糙,与李春芳、高拱、张居正等清贵出身的文官们截然不同。

他郑重地点点头:“孤愿与两位先生同行,以此生治黄,造福千秋万代!”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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