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到此为止

“子川兄,你家当真没有姓马的近亲?”

过了两个坊市,又拐过街角,便是十里御街之所在。

街道两旁货栈林立,酒楼如云。

陈然早已订好位置,尽管今日满城百姓云动,人潮如海,各大酒楼茶馆连站脚的地方都难得。

不过以陈然封疆大吏之子的身份,预定个临街酒楼的好位置,不算什么难事。

三人往翠云阁走去,路上,贾琮看了眼陈然,顽笑道。

陈然闻言却气急,道:“清臣,今日你若不说清楚那劳什子马云是什么鬼,我必不与你干休!我姓陈,母族琅琊王氏,和马什么相干?”

贾琮哈哈一笑,看着那张神似马淘宝的脸,心道:陈如安将子川兄放在长安国子监内自生自灭,让其厮混度日,怕也与这张脸有关吧。

别说陈然不好学,哪怕他才华横溢,文采斐然,可相貌如此奇伟,即使考中进士,日后仕途也难坦荡。

毕竟考取进士后,还要经过吏部“身、言、书、判”四才考核,以身为首。

毫无疑问,这是一个看脸的时代……

他见陈然气的跳脚,笑道:“往日里你们总打趣我,我就不能打趣打趣你?”

陈然闻言一滞,他和吴凡往日里见贾琮在尚书府和国子监如此得师长们的宠爱,就常打趣他长的像姑娘,如今被反驳回来,倒也没生气的底气,只是犹自不服道:“那你总该说说,马云到底是哪个,是人是鬼?”

贾琮正色道:“子川兄放心,是人。”

“噗!”

见贾琮一本正经的回答,一旁吴凡喷笑而出。

陈然也又好气又好笑,摇头道:“罢罢,纵然是人,也必是人不人鬼不鬼……”

话未说完,忽地反应过来,咬牙切齿瞪向贾琮,道:“好你个清臣,旁人都道你出尘似仙,不食人间烟火,你竟骂我相貌不人不鬼。

真该让他们看看你此时的尖酸嘴脸!”

贾琮不以为意道:“都是你自己说的,和我不相干。

再者,什么不食人间烟火,那是好话吗?

你还……嗯?”

眼见就要到了翠云阁,贾琮忽地眼神一凝,话音一止,对二人道:“子川兄,吴凡,你二人先上去,我还有些小事……”

陈然和吴凡一怔,道:“这会儿子你有何事?”

贾琮呵呵一笑,道:“遇到了一熟人,你们先上楼吧。”

陈然素知贾琮脾性,年纪虽不大,但主意极正,也不便多说什么。

顺着他的眼神往街角边看了眼,没看出什么名堂,陈然摇头道:“既然如此,那我和吴凡先上去了,你一会儿直接上二楼竹字号雅阁寻我们就是。”

说罢,拉着犹自探着脖颈往前面看的吴凡进了翠云阁。

待二人进去后,贾琮往酒楼旁的小巷走去。

小巷门口,一普普通通的年轻人,穿着不起眼的小厮服,如寻常游人般站在那儿,直到贾琮近前后,仿佛才认出他。

没有啰嗦,小厮开门见山道:“公子,府上传来消息,东路院大老爷又将厨房里桂婆子一家好一通好打,骂他们做的饭都是苦的,不能吃,是在糊弄人。

如今桂婆子一家都已经被赶去庄子上种地去了……

嘿!那桂婆子一家当年不知尊卑,欺辱公子,如今总算得到报应了!”

贾家的庄子,可不是出了城就能看到的农庄。

红楼梦中记道,乌庄头进城送年礼,都要走上一个月零两日,可见路途之遥。

再加上年礼中有熊掌、海参、对虾等物,可以推测出,贾家的农庄,多半在东北……

桂婆子一家从堂皇荣国府,被赶去黑辽苦寒之地种田做劳力,怕也熬不了多久了……

贾琮闻言,眼睛微微一眯,淡淡道:“既然他们已经得到报应,东路院厨房想来应该也换了人,以后就不要再往东路院送菜了,到此为止。”

小厮有些活跃,眉眼间满是灵动气,嘿了声笑道:“不送了也好,每回庖制那些落花生发霉,又不能让别人经手,我也没趣的很……”

话没说完,见贾琮狠狠瞪来,忙闭上嘴,讪笑起来。

贾琮沉声警告道:“邱三,这些话我不想再听见第二回。

虽然我只是想借此惩戒一番刁奴,可传出去到底多有不恭。

此事唯你我二人知,若是传出去只言片语,坏了我的名声……”

见贾琮目光凛冽,那名唤邱三的小厮忙道:“主子放心,奴才省得轻重。

蒙主子看重,将奴才的身契从林家要过来,如今奴才就是主子的奴才,还被托以大事,绝不敢做对不起主子的事……”

“行了。”

贾琮低声喝道:“不过叮嘱你两句,扯那么远作甚?口口声声奴才奴才,我多咱拿你当奴才作贱过?”

邱三嘿嘿一笑,抓了抓小厮帽儿,贼眉鼠眼笑道:“公子是做大事的贵人,自然不会像那些爆发户一样,苛虐下人。”

贾琮轻轻哼了声,道:“会不会苛虐下人不在于我,在于某些人有没有自觉性。”

邱三腆着脸笑道:“公子放心,小的人虽然跳脱些,但绝对忠心。不然,我家老头子也饶不过我……

对了,有一事差点忘了告诉公子。

前儿东路院又闹起来了……”

“怎么了?”

贾琮问道。

邱三啧啧叹道:“大老爷如今愈发了不得了,脾性暴虐的唬人,动辄发怒。

前儿链二爷也不晓得说错了哪句话,就被大老爷使人按住好一通打。

偏大老爷也被气倒了,不过太医来瞧了后,说大老爷是喝酒喝多了,伤了肝气,所以如今肝火太旺。

太医开了个药方,叮嘱大老爷要戒酒戒女色,还要多在床上静养。

可是大老爷哪天离得了酒色……”

贾琮闻言,垂下眼帘,淡淡道:“大老爷吉人天相,必会无恙……大太太如何了?”

邱三抓了抓脑袋,道:“大太太身子倒还好,就是近来大老爷火气大的紧,隔三差五总是骂人,所以她日子也难挨的紧。”

贾琮想了想,道:“你手下那位在东路院做事的,是叫张勇吧?”

邱三忙道:“是,前年卖身进去的,花了二十两银子,嘿!

他是个机灵的,又有银子使,没几日就和东路院上上下下打好了关系。

如今但凡那里发生点鸡毛蒜皮的事,就没他不知道的。

公子不知,东路院本身就那么点儿大,那些奴才婆子真真什么话都敢说……”

贾琮闻言面色微动,道:“他们都说什么了?”

邱三犹豫了下,似不知该说不该说。

贾琮回头看了眼,见吴凡等不及,又从楼上走下来,正四处寻他,喝道:“到底什么话,这么费劲?”

邱三忙道:“不是小的费劲,实在是怕这话污了公子的耳朵。”

见贾琮瞪眼,邱三再不敢隐瞒,再度压低嗓音,道:“公子,张勇那忘八听东路院的人嚼舌说,链二爷常往后宅柳红姨娘屋里去……”

贾琮闻言,眼瞳骤然微缩,却没说话……

沉吟稍许,感觉后面有动静,回头看了眼,就见吴凡已经气势汹汹的走来,贾琮对邱三道:“行了,我都知道了。你先回去吧,回头寻个机会,再与你们详说。

记得告诉倪二哥和星严,还是那句话……”

“这等时刻,要谨慎行事,不可造次莽撞!公子,我都背下了!”

邱三接着贾琮的话音,将话说罢,嘿嘿一笑,打了个千儿,在吴凡靠近前转身离去,眨眼不见了踪影。

贾琮笑骂了声,亦转身迎向吴凡……

……

翠云阁上,二楼竹字号雅阁内,陈然和吴凡二人又将贾琮好一通排揎。

贾琮自认东道,以作罚资。

此时,楼下御街两侧,熙熙攘攘已经挤满了京中百姓。

大乾两京十三省,亿兆子民,三千举子,三年一选。

天降一文曲夺魁!

何等盛事!

天下承平百年,三岁小儿亦会背那首前朝真宗皇帝所作劝学诗:

富家不用买良田,书中自有千钟粟。

安居不用架高楼,书中自有黄金屋。

娶妻莫恨无良媒,书中自有颜如玉。

出门莫恨无人随,书中车马多如簇。

男儿欲遂平生志,五经勤向窗前读。

状元大魁天下日,大冢宰,大宗伯亦要相迎,行御道,百官揖礼,万民欢呼。

何等风光!

只是,看着窗下热情澎湃的百姓人潮,楼上三人的心情却有些沉重。

论文章火候,论才情,宋华纵然不能摘得文魁之位,三鼎甲必不再话下。

会试时,便取得第二的佳绩。

但是殿试,看的远不止文章水准,还要看圣心。

若是圣意不在身,纵然才高八斗,亦难得魁。

若是再被天心所厌弃,那……

名落榜底也不算什么。

但若当真那样,本就风雨飘摇的旧党,怕是愈发雪上加霜。

“七位内阁大臣,旧党只占三位,分管的还是祭礼、教化等虚务。

吏部尚书因京察舞弊案被牵连下台后,旧党最后的实务,就是工部衙门了。

若是子厚兄此次被压低名次,怕是连这最后一处,早晚也要丢去。

大势堪忧啊!唉……”

忧国忧民的陈然,唉声叹息感慨道。

吴凡撇嘴道:“旧党怎样我不管,可表兄要是被牵连了,就太可恨了!我已经让赵桧儿去打听消息了,一会儿就来。”

赵桧是他的长随。

陈然见他浑不在意,作色道:“皮之不存毛将焉附?旧党这棵大树若倒了,我辈且不说,天下苍生该如何……”

贾琮吴凡不动声色,静静的看他表演,眼神淡然。

陈然被他看的不自在,讪然一笑,道:“清臣,我不是顽笑,是真有些担忧!”

贾琮摇头道:“旧党众臣虽大都被打发出京,却也没有贬镝至蛮荒之地,而是去了应天府。

这么明显的局势,子川兄你亦读史,我就不信你看不出……”

陈然虽不好学,所读偏向杂学野史,但起码的史书还是知道的,他皱眉道:“你是说前朝熙宁变法兴起的党争,新党将旧党贬斥去西京洛阳府?”

贾琮点点头道:“除了二年前,礼部左侍郎李征的公子李文德惹的天怒人怨,被处以极刑,李征也引咎辞职外,这二年来,三品以上大员左迁,基本上都被流入应天府为官。

这也算是另一种方式的保全……

在我想来,宫里也未必就对新法那么信心十足。

若真的惹出大乱来,天怒人怨时,旧党必然会再度被起用。”

陈然闻言,隐隐激动道:“清臣,难道如今还不天怒人怨?

那些新党都想银子想疯了,清量天下田亩不说,还要搞劳什子士绅一体纳粮!

豫省节度邰文国,沽名钓誉之辈,为了媚上,率先于豫省开展新法。

行事以严厉相尚,苛刻搜求,闹的上司弹劾,生员罢考,民不聊生!

这些天下谁人不知?”

贾琮看了陈然一眼,道:“子川兄,不管你有千种说法,可时至今日,新法大行已是浩浩大势。

莫说你我,就是先生都难以阻拦。

新法究竟会如何,不妨过二三年,看一看再言。

先生等人都不急,你又急什么?

你整日与左思、赵伦、温士成等人指点朝政,不会真的陷入太深吧?”

陈然还想再说什么,贾琮摆手道:“子川兄,令尊素来行事谨慎,巡抚一省,境安民乐,连新党都挑不出什么差错来。

但不妨有心人将主意打到你头上,你若是行事不检,被人抓住了把柄,到时候难免成为赵文德第二,并列‘坑爹衙内榜’双骄。”

听到贾琮戏谑之言,吴凡哈哈哈大笑,陈然干瘦的脸上一阵变色,迟疑了会儿,咬牙道:“清臣,若说如今新党势大,没人会说什么。可若说新法是大势所向,却未免夸大了。

如今旧党只是时力不济,但如果此时有新的势力加入,必然能再与新党抗争一番!”

贾琮闻言,心中微沉,啜饮了口清茗,道:“以子川兄之意,该向何处求援?”

陈然眼睛一亮,愈发激动道:“我听说清臣素得国公府二老爷的看重,若是二老爷愿意引勋贵一脉力挺旧党,旧党必然再次势大!到时候……”

听着陈然激情昂然的话,贾琮缓缓垂下眼帘,心中一叹:

不管陈然是有心的,还是无意中被人设计的,若是他继续往这条路上走下去,那么与他的交情,怕也只能到此为止了。

不可再深交。

另一边吴凡许是感觉到了什么,小眼睛悄悄看了眼贾琮,又看了眼还在勾勒美好大局的陈然,忽地大声道:“赵桧儿回来了!”

……

(本章完)

第84章 当杀之

“怎么样,怎么样?表兄中了第几名?”

吴凡一迭声的催问道,打断了陈然喋喋不休的劝说。

不过这会儿陈然也顾不上给贾琮洗脑了,他也着紧宋华的名次。

赵桧儿是吴凡家派给他的长随,鲁地人,长的高大壮实,他打了个千儿行礼罢,大声道:“回五爷的话,表少爷中了二甲第十二名!”

“呃……”

原本已经准备迎接大悲大喜的吴凡和陈然,却有些茫然了。

这不算极好,但也不算差的名次,让他们摸不着头脑。

虽然没有问鼎一甲,可二甲十二名,绝不能说差。

若是好好运作一番,进翰林院做个庶吉士也不是没有可能。

可若说好,也好不到哪去……

贾琮面色平淡,似没多大意外。

让赵桧退下后,吴凡道:“小师叔,你怎么一点都不奇怪?”

贾琮道:“旧党既然不会被彻底消灭,还会保全,自然要留下些体面。

再者,先生只是旧党之一,并非真正的魁首,内阁那三位才是。

所以没必要对先生如此苛刻。

而且,打击旧党的,一直都是新党,又不是皇上。

所以子厚又怎会名落孙山,在榜单上垫底?

好了,不说这些了。

这等事,先生他们比我们思量的要多的多。

等我们来出谋划策,不管什么党都凉了。

子川兄,至于你方才所言计策,恕我无能为力。

当初在我拜师前,先生曾对我下过禁令,在未中进士做官前,不许空谈政事。

此事吴凡亦知,子厚也从未清谈过政事。

所以,子川日后还是不要再与我说这些事了。”

见贾琮面色淡然,眸眼清冷,陈然一时怔住了。

他是真心没想过要故意害贾琮,只是一心想要做一番事业出来。

琅琊陈家亦是百年名门,豪门中那些破事,该有的一件少不了。

其兄去岁在鲁省乡试中取得亚元佳绩,登时将他彻底比下去了。

值得一提的是,其兄陈昂,乃庶出……

其母早丧,其父立誓不娶。

当然,这个时代的不娶,只是指不娶正室,并非不纳妾……

而如今在巡抚衙门后宅当家的,正是陈昂之母。

兴许是为了给亡母争口气,在陈昂中了亚元后,陈然一心想做一番大事业……

只是他并不傻,看出贾琮的陡然疏远的神态后,登时满面羞愧。

既然不傻,就不会想不到,他之前所出计谋,实质是在利用贾琮。

他之前一直不愿想这些……

却不曾想,贾琮会如此冷静的当面划清界限。

这二年来,三人相交一直以诚相待。

以三人的出身背景,背后家里的糟事,岂是一个复杂可形容?

在这种情况下,三人能维持这样平淡真诚的君子之交,都觉得难得。

然而今天,陈然却亲自毁了这份友情。

眼见贾琮要起身告辞,陈然心里难过如刀割,暗恨自己猪油蒙了心,想出那样愚蠢的法子来,他忙起身,一揖到底,赔情道:“清臣,还请听我解释!”

一旁吴凡见陈然眼泪都落下来了,一边惊诧于贾琮的果决,一边惋惜陈然,犹豫了下,还是劝说道:“小师叔,还是听子川说说吧,他必有苦衷的……”

贾琮轻轻一笑,将陈然搀扶起,温声道:“子川兄何必如此?人生于世,总有三灾八难,不如意处诸多。

你能率先想到我,说明子川兄以我为近人……

只是此事实非我能做主,帮不上你。

另外,子川兄能否告诉我,到底是哪个给你出的这个主意?

左思,赵伦,还是温士成?”

陈然满面愧色,回忆了下,迟疑道:“倒没人直接这样说,不过,赵伦曾旁敲侧击的说过……”

贾琮眯起眼,俊秀的面容上浮起思索之色……

吴凡在一旁忽然开口道:“赵伦是举监生,上回会试不第后,考入国子监读书,在京备考。

不过这次会试时,他不巧病了……

他和今科状元大热门人选曹辰是同乡故旧,关系极好。

曹子昂当今名士,二年前就在都中赁屋备考,诗词闻名都中。

刚才忘了问赵桧儿,今科谁是状元……”

陈然听闻曹子昂之名,脸色有些不自然起来。

贾琮忽然想起一事,问道:“曹子昂,莫非就是那个在京中各处鼓吹新法当为万世法的狂生?”

说着,他诧异的看了陈然一眼。

一个一心反新法的人,竟能和这样的人联系在一起……

正这时,楼下御街传来无数百姓的欢呼声。

“状元公来啦!”

“真真是文曲星下凡啊!”

贾琮三人站起,临窗而立,一起看着下方御街上,骑御马夸功的状元郎。

吴凡哼了声,道:“果然是他,他就是曹辰曹子昂!瞧他得意的样儿。

对了小师叔……”

吴凡忽然道:“我听说,这曹子昂和前礼部侍郎李征之子李文德关系莫逆。

曹子昂穷酸一个,初来都中时,连个落脚地儿都没。

是那李文德赏识其诗词文采,帮扶了他一把,才有了他大名远传。

后来他去平康坊都不用银子,点翠楼的花魁杏花娘还倒贴给他。

李文德被监斩后,曹子昂没了恩主,差点上街卖字赚房舍租钱。

是那位杏花娘相中了他,以为他是可托付之人,拿出百宝箱里的私房钱供他嚼用……”

说至此,吴凡和陈然都流露出羡慕之色。

这种事,在后世是吃软饭的丑闻,可在这个时代,却是实打实的才子佳人的佳话!

不知多少穷苦书生梦寐以求的好事……

吴凡和陈然都不是差银子的主儿,可这种事和银子不相干,和个人魅力有关。

瞧他们的神色,恨不能取而代之……

贾琮关心的却不是这个,而是早已死去的李文德、曹子昂还有赵伦之间的联系。

他以为,此事绝不会简单……

……

在翠云阁吃罢饭后,贾琮三人返回国子监。

此时满神京都被状元郎大魁天下的光芒笼罩着。

作为天下第一官学,国子监内气氛更盛。

随处可见,都是意气风发的监生,在畅谈今日盛况。

看那一张张神采飞扬的脸,明显都代入其中,身临其境……

本来,这些都不关贾琮等人的事。

只是,总有人得意之下会忘形……

“诸位同窗,事情已经极清楚了!

曹子昂下场前宣扬的明明白白,时务策必以推崇新法为万世法为文!

论经义文章,三百零六名贡士中,与曹子昂并齐乃至超出者,不下五人。

只江南六省的解元,哪一个也不逊色于他。

顺天府宋子厚的经义文章,更是多为名家褒赞。

然而,唯有曹子昂大魁天下!

何解?

圣天子在上,新法必为万世法也!”

一监生站于国子监砚水湖畔的石桌上,振臂高呼道。

他周围,围着十七八名监生,个个眼神奋然。

“天下承平已久,土地兼并愈演愈烈,此时不变新法,江山社稷危矣!”

“大乾良田,十之七八在宗室、勋贵、豪绅手中,只十之二三于百姓之手。”

“宗室、勋贵、豪绅肆意兼并土地,却不纳税分毫。”

“百姓地少,然税赋愈重,国库存银愈寡。长久以往,江山何存,社稷何存?”

“状元公不畏强权,以天下为己任,金銮殿上书万世法,何等壮哉,当为我辈榜样!”

“旧党只顾着天下豪绅的利益,不敢触怒利益集团,蝇营狗苟,尸位素餐,阻挠新党大业!”

“朝廷养士百二十年,我辈岂惧旧党气焰?纵然刀山火海,仗义死节,在所不惜!”

至此,气氛达到了一个高.潮。

看着那一张张狂热的脸,贾琮三人却心生不妙,局势怕要失控……

果不其然,有人开始了最犀利的炮轰:

“陈西延,枉为武英殿大学士!河东陈氏在其为相十年内,新增良田十万亩,盂县大半为陈氏所有,他为一己私利,阻挠新法大行,当杀之!!”

“轰!”

此言好似往烈火中倒油一般,惊的周遭哗声大作!

尤其是最后三个字,让周围监生自椎骨起生出一股麻意,直至头皮。

继而面色愈发狂热,纷纷怒吼一声:

“当杀之!”

又有人点名:“孙敬轩,枉为文渊阁大学士,名列内阁,掌佐国朝大礼仪,中枢为官二十载,门生故旧遍布朝野,利益牵扯所在,结党营私,不顾国朝社稷之危,只为旧党牟利,当杀之!”

周围人愈发气势高涨,连身体都颤抖起来,齐齐一吼道:

“当杀之!”

又有人接力道:“葛致诚,枉为保和殿大学士,位列百官之首,家中良田如云,豪奴如雨,行事却如小脚老太太,畏畏缩缩,以势压人,阻碍新法大行,当杀之!”

周围监生越来越多了,被这一句又一句的“当杀之”,激得热血沸腾。

此刻纷纷嘶声力竭道:

“当杀之!!”

昂然之意,气冲云霄!

然而点完三位旧党魁首的名,众人犹自不满。

围观人中有人起哄道:“还有那宋岩宋子端!此老贼最会沽名钓誉,故作清廉,实则最坏,伪君子也……”

此言刚落地,还没等众人哄抬附和,空档间,一道清冷厉喝声陡然炸响:

“哪个在满嘴放屁?有胆站出来!!”

……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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