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27.第1025章 大潮(中)

第1025章 大潮(中)

刘然霍然回首,听到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声响。他止住脚步,等了片刻,便从漫无边际的芦苇尽头,看到潘岗上骤然腾起的火光。

“蔡八儿他们动手了!”有个下属兴奋地道:“那么多人同时动手,管教蒙古人吃瘪!”

刘然嗯了一声,加快脚步。

潘岗上暴动的人数量虽多,却不会是蒙古人的对手。昨日下午,面对一个俘虏营的暴动,蒙古军调动三个百人队赶来镇压,只用了半个时辰。那便证明,蒙古人的警惕心犹在,调动神速的特长犹在。

昨天下午的暴动,恰也提醒了蒙古人,要尽快处置这些聚拢在一处的俘虏。所以屠杀箭在弦上,为了屠杀准备的人手也早已磨刀霍霍。蔡八儿等人这趟动手,从各处集结来镇压的蒙古骑兵数量必然更多,速度必然更快。

如果刘然的安排仅止于此,蔡八儿等人的下场只有一个死。

刘然本人倒真的没有其他安排。他毕竟只是个辅佐官,本部人手不多,且在此前的且战且退中消耗殆尽。但他非常确定,大周的战争潜力非是金国可比。

大周是武人建立且重工商的王朝,铸成王朝基盘的,不只是胼手砥足的农夫,还有大量的匠人、矿工、船民、车把式等从事各行各业的人。这些人与农民的不同,在于他们不止普遍身强力壮,而且平时就很有组织性,习惯于遵守纪律。只有这样才能彼此通力合作,在行业里立足。何况,还有许多退役军人作为他们的头目或骨干。

在此前十日的猝不及防之后,很多地方都该有人反应过来了,他们一旦缓过了神,就会自然而然地在首领身旁聚集成团,不再是任人宰割的牛马。

一行人越过前头砂碛层叠堆起的小山,再走有三五里地,夜风中渐渐水汽弥漫。但不是大河滔滔激起的水汽,而是水势在低洼处长期淤积,又在数十上百年里不断裹入各种污浊的古怪的气味

一行人走着走着,小腿时不时没进泥塘里,脚底下也不光是淤泥或冰渣,有时候会绊到腐烂的木头,有时候被缠在粘腻的水草里,有时候则会踩到兼带着软绵和僵硬的,像是尸体的东西。

这是黄河南岸常见的沼泽区域。

黄河在百年前大举决口,从此夺泗入淮,这个烂摊子到了金国手里,愈发的不堪。光是金国极盛的大定年间,就决口六次,祸害数十州府,百万人民。章宗朝的时候,都水监丞田栎提出利用梁山泺故道,陆续在四处决河,分流以杀水势。

此计划得到宰相胥持国的同意,胥持国随即亲自出镇行省治水。但施工期间,黄河再次决口。朝臣纷纷以此攻讦胥持国,都道要收拾如此局面,已非人力所及,只好恢复黄河东流。事情没办成,先前的投入入工却已高达八百七十余万,钱财花费更是超过同期北疆军事投入的五倍之多,世宗皇帝积攒的家底就此消耗一空。

由此而言,说成吉思汗的崛起得益于大河泛滥,亦无不可。

大河既然如此难制,哪怕中原腹心的开封周边也深受其害。沿着封丘、陈桥镇、潘岗、杞县、再经睢州一路向东的黄河岔流,是此世最为难测也最为可怕的季节性河流之一。每当涨水,无数道浑浊的水流从大地蜿蜒而过,冲刷走一切人类留下的痕迹,形成各种各样的湖泽,等到秋天水势褪去,湖泽又变成泥泞险恶的沼泽或者沙地。

刘然等人此时身处的地方,乃是被黄河岔流冲刷到不成样子的睢水故道。睢水在史上留名,源于当年楚汉争锋,项羽率军回救彭城,大破汉军,又追击至睢水下游,使汉军十馀万人皆入睢水。可如今的睢水故道,只能在一连串湖泽和砂滩中勉强找寻踪迹了。

现在是深冬,沼泽虽未完全封冻,水面却已冰寒彻骨。走了许久,眼前依然是望不到边际的芦苇、蒿蓬,在深夜里隐隐绰绰,随风发出可怖的沙沙声响。

刘然身后一人走得辛苦,忍不住低声问道:“判官,这里会有咱们的帮手?”

“或许。”

“或许?”好几个人提高嗓音反问。

这些都是过去几天里聚拢在刘然身边的部下。这种时候斗志不衰,忠勇着实可嘉,但毕竟与刘然不熟悉,未免一惊一乍。

其实这没什么好惊讶的。兵法上固然口口声声说要庙算,其实当真落到实处,战场上千变万化难以预测,身在这复杂局面之中,只能凭借估算行事。何况刘然连日来仓仓皇皇,又哪来时间到处联络?

他只是凭着起自卒伍的坚韧奔走,又因为对同僚们的了解而确信,自己既然还在作战,同僚们也一定在坚持。眼前这个荒僻之地,继续坚持之人多半会盯上……当他们注意到潘岗乱了起来,也就必然会注意到在深夜赶路的自己一行人。

果然,当刘然等再走了里许,忽然有人低声喝道:“止步!什么人?”

声音发自于沼泽深处,黑洞洞的,看不清具体来路。好几名士卒立即提高了警惕,持刀做戒备姿态。

“潘岗来的人。”刘然向前几步答道。

“潘岗来的?”沼泽深处的芦苇猛晃了几下,那人冷笑问道:“潘岗上的俘虏们闹腾起来,又抵不住蒙古人,开始逃了吗?”

“非也。”刘然摇头:“潘岗的俘虏们,也都是好汉子。他们此番下了必死的决心,怎也能和蒙古人斗个玉石俱焚,不会轻易逃散的。”

“那你这厮……”

刘然截道:“我来这里,是为了告诉你们,蒙古人至少会从杞县和陈留附近调四五个百人队来,镇压暴动。其中又至少有两个百人队为了节省时间,会在凌晨沿着睢水故道行进。如果你们够胆,就吃掉他们!”

“吃掉两个百人队?”

暗影里的人声默然片刻。

“蒙古人固然凶悍,但一口气奔驰纵横,总有极限,总不可能长出翅膀,靠飞的?眼下那么多道路要阻截,那么多城池要监视,那么多村镇便如俎上鱼肉等着抢掠,他们一时哪里聚集得起来?两个百人队,没有后继,可以一战!”

刘然又道:“吃掉这两个百人队,与大局似乎无补。但这却是我们夺回主动,转而调动蒙古人的开端。围攻归德府的蒙古人少了两个百人队,又要分兵往睢水这边戒备,归德府的压力必然减轻。驻守归德的宣武军节度使郭阿邻麾下兵力尚称充足,他又极擅用兵,不会只图固守城池……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只要归德府有所动作,连带东面亳州、宿州等地都能缓过一口气,甚至徐州的兵力也能……”

暗影里的人忽然笑了起来。

刘然略有些不快,怫然问道:“足下笑什么?”

“极擅用兵?哈哈,老刘,你挺看得起我。”

刘然吃了一惊,正要再问。前头芦苇被人层层拨开,一名身着轻便铠甲的将军站了起来,可不就是郭仲元的左膀右臂,节制南京路最大一路军镇的宣武军节度使郭阿邻?

见刘然一时呆愕,郭阿邻又笑:“放心,我不是从归德府逃出来的,归德府那边留了足够的人,绝丟不了!这里有八百精兵,本打算赶到开封附近有所动作,却不曾想,有胆量的不止我一个。嘿嘿,若能在此地先打一场……”

郭阿邻还没说完,刘然哗哗趟过泥水大步向前,给他来了个草原常见的猛烈拥抱。

“两个百人队?”刘然问。

“便吃了他们!”

1028.第1026章 大潮(下)

第1026章 大潮(下)

凌晨时分,位于睢水下游的归德府城外。唤作睢阳城的营垒里,在一处交错墙体后整备甲胄武器的将士纷纷躁动。

城外杀声四面涌动,此起彼伏,仿佛巨大的浪潮翻腾,将要从空中压下来,把这座堡垒碾为齑粉。过去数日里,这样的杀声将士们已经听得快要麻木了。但这会儿,在敌军的如潮咆哮之外,将士们隐约听到某种别的声响。那声响一闪即逝,却又异常熟悉,似乎是军队在奔走,又似乎是战斗激烈爆发的声音。

守将郑锐猛然起身再听,却听不到了。他竭力向睢水上游方向探看,因为东面的天色已经亮了,便愈发显得西面的天色黑沉,什么也看不清。

归德府是河南屈指可数的重镇,在经济上号曰舟车所会之地,与开封、洛阳并为三府。在军事上,则是南京路的三个节镇之一,号曰宣武军。当年大周皇帝郭宁袭取开封,便以归德府作为第一个目标。

开封府是以工商繁盛著称的通都大邑,若以军队的力量来说,宣武军要比开封府更充足,经验丰富的老卒较多。归德府的府城又是著名的坚城,唐时张巡许远守睢阳,赫赫有名。

不过,归德府本身地处平旷,周围虽河道甚多,但水量不算丰沛,所以打起大仗来,其实无险可守。郭阿邻出任宣武军节度使以后,着力经营了府城以外两里的睢阳故城,力求与府城形成犄角之势。

这座睢阳故城,自汉以来,也有战绩。景帝时梁王刘武据守此地,连续击退吴楚联军,到南北朝的时候,梁将陈庆之送北海王颢北还,魏将丘大千也在此分筑九城以拒之,只不过丘大千绝非陈庆之的对手,不旋踵就战败投降。

睢阳故城废弃许久,城池的基础尚在。丘墟之间又有高台,名曰蠡台,因回道似螺而名之。相传慕容垂为燕国征南将军、荆州刺史时,便治军于此。

蒙古军骤然杀到的时候,归德府守军急速收缩,而郑锐所部依然占据这座高台营垒。

营垒的规模不大,日常只驻扎五·百人,由于利用了废墟砖石的关系,建筑营垒的材料里木材和砖石各半,非常坚固。

随着高台的地势起伏,营垒的外墙也凹凸曲折,呈不规则状。营垒内部的道路和外墙一样,都是曲折回环的模样。这种构造,使营垒即使被敌人攻破,也能依托地势节节抵抗,甚至利用道路分段截击敌人。

郑锐麾下的有一批黄头女真人,普遍擅长设置陷阱。他们在曲折的道路上疯狂挖坑,埋设捕兽夹、绊马索之类的玩意儿,把看起来好好的道路化作了步步惊心。

过去几日里,蒙古军虽不曾大举攻打归德府,却想了不少办法拔除城外的钉子,睢阳故城营垒首当其冲。蒙古人曾经出动两三个千人队攻打营垒,也曾临时纠合俘虏和壮丁轮番骚扰,但几次攻进营垒都受阻于这些布置,最终被守军赶了回去。

但连续作战必然带来疲劳,疲劳又会导致疏忽。就在半刻之前,一队敌人趁着夜幕,用死尸为掩护抵近营垒,忽然架起木梯,翻墙杀入。

郑锐布置守军,是以正对着府城的方向为重,时不时要做短促反击来呼应本城的。另一侧方向虽有数十人防守,精锐不多,何况此处坡地稍缓,敌军接近乃至翻墙的速度极快,所以防御得非常吃力。

只短短片刻,继外墙之后,连续两条斗折的道路也遭攻破,这一侧的守卒已然阵亡过半。郑锐觉得,或许天色完全放亮之时候,就是他们完全丧命之时,也是营垒被打破之时。

他当然不能眼看这局面发生,所以立刻点了五十名手下,急奔过去支援。将将赶到的时候,前头一道鹿角已被推平,郑锐便在二十步外另一道夹墙后分派人手,只待敌人来到,便即杀出。

等待的过程中虽听到些古怪声音,众人稍稍分神,随即集中注意力在前头的敌人。

只有一名队正忍不住道:“方才那声响,会不会是节帅带人回来了?若非节帅带本部精锐去了开封,这几日不至于杀得这么辛苦。”

“开封城里,大都是才招募的新卒,用来弹压地方则可,也勉强够用来防御,当真打仗,不堪一击,绝非蒙古军百战精兵的对手。节帅若不去支援,只怕开封难以维持。而开封出事,蒙古人便能得到十倍的资源,咱们这归德府,又如何能挡?”

郑锐慢吞吞地说了一大通,又道,蒙古人骤然杀来,不可能立即具备攻城的人手和物资,真正危险的大城,就只一个薄皮大馅的南京开封府。所以稳住开封的局势,就等于稳住了归德府以下诸多城池的局势。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么多城池据点的潜力发挥出来,总会出现一个反攻的契机,不至于一直被动下去。

其实这些道理大家都明白,郑锐先前也向部下们宣讲过了。但他又说了一遍,以此来鼓舞军心。

需要被鼓励的还有郑锐自己。

在辽东参与了对哲别的伏击战以后,郑锐身受重伤,将养了大半年才恢复过来。他在归德府,其实是来养老的,并没想到有朝一日会再度和蒙古军对上。

军人打仗,讲究的是一股狠劲,只要这一口气不泄,再艰难的环境也能嗷嗷叫着往前冲。但郑锐的这口气偏偏已经泄了很久。

他年轻时作战勇猛,打得是早死早省事,争取下辈子投好胎的主意。可现在日子过得当真不错,田地有了,产业有了,老婆孩子有了,他开始怕死。他的个子依然高大,内里的胆气和韧劲却衰退了。

过去几日的艰苦作战,每天都耗竭了他临时鼓起的劲头,几乎每一次作战,他都觉得自己的体力和意志都要崩溃。他身上的道道伤口也越来越疼,或许是因为体魄不如当年强健,又或许是因为精神颓了,忍不住痛?

郑锐不断告诉自己,不能崩。得咬住牙,坚持作战。

郭阿邻非要离开归德府,确实让将士们都少了主心骨。但这阵子有经验的军官紧缺,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换个角度想,郭阿邻是个有主见的,他既然带兵出去寻找战机,也许扭转局势就在眼前。

南京路各部驻军松散无备是真的,但民间各种武人、护卫和有组织的壮丁数量极多也是真的,只要大家反应过来,和蒙古人还有得打。自家运气如果够好,说不定能够不死呢。

胡乱想到这里,甬道方向脚步声密集传到。

郑锐连打了几个手势,要求部下们稳住。直至前头人影晃动,刀尖反射的光芒近在咫尺,他才大吼一声,示意放箭,冲锋。

二十余支箭矢飞出,把狭窄甬道里最前方的敌人射倒一片。郑锐带着部下将士们随即猛冲出来,他本人依旧挥舞大刀左右劈砍,便如巨大的岩石砸入水流,不仅阻遏了流势,还激起后退的浪头。

在他身边护卫的,依然是那个辽东的枯瘦黄头女真少年,不过现在已经应当称是青年了。

按照大周的军制,将校调动频繁,只有数量根据职务确定的傔从若干,会始终跟随在将校身边。所以郑锐手下的黄头女真将士或死伤或调走,已经换了好几拨,只有那少年一直在。

自两人相遇以来,常常并力作战。遇到危险,有时你替我格挡锋刃,有时我为你冲杀在前,两人携手至今,名为主从,实则说是兄弟也不为过。

郑锐将他当做自己的弟弟看,给他起了汉名,请了先生教他读书识字,前不久还联络了不嫌弃黄毛族类的同僚,替他订了一门亲事。

可惜亲事办不成了。

郑锐冲杀到敌人队列密集处,全没注意到一支流矢穿透清晨将明未明的天色,斜斜射来。黄头女真青年在旁大喊一声,飞扑到郑锐身前遮蔽,那箭矢却正中了他的眼睛,箭簇从眼中贯入,带着鲜血自脑后透出来。

黄头女真青年仰面倒地,勉力抬了抬手,大约是向伸向郑锐。手抬起数寸,便即无力垂落。

郑锐略停脚步,看看倒下的同伴,只见眼眶处晃动的尾羽很是熟悉,忍不住骂了一句。

他注意到了,这次冲杀入堡垒的,几乎全都是汉儿面孔,甚至他们使用的武器也是大周军队的制式。显然蒙古人这数日没有白费,已经通过各种软硬手段聚集起仆从军了,而仆从军的来源,正是南京路各地的汉儿们!

偌大的南京路,数以十万百万计的人里,有那么些昏了头的叛徒,这都是迟早的。郑锐忽然想到,或许蒙古人压根不用拿下大城,光是在各处村镇所获,已经足够让他们的军队膨胀再膨胀了?

这样下去,固守一地会变得愈来愈难。非得不计损失,与蒙古军本部展开缠斗才行!

却不知,郭阿邻与蒙古人对上了没有?他的战斗能不能打乱蒙古人的节奏,能不能给蒙古人造成足够的损失,阻止蒙古人进一步扩大战乱的范围?

郑锐猛地摇头摆脱杂念,继续厮杀。

战斗愈来愈激烈,在他的身周杀声四起,彻底掩盖了远处的声音。所以他没注意到,先前远处一闪即逝的声响正越来越近,像是滚雷在云层中不断迫近那样。

云层翻滚,大地震动,数以千计的骑兵疾驰。

这样大规模的骑兵部队,河南各地驻军绝然凑不出,蒙古军分散以后,也难聚集起如此有力的拳头。

骑队最前方,相貌俊秀的首领风尘仆仆。她远眺战场,连连冷笑:“怪不得郭宁要裁撤红袄军的旧部……蒙古人来了就投降,还是好汉子吗?还要脸吗?嘿……郭宁也是蠢的,自家削弱自家的力量,找死!”

首领身后,十数名红袄军出身的将校个个尴尬,却无一人敢反驳。如今这时候,再也没有谁比她更有资格评价红袄军了。因为某些传言,似乎她对郭宁的不恭也可以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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