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2章 默契的生意(下)

房玄龄一怔,脸上浮现出苦涩的笑容:“若是臣,臣也会选择这种代价相对较小的方式。”

“可是,七次啊,就是七千万两银子?”

一想到这里,房玄龄脸上顿时露出吃便便的表情,痛苦的说道:“这等于我们想千方设百计的从突厥人手中把他们从东瀛弄到的银子,又都给赔付了出去。”

“这一圈饶下来,又连本带利的被他们算计回去了。再加上整个西域之地的分期付款,合着我们大唐每年都要对突厥支付两千万两银子,到底谁才是真正的赢家呢?”

“即然这样,那陛下何不多派几个刺客,一举解决掉这右贤王?”

“所谓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

“他只要不是神仙,总有马失前蹄的时候,只要一次成功,我们所有的付出,都能全部讨回来。”

李世民脸色一僵,尴尬的说道:“朕贵为一国之君,手下可用之人无数,可朕没有那么多钱啊?”

“右贤王曾经说过,刺杀不限次数,只要大唐给得起钱,一天十次都行,他也接着。可有一条,大唐若是拿不出钱来,就要面对百万突厥铁骑的全面南下。”

“朕虽是不惧,可也不想陷入那种困境。再说行刺这种事情,一次和数次的差别也不大,是以每年只在结余税收之后,才会做此尝试,避免真的支付不出赔偿款,让大唐边疆燃起烽火。”

房玄龄顿时也尴尬起来,原来这八年七次,竟然是受到钱财的限制,在这种奇怪的刺杀赔偿互动中,两个泱泱大邦的主宰,隐隐有了些默契,真是让人啼笑皆非。

接着,李世民又抛出了一个重磅炸弹,震的房玄龄整个人都不好了。

“玄龄,其实,右贤王每年遭遇刺杀的次数,并不只有朕这一次,而远远超超过。”

“除了朕往草原派过刺客,那些被他扼住商队勒索的世家大族,还有逃往西域的薛延陀,西突厥,以及一些其他势力,也派出过刺客,岂图谋杀右贤王。”

“毕竟,他死要钱,得罪的人太多了。”

“而且,突厥掌握那么庞大的领域,组织架购又十分原始,只要右贤王身死,整个草原就会四分五裂,周边的所有势力都能获得好处,实在是太诱人了。”

‘嘶’

房玄龄脱口而出道:“难道.”

“不错。”

李世民断然道:“锦衣卫负责执行此事,曾经就和其他势力的杀手碰到过,有些还短暂的合作过。据王玄策汇报,右贤王对每个势力的要求都是一样的。”

“刺客没问题,只要赔钱,就可化解仇怨。”

“若是没钱,就要面对突厥的大军压境,其中土谷浑就是因此而被灭亡的。”

房玄龄凝眉一思:“不对啊,陛下,吐谷浑不是被夷男消灭的吗?”

“不错,确实是夷男出的兵。”

李世民解释道:“不过,那是夷男派出刺客后,被右贤王抓住,索要钱财,而夷男拿不出来。右贤王就提出,让夷男把吐谷浑给灭了,那次的事情就算了。”

“不然,就要出兵攻打西域。”

“那还是贞观十五的事情,夷男正好在大举攻伐吐藩,为了避免后方被突厥攻击,只好先行转而东进,消灭了吐谷浑。事先夷男和右贤王都和我大唐打过招呼,所以我大唐未曾出兵援助。”

房玄龄顿时皱眉道:“岂不是我大唐一点儿收获都没有?”

“也不是没有。”

李世民脸色微赤,讪讪的说道:“在此之前,朕也派过一次刺客,被免去了一次赔付。”

‘呃’

房玄龄顿时哭笑不得:“这右贤王,真是真是让人不可捉摸啊.”

“据锦衣卫报,自从三年前,右贤王每年遇刺的次数就直线下降,几乎就只有我大唐派出刺客了?”

房玄龄当即道:“西域诸多势力被灭,我大唐和突厥几乎瓜分了整个天下,当然只有我大唐了。”

“不然.”

李世民摇了摇头,脸色怪异的说道:“很多世家大族,和夷男,甚至西突厥这些对手,都不再派刺客,并不是因为他们的势力完全被清除掉了。据锦衣卫报,那些仇人依然存在。”

“只是他们刺不起了?”

房玄龄苍老的脸上忽然一阵血红,眼睛睁得老大,嗓子里发出嘶哑的压抑声,差点儿一口老血喷出:“刺刺不起了?”

“众多势力的高层,流传一种共识。”

李世民也是嘴角情不自禁的抽了抽:“只要有钱,可以随便拿刀在右贤前面前晃悠,还可以全身而退,甚至受到右贤王的礼遇;至于穷人就别去了,一旦给不起钱,想死都难?”

“穷极天下,突厥人也会将你满门诛杀。”

一听到满门诛杀,房玄龄突然想起了什么,哆嗦着嘴唇问道:“老臣记得四年前,江东袁氏,两支七房,一夜之间,被人灭杀,事后也无人提出疑问。”

“整个朝堂上也是晦莫如深,人人避之唯恐不及,难道此事和突厥人有关系?”

“不错,正是如此。”

李世民无奈道:“袁氏是丝绸之路的巨商,族中有五支大型商队前往西域和中亚行商,每年都赚回巨额的利润。因为不愿交‘保护费’给突厥人,被突厥人劫杀了三支。”

“其中袁氏正房中的一个嫡子,都死在路上。”

“袁氏一气之下,派出家族豢养的顶极杀手,前往草原,岂图刺杀右贤王。”

“当然,结果也不出意料,失败被抓。突厥人派出使者,要求袁氏支付巨额赔偿金,袁氏就算倾家荡产也拿不出一千万两白银,当然拒绝了这个无理要求,并再次派出刺客。”

“突厥向我大唐派出使者,要求大唐让出通道,突厥派出三千铁骑,直下江南,对袁氏施行报复之举?”

房玄龄听到这些密闻,露出了十分八卦的好奇脸色,催促道:“后来呢?”

“朕当然不会同意。”

房玄龄点了点头,大唐也是要面子的好不好?

就算在当时,国力也不在突厥之下,怎么可能让敌国军队,在自己的土地上肆意纵横?

“此事后来怎么解决的,袁氏还是被灭族了,难道突厥人派人偷偷潜伏进来?”

“不对,若是这样,地方一定会发现上报,可臣在弘文殿并没有接到过这样的奏报啊?”

李世民忿忿的说道:“后来我大唐拒绝了突厥的要求,可突厥反而说,袁氏是大唐的子弟,又躲在唐境,大唐庇护杀手,就要替袁氏承担这个责任。”

“要么大唐把袁氏交出来,要么大唐拿出巨额的赔款,替袁氏把这件事情接过。否则,突厥将对大唐发起灭国之战。”

“岂有此理,简直是强盗,混帐之极!”

房玄龄再也坐不住,拍案而起,在室内走来走去,过了好一会儿,才平息怒火,问道:“那此事最后如何解决的,右贤王贪婪无度,有钱好说话,无钱什么事都敢做。”

“最后突厥并未攻打大唐,莫非是我大唐出了这笔钱财?”

“怎么可能?”

李世民神情复杂的说道:“我大唐的钱也不大风刮来的,朕这个九五之君,一年也才敢刺杀一回,哪有钱替袁氏擦屁股?”

“最后世家大族纷纷前来劝说,牺牲袁氏,保全大唐。”

“在世家大族们的共同默许下,最后由朕派出锦衣卫,对袁氏进行了惨无人道的灭族行动,并将其抄家。”

“最后抄出八百万两银子,袁氏一族近千口人的尸体,被送往突厥,了结了此事。”

李世脸色阴沉的说道:“不过,从此之后,那些世族们也都知道了,宁得罪皇帝,别冒范右贤王。得罪皇帝,有世家群体在背后支持,或许还能逃得一命。”

“可若是被突厥右贤王记恨,就算是世家也保不住。”

房玄龄也是脸色沉重不已,右贤王的威慑竟然已经覆盖大唐,让皇帝和世家们都开始尊守他的规矩。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已经超过了皇室李家的程度。

房玄龄知道李世民的意思,于是劝道:“陛下,突厥虽强,可整个草原系于右贤王一身。此人虽然有些聪明才智,却轻浮浪荡,视天下为儿戏,于自身安全于不顾,在刀尖上跳舞。”

“久必有失,只要他一出事,整个草原会再度陷入四分五裂。”

“但只要右贤王还在,草原就是无法撼动的一个整体,大唐就不宜出兵啊!”

“虽然这些年,陛下进行改革,百姓生活有所提高;大力通商,国库也有些积蓄。”

“可分封制刚刚开始推行,那些藩王们都还在忙着兴建藩地,长安市上各种物资的成交量暴增百倍,通往西域的道路上,不分白天晚上的运送建城材料,那些车辆几乎把路都给堵了。”

“这也间接的造成了大唐一部份实力外流,他们空出来的位置,还需要提拔寒庶之士来填补,这些都需要时间。是以臣认为,至少在三年之内,大唐没有力量发动针对突厥的战争。”

(本章完)

第953章 唐版推恩令(上)

“三年?”

李世民收回看向地图的目光,又看了看须发皆白的房玄龄,似乎看到了自己现在的衰老模样:“以前承乾常常说,一寸光阴一寸金,寸金难买寸光阴。”

“那时候,朕还年轻,不以为然。”

“可近来,随着年龄越来越大,时常想起这句话,越来越感叹时光的宝贵。”

李世民感慨的说道“玄龄,朕现在还能想起,那一年,在渭河北岸,秋高气爽,旌旗林立,马步连营。朕当时还是秦王,中军帐外来了一位温文儒雅的中年男子。”

“男子才华横溢,学贯古今,要辅佐朕成就一番大业。”

“我们一见如故,相谈甚欢。从此近三十年,君臣相得,不离不弃,一晃,咱们都老了”

房玄龄脸上露出一丝回忆之色,眼中充满着莫名的神彩和光芒,激动的说道:“老臣记得,当初的陛下还不到二十岁,正值青春年少,风华正茂,神采飞扬。”

“言谈举止中那种蓬勃的朝气,深深的感染了臣,也折服了臣。使得臣心甘心愿,为陛下效犬马之劳!”

“近三十年来,陛下栉风沐雨、虚怀若谷,对臣深为信任,委以重任。若是没有陛下,臣如何能有机会见证,并亲自参与这贞观盛世的缔造。臣要感谢陛下,是您成全了老臣啊!”

君臣两人如同老友般的回忆起往昔的峥嵘岁月,怀念了一番,都是唏嘘不已。

房玄龄借着李世民刚刚的话劝荐道:“不过陛下,臣有一句话,不能不说了。”

见李世民疑惑的神色,房玄龄谏道:“臣知陛下深爱太子殿下,可这一转眼,都过去了十五年,太子殿下恐惧再也不会回来了。大唐天下,却是需要代代传承,延绵万世的。”

“储位一直虚悬,人心不定啊,这立新太子的事情,陛下也要拿定主意了”

李世民一听,脸色凝重下来,前些年,自己还年轻,可以压住此事不提。

可这几年,随着自己年老,越来越多的人开始议论,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有御史言官提起此事,每次都被自己给压了下去。可明显的,大臣们议立新太子的呼声是越来越高了。

自己尚且如此,房玄龄就更不用说了。

做为首辅之臣,无论是出于对国家长远未来的考虑,还是受群臣委托,房玄龄都要对此事有个落实。

“玄龄,那你觉得,若是立新太子,朕的那些皇子皇孙中,谁比较合适?”

房玄龄一怔,脸上露出十分为难的神色:“陛下,若是别的事情,臣都可能替皇上谋划。唯有此事,需皇上乾纲独断,岂是臣能妄议的,您就别为难老臣了?”

“臣等只能劝荐皇上早日立下储君,以定国本,至于要立谁,非臣臣所以置喙的。”

房玄龄人老成精,知道此事一旦说错,非但自己难以善终,还会祸延子孙,哪敢随意开口推荐?

李世民看着一脸谨慎的房玄龄,理解的笑了笑,挥了挥手,门口的王德连忙退出御书房,守在门外,并将附近待侍的宫女和太监都赶走了。

“玄龄啊!”

李世民坦诚的说道:“在朕心中,你不仅是大唐的左仆射,更是朕的老友,一路走来,朝中之事和朕的处境,没有人比你更清楚的了。此事关乎大唐的未来,于公于私,你都不能置身事外?”

“朕想听听你的意见,此时这御书房中就我们两人,出得你口,入得我耳,不管对错,朕都不会责怪你的。”

房玄龄见状,又是犹豫一阵,做为宰辅之臣,贞观治世也有他的心血,后续之君,他又怎么能不关心呢?

踌躇良久,才小心奕奕的试探道:“其实,皇上的儿子们,个个都是人中龙凤,允文充武,无论选择谁,都必不会辜负陛下重托,承担起社稷的重任?”

如今的大唐,李世民的儿孙们虽多,可真正有望竞争储位的,也就是那么三个人。

在朝中也分了三個派系。

首先,最大的派系是东宫,虽然李承乾不在,可东宫系的力量没有缩小,反而因为太子的缺失,东宫系俨然成为了帝党,被李世民倚重,支持者众多。

有太子傅张玄素,东宫右庶子孔颖达,东宫左庶子于志宁,给事中杜正伦,吏部尚书侯君集,治书侍御史、兼知谏议大夫马周,尚书左丞令狐德棻,左监门卫大将军常胜等。

还有以漠南大都督阿史那云为主的一干子草原降将,和以薛仁贵、王玄策为中心的少壮派侍渎群。

团队中老中青三代齐备,文臣武将都是不缺,实力庞大,占有绝对的优势。唯一至命的就是太子的缺失,导致整条大龙没了双眼,更没有了灵魂,动不起来。

这些人以李承乾之子,皇长孙李象为主,支持立皇太孙。

第二就是以魏王李泰为主的魏王党,核心成员有太常卿萧禹,侍中王珪,工部尚书杜楚客,刑部尚书张亮,御吏大夫韦挺,殿中恃御吏崔仁师,中书侍郎岑文本,宗正卿窦诞。

另外,尚书右丞刘洎,和黄门侍郎诸遂良也隐隐倾向魏王。

再加上魏王以编撰括地志为由,仿秦王府旧制建文学馆,网罗了萧德言、顾胤、蒋亚卿、谢偃等杰出人材,之后这些人都被安排进入朝堂和地方。

李泰在朝中势力极大,三省六部中几乎一半都是他的人,只是在军中力量稍浅。

或许是为了弥补这一点儿,李世民对李泰本身赐予了大量的军中职务。

李泰年纪轻轻就被封为扬州大都督与越州都督,封地22州。除了都督的头衔外,李泰还是雍州牧,在十六卫中担任左武候大将军,兼任右武侯大将军。

太子党与魏王党,可以说平分秋色,一个强在下层军中,一个把朝庭三省六部,因为李承乾不在的缘故,魏王党在声势上,更胜东宫一筹,魏王更是当今朝中呼声最高的人选。

吴王李恪虽然也有争储之意,可实力最弱,只有袭爵谯国公,任左屯卫大将军中的柴哲威,还有御吏中丞权万纪,大理寺卿孙伏伽,右武卫大将军薛万彻。

最近李恪和左卫大将军程知节,兵部尚书李绩,似乎走的很近。

还有一些是杨妃娘娘利用杨广之女的身份,拉笼的前朝遗臣,组成了一个小派系。

吴王是现在朝中年龄最大的长子,排在魏王之前,再加上李世民有过英果类已的评价,随着年龄渐长,吴王也渐渐稳重,行事风格隐有大将之风,在朝中也经常被李世民夸奖。

加上前几年大唐西征,吴王做为监军,大唐打下雪域高原和收回西域之地,也立下了汗马功劳。吴王威望上涨极快,不少东宫出身的少壮派将领,都隐隐有些向李恪靠拢,使得李恪声势大振。

或许是因为李象小了一辈,又没有进入朝堂,只是个孩子,魏王并没有把东宫列为头号威胁对象,反而和吴王掐的你死我活。

吴王虽然实力弱小,可一方面不断拉笼像程咬金,李绩这样的军方大将,另一方面又团结在齐地就藩的齐王李佑和慢慢成年的晋王李治,倒也和李泰斗了个旗鼓相当。

房玄龄猜测,若是不出意料,储君之位,当不出李象、李泰、李恪这三个人之中。

剩下的李佑是庶子,并不受待见,除了自我感觉良好外,并不为朝中众臣所认可;剩下的李治又一心向道,虽与长孙无忌走的近,在朝中并没有根基,不足为虑。

其他的皇子上,连名号都叫不出来,更是不可能有半点机会。

房玄龄知道,李世民的询问中,隐隐提起了子孙,其实就是把皇长孙李象包括在内。而房玄龄装作无意的提起皇子个个出色,隐然将皇孙李象给排斥了出去。

不是房玄龄有偏见,而是李象年龄太小,今年才十四,刚刚长成。

又加上或许是长孙从刚刚诞生,太子就出事了。太子妃小心翼翼的在夹缝中生存,处处看人脸色,对李象的教导也是十分严厉。李象为人老实本份,默守成规,并没有什么出彩的表现。

在众皇子皇孙中,表现在中等之下。

若是天下安定,倒也能做个守成之君,可大唐现在外有强敌,内有世家盘踞,情况十分复杂,不是平庸之君能应付的了的。

若是李世民身体康泰,再活个二十年,自然可以慢慢调教。身为李世的近臣,房玄龄最清楚李世民的身体情况了,或许是年轻时东征西讨,受伤太多。

或许是国事操劳,太过熬人。

不到五十的李世民看起来一点儿也不输年过花甲的自己,无论如何是撑不了多少年的。

还有一点儿,李世民从十多年前就招集道士练制所谓‘长生不老丹药’,房玄龄是知道这个世界上哪有长生不老药,也隐隐的劝过一次,李世民却不是很在意。

说即使不能长生,补补身体还是可以的。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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