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9章 回归

当路易斯骑着战马越过雪岭南段,看到前方赤潮旗帜在寒风中飘扬的那一刻,他才终于长出一口气。

十七天了……

他带着喷火队与骑士团,在风雪中穿行了整整十七天。

从赤云领出发,救下韦里斯;

再到雪峰郡西北境封锁母巢裂谷;

一路斩断七条虫潮通道、建立九处临时火力哨站;

连夜调配魔爆弹、人工加固山口;

亲自冲锋五次,策动十多次战略救援。

如今总算勉强“将它们挡在了门外。”

尽管虫尸依旧昼夜活动,但从西岭到冻原的火力封锁网已经建立,各处要塞与天然地形被路易斯布下喷火部队与骑士驻军。

从乱流之中,初步勾勒出一条“可守、可退、可调动”的边境火线。

铁铸的关隘上,赤潮旗帜猎猎作响,喷火骑士队与骑士轮值巡逻,每隔数百米便有一处岗哨架设,油壶、魔爆弹、震动传感器一应俱全。

“西北峡谷封锁完成。”

“雪裂丘修建第四道防火堤完毕。”

“虫尸近三日未再突破主线。”

副官一条条报上来,路易斯只是点头。

“终于,像点防线的样子了。”他轻声自语,声音低得几乎被风吹散。

这几天,他的眼下已泛出淡淡黑色。

可他依旧保持着冷静、沉稳的神情。

他披着斗篷,盔甲早已满是斑驳灼痕,头发被雪打湿,贴在脸颊上,看起来比从前更像一个老练的将军,而非曾被人质疑的年轻贵族。

“我们只是暂时挡住了第一波。真正的灾难……还没开始。”

而也正因为如此,他必须回去看看。

赤潮领是现在整个雪峰军唯一还能正常调度粮草、补给、与战备的中枢——若不能趁此间隙部署、统筹、固防……

那么下一次虫潮的突破,便将不止是某个家族的覆灭,而是整条防线的崩塌。

“回赤潮领。”他说完这句话,马队便开始整顿行军方向。

…………

赤潮领南境的高地之上,连绵的临时住所在寒风中起伏如潮,一眼望不到尽头。

那是被母巢撕碎家园后,逃出一命的百姓与贵族们。

他们衣衫破旧、面色苍白,手中或牵着孩子,或搀着老者,有人扶着染病的家人,有人背着尚有余温的骨灰罐,跪在赤潮军设下的临时通道口,等待一纸登记的名册。

当他们听说“他来了”的时候,人群爆发出低声的骚动。

不是传闻中的将军,不是高高在上的贵族,而是救他们的路易斯·卡尔文,骑马缓缓穿过帐篷之间的中轴大道。

他没有华服,铠甲依旧染着血痕,他没有仪仗,只有喷火队与后勤士兵随行。

可就是这样一个身影,令无数人泪眼模糊。

“是他,就是他……救了我们。”

“是他把我从废墟里拉出来……我的弟弟若是早三天,也许……”

“路易斯大人……赤潮领主……”

有孩子挣脱母亲的怀抱,奔跑着想接近他。

有年迈的贵族妇人放声大哭,跪在雪地里呜咽不止。

路易斯策马缓行于帐篷之间,看着那一双双疲惫却带希望的眼睛。

“多谢您……真的,多谢您……”一位妇人颤抖着牵着孩子站在路边,低下头,声音沙哑,“若不是您,我那小女儿早在城破那日就……就……”

她没说完,只是抹去眼泪。

路易斯缓缓下马,蹲下身亲自摸了摸小女孩的脑袋,嘴角带着温和的笑意。

“这里不是你们的流亡地。”路易斯微笑道,“而是新的开始。”

他的话平静如水,却像火焰般熨帖了每一个人的心。

那一刻,帐篷林中竟有人高声喊起:“赤潮万岁!路易斯大人万岁!”

接着便是一呼百应,哭声与呐喊混杂在风雪中,仿佛整片灾民营地都活了起来。

临时贵族营地由他出发前亲自下令建的立,并下达了各种各样的政策

帐篷分区编号,领民依原籍登记;

每人配给军粥与火炭,设立温棚与简易木屋;

孤儿集中照看,士兵引导巡逻,贵族专区配备军士担任“监护官”。

原以为会是一段泥泞、饥饿与争斗的流亡生活,但当粥汤熬好、简屋搭起、赤潮营火升腾的那一刻,许多难民才终于意识到

这里甚至比他们昔日的封地,还更好一些。

“他居然提前准备了粮食……”

“还划出了小屋让我年迈母亲歇下,天哪,我们做梦都想不到。”

而这份井然有序的奇迹背后是赤潮领今年丰收的粮食,是自己在今年得知有大灾后就下令通过卡尔文家族的商会运过来的物资……

是那份他曾提前亲自编写的“战后迁移预案”。

…………

离开这些难民们,路易斯进入的赤潮主堡内。

他在外奔波十余日,血与火构筑成的战场从未让他低头,但此刻当赤潮城堡的廊道在目,疲惫却终于如潮水涌上心头。

刚踏入主厅,他尚未来得及摘下披风,便听见风铃般的脚步声急促而来。

“路易斯!”

“你总算回来了!”

前者是艾米丽,雪色披肩,眼圈泛红,却依旧端着那份贵族小姐的优雅气度。

只不过扑到他怀里时手还带着点急促地颤。

后者是希芙,银白短发还沾着些灰,皱着眉站在一旁,嘴上冷冷地说着“你倒是舍得回来”。

可没等话说完,也低头抱住了他,只是别过脸去,不肯让他看到自己眼眶泛湿。

“我才走了几天,你们就像是失了魂似的。”路易斯轻笑,把两人一左一右搂进怀里。

这让路易斯满身征尘仿佛在这一刻都被这温暖融化。

“十几天……”艾米丽微嗔,仰起头眼睛中是藏不住的思念,“你说好的三天回信,结果我们只能从伤兵的嘴里听你情况。”

“而且你还在第一线……亲自冲锋?!”希芙咬着牙捶了他一拳,“你就不知道‘领主’两个字是什么意思?”

“我知道了,知道了。”路易斯无奈地笑着,揉了揉两人的头发,“你们要是也在那战场上看到那些人,就会明白了……”

他本想再说些什么,可却看到两人脸上的疲惫,那是一种从赤潮内部支撑起整个秩序的压力。

就算不是在战场,她们也没有真正“安全”过。

他叹了口气,牵着她们进屋。

坐下之后,艾米丽率先从旁边取出一摞薄厚不一的文件,放在桌上。

“这是我们这段时间的政务处理清单,难民营地的扩建、粮配比、贵族身份审核,还有部分南方家族送来的物资。赤潮的储备确实紧张,但这样下去还能再撑两个月。”

她语速平稳,那份“未来公爵夫人”的底气,在此刻展露无遗。

希芙则翻出几封折叠整齐的信函:“这是我应付下来的南境几家大小贵族,尤其是那个马丁子爵,原本想拉帮结派、趁火打劫,我直接让骑士把他的头砍了下来。”

路易斯看着眼前这两个各有风采的身影,心中一阵温暖。

战场上,他用火焰铸起防线;可在这片领地之内,是她们用智慧守住了城墙背后的秩序。

“你们两个,”路易斯轻声说,声音像是寒夜中悄然燃起的一缕炉火,“才是我真正的底气。”

话音刚落,艾米丽轻轻扬起下巴,眼角含笑,毫不掩饰自己的喜悦,像是接受了一份理所当然却依然珍贵的奖赏。

“我一直都是。”她轻声答道。

希芙却像被这话打了个措手不及,耳根迅速泛红,视线游移不定,最后轻轻哼了一声,转身去倒茶。

“哼,说这种话你也不嫌肉麻。”

路易斯笑了笑,刚想再调侃两句。

接着艾米丽忽然神色一敛,从袖口取出一封封蜡尚未揭开的信函。

“这是父亲刚送来的信。”她语气有些迟疑,“……似乎不太妙。”

路易斯接过信,指尖略有一丝迟滞。

那是来自北境总督、帝国铁壁——埃德蒙公爵的亲笔信。

沉重的封蜡,草率的字迹,每一个细节都在昭示着这不是普通的家书。

艾米丽看着他,一言不发,只是默默将信按进他掌中。

路易斯深吸一口气,然后坐下,一只手揽着艾米丽,一只手轻轻撕开封口。

字迹依然刚劲有力,却透出一种难以掩盖的疲惫。

信中并无长篇累牍,却每句话都如石压心头。

埃德蒙公爵并没有用太多感情性的措辞,反而以一种极其冷静的语气,评估了整场雪峰郡的布局与成果。

显然他对路易斯麾下的调度及成效早已有所掌握,似乎是艾米丽告诉他的。

但即便再严厉的总督,在信中也没能掩饰内心的那一丝骄傲:

“你守下了雪峰郡,这是北境至今为止为数不多的处尚能调配粮草、承载难民、对外输送战力的郡。

我以你为傲,不仅因为你是我的女婿,而是因为你做到了绝大多数贵族做不到的事。”

然而信的下半段语气却悄然一转,尽管用词仍然冷静,但字里行间透出一丝凝重:

整个北境西部的防线已然告破,多数郡陷入沉寂,城防灯火一夜之间熄灭。

而帝国援军龙血军团已经在前来北境地路上,只要霜戟城撑住,帝国便有机会重建北境防线。

最后一句话,像是某种命令,也像是某种托付:“照顾好艾米丽。”

路易斯静静地读完信,将羊皮纸折叠好,轻放在一旁的桌案上。

他的神情没有太多波动,眉眼依旧沉稳冷静,仿佛信中所述不过是某个再寻常不过的军情通报。

埃德蒙公爵在信中写得很巧妙:措辞镇定,字句有据,既肯定了雪峰郡的坚守之功,也提及帝国支援的“正在调动”。

但他没有写出的是,北境真正面临的,是怎样的溃败与深渊。

然而路易斯心中早已明了,毕竟他拥有比任何人都全面的情报网络——每日情报系统。

他看到的真相比埃德蒙甚至还要深。

北境人口已不足五分之一,昔日辉煌的二十七郡,如今只有六郡勉强维系自治,其余多数陷落为母巢之地,变作苍白雪原上涌动的“尸土荒原”。

连许多曾显赫一时的世家——罗温家、克雷斯特家、格兰特家族……

都在沉默中被抹去姓名,甚至无人知晓他们是何时、如何灭绝的。

而而今终焉母巢的身影,已重重包围了霜戟城。

那是北境最后的心脏。

好在埃德蒙公爵并非等闲之辈。

在灾变真正降临前,他就启动整座霜戟城的战争化布局。

十七处魔力注能碉堡,寒铁军团调配至全城各隘口,以钢铁为城、以意志为炉,硬生生挡下了母巢汹涌如潮的侵袭。

更难得的是他们打得并不狼狈。

寒铁军团以死守之姿抗击虫尸化雪誓者,逐步找出母巢节奏、破解其集群突击的结构。

如今那座城市的“寒铁军团”与虫尸展开高强度拉锯战,虽然代价惨重,却依旧屹立不倒。

但时间正在消磨每一个人,恐怕坚持不了几个月了。

而真正的转机,在于南方。

帝国最强军团——龙血军团,已整装出发。

那支连最底层骑士都由高阶骑士担任的庞然大物。

两位正副军团长更是最帝国顶尖战力:一位是他的长兄,盖乌斯·卡尔文。

另一位则是当今皇帝的外甥,血统高贵而锋锐的“王庭之刃”——亚瑟·加雷恩。

两人皆为巅峰骑士,一旦他们抵达战场,再加上埃德蒙公爵,来一场奇袭或许……真的能击碎终焉母巢。

路易斯一手撑着额角,深思不语。

目光盯着案上的地图,却仿佛穿过纸页,看见了北境每一道正在崩塌的雪墙。

就在这时,一道细若微风的触感落在肩上。

他偏头,正对上艾米丽那双微红的眼睛。

她的指尖轻轻按着他的肩,试图从他脸上读出些什么,却又不敢过于靠近,深怕说错一句话,就让这位疲惫的年轻领主彻底垮下。

“父亲……很担心吗?”她问。

路易斯笑了笑:“你父亲当然担心,只是他不会说出口而已。但他很强,强得让人以为他从不害怕。”

“就像你。”希芙补了一句,眼神复杂地望着他。

“我没你们说得那么强。”他低声说,“只是比起害怕,我更怕失败。”

他看向窗外,那是赤潮城外围的方向,远方的营火如星点连成线,照亮那些刚逃出生天的民众与贵族的帐篷。

“那些人还在等着粮食,等着家园重建。”路易斯自言自语,“但我连下一场雪什么时候来都不知道。”

“你不能控制天气,但你已经重建了秩序。”艾米丽轻声说。

“你不是神,但你让他们活下来了。”希芙补充。

那一刻,沉重的冬夜像被这两个女人柔和地驱散了一些。

(本章完)

第220章 兵权

路易斯回来的第二日,赤潮堡上空云层沉压,仿佛整个北境都屏住了呼吸。

路易斯披上军袍,告别了房中的两位妻子。

艾米丽轻轻替他理了理衣襟,眼中却藏着说不出的担忧。

希芙没有说话,只是握了他一会儿的手,又松开。

可时间紧迫,温柔乡留不住人。

路易斯走出房间,步伐坚定。

每一秒的耽搁,都会有新的领地陷落,新一匹的虫尸生出。

赤潮领城堡的会议厅。

这是他们几个月前开会的地方,但此刻的氛围却与以往截然不同。

大厅的长桌两侧坐满了各路贵族,有的脸色憔悴,有的眼神浮动,更多的是低头不语、神情灰败。

他们中有的是被路易斯亲自从虫海中救出的,有的是在自家要塞陷落前拼命逃到赤潮的。

厅中无人言语,只有风从窗缝中灌入,带来赤潮领冬末的冰寒。

路易斯站在主位前,没有客套,也没有寒暄,只是扫视众人,目光平静而冷冽。

贵族们或低头,或偷看他神情,皆面色沉重,仿佛已经预感到,这不会是一场温吞的座谈。

路易斯沉默片刻,然后抬手,指向长桌中央那幅巨大的北境地图。

“诸位你们该知道,现在的北境是什么局面。”

他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沉入众人胸膛。

“整个西线,已经沦陷。格温家、海勒家……你们中许多人,原本称他们为‘北境的柱石’,现在呢?”

他目光一扫,有人下意识别开视线。

“他们的领地,被终焉母巢占据,变成虫尸繁殖的温床。家族成员,要么死了,要么变成了虫尸。”

路易斯的声音不疾不徐,却如凿石入骨,带着一股难以直视的冰冷。

“而霜戟城,也正在被包围。”

他伸出手,在那张北境地图上落下一颗赤红石质棋子,沉重地按在霜戟城所在的位置。

那棋子被无数黑色记号线所包围,线条一圈接一圈,密集如蛛网,仿佛正慢慢勒紧的绞索。

“我知道你们手中残存的兵力不多,根本不可能与虫尸战争……所以若赤潮倒了,”他轻轻一顿,“我们谁也活不成。”

“没有庇护、没有补给、没有后方。你们的家族会像诺特家那样仓皇弃城,逃也逃不掉;你们的子嗣会在山林里哭着被虫尸剖开肚子,你们的家徽会被钉在母巢的树脂壁上,成为下一波虫群的巢穴。”

他语气没有半点浮夸,但正因为这份冷静,才让人感受到那无法辩驳的真实。

“你们清楚的,虫尸不是流寇,也不是叛军。它们不会议和,不会赎金,更不会认出你是谁的后代。

如果雪峰郡全灭,你们将连贵族的体面死法都得不到。”

一位年轻的子爵听到这里,身子一抖,险些将手边水杯碰翻。

另有一位老牌贵族握紧拐杖,面色苍白如纸,却强作镇定地挺直背脊。

也有几个家主交换眼神,眼底皆是复杂与恐惧。

有人怨,有人悔,也有人想说什么,却在看见主位之后那一排赤潮骑士沉默列阵的身影后,将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空气仿佛凝固。

“你们手中残存的兵力不多,我知道。但我也知道,不管你们愿不愿意承认,你们这点兵力是守不住你们的地盘”

他说到这时,语气陡然一沉:

“但靠赤潮的骑士团独自驰援?我们只有一个方向能救援,只有一套补给系统,只有有限的体力与精力。

我们无法做到同时救所有人,除非……”

他缓缓走到桌前,手落在那张地图上。

“你们的兵,从今日起,归我统一调遣。”

这句话,像刀锋一般,切破了沉闷气氛,所有人震惊危坐,神色各异。

“从此刻起,你们的手上的骑士将不再是‘某家之兵’,而是雪峰郡的防线。我要你们的兵驻守关隘、据险而守、参与机动支援,成为赤潮防御体系的一部分。

只有如此,我们才有机会守住,等待帝国援军到。”

路易斯话音落下,会厅陷入一阵令人窒息的沉寂。

赤潮的长桌前,一张张脸在红色旗的投影下显得愈发苍白。

有人微微握紧拳头,有人下意识看向身边,试图寻找同盟的眼神,但没有人开口。

他们不是不懂路易斯说的是什么。他们只是不愿意面对这个现实:

他们已经无路可退。

“如果你们还想保留什么‘领主的尊严’,那就回你们破败的领地去吧。”路易斯的声音没有情绪,“我不会拦你们,但也不会再派一兵一卒去救你们第二次。”

他说着,缓缓后退半步,让出地图的位置。

“现在选择吧。是将你们的兵力交给我,用来重建真正的防线;还是……留着它,陪你们的姓氏一起,葬进虫海。”

这句话,如同一记铁锤,砸向所有人的心头。

最先站起身的,是约恩·哈维。

他没有犹豫,也没有迟疑,跨步而出,单膝跪地,双手奉上代表军权的徽印,沉声道:

“我,约恩·哈维,愿将全领所剩兵力,听从赤潮指挥部统一调遣。”

他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紧接着,格兰特夫人起身。

她动作缓慢,却极其坚定,缓缓取下缀有银丝的家徽,交到她身边的使者手中,由其呈上。

“我的领地已破,我的家族尚存。我明白,赤潮是我们最后的屏障……我们不会再自作主张。”

她轻轻垂首,像是在对一段历史告别,也像是在迎接新秩序的到来。

随后罗兰·西里斯缓缓点头,脸上的皱纹似乎又深了一分。

他没有说话,只是将那枚刻着西里斯纹章的戒指从手上褪下,放在了桌面上。

那是一种象征,一种属于旧时代的权力象征,如今被他亲手放弃。

几位小贵族互相看了一眼。

有人犹豫,有人露出挣扎的神情,但最终,在赤潮骑士冷峻目光的注视下,他们一个接一个地起身,将代表私军调遣权的家徽递出。

“你们做出了明智的选择。”路易斯语气平稳,“从现在开始,各地要塞、天然隘口与村镇据点,将由赤潮指挥部统一布防调兵。你们的兵,将被编入战区系统,进行轮调与火线支援。”

他抬手,一张张防线部署图在长桌上展开。

其上,黑线勾勒出山岭地形,黄色太阳纹标记着已控制区域,蓝色则标注着下一步的布防重点。

“冰川峡谷设北线阻击阵地,由赤潮重骑防守;雪林谷地为粮道要地,编入小贵族部队,以赤潮监察署人员共同驻守。”

“各地的兵站与物资补给点,不再由你们单独管理,改由赤潮财政署与军需部协同控制。同时,我会派出骑士长与监察官驻入各家,确保指令落实。”

没有人出声反对。

那些旧贵族的高傲,在这座堡垒里悄然死去。

不需要血腥、不需要兵刃,只凭一纸调兵文书,一场沉默的会议,就足以将整个雪峰旧体系推倒重塑。

他们曾经掌握着一地生杀,曾以家族荣耀为傲,藐视一切新兴势力。

但如今,他们的城被焚、民被啃噬,骑士队伍残破不堪,传承几百年的勋章与战旗也成了弃物。而他们的命运,就握在那位坐在赤潮长桌尽头的年轻人手中。

在这个注定被铭记的夜晚,一套崭新而冷峻的战争秩序自堡垒中诞生:

以赤潮为心脏,主导资源分配、统筹战力调动、主导指令发布;

以路易斯为意志,融合行政调度、战术执行与心理统摄,将“军政合一”的控制渗透入每一个驻军营地、每一道山谷哨所。

但这并不仅仅是为了战争。

路易斯站在堡垒高窗边,俯瞰整个赤潮驻军营地的火光连片,眼中没有傲慢,只有淡淡的笃定与某种……不动声色的野心。

他这次会议的目标从来不只是“守住雪峰郡”。

“雪峰郡必须守住。”他在心底低语,“但如果我们做的,仅仅只是守住,未免有些太浪费。”

他要做的是在战火未熄之时,就将赤潮的秩序植入每一支逃亡而来的骑士队伍之中。

不只是统一调兵,不只是部署防线,而是将赤潮的理念……

稳定、高效、服从命令、不搞贵族小圈子、讲究协同和体系化作战——彻底渗入这些贵族骑士的骨髓里。

他要让他们知道,什么叫“体系作战”。

他要让他们的骑士、军官……在战场上学会听命于指挥部,而不是回头等家主发号施令。

等战争结束,这些家族将变得陌生而脆弱,而他们的军人、他们的继承人、他们的子嗣……会更习惯在赤潮的体系下生存,甚至离不开它。

到那时,不需要任何一场政治斗争,不需要推翻任何人,雪峰郡的未来几十年格局,就已经写好了。

他嘴角轻轻一扬,那笑容不属于一位仍在战争泥沼中挣扎的年轻领主,更像是一位已经看见胜局的棋手。

“不只是要赢,还要让他们记住是谁带他们赢的。”

这并不是骄傲,而是难得的一丝真正属于路易斯的愉悦。

在一切焦头烂额、尸横遍野、信件接连报忧的日子里,能够冷静而清醒地搭起自己的棋盘,这让他感到一种说不出口的满足。

…………

赤潮堡南侧,疗养层的一间静室。

晨光透过半开的窗扉,将清浅的阳光洒在屋中灰白石地上。空气中有煮药草的微苦香气。

芙洛拉靠坐在床榻上,身上厚厚裹着兽皮与棉被,胸口以下缠着一层又一层雪白绷带。

她的右臂已彻底失去知觉,被吊带固定在胸前,只剩左手还能微微活动。

她动作很轻地舀了一口粥,缓缓咽下,神色间依然透着几分虚弱。但她挺直了背脊,没有在外人面前表现出一丝狼狈。

“路易斯大人到了。”门外侍从低声通报。

不等她答话,门已轻轻推开。

路易斯·卡尔文踏雪而来,披着黑斗篷,肩头仍挂着未卸下的皮披甲与徽章,靴上残雪未尽,像是刚从寒风中走入。

他眼神沉稳、衣袍整洁,唯有眼底那一丝疲意,泄露出他奔波已久。

“抱歉,叨扰了您休息。”他微微点头行礼,声音温和而克制。

芙洛拉抬眼望去,面容憔悴中露出一点点笑意。

“你来的正好,我这把老骨头,总得跟你声谢谢。”她轻声道。

“您不必如此。”路易斯站在床边,语调礼貌又诚恳,“赤潮只是做了应尽的本分。能恰好救了你们,是幸运。”

芙洛拉摇头,眼中浮起几分郑重。

“不是幸运,是救命之恩。

如果你们那支骑士分队没有及时出现……我们现在恐怕都已经埋在冰原雪底了。你救了我们……路易斯,我欠你一条命。”

她停顿一瞬,又像觉得不够,重新改口道:“不,是我们所有人都欠你。”

那一刻,她望着路易斯的眼神没有一点戒备,只有经历重创后由衷的感激与尊重。

路易斯微微低头,没有打断,只是走到她床边,看了一眼她放在榻边的笔记板。

上头密密麻麻地写着线条与批注:母巢茧壳的结构、魔力波动的轨迹、断裂的虫丝图案,还有几枚模糊不清的奇怪符印。

“……我知道这些很乱。”芙洛拉轻声道,“但我怕自己哪天昏过去就记不得了,能写多少是多少。”

路易斯淡淡点头:“很有价值。比许多‘完整报告’更有意义。”

芙洛拉看了他一眼,像是有些惊讶她原以为这位年轻领主会客气一两句便罢了,没想到他会认真对待。

她忽然笑了笑:“法师林那边,已经收到了我留下的求援印信。一批更强力的法师支援正在路上,会直接与总督府取得联系。”

“这对整个北境来说……是好消息。”路易斯轻声回应,语气轻松了一些。

芙洛拉轻轻靠在软垫上,看着他,忽然说道:“你是个特别的年轻人。能在这么大的动荡中,把一座领地守成这样……我是真没想到。”

她望着他,没有任何怀疑与提防,只是单纯地佩服。

“也许,真是北境的幸运。”

路易斯微微一笑,却没有多说什么,只轻轻将那张母巢速写图折好,小心收入斗篷内袋。

他站起身,朝她点头:“您安心静养。术疗与防护我已交代下去,赤潮会尽最大努力照顾你们。”

走到门前时,他顿了顿,又轻声补了一句:

“芙洛拉……赤潮不会忘记你带回的一切,也不会忘记你们所付出的代价。”

路易斯关上门,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

他没有回头,只轻轻吐了口气。

“刷好感度成功……吧。”

他并不是来走心的。他是个骑士,但不是那种骑在道义上冲锋的。

他今天来,是为了布局。

芙洛拉还活着,那就是法师林的门还开着。

赤潮救了她,她总得还点人情。而他要的,就是这个人情。

而能多调来几支大法师支援北境,哪怕是抱着私心来的也好。

能搞清楚母巢的魔力结构,那就是一笔稳赚不赔的买卖。

“多一分战力,就多一分胜率。”

“早点把那玩意儿解决……北境才有冬天可过。”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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