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1章 分歧

著作佐郎是一个神奇的官职。

章越在仁宗皇帝驾崩后,大礼泛阶升为此职。

章越是嘉佑六年的状元,这个升迁速度着实有些快,但要不是之前辞官了两年,如今官职还会更高一步。

而对于王韶,曾布,章惇而言,他们都是嘉佑二年的进士,熙宁元年时方为著作佐郎。

章惇其实是嘉佑四年的进士第五人,这个名次著作佐郎算是情理之中。

王韶凭着章越的举荐,收边招抚番人有功,这才升为著作佐郎。

至于曾布升的稍稍有些快。

曾布见过章越后是心悦诚服,章越与曾巩关系不错,也有意提携了曾布一把。

当然以章越如今的官职还不足以举荐曾布试馆职,于是他将曾布引荐给了韩维。

韩维看在章越面上答允帮忙。

至于曾巩与王安石虽近来少往来,但曾布与王安石交情很好,故而王安石也引荐了对方。有了韩维,王安石的引荐,曾布被举为试馆职。

至于章惇……

章越在一次朝会上听官员们说章惇已投至王安石门下。

章惇如何得王安石赏识的有各种版本。

一个说是李承之,张郇引荐的,一个说章惇为了投靠王安石,不惜拜在王安石的妻弟吴颐门下。

但章越所知的真相不仅仅如此。

如今朝堂上主张推动变法改革,隐隐有两派。

一派是韩绛,韩维兄弟,韩绛是韩琦提携,韩维是富弼提携,他们兄弟虽都支持改革,但是做法还是相对温和。

比如章越最早建议免役法,韩绛上疏提议,但在两制以上官员集议时被司马光反对而作罢。

作罢之后,韩绛,章越也就没办法了。因为朝堂上保守的势力太大。

不然起了朝争,大家就都撕破脸了。

另一派则是王安石,韩绛和章越的想法都出奇一致。

他们都要借重王安石威望及才干,以及他变法的决心。更要紧的是老王是狠人。

既然韩绛一方在朝堂无力抗衡司马光,吕公著等保守派势力,所以必须有王安石加入己方阵营。

最重要的是王安石的政见比韩绛更激进,变法改革的决心更大。

韩绛没有办法,坏人必然有人来当,故而王安石必须出面充当打手。

那么说章惇为何被王安石看中。

王安石既要推行变法,会找什么样的人作帮手?

真找阿谀奉承之徒吗?

并非如此,纵观另一个时空历史上的蔡确,曾布,章惇,蔡京,邓绾这几人,他们的手段比王安石更狠,政见更激进。

王安石要变法不会找同样支持变法,但政见相对温和的官人,因为这个好人他可以来作。

但是变法要推行下去,冲在第一线的必须是比自己更狠,更激进的人。

故而韩绛找了王安石来推行变法,王安石则找了章惇,邓绾落实主张。

大家的心思都是一模一样的。

已经身为两制官的吴充,向官家上了请求实行免役法的奏疏。这个奏疏是吴充,章越翁婿二人充分商讨过的,比起第一次上疏更加稳重,可行性也是更高了。

这一次免役法更名为募役法。

章越起草了募役法的宗旨,其第一要义曰:凡有产业物力,而旧无役法者,今当出钱助役。

说白了,此法针对的就是那些坊郭品官之家,他们这些人都有大量的产业,但是却不需要承担劳役,反而是由老百姓背负沉重劳役,公平吗?

有了高高在上的地位,却整天撸国家的羊毛,合适吗?

可以想象,这个免役法一旦实行,会遭到不少官宦之怨怼。

章越本以为岳父会爱惜如今名位,不会允许自己写得这么直白,但岳父倒是义无反顾地道:“此怨由我一人担之。”

章越本要和岳父联名上疏,但吴充没有答允,他说此事有风险,他们不可以坐在一条船上。

奏疏里提及,乡户分五等,坊郭分十等。

乡户三等以上,坊郭五等以上按户等出助役钱,家业越多交钱越多。

乡户四等,坊郭六等以下不要出钱,只要出力就好,朝廷将收上来的助役钱用来雇佣这些百姓承当劳役。

税法的内容大体如此。

此法吴充,章越写完后给韩绛过目,韩绛对吴充,章越大为赞赏,也增补了一些意见。

最后吴充以此定稿上疏官家,官家看这免役法的奏疏后是十分高兴,当即召见了吴充道:“先帝果真有识人之明,早知卿于国事上肯直言。”

不过吴充此疏上后,官家交给学士院讨论,但仍为司马光反对。

同样身为翰林学士王安石对此没有出声。

章越知道岳父此疏因学士院反对没有下文后,也是有些意气消沉。诚然自己与司马光关系也还不错,范祖禹和郭林还都托他照看着。

让他出面与司马光撕破脸,大吵一架,却是办不到。真吵了,自己估计也不是人家对手。

他与司马光没有私怨,对方人品也没有什么可以指责的地方,但就是彼此政见不在一条线上,能有什么办法?

而韩绛知道募役法两次被司马光阻扰而没有下文后,终于在一日退朝后亲自登门王安石府上。

二人谈了一夜,到底谈了什么无从得知。

数日后韩绛上疏说王安石的弟弟王安国因之前居丧三年,没有科举,请求官家召他进行单独的进士考试。

王安国通过考试,被赐予进士出身,出任西京国子教授。

其实不用韩绛帮忙,此时王安石通过讲学已是更进一步得到了官家的信任。

朝堂上都知道王安石虽是翰林学士中资历的最末,但反而可能后来居上,先一步成为宰执。

伴随着王安石拜相的传闻,与司马光同在学士院的二人,因为一事第一次生起了不和。

这是一个很普通的案子。

登州一个名为阿云的民妇要杀自己的丈夫,捅了十几刀。谋杀亲夫,这可是骇人听闻之事,就算没杀死人但也要重判的。

但登州知州许遵认为阿云还在丧期便被叔父婚配,这不合于礼法,故而二人不是夫妻关系,算不了谋杀亲夫。再加上阿云还是自首的,故而要减其刑法。

然后此案交给审刑院,大理寺裁断。

大理寺认为许遵这说法很奇葩,必须按谋杀已伤的罪名给阿云绞刑。

事情到这里也就结束了,但许遵认为自己判的没错,是大理寺错了,于是直接上疏将此官司禀告给官家。

但审刑院,大理寺坚持认为自己没错。

官家就让此事交给两制商议。

王安石,司马光得出不同的结论,司马光认为阿云罪大恶极要重判,但王安石却支持许遵认为要减刑。

因此王安石与司马光便在两制大臣的集议上第一次出现了意见不合,事后各自给官家上疏。

官家看到王安石和司马光的上疏后,也是对一旁侍直的章越进行问询。

章越如实道:“臣没有任过刑法官,于案律之事不甚精熟。”

官家道:“卿直说无妨,不过王学士在地方多年,应是熟悉刑律,你看此案为何如此简单,但朕的两位大臣会有截然相反之议。”

章越道:“回禀陛下,其实案子背后乃慎刑重刑之争。”

“数百年以来,官员断案都是如司马光之议,谋杀亲夫违背纲常伦理,应是要重判的,哪怕是在丧期之内。因为民间娶妻都是先定婚约,至于成婚可在丧期之后再办,虽有些违背小礼,但是无大妨碍。所谓刑不上大夫,礼不下庶人,庶民岂人人都能尽礼?可夫妻就是夫妻,人伦纲常乃大节,不可以害大节。”

官家点点头。

章越又道:“不过王安石所言也有道理,本朝对下百姓量刑一贯太重,徒罪流放刺面如常事,劫钱盗钱三千则死!百姓苛税重役之下,还要重刑迫之,也难怪流民流盗之事不绝了。”

官家闻言点了点头道:“章卿这话是至论啊!”

“之前司马光反对免役法,朕还道你心底有气,如今看来你真是君子。”

没错,章越虽因免役法被司马光阻扰了心底有点气,但这一次倒是没有因支持王安石,而批评司马光。

因此与天子奏对一定尽量显得客观,这样才能一直保持官家对自己的信任。

面对阿云案,官家这一次倒是没有明确表态,由着他们先去争论。

不过在这一次王安石与司马光的争论上,学士院里韩维,吕公著都是坚定地支持了王安石。这与往日司马光在朝堂上一面倒,呼风唤雨的局面有了改观。

终于有人能站出来硬撼司马光了。

伱最要好的朋友有时候摇身一变就是你最可怕的敌人!

这日司马光退朝之后,遇到了盐铁副使吕诲。

吕诲对司马光道:“君实,我打算弹劾王介甫。”

司马光闻言失色道:“献可,这是何意?介甫并无不妥之处。”

吕诲道:“当年我与君实你一并在谏院共事时,知你与介甫是莫逆之交,此人也并非大奸大恶之人,然而唐子方(唐介)早言此人好学泥古,好议迂阔,如今至阿云案看来,此人喜好改作而立异,乃罔上欺下,文言饰非之徒,日后祸害苍生的必是此人,有他在朝堂上,天下绝无安静之理!”

“君实,你所见与我相同吗?”

吕诲向司马光问道。

(本章完)

第552章 延和殿论辩

司马光与吕诲二人在濮议时同为谏官,在那疾风浪高的时候二人联手作战,硬着逼着英宗皇帝认爹之事,不得不告一段落。

当时满朝官员几乎都站在了司马光,吕诲二人的身后,正是在那时候他们建立了深厚的友谊。

如今司马光听到老战友吕诲要弹劾王安石道:“自古圣贤能够见微知著,献可之见定在我之上。其实介甫此番回朝,我看得出有些话我与他相谈时,他避重就轻,不肯交底。”

司马光察觉到王安石这一次间隔数年从江宁返回后,原先无话不谈的他们,竟生出了许多隔阂。

特别在这一次阿云案之上,韩维,吕公著二人竟支持了王安石,而并非是他司马光。

当初的嘉祐四友,如今竟分作了两个阵营。

不是两个阵营,而是他司马光被孤立了。

司马光却道:“此番我与介甫如今只是就事论事,于公事上所见不同,再说介甫为学士,如今满朝都称此番得人,献可,我看你是多虑了。”

吕诲听司马光这么说,不再言语。

他心想当初濮议时,他们连英宗皇帝,韩琦,欧阳修等人都是不惧,如今又何惧于王安石一人呢?

熙宁元年八月,河朔大地震。

汴京也是受到影响。

去年官家刚登基时,也是京师大震,曾公亮向天子禀告说是‘阴有余’所至。

如今河朔大震,官家想起曾公亮的话,生怕狄夷不利中国,河朔是大宋防御辽国的前线。

西夏人虽屡胜宋军,但李元昊兵势最盛时,也不过喊喊打个长安什么的。但辽国边境稍有什么风吹草动,满朝文武便瑟瑟发抖。

因为河朔一旦有事,这一马平川之地,辽国直接趁虚而入,那就直捣汴京了。

故而官家听闻河朔地震第一件事,便是令沿边安抚使以及雄州刺史刺探辽人军情。

同时施以前钱粮安抚百姓。

另外官家还遣御史中丞滕甫、知制诰吴充安抚河北。

吴充在上一次与章越一并起草募役法时,深受官家赏识。故而这一次也是委以重任,安排了他安抚河北的重任。

章越听说后大喜,这说明岳父得到了官家的信任器重啊,出使河朔回来,肯定是要大用的。

不过地震之事,官家担心的是狄夷阴盛,但官场上总有人不忘搞事。

梓州知州何郯因上书言,这一次河朔地震,是阴盛,是臣强君弱,以此喻韩琦谋朝篡位,请求召还王陶。

吕公著上疏说,王陶此人在韩琦秉政时整天谄媚,到担任御史中丞了,便说韩琦不是,这样的人可以用吗?

王陶终于没有回朝。

此后一生也没有回汴京作官。

八月午后汴京经过了一场大雨洗礼。

雨后的宫城屋檐上正在滴着雨水,朝廷大员们撑着伞拾阶而上,抵至殿门时,便将雨具交给宫门前伺候的宦官,再看看官袍鱼袋有无被雨淋到,然后再步入殿中。

章越从崇政殿的柱廊下经过,面前倒座殿则是延和殿。

崇政殿朝南,而延和殿朝北故称倒座殿。

这延和殿乃大中年间所建,本名为承明,章献太后垂帘参决朝政时便是在此。

现在在朝的大臣们几乎都记不得当年章献太后垂帘时的光景。

如今这延和殿因靠着官家的正寝福宁殿,便相当于是崇政殿的后殿,故而君臣在崇政殿议事后,常常退至此殿来歇息。

现在延和殿就是便殿的存在。

章越收了雨具在台阶上拍了拍,沥干水后交给一旁的宦官。此刻但见一位紫袍大员站在一旁拂去袍角上的雨水。

对方不是别人,正是王珪。

章越上前毕恭毕敬地行礼道了声:“下官见过翰长。”

王珪见了章越亦是笑呵呵地打了招呼。

章越忙上前给王珪整理衣袍,王珪稍稍推辞,还是接受了。

王珪是章越的座师,虽说这师生关系摆不到台面上,但私下章越对王珪还是持弟子礼的。

这时候一旁传来脚步声,同样身为翰林学士的王安石和司马光正好到此,看到了章越给王珪整理衣袍的一幕。

王安石与司马光的表情各有不同,然后与王珪打了招呼。

王珪笑着与二人说了几句话,王珪为翰林学士已经十二年,可谓是老翰林老学士了,而王安石司马光都是刚出任翰林。

不过章越感觉到王珪在司马光,王安石面前好似气势短了一截,仿佛十几年的资历优势不存在一般。

章越明白在仁宗立储的事上,王珪出了差错,这一步错步步错。英宗在位三年,王珪一直是谨小慎微,直到英宗去世前,让王珪为端明殿学士,这才缓过来。

相反司马光是建储的大功臣,走到哪里都是理直气壮的。

这时候官宦来此道:“几位学士都到了,官家早就在殿内等候呢。”

几名官员立即举步进入延和殿。

王珪是翰林承旨学士,地位最高走在前面,其后是司马光,王安石,章越陪在最末。

今日官家召见几位翰林学士议事,章越则是来当人肉背景墙的。

入殿之后拜过了官家,议论的便是如今河朔的灾情。

生了灾情就要赈灾,可是国家没有钱,三位学士便讨论人事,官家抱怨天下三百军州官员多不得人。

司马光上前侃侃而谈说,我们一级一级监督,以监司监督地方州官,州官监督县官,再让谏官监督监司,如此就可以得人了。

官家道:“可惜如今谏官也不得人。”

司马光道:“陛下,谏官需三者,一不爱富贵,二重于名节,三通晓治体,如今盐铁副使吕诲可以胜任。”

官家听了点点头。

章越在旁听延和殿内议事,主要是司马光在说,王安石偶尔发表几句意见,至于王珪始终一言不发。

这时候官家道:“这一次河朔大灾,国用不足,曾公亮建议今岁朕祭祀南郊,两府大臣辞去赏赐,朕命学士院取旨,你们可有札子上!”

司马光和王安石各取出一封扎子奉上。

章越从官家身旁降阶拿过扎子奉给官家。

却见王安石与司马光意见截然相反,然后章越便看着司马光,王安石二人当殿开撕起来!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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