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01章 我独不得出

说起来,在青羊镇的正声殿里,独孤小最早是把自己当杀手来培养的。

她的针线很好,会做很多漂亮的茶点,了解老爷所有的生活小习惯,但老爷的生活几乎只有修行……他餐风饮露,一件仙衣穿几十年,几乎从不睡觉,所谓“衣食住行”,全用不着婢女照料。

从青羊镇到夏地老山,一路慢慢培养起来的处理政务的能力,也在老爷弃爵之后,失了用武之地。

她越来越帮不到老爷什么。

但或许还可以做一柄刀。

长相思不方便杀、或者杀之脏刃的人,她可以杀。

虽然这样的人,好像从来没有出现。

老爷杀人,只有想不想,能不能,没有方不方便。

但正如烛岁师父所说——他可以不用,但应该有。

她学了烛岁的本事,学的不止是杀人。

烛岁为齐国所做的脏活儿,就是她以后可以做的。

她的武器有两种。一种是剑,纤薄的系为腰带的软剑。

作为一个小周天具象尽为姜望、将赤心神印奉在蕴神殿的人,她不会用剑说不过去。

她的腰只有两拃,软剑绕了两圈。出剑时衣带当风,夭矫如游龙……是杀人的剑。

还有一种武器是刀——两指长的蝶翼刀,现在正翩飞在她指间,若隐若现。更隐蔽,也更凶险。

现在她站在这无名的山谷外,翩身如一道掀不开的帘。而刀是栖帘的蝶。

她将拦下诸天万界一切欲往的访客,因为老爷说了,卢野不该死。

白日碑的道理若是未有言尽,她独孤小愿以蝶刀描之。

天下的道理有很多,她在意的道理只有一个——老爷说的话,这天下,得听。

于羡鱼是天下知名的绝世天骄,现在更是中央帝国的军方高层。

独孤小从未想过自己有资格站在这样的大人物面前。但今天就算是姬凤洲来此,她也不让过。

无非生是横门锁,死为过风帘。

唯一让她意外的是——

于羡鱼并没有动手。

那柄天下知名的【有怀】,静静地悬在于羡鱼腰侧。

位高权重的斗厄统帅,立身如剑,一动不动……甚至也不说话。

独孤小便也不言。

她们的出身背景、人生经历完全不同,生下来就是两个世界的人,却在今日对峙于此。更在这长久的沉默里,有了某种不言的默契。

身后的山谷里,一直有断断续续的动静。关于那场跨越时光的救赎,她们是现场唯二的观众。

独孤小保持了足够的耐心,于羡鱼好像也并不着急。

直到身后那空旷的山谷,陡然拔起一股磅礴的气势。血气几如天柱,直冲云霄,甚而扰动了布阵妖天的二十八宿,推动了璀璨金阳!

如同蘑菇云般的气浪,冲出山谷,吞卷四方,炸出一座短暂的气海平原。

山谷外对峙的独孤小和于羡鱼,像是立在一柄巨伞之下。见它遮天蔽日,彼此无声。

更远处还在追索寿光的谢元初等人,更都悚然转视……

一位武道绝巅已诞生!

且这不是一尊寻常的绝巅,在绝巅之林里,它亦秀出。整个武界都为之震动,天高数重。

站在山谷之外的于羡鱼,身为武道绝巅,对此感受尤为深刻。

遥想当年武道开拓,武界称得上荒芜,绝巅不过五尊。

那些开拓前路的武道宗师,证明了这条路的存在

后来的钟离炎、姜无忧、孙小蛮等,则证明了这条路的宽广。

而今天的卢野,拓展了武界的边际,让整个武道世界的地基,都更加牢固。

时至今日武道世界已经给出再真切不过的答案——

当年的卫怀果然只是为明珠而晦,卢野才是真正的丹田武道开拓者!

明珠腾为大日,再不能静藏。

于羡鱼今天来到这里,也并不是没有想过,要完成道历三九三三年那场观河台上未竟的对决。

但现在已经没有意义。

仅这一份武道世界的震动,就已经冠绝天下,直追武祖当年。

在武道的领域,她永远不可能跟卢野比肩。

她当年转修武道,只是因为这是一条通往未来的路。她的师父姬景禄是武道宗师,她只有同样踏足此道,才能真正继承姬景禄的资源,最大化利用这层师徒身份。

卢野是为武道而生。

当然她并不后悔自己凭官道登顶的选择,卢野有今天,也不意味着她就要自陈不如。

卢野说武是一扇门,而对她来说,武只是一扇门。经由此门过,门后是更广阔的人生。

她若不借官道之力,受人道洪流推举,绝巅之期还要再等。

那便不可能现在就当上斗厄主帅,注定赶不上中央帝国一匡天下的征程。

一步快,步步快。这不只是修行,也是人生选择。

昔年人皇八贤,大多永恒成就。六合天子一旦永证,从龙飞天的位格,亦不止一尊。

其中一席……她已预定了!

今以此绝巅武境,握强军在手,才有机会在中央天子的六合伟业里,挣下万世的家业,赢得无上的可能。

她对自己、对景国,都满怀信心。

那冲霄的气血天柱已经消失了,山谷里新晋的武道真君已经走远。

匆匆赶来的谢元初、许知意等人,这才降落在山谷外。

见于羡鱼同一陌生女子对峙,便各据方位,隐隐围近。

但于羡鱼没有动作,他们也就静等。

独孤小只是淡淡地看这些人一眼,便自顾转身,收了指间蝶翼刀,在于羡鱼的注视下离去……如枯叶被风卷远,背影萧然。

“她是谁?”谢元初眉头皱得很紧。

在外人面前,景国当是一体,上下有序,他们遵从于羡鱼的一切决定。外人走了,他才不再隐晦自己的质疑。

“独孤小。齐国烛岁的弟子。”于羡鱼淡淡地回道:“那位新晋超脱的贴身婢女。”

谢元初抬眼远眺:“卢野往哪个方向跑了?”

于羡鱼没有说话,只是往山谷里走。

卢野这样的人并不会跑,他一定会……回到宁安城。

一行人鱼贯而入,但见偌大山谷,空空荡荡,只有孤坟一座。黄土微隆,伴于杂树。削石为碑,上有刻字,曰——

游缺之墓。

倒也不用再把尸体挖出来,这层黄土并不能遮挡他们的视线。

孙寅的确是死了。

“于师姐是什么时候赶到的?”谢元初忽然问。

同为三三届黄河之会的景国天骄,以年龄论于羡鱼是师妹,以修为论她才成了师姐。

“我也刚到不久。”于羡鱼说。

“以您的实力,就这么被那个婢女拦住了吗?”谢元初追问。

于羡鱼面无表情:“她太危险了,我不是她的对手。”

她当然不可能不是独孤小的对手。

除非那位超脱署名者降神代行——

那大概是很多人期待的事情。

可是她不期待。

“既然自知不是对手,怎么没有传信召援?”谢元初抬高了音量:“我们都在附近!”

许知意和萨师翰都不言语,只是默默行在谷中。

于羡鱼却笑着回了头:“你不应该称我师姐。我修的不是道,我是个武者。我也没有在蓬莱岛录名。”

她面上在笑,眼神却很冷,手也不经意的放到了剑柄上:“你应该称我什么?”

谢元初沉默片刻,咬出一声:“于帅!”

“谢参军!记住了——本帅做事,还轮不到你一个小小的参军来指点!”于羡鱼挪开视线,继续往山谷外走。

对于这几位紧急赶来的道脉天骄,她只留下她的决定——

“平等国孙寅已伏诛。”

“死一大寇,事后自有论功。”

“至于这位泰平游氏的子孙……就让他在此安息吧。”

……

……

景国这次从宁安城下手,拿卢野开刀,但并没有把卢野当做收获。

这次行动目的有三——

理国,平等国,以及……仁心馆。

按照事前的推演,平等国几乎不可能出手。这个自称“渴饮阴沟之水”,事实上也确实藏在阴沟里的组织,没有任何理由救援宁安城。

但形形色色的“理由”虽然构建了这个世界,总有自由意志飞出笼外。

孙寅也好,神侠也罢,都是今日的意外。

景国反倒是对王骜的出手有预期,趁这个机会确定武祖的态度,也是目的——王骜那一句“我不在乎谁是六合天子”,就是景国想要的回答。

理国是一块理想的良田,从孟庭入手,就能顺藤摸瓜。

而原本对平等国的谋划,就是要从这里延伸——镜世台有很大的把握,理国今日的种种变化,是源于平等国的推举。把理国掀个底朝天,不愁找不到平等国的马脚。

当下神侠出手,则是更为直接的喜讯。这都不是露出马脚,是露出了马脖子!

一个神侠就已经够本了,但若追溯计划本身,看起来八竿子打不着的仁心馆,其实才是这次行动里,景国盯得最紧的肥肉。

景国欲求六合,不仅要并吞诸国。那些天下大宗,也该纳入统治。

岂不见钜城并入雍国,摇身一变,就叫六合征程多一大敌。这些个天下大宗,底蕴丰足,若是转过念来拥抱时代,一不留神就成大患。

作为天下医宗,仁心馆本身膏腴。更何况它的位置如此优越,交通天下,是一颗限荆制牧的好钉子。

当然,就像楚灭南斗,要先用【桃花源】做饵。景国要吞下仁心馆,也要有一个能够说服天下的理由。

这次来宁安城,正是为了找这个理由。

盯上仁心馆的原因很简单——

据镜世台情报,卢野身上可能有【生死花】的神通,那正是当年卢公享仗之传名的天赋。

三年前上官萼华登顶绝巅,亓官真摆酒以贺,镜世台首傅东叙还特意去喝了一杯祝酒。

而他盯上仁心馆的时间,比那更久。

他怀疑上官萼华是平等国里的人物,也怀疑卢野和卢公享有关。

这几年无孔不入的追查,多少已经有了一些线索。

徐三在宁安城上空的凌迟,既是对上官萼华的逼迫,也是对【生死花】的辨析!

卢野欲以此花成,景国欲以此花知。

只是上官萼华最终并没有出现,反倒是引出了孙寅和神侠。让景国的收获,在此有了偏差。

“这次回朝,免不了被参上几道。”姬景禄行走在云巅:“想好怎么解释了吗?”

于羡鱼只是反问:“师父也早就到了。为什么没有出手?”

姬景禄摆了摆手,语气轻松:“我不想与那一位为敌。很多年前就如此。”

于羡鱼笑了:“这大概不是能复予百官的回答吧?”

姬景禄也笑了,他不止一次感慨自己收了一个好弟子,于阙真是有福气。

“因为他并不是景国的敌人。”

这位岱王稍稍认真了几分:“白日碑是可以容纳在六合天子的框架下的。天下不应有私法,但不妨视之为家规……帝权高于一切,却也对山川河流予以必要的尊重。”

当然,自有秩序的前提,是你真的是山川。

若是个小土包,随手也就推平了。

独孤小来救卢野,并不是把景国当成敌人,而是因为卢野受到了不公平的对待。明确了这一点,就应该知道,白日碑不是六合的阻碍,没有必要把那一位逼成敌人。

至于六合天下容不容得下一块白日碑,那是六合之后的事情。

“这正是我没有强行杀进去的理由。从卢野开刀,只因为他是那个关键的节,斩开了也就通顺了。我想他并不是一定要死。”于羡鱼慢慢地道:“他是个守规矩的人,是秩序的朋友。而我们中央帝国,正是要成为秩序本身。”

他们师徒在这里,并不谈论帝党和道脉的斗争,也不分析天下大势。

景国已沉疴尽去、焕然新生,作为帝党只需按部就班,堂皇能御天下。于羡鱼具有洞穿关键的眼力,她所言的“秩序”,正是王道。

文明沃土毕竟还没有真正囊括妖界,云路再长,总有尽头。

但在这条路的终点,于羡鱼忽然道:“其实白日碑也没什么不好。”

“今上圣明,未见得永远圣明。中央帝国的历史上,也并非都是明君……”

她目视前方,似乎语不经心:“甚至哪怕六合永在,也不见得永无疏失……有所敬畏,才行有规尺,才可见未来。”

姬景禄笑了笑,没有说话。

……

……

卢野最好是死了,最好带着罪名死去。孙寅最好能活着,最好活着回归景国。

但因为武祖王骜的出手,因为许象乾的仗义执言,因为白日碑的存在……景国可以接受不那么完美的结果。

行走在文明沃土,独孤小心中生起一种明悟——

或许这就是白日碑的意义。

在一切尚且存在的余地里,让所有事情往稍好的方向偏移。

她想她已经明白,老爷为什么让她来这里。

并非她有不可替代的武力。要说代表老爷,姜安安和褚幺也都更有代表性,也更会被重视。

而是因为白日碑。

那个名为姜望的年轻人,当年在青羊镇救了她。

可不是每一个独孤小,都能遇到姜青羊。也不是每一个姜青羊,都能活到今天。

白日碑的存在,可以救下更多的她。千千万万个她。

独孤小默默地往前走,脚步变得轻快起来。当年救了她的人,还要为她找寻人生的意义……怕她行差踏错。

在某个时刻她目视前方,好像又听到那个人说:“我不需要奴婢,不需要信徒。”

“我不是说我不需要你——”

“小小,我希望你为自己而活。”

什么是“自己”呢?

独孤小纤腰飘摇在风中,眼睛却越来越亮。

我要活着,我会努力。

直到成为一个对你有用的人。

这就是我要活出来的“自己”。

“白日碑是没有阴影的,但人间有长夜,独孤小能行之。”她在心里说。以此声呈于蕴神殿,奉于神明座前。

我不在乎什么道理。老爷。

但是你在乎,我就在乎。

……

……

“乾坤朗朗,有白日碑。”

“日暮黄昏时,暮先生注视人间。”

“唯独漫漫长夜,避人耳目者众,不免罪孽滋生。”

“烛岁老先生为齐打更,小小继承他的衣钵,或者有朝一日,能为天下巡夜。”

“非为天下矩,为天下补不足。”

在积雪不化的山巅,世所遁名的超脱署名者,随意地披了一领长衫,口中闲语。

阎浮剑狱似一轮圆月,悬在半空,其间剑式仍在无限的演变,由此抛洒的冷光,如月光堪怜。

静坐者以此烛明。

坐在他旁边的人间天仙、当代财神,穿得也很简约。长发披肩,长裙素净。

时不时的抓一把金豆子,往炉间一洒,便财泼善信,福至人间。这即是财神的修行。

没有雪上煮茶的雅兴,也不太爱酒。

他们两个在这里……烤鱼。

当然,姜某人只负责宰杀,不负责烤。

他的刀工值得信赖,他的厨艺也有口碑。

踏云湖里的鱼,是云国第一鲜。后来阿丑有一次喝多了又贪嘴,一口吃了精光。此后竟不再有。

叶凌霄还在的时候,找了很多地方,新引了鱼种,总不是旧时滋味。

姜某人曾经游历诸天,到处挣钱修复云顶仙宫的时候,便寻过这鱼种,只是一直没有找到。超脱署名之后,总归做不了别的事情,便又故迹重寻。但世间万物,终有其异,他在传言里都能单手碾压光王如来了,竟然找条鱼都找不到。

好在修行上不断有进益,最后他想到一个办法——在梦界找到相近的梦材,把阿丑丢过去,种下馋虫做馋梦,然后假梦为真……总算引回了一模一样的鱼种,游在踏云湖中。

这几天算是收获的时候。

“这种事情……还是要看她自己是否愿意履此为道。”叶青雨转动着烤鱼:“虽则她奉你为神,为一时一事都简单,毕竟没有强指责任的道理。”

“这是自然。”姜望笑道:“我只是指出有条明路在那里,走不走还是看她自己。对安安,对褚幺,我都是如此。违心而行,路不能远。遂意而舟,一念千里。”

说着他招了招手:“丑叔鬼鬼祟祟地作甚?”

阿丑从云海翻出,左爪贴着右爪,扭扭捏捏地道:“鱼挺好吃哈?是当年那味儿!嗐,你说这事闹得。姜道主,我是看着你长大的,打小就爱护你,其实我不止能做馋梦……”

他想找个母踏云兽,已经想了好多年!

但踏云兽早已绝迹,现世独他一只。叶凌霄曾经给他画饼万妖之门后,如今两界交流多了,才知道妖界竟然也没有。

姜望笑了:“幻想成真,那是山海道主的本事。假梦为真,本质上还是对记忆的复刻。这湖鱼只是尝鲜,倒没有问题。若为其灵,则不可得。你生平不曾见过踏云兽,梦得再久也不真,即便耗费梦材引出来,也只是另一个阿丑,还没有思想,不通感情……这样也可以吗?”

“果然太为难了吗?连无所不能的超脱都做不到吗?无妨——无妨。”阿丑落寞地转身:“安安也长大了,有自己的事情。青雨也忙。忙点好啊!不要像我这样,太闲了,讨人嫌。”

姜望叹了口气:“明天就开始帮你找。”

阿丑回头抛了个极难看的媚眼:“当个事情办。”

然后扭着尾巴上的水球,高兴地遁入云海。

叶青雨弯着眼睛笑,撒上香料,将烤好的两条鱼分开,和姜望一人一条。

姜望吃鱼是一指弹走所有鱼刺,满满一口将鱼肉包下,大嚼大咽,十分满足。

叶青雨则是享受这难得的烟火,小口但快,天鹅啄米似的,很快就啄得只剩一条剔透鱼骨。

炉尚温,炭犹红,又有新鱼落。

姜望拿刀剥鳞,使之飞如银箔雨。

“说起来……”叶青雨捻了一点如雪的盐粒在指间,终究还是想到宁安城里的祈愿:“【视寿】,加上【生死花】,会造就一个什么样的强者呢?”

姜望把剥好的鱼交出去,遥望云海,从那幻变的云雾里,看到了远方:“我看到了一个全新的绝巅神通的诞生……”

“他将在真正意义上执掌寿命。”

尹观能咒死,重玄褚良能割寿,但都不如它。

在“寿”的领域,唯有姜无量的【无量寿】能够与之相比,但也不是一个方向。

【无量寿】是自身寿之无疆,卢野这门神通,则是执寿的君王。

执寿的人,终于可以说,握住了自己的命。

从此不会再任人摆布。

“当初孙寅来抱雪峰,他说他跟叶大豪杰是好朋友……那时我并不相信。”

叶青雨缓慢地转动着烤鱼:“今日来看,叶豪杰是看得上他的。”

“自然好汉惜好汉。”姜望说。

在某个时刻,叶青雨眨了眨眼睛,便有一枚孔方钱,从月上落人间。

金元宝般的财神文字,在这枚铜钱上滚动。

她将这枚钱递给姜望:“当初孙寅来抱雪峰,我给了他一枚钱。就在刚才……那枚钱回来了。”

……

……

无名山谷里,生死花上长出视寿的眼睛。妖界天穹上,明黄大日倾光如箭雨。

这拳光雨持续了很长时间,几乎将文明沃土犁了一遍。

真可谓“上穷碧落下黄泉”。

剑过则有痕,剑出亦有因。

文明沃土范围内,所有相关于那横来一剑的联系,全部被这一拳轰杀。姬玄贞也成功将那隔空出手的神侠,逼到了视野中!

平等国在妖界暗中控制了一座大城,今日之后,那座大城别想再隐身。从那座大城出发,顺藤摸瓜,又能斩掉平等国大片枝叶。

他已经看到,在焱牢城的方向,有一道神辉凝聚的身影,飘悬在空中,一闪便要幻灭。

焱牢城?齐国?

心中有一闪而过的疑问,姬玄贞拳却不歇,拧身即往——

神霄战争已经结束了这么久,也该验一验东国的成色,看它是否如姜述故时,还寸土不让,随时能有天子倾国的决心。

追杀神侠是再正当不过的理由,若被殃及也只能怨自己孱弱。死的都是命苦的!

可就在此时,他紧紧握在手心、早已经服帖的那道剑芒,忽而璨光万丈,竟然脱手而出。

那柄平直而正的剑,并非存在于姬玄贞记忆里的任何一柄名剑。

可是它的锋芒如此耀眼,绝不输于天底下任何一种传说。

姬玄贞是第一次看到它,但已经深深记住,此后更要永铭。

因为它横飞在空中,辉煌如瀑,放出明黄大日和璀璨金阳外的另一种光彩,而结成一尊顶天立地的神形!

剑为神脊,锵然作长鸣。其声穿行于妖土,而共鸣于诸天——

“今中央帝国,势压宁安城。以不罪之罪而诛,以强权之拳而噬,天下莫敢言!”

“故而有此剑!”

“古今不公者,问我掌中锋。”

“天下不平事,侠客剑横之。”

“我之剑也——”

“为天下持正,为苍生行侠,义不逾矩,神而永明!”

此神形只有当事者能见,此声只有侠者能闻,而绝于天下耳目。

就在宁安城里,满城百姓,能见能闻者,也不过寥寥,几乎以为是幻觉。

然而现世观河台上,白日碑独照一时。此刻光耀灿烂,如日之将出。它给予了遥远的回应!

姬玄贞终于色变。

他意识到神侠要做什么——

神侠想继义神位格,走义神的超脱之路!

当初太平道天官猪大力,朝圣白日碑,得到了义神之格的认可,成为这条超脱道路最有力的竞争者。

但并不是说,义神就非他莫属。他只是靠近,并未得到。

真正的侠义冠冕只有一顶,先胜则永胜。

今日神侠用这柄“义不逾矩”的正客之剑,义救卢野,义拒中央帝国……用这样一场盛大的侠义之举,来宣告义神的诞生!

岂可如此?

中央帝国有并吞宇内的雄心,没有为他人作嫁衣的仁懦。

姬玄贞轰向焱牢城的拳头,及时转向,一举轰天。其身也如劲弩排空,呼啸而去。

“天下正客?岂不闻卫郡之血!”

明黄色的太阳迅速摊开,张如一卷天幕。

意锁妖天,使之不能接现世。拳压神形,如登神台毁泥胎!

那边应江鸿和王骜的战斗才刚开始,你来我往过了不到十合,宁安城的喧声,就被【天下正客】的剑鸣压下。

侠客闻其道,余者闻剑啸。

在王骜拳倾一世的大潮里,南天师拦剑为长堤,声鱼跃剑湖:“若叫神侠超脱,则天下不宁——王先生,容我暂歇此战,为天下杀平等之贼!”

王骜五指骤收,拳停于希夷之前。

势起天崩地裂,拳收风雨不惊。

“你的剑冠冕堂皇,你的剑也指鹿为马。南天师,功也是业,你好生思量。”

他收了拳,但并不是被应江鸿用天下绑架。他的声音很平静:“我不留你,但你也不要再回来。”

放过宁安城!

就在这电光火石的错身间,双方达成了交易。

王骜走进宁安城,应江鸿负剑上高天。

……

……

天马原上,白眉青眸的神明,负手走在黄昏。

祂有时抬眼,看向妖界,有时转眸,看向白日碑上的义格,最后恨铁不成钢的一瞥,落在了和国。

“举国行侠,养不出个真侠客!”祂恼得呲牙。

义有所偿,乃使天下向义。

但真正的义士,并非为利而举。

纯粹的侠心本就少见,能活下来,活得有机会靠近超脱,更是寥寥无几。和国这么多年,举国向义神之路冲锋,都还差得很远。

曾与顾师义的承诺,将原天神限在此刻。义神若成,祂是坚定不移的护道者。

应江鸿和姬玄贞做什么,祂不会管。

但景二若是要在超脱的门径拦截义神,说不得……祂也只能拼一拼拳头。

……

……

天刑崖上,朔风撞仪石。

“威!威!威!”

法家圣地如此肃穆,刑人宫的大门缓缓推开。空荡荡的回声,像是历史不堪重负的哀鸣。

一位独臂的豪客,背负着一柄中正堂皇的阔剑,立在法宫大门正中。身如山岳,眸转寒电。

明亮的天光泼在他脸上,浓重的阴影蔓延在他身后宫殿。

“传我法令——”他开口。

仪声顿止。

整个天刑崖,静得可怕。

规天宫执掌者韩申屠,已经闭关了很久,整个神霄战争期间,都不曾现身。

只有寥寥几个法家高层知道,他是想办法去唤醒法祖。

明眼人都看得到,神霄之后,就是六合战争。

天下大宗,都是大国欲括的门庭。法祖若是不能及时苏醒,三刑宫将很难在六合大潮里保持独立性。

韩申屠作为三刑宫的首席,当世盛名最著的法家大宗师,责无旁贷。

而刑人宫的执掌者公孙不害,在观河台上进退失据,被吴病已当众问责——“先为不可为之事,轻率问责。后不为该为之事,投鼠忌器。”

自断一臂的他,主动交出【荆棘笥】,释放刑权。宣布闭宫问心,潜修法典,“不得通明不出”。

从此刑人宫亦由吴病已代掌,天净国也不再接他的法令。

是以今时今日这法家圣地,真正的领袖只有一个,那就是矩地宫的执掌者吴病已。

而今天,公孙不害竟然出关,出关第一件事情是“传法令”——

他的闭关是惩戒,出关之前应当先诏三刑,法宫合议。要想拿回“法令诸传”的权力,更要“三刑用印,遍知法门”。

但现在什么都没有,显然是不合规矩的。

三刑宫是一个极重规矩的地方,规矩的冲突让一切都立足不稳。

俄而风也静。

刑人宫前明亮的广场上,高冠博带的吴病已,立身正中。法家领袖踏光为锁链,已镇前门。

“不用传了。”他说。

他看着公孙不害,眼中几乎没有情绪:“观河台上,前言在耳。先怨旧陈,至今未绝。公孙宗师现在出关,是已经修成了那部法典吗?”

公孙不害站在光影交界的那一线,沉声道:“刑天下之法,非旦夕之功。要用一生来求。”

吴病已又问:“那么,公孙宗师自问法心,能称通明否?”

公孙不害叹息一声:“于心有憾,或不能够。”

“那么你现在出来的意义是?”吴病已问。

“因为我已经到了不得不出来的时候。”公孙不害颇为唏嘘:“我也想安坐法宫,毕生求一典籍,弘法万代。可时不我与,天不我授。”

“吴宗师,你真的觉得我们还有时间吗?”

他慨然为声:“世有显学,与世同恒而未见永恒!”

“子怀残坐书山,各大书院仰霸国鼻息,噤若寒蝉。”

“墨家几度濒亡,今合雍而得路,跃傀世于神霄,却险为妖猿诛!亦以侥幸,一息尚存。”

“释家自谓空门,门外不空,几度横刀剑。说它佛法无边,从未到达彼岸。”

“而诸家显学,为霸国所忌,无有如法家者。”

“今韩申屠未归,法祖沉眠。法家不出超脱,则三刑宫危矣!”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眼含热泪:“吴宗师知否?”

站在他面前的吴病已,比铁还硬,比冰还冷。

景国皇族他也问责过,亲传弟子他也刑责过,甚至同为法宫领袖的公孙不害,他也审判过。

他是最冷酷的法家宗师,法条法令的人间化身。

他的答案当然也不会改变。

“你说得很有道理,你的感情也很真挚。”吴病已面无表情:“但这些跟你现在出关,有什么联系?你的惩戒还没有结束,你的自由我不通过。”

“总是这样……你这个人总是这样!”公孙不害的眼神说不清是怨还是敬:“六合的征程已经开始,不止是景国在行动,法家已经没有时间了!或将亡于你一念之间。”

“吴病已,我当为法家举超脱。”

他的独臂张开:“死则我一人而已。成则我法家弟子,从此能直身,我法家之律剑,能于天下鸣!”

刑人宫前的广场上,陆陆续续聚拢了很多人。

公孙不害的这番话,切实敲中了很多法家弟子的心。

他们所信奉的“法”,从来令不入大国。就算强如吴病已,在证据确凿的情况下,也只能把证据奉于景国,等待景国来处理。逼杀景国皇族已是吴病已才有的特例,他也不能一再为之。

但吴病已只是近乎冷酷地看着他:“心中有法,何时不能直身?公心持律,何处不可锵鸣!公孙宗师,你已入歧路。”

“我们不是因为有力量,才声张公义。是因为公义在此,法剑自鸣!”

天刑崖上,两种观念正在碰撞。两位法家宗师,都是开宗立派的人物,都有自己对于“法”的理解。

他们从来就不相同。

相对于矩地宫吴病已的“执法必严,矫枉必须过正”,公孙不害倡导的是“法德并举”,以法为道德之底线,以道德为法之补充。

而又独有的在“德”字之中,将“侠”作为“德”的补充!

“太理想化了,这个世界不是你笔下的法律条文。”

公孙不害悲伤地摇头:“从法律条例到现实,需要足够的力量来贯彻。不刑无以威!没有力量,连一个农夫都不会任你评断!”

“力量和公义并不矛盾,只是你混淆了顺序,以此来欺骗理想。”

吴病已的声音近乎冰冷,始终没有情绪的起伏:“我们当然需要力量,需要枷锁制约恶意,需要刑刀震慑魔心。但执掌公义的力量,必然要因公义而生。”

“而不是说,先不择手段地获得力量,再去维护公义。”

“总是妥协,总是一念之差,最终便千差万别,面目全非。”

他抬起冷酷的眼睛,注视着法宫内的宗师:“公孙不害,你还认得自己吗?”

公孙不害沉默,然后往外走。

“我乃公孙不害,刑人宫执掌者,《证法天衡》是我所著!”

“我这一生,问心有愧。”

“但我所求,都是为法。”

“天下不昌,法囚暗室。我辈法徒,仰不见高阳。天下黎庶泣复于泣,求告无门。”

“是时候改变了!”

他将所负的长剑取下来,提在了手中:“愿从我者,负棘悬尺。不从我者,掩面归殿。欲逆我者,行至前来!”

最后他看着吴病已,声音里的情绪也渐退:“吴宗师,你若心怀法家,还有天下为公的理想,就不要拦着我,就该好好地支持我。”

“你要我怎么支持你?”吴病已冷酷地看着他。

这眼神……一如当年看着许希名。

“以三刑宫助我,用理想国证我!”公孙不害慷慨激昂:“我以《证法天衡》证法,我有半卷《刑书》安天下。”

他恳切地看着吴病已:“今为公心而证,必为公义人间。我今不以超脱证,则法家亡于你我。”

《刑书》是他未完成的法典,亦是他的超脱道路。

昔日烈山人皇留下的【理想国】,是嵌在迷界的璀璨明珠。

真正启用它的方式只有两种,一种是天下六合,它为现世人皇而用。再一种就是法家共举,它本就是作为法的理想国度而存在。

如今韩申屠不在,吴病已代掌三宫,他可以调动三座法宫的力量,给予公孙不害来自法家的最高支持。也可以与公孙不害联手,启动【理想国】。

但他沉默。

他生平沉默的时候并不多。

许久之后他注视公孙不害,目光已比法刀更冷:“你早就不记得你是谁了……神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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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算是新年红包吗?老板新年发大财!

……

下周一见~

第2802章 侠与法

神侠死期已至。

在孙寅突然出手,于徐三剑下救卢野之时,他就明白这结局。

或者更早。神霄战争结束得太快,六合的进程已经开始,而他还没来得及走出最后一步……占寿在钜城的城楼上,向唐问雪和北宫恪请降时,他低头看着尚未完稿的《刑书》,就已然预见今天。

外患已除,神霄已定,腾出手来的中央帝国,不会再放过一丁点疑点。

天下列国皆以平等国为逆,但只有最有把握成就六合的那个帝国,会将这揽作责任。天下视景失血,景却扫尽尘埃以登台。

所以,他横剑斩虎口,究竟是为了心中的侠义,还是为了安抚赵子,亦或是为了自己的死里求生?

到今天,他已经说不明白。

他说不明白的事情太多了!

很多年前他是说得明白的,他的所作所为、所思所想,尽都可曝晒于阳光之下。他什么事情都清清楚楚——在他还是孙孟的时候。

“豪意”孙孟,顾师义最好的朋友,与之并称的豪侠。

世上也只有孙孟,能斩出不输于顾师义的侠义之剑。

也只有孙孟,能修出那柄【天下正客】!

但属于曾经那个“孙孟”的,也只剩下那柄【天下正客】了……

巍峨的法宫,像一尊沉默的铁兽。公孙不害离开那阴冷的暗翳,走到明光之下。

整整十三年自囚暗室的阴郁,被平等照耀一切的光线,锥刺得支离破碎。

大门洞开的刑人宫,将他吐出了广场,而这一刻沐浴在光中,他像是被万箭穿心。

当那种滚烫的感受,倾落面颊。他竟然……闪躲了一下眼睛。

这一刻他的眼神是黯然的。何时起他竟成了一个见不得光的人?

在吴病已喊出神侠之名的时候,他手中的法剑便就一横,将这两个字斩去,仿佛吴病已从来没有声张过。聚集在法宫之前的法家门徒,也全部被他挥退。

只剩下一个卓清如,作为吴病已的弟子,一脸严肃地站在广场边缘,手中提剑,似要审判什么。

然而公孙不害的眼睛却可以看到,虚空之中,一本洁白的书卷,正有潦草的字迹缓缓浮现:

“公孙师兄和吴师尊又吵起来了。他们有时很好,有时又很坏,很坏的时候更显得很好——”

字被斩断,书写戛然而止,卓清如也消失在这里。

即便以公孙不害的修为和见识,也想不明白这一声“师兄”是从哪里开始论。但并不妨碍他将卓清如也赶走。

今日之事也算是法家的历史,无论成败都会影响三刑宫的未来。他本想留个见证,现在看来还是不要留得好。

还不如让司马衡来!

实话难听,好歹够真。

光王如来都在姜望面前叩九九八十一个头了,他不敢想象自己会被编排成什么样。

卓清如说“好”,到底好什么?

对吴病已投入任何感情、抱有任何期待,都是毫无意义的。

无论同他有怎样的羁绊,多么厌憎他或者多么崇敬他,到最后都是冰冷的律法来说话。

他对任何人都不会有不同。

相信他不如相信一块石头!

有时候公孙不害觉得,或许法家先于墨家创造了傀君。如今冥府那尊总是重复无用理念的非攻傀君,和吴病已有什么区别呢?

所有的法家弟子都被驱逐了,吴病已也面无表情。

只是他所踏着的天光,慢慢地形成秩序,拥有了法度。

“狱祖怀蚩触法,人皇问之而不能改,这才有你手中这柄【君虽问】。”吴病已慢慢地道:“现在却成了‘天下莫问’,被你用来驱逐法家门徒。你还能把握它的真义吗?”

“这一横,正是我为法家‘不改’之心。”公孙不害昂然坦荡:“吴宗师不该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宣声——我若为神侠,会动摇三刑宫的公信力。法无信,不可立。今日你我纵有一死,法家不能以此亡。”

吴病已的眼睛里没有失望,也没有遗憾,只像一面冰冷的镜子,照着曾经充满理想和激情的公孙不害:“法理昭昭,无不可示——为你晦隐,讳言你公孙不害,才是失去公信力的开始。”

“你生活在这里,治学在这里,在法家的历史中,留下你的痕迹。”

“三刑宫审视你的错误,也面对你的错误。”

“你不会死于暗室,我不会讳言神侠。”

最后的这句话像是一种诅咒,又像是……一种承诺。

“我不是要和你互相说服的。”公孙不害终于叹息,他再怎么愤懑,再怎么委屈,也敬重一位真正的法家:“我说服不了你,没有任何人能说服你。但我也有我要走的路。”

“你知道妖界现在正在发生什么吗?”他问。

“无非是你已经藏不下去了。”吴病已说。

这是很简单的推理,也是最冰冷的阐述。面前的人,和他这一辈子审视的所有犯人,好像没有任何不同。

公孙不害抬头看了一眼天色,他说:“我们还有一点时间。”

他身后的【无晦青冥】锁链,也在哗啦啦的声响里展开,如一对缠绕着雷火的链翅。

“过去我聊了很多次,从来没有推心置腹到这一步。我总觉得,我们很生疏。”

“当年我的老师战死天外,是你写信让我回来,把刑人宫交给我。”

“我的老师是为人族死的。”

“也是被景国人逼着去死的。”

“时间恰恰在你逼杀那位景国皇族之后。于阙当着你的面,砍了那位皇族的头,以示景法自为。转过年来,我的老师就在天外出事,他们这是告诉三刑宫,不要越界!”

公孙不害将声音放低,抿着嘴唇:“这个公道,我至今没有讨回来。”

吴病已的声音毫无波澜:“没有证据的事情,我不予置评。”

公孙不害咧开嘴:“景国天下驾刀,这事也不是孤例。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只有你自欺欺人!”

吴病已一动不动:“你有你的感受,但法家需要证据,不需要感受。如果有证据,我会死在天京城。如果没有证据,我们和他们没有什么不同。”

看着这样的吴病已,公孙不害心中的愤懑,忽然全部消失了。

这个人是没有感情的。

还对他有什么期待呢?

除了法家,除了“法”,什么都不必讲。

“我为孙孟之时,义不逾矩,行侠天下,每一件事情都对得起天地良心,世间公义。”

公孙不害摇了摇头:“但我发现孙孟的剑,并不能改变这个世界。公孙不害的剑,也困宥在方寸之间。”

“人间毒疮,不是一剑能剜。天下苦恶,非我赤足可量——我甚至不能让我的老师瞑目,求不得我自身的公道。”

“那么‘法’,又是什么呢?”

他提剑的手一直很坚定,就像他的眼神,从来没有动摇:“天下无法,唯有义举;世无其矩,遂侠行之!所以我成了神侠。”

侠义是道德的补充。天下无侠,他便以身行之。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始终在践行自己的理念,追寻自己的理想。

“所以你成了神侠——”吴病已重复着:“你认罪了。”

公孙不害起先是愤怒的,愤怒之中或许还有不被理解的委屈:“我有何罪?我以神侠之名行走人间,未有一件逾法之事!圣公、昭王各有所求,全赖我来制约,这天底下的不公与污浊,是那些食膏者的不作为!竟能罪我几分?!”

但在吴病已冰冷的注视下,他沉默半晌,又自己摇了摇头,终有几分苦涩:“……我固有罪。”

他想起来他是如何成为神侠。

止恶嫉恶如仇,一杆日月铲,扫遍天下不平事,得号“恶菩萨”。是雷霆手段,菩萨心肠。所作所为,其实和顾师义那样的豪侠没什么不同。

但悬空寺的恶菩萨,能管的事情实在太少,所受的约束又太多,再加上止恶毕生追求世尊所求之平等,一心想要救出被封印在中央天牢的“世尊”……这才有了平等国的神侠。

从古至今,侠路未绝。但侠客犯禁,也屡禁不止。真要说叫公孙不害看得上眼的所谓“侠义之辈”,近五百年里,也就一个顾师义,一个止恶。

机缘巧合下他跟止恶成了朋友,彼此性格不同,但对公义有一致的追求。

而在一次入秦除恶的时候,神侠中了甘不病的设计,遭遇围杀,险些暴露身份。

也正是那一天,他才知晓神侠就是止恶。危急关头他模糊了法与义的边界,在彼时彼刻的正确中,站到了止恶那一边,戴上面具,成为神侠。

正是他的遮掩,帮恶菩萨保留了身份,也让自己有了从此“说不明白”的隐秘。

时至今日他也不能确定,那次事件是不是一个精心策划的局。他不知道止恶那样的人,会不会以生命为筹码,来赌他的加入。

随着止恶的死,他也永远不会有答案了。

但神侠的身份,的确让他在很多个时刻,感受前所未有的自由。

很多事情是法家宗师不能做的,规天矩地的锁链,也是法家自身的枷锁——神侠不同,神侠只需要拔剑。

身为法家宗师的公孙不害,找不到老师被景国人逼死的证据,只能和吴病已一样对那件事情沉默。神侠却可以直接开始正义的审判!

那么究竟是谁离正义更近呢?

他这样的天之骄子,早在外楼境界就确立了道途。他这样的一代宗师,著作等身,门徒千万,指引了无数法家修士的人生方向。

可是关于道的困惑,却存在于每个修行者的一生。

他如此,止恶也如此。

时至今日,对于止恶,他也还是“说不明白”。

他尊重过、甚至敬佩过止恶,他也一度视平等国为洪水猛兽,视之为必须要绳矩的目标。

当发现止恶就是神侠后,他困惑过,也动摇过。可也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看到止恶为天下苍生所做的努力,视止恶为志同道合的战友。

他和止恶共享一个身份,共同面对昭王和圣公,面对平等国里形形色色的人,面对这个千疮百孔的人间。

最早止恶是支持他的“义不逾矩”的!这位恶菩萨虽然对景国充满仇恨,又行事激进,却也能听进他的劝诫,愿意有所克制。他也愿意将“豪意”孙孟未竟的侠客事业,倾注在神侠这个身份上。

所以那些护道人常常会觉得神侠“不太靠谱”、“朝令夕改”……那是两种意志在同一身份下的冲突和妥协。

天公城崩塌的时候,公孙不害和止恶爆发了最为激烈的一次冲突。

彼时的“李卯”伯鲁,在文景琇的成全下,成就钱塘君。于越国宗庙崩塌后,举义陨仙林,建立天公城。希望如越国那样的小国,不要再被欺凌。进而求天下平等。

其人焚身为火,高举“天下大公,万类平等”的旗帜,试图唤醒世人对于“天公”和“平等”的向往。

这是平等国在阳光下晾晒理想的尝试。支持这个想法的,就是两种意志达成了一致的“神侠”,和身为钱塘君的伯鲁。

作为平等国成员的伯鲁,第一次把理想推到台前,接受全天下的审视,也以此来审视人间。

那年三月初三,景国帝党和蓬莱岛联手除一真,以殷孝恒之死为序幕,以扫灭平等国为初期行动的借口。

赵子、钱丑和孙寅,得到消息去围杀殷孝恒,但在出手之前,殷孝恒就已经死了……平等国也由此背上了一口结实的黑锅。

公孙不害一直怀疑,那一切都是止恶的布局,把那几个护道人当做弃子,意在搅乱局势,救他的世尊。

因为三月初六伯鲁死,三月十二就发生了中央逃禅!

但止恶始终坚称,他对李卯的支持是真心的,引导赵子他们去天马原的是昭王。他只是看到事不可挽,才顺水推舟。

在殷孝恒身死的那一天,公孙不害就传信伯鲁,让他弃城而走。

但伯鲁抱着殉道的想法,要以一身热血,为天下洗公心,不肯离城。

于是三月初四,姬玄贞击破天公城,并以伯鲁为饵,进行了足足两日的钓杀。

时至今日公孙不害已经说不明白,那时候是什么阻止了自己。

那一天他是准备去东海的。但止恶先一步使用了神侠的身份,并告诉他“神侠”会出手。

可伯鲁死的时候,“神侠”什么都没有做,“神侠”坐视了伯鲁的陨落,只全心全意拯救他的世尊。

最后出手的是顾师义。

最后死在东海的,也是顾师义。

公孙不害眼睁睁看着一切发生。他启用不了神侠的身份,也无法以法家宗师的身份前往东海……他身后千千万万的法家门徒,不能因他一念而葬送。

那时候他跟顾师义已经割袍断义,很久没有联系过。

后来他一直在想,顾师义坦荡赴死,是不是在教他什么?

告诉他“义之所在,虽千万人吾往矣。”

告诉他什么是真正的侠客。

昔日的挚友,是不是想要用这份死亡,让他醒悟呢?

可东海不歇的波涛,永远无法给他回答。

公孙不害和止恶大吵了一架,双方甚至都拔了剑,那是他们“合作”生涯里第一次刀剑相对。

那时候的公孙不害还以为,像无数次过往的冲突一样,止恶最终还是会听他的规劝,他们的理想跌跌撞撞,但还是能够往前走。

但中央逃禅事件落幕后,一切有所不同。

止恶终于明白,世上早就没有了世尊。

当【执地藏】从中央天牢里走出来,又为齐景所剿,烟消云散。当一尊失去私念的【地藏王菩萨】,继承世尊遗愿,成为冥世秩序的化身。

止恶的信仰也崩塌了。

他决定用自己的方式追寻平等。

卫郡那里的禁绝超凡试验,就是他实现理想的第一步。

公孙不害绝不同意这件事情,也像孙寅一样后知后觉。但和现场翻脸的孙寅不一样,他跟止恶共用身份这么多年,一旦翻脸就是鱼死网破,他身后的三刑宫和止恶身后的悬空寺,都必然会被殃及……时间已经把这纠缠成了一个无解的局。

最后他因为衣钵传人吴预的悲剧,走上了观河台,向景国亮剑。

他必须要承认,就像止恶为他所规束,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义不逾矩”。他也被止恶所影响,在很多个时候会觉得——或许真的是要激烈一些,正义的声音才能被人听到。

他们共享身份,共担因果,也慢慢有了共同的模样。

观河台上他的进退失据,其实是他道心的两难!

“我与另一位神侠互相遮掩,彼此洗脱嫌疑。他所犯下的罪孽,都有我的份额。”公孙不害道:“我不能说我没有罪。”

“但现在我想跟你说,法家的未来。”

他看着吴病已:“如你所言我已经藏不下去了,中央逃禅一事,我留下了太多手尾,景国从来没有放弃追索,孙寅也一直在调查我。”

“此刻在妖界,我义救卢野,用类似顾师义救李卯的行为,回应当年,呼唤义神的道路。我以‘孙孟’这个名号的所有侠义,炼成了【天下正客】剑,用它撬动义格,尝试登顶义神。”

“这条路是决然走不通的。因为我的‘义’已经不再纯粹,我同顾师义早就路歧。他留下的超脱道路,是他理想的冠冕,不可能给我最终的认可。”

“但这一步的声势也足以牵制景国人,为我在天刑崖的行动创造机会——”

他长长地叹了一声,认真道:“吴宗师,你是否认可,我公孙不害这一生,虽有行差踏错,始终心向光明。始终是为了法,为了天下苍生?你是否认可,我若为超脱,有益于法家,有益于人间?”

吴病已摇了摇头:“你是个什么样的人,我的感受不重要。你做了什么样的事情,才最重要。审判你的,是你自己的人生。”

“你既然承认自己加入平等国,承认自己就是神侠——我无论如何都不会认可你以法家的道路超脱。”

“三刑宫不会给你支持,理想国也无法承载你的理想。”

刑人宫外空空荡荡,吴病已立如一尊不移的碑。

“现在有两个选择——”公孙不害终于提剑往前:“公孙不害以神侠之名受诛。景国有了对三刑宫开刀的借口,不日兵临法宫,历经几个大时代而至今的法家传承,将毁于一旦。”

“又或者,在景国阻道义神的时候,你帮我踏上最后一步。神侠早已经死了!义神是他的最后一次挣扎。从今往后,世上再无神侠,只有一个新晋的法家超脱。我将趁机布局法家未来,我必竭尽所能,为天下公义而战。”

他紧紧地握着【君虽问】:“你吴病已是法家宗师,做选择吧!”

晓之以情,动之以理,乃至将整个法家都放上天平。

然而站在那里的吴病已,仍然没有表情。就像他从来没有改变过。

“法律已经有了答案,我只是它的信徒。”他说:“律法面前,从来没有选择。”

此声一出,天刑崖上所有仪石,尽作“威”声!

整个法家圣地所沐浴的天光,都在这一刻变作了纯白的锁链。天风之中,哗哗声响,竟如翻海。

法家十大锁链里,排名第一的【法无二门】!质不可改,法不可易!

在吴病已身后更悬起一只以麻绳串缚着的小筐,瞧着普普通通,却又规规矩矩,给人肃重的感觉。正是公孙不害当初交出来的洞天宝具【荆棘笥】。

荆棘笥里的每一枝,都是法家门徒游学所负的“棘”。其上斑斑点点,是法家弟子的“刑迹”。

多少年来,法家弟子的“课业”就累叠于此,法家宗师常常用它来验证门徒的修行——巡天下而行法治者,是否经得起法的审视?

吴病已探手入其中,取棘为剑,已于电光火石之间,迎上了【君虽问】。

公孙不害独臂仗剑,势起如滔滔洪涌,有搏山击海的壮烈。

直锋斩刺竟不平,连绵的棘刺削而复起。

法家以此笞人,刑人也刑己。自己也感受疼痛,才知量刑分寸,才不轻率为法。这种持之以刑人的痛楚,也是对法家修士的自我警示。

吴病已大袖飘飘,身进而天光从,棘剑在法剑上不断鞭响,便如先生笞顽劣之徒。

平直的阔剑上,荆棘蔓延,如生荒原。

【天下正客】是侠剑,【君虽问】是法剑,代表了公孙不害不同的人生阶段。为侠则人间豪意,为法则天下宗师。

吴病已手中的这根棘条,却是公孙不害当年游学所带回。是公孙不害曾经坚守的“法”。

两剑一错,撕裂的都是公孙不害的人生!

迎面即飞血。

点点血珠,挂在棘剑的尖刺上。仿佛曾经被公孙不害所审判的那些人,对着他睁开了血色的眼睛——

平等国触犯了所有国家的法。意图颠覆国家体制,是当下最大的罪。

这样的罪孽深重之辈,有何面目执法,有何面目鞭笞天下?

“你的剑,太迟疑了。”错身的瞬间,吴病已骤回转,法冠巍巍,棘剑又劈:“你也在否定自己!”

“豪意”孙孟仗之以纵横天下的剑术,根本攻不破吴病已的剑围。义不逾矩的侠剑,对上了今日的法矩,如鸟困坚笼。

他转以法剑。

可自陈有罪的他,出手便势弱三分。对上一生秉法的吴病已,更是无从下手。

即便众生有罪,他的法剑,要如何审判吴病已呢?

“是你在否定我!”公孙不害一时惨声:“你说我是错的,可到底什么是对的?你一生秉法,也并没有改变这个世界,依旧天下冤声!你的亲传弟子死了一茬又一茬,你的同门悲天地无门——法家的未来在哪里?”

“我从不思考未来。”吴病已就只是前进、挥剑,动作简单得像是从来没有学过招式,却将公孙不害牢牢地困在三尺之地。

“法是对过去的审判,法是对当下的约束。”

“若在过去的每一刻我们都维系了法,那么在未来的每一刻法都存在。我会一直奉法,直到所有人都被它约束,那不是翘首以盼的未来,是必然会实现的现在。”

他的声音太冷了,像是所有的感情都斩尽。

可又如此恢弘,像是贯彻古今的法钟。一次次席卷天刑崖,叫无数法家弟子都肃立当场,令三座法宫都明光以应。

他的身上也流动着炽光!细看来,极细密的纯白色的锁链,仿佛是他的衣织。这宽袍大袖的丝丝缕缕,都成了日月不移的“法”。

在这个瞬间,公孙不害掌中的阔剑竟然回锋,剑锋笔直横颈。

公孙不害翻掌按止,下意识地要将此剑捏成废铁,却又苦涩放手,任它飞出掌心,落在吴病已手中。

【君虽问】乃不改之法,吴病已更有资格握这柄剑!

公孙不害身后羽翼怒张,可缠绕雷火的链翅才一扑动,即被天光所洞穿——纯白色的锁链几番缠绕,恰如缚茧囚飞鸟。

雷也不得出,火也不得走。

这条【无晦青冥】,是他用自己的手臂炼成,有传世之威。然而吴病已的【法无二门】,才代表当下的法家。

天刑崖上所有的仪声,都为吴病已而奏。

规天宫的权柄为他所代掌,矩地宫向来是他的法宫。刑人宫以一敌二,根本争不赢这法家圣地的“势”。

哗啦啦!

纯白色的锁链已将公孙不害捆成一团,吴病已一手提着法剑【君虽问】,一手握着棘剑,指在公孙不害的眉心。

胜负已分。

公孙不害怆然地定在那里,静了片刻,抬头看着吴病已的眼睛。

此时此刻仍然没有看到任何情绪,只看到这双眼睛里的自己——前路已绝的自己。

后悔成为神侠吗?

好像并没有。

恨那个把他引为神侠的人吗?

好像也没有。

止恶到死都没有暴露他的存在,在最后的时刻,用生命为他铺就超脱的道路。他不能说止恶没有努力过,他不能说止恶对不起他。

是他没有把握住时机,是他做不到。

神侠已死,作为刑人宫执掌者的公孙不害彻底洗去嫌疑,已经有了迈向超脱的资格,可以正大光明用法家宗师的身份,向永恒跨步。

他交出所有权力,自囚于刑人宫,就是为了最后的冲刺。他本就只有一步之遥。

但为什么独坐法宫十三年,始终迈不出那一步呢?

那部删删改改的《刑书》,没有给他答案。

他一直找不到答案!

直至此刻,在吴病已从来没有变化过的眼睛里,他忽然明白——

他其实从来都没有办法,面对自我的审判。

太多的身不由己,太多的因缘巧合,他想说他没有错!他也无数次地自我安慰。

可是他明白,他错了。

第一次戴上神侠的面具,他就已经逾矩。

“义不逾矩”那四个字,早就被他亲手打碎。

就像吴病已所说,总是妥协,总是一念之差,到最后……面目全非了。

今日我,非昔日我。

最后他只是闭上了眼睛:“《刑书》成书已半,请吴宗师帮我补完。”

顾师义早就否定了他的“侠”,吴病已今天也否定了他的“法”。他以德法并举,但两条路都行差踏错。

人生之恨,唯自恨矣!

就在这时,天外有剑啸声起。那声音并不尖锐,反而体现一种“鸟鸣山愈静”的清幽。

灿白的天空被一种无形的力量掀开。

希夷已至!

天边出现了南天师的一角衣袍。

公孙不害猛地睁开眼睛!死死看着吴病已,这一瞬间眼神里充满请求——他请求死于法家的剑!

吴病已握棘前推,这支【荆棘笥】里最丰富也最秀出的棘条,终于点进公孙不害的眉心,埋葬了当初那个充满激情、立志要改变世界的少年。

无数的天光,裂解在公孙不害的道躯里。

仿佛被风吹动,席卷了刑人宫。

使之一瞬灿亮。

“吴先生!”应江鸿连人带剑杀至天刑崖,一剑削开万千仪声,落至刑人宫前,却还是晚了一步。

他提剑在手,眼中的疑惑非常真切,而那冷意,都只盘旋在剑锋:“这是怎么回事?两位法家宗师,竟然同室操戈,血溅法宫!此诚憾事也!天下奸心,岂不自喜?”

在天刑崖漫长的山道上,晋王姬玄贞提着笼城城主新鲜的头颅,一任血溅山道,不言不语,而杀气自凛,一步步走向山巅。

他和应江鸿联手,中止了义神跃升的过程,将天下正客剑降服,才确定这次超脱本不能成——但在真正中止前,谁也不敢赌。

义神的确是跃升了,但不是神侠登顶为义神。而是他以仅次于顾师义的侠义之道,将义神再推举一个台阶,将那柄天下正客剑,奉敬为义神的佩剑!

原天神作为义神的护道者,满面笑容地将那柄剑收下了。

姬玄贞却笑不出来。

跃升义神之前,齐国的焱牢城里,留下了神侠的踪迹,摆明了是有意误导。

原本要将错就错,顺势查一查齐国的大城,灵圣王及时赶到,双方一度剑拔弩张。

还是他们想到神侠如此张扬,必有另图,才暂且按捺,又绕了一圈,才查到自家的笼城。

这座城更微妙!

它代表或许还需要再敲打的第一道属国。

彼时城里人去楼空,本该藏在那里的平等国核心成员,一个都不见。

还是应江鸿当机立断,要来天刑崖看一眼。

但这一步仍是稍晚,公孙不害死在他们降临之前。

一个死了的公孙不害,价值远不如活着的时候。

有时候死亡就是一种了结,很难再做有效的延伸。

大景帝国的王服,在风中卷动,像一支上扬的旗。姬玄贞仰看此刻如此透亮的刑人宫,他也想看看,吴病已现在会说些什么。

“刑人宫领袖公孙不害,误入歧途,乃担‘神侠’之名。”

在茫茫多目光的注视中,吴病已的声音毫无波澜,与仪石共鸣:“平等国乃时代之贼,为天下之逆,触法累累,罄竹难书。其为平等国首领,罪无可恕,当以刑诛——今吴病已仗棘剑杀之,以正天下之法。”

“后来者当鉴之,不复鉴之则亦刑之!”

他终究还是说出了神侠二字,没有为三刑宫讳隐。

他做到了他的承诺,将公孙不害明正典刑。

这具被裂解的法家宗师的尸体,仿佛也化在天光里,熔铸为【法无二门】的一部分。

“吴宗师刚直不阿,大义灭亲,令我等敬佩!”姬玄贞仰首而礼,声彻高崖:“不意想法家宗师竟为神侠,真是骇人听闻——”

“今首恶已除,从恶不妨交予我等。一则免吴宗师伤心,二则亲亲回避,多少是法的原则。”

他长叹:“但不知这三刑宫上下,还有多少公孙不害的党羽。他执掌一座法宫,著书育人,又不知妖惑多少人心……本王是惊起一身冷汗,为天下不安。”

“刑人宫还有没有平等国余党,具体要怎么查,三刑宫自有章程。我将总领此案,不使有遗。”吴病已面对公孙不害的时候心如铁石,面对景国他也同样冷硬。

“景国如果不放心,可以全程监督。法家办公,不惧天下公示,不似贵国,难解的案子,都闭门自为之。”

“但贵国雄踞中土,三刑宫多少年来自成门庭。你们要到这里来主导办案,是不是早了一些?”

他一手法剑一手棘剑,肃立广场,锋芒毕露:“吴某未闻天下已六合,六合为景姓!”

“平等国者,天下逆也。”站在吴病已身前的应江鸿开口:“并非景国意括法家门庭,而是为天下计,不能叫大逆逃身!吴宗师刚刚刑杀神侠,恐怕状态也不太圆满,疏失难免——未知规天宫主何在?这样的大事,他也不出来吗?”

吴病已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春申府的少公子也是平等国成员。荆国上下都要被你们巡查吗?”

“勤苦书院的教习先生是平等国成员,左丘吾院长在时,亲执而奉景,中央天子亲言无咎。照你的意思,勤苦书院还要下狱再审一遍吗?”

“你景国的世家子弟也是平等国成员,游惊龙难道不是中央天子憾事?南天师要自证否?”

“一桩桩,一件件,还要吴某例举吗?”

他挥剑拂袖:“量两尊之余生,恐怕也说不完整!”

吴巳章少武是不是巡查荆国的理由?可以是!

郑午娄名弼能不能引申出勤苦书院的审查?可以有!

平等国是一把好钥匙,可以在时机成熟的时候,开很多疑难的锁。

那么现在扫平三刑宫,时机成熟了吗?

“吴宗师果真明察秋毫!”

“若入中央,愿许御史台总宪。你想查的这些,都可以去查。南天师也要被你监督,本王也任你审视!”

姬玄贞将手里的头颅一扔,任它骨碌碌滚下山去。满身的血腥扶风而起,这一刻并不遮掩。

中央大景杀气凛,欲括法宫为门庭。

天下不需要那么多的国家,也不需要一个特立独行的三刑宫!

人间仪声,遽止无威。

或许在法的意义上,吴病已是正确的。

但在现实的层面,或许公孙不害也并没有错。

神侠之名,的确是三刑宫倾覆的理由。

他们之间的道路分歧,在公孙不害身死之后,仍在延续。仍在不断地验证。

而吴病已仍然是冷漠的站在那里。一手棘剑一手法剑,遍身的锁链!

大战一触即发,抱雪峰上吃鱼的人,都已放下了烤签。

忽有一只尺子,落在了姬玄贞的肩上,将他压在山道。

同王服一起飘起一角的,是一件写满了法律条文的法袍。法袍的主人气质宽广,不像公孙不害那么有力量感,也不似吴病已那般严格,他站在姬玄贞身边,有一种天广地阔的博大。

隐世许久的韩申屠,当世法家第一人,终在此刻出现。

他以那只惊名万古的量天尺,压下了姬玄贞汹涌的杀气,静静地看着他:“昔烈山陛下自解,许三刑宫以裁量之权,命我等治法。‘法’赋予我等监督的权力,无须中央赋权——你若为恶,我必刑之。”

姬玄贞只是并起二指,将这压肩的尺子轻轻推起一毫,毫不在意地笑了笑:“韩宗师来得这么及时,可是法祖已经苏醒?祂老人家若见刑宫之主,竟为天下之贼,不知多么失望!”

他们之所以这么紧迫地赶到天刑崖,也是已经确认了韩申屠失踪的这段时间,是去唤醒法祖。

在六合已经启动的当下,棋桌旁边又多一看客,多一只搅动风云的手,绝不是好事。

景国也是能阻则阻。

韩申屠注视着他,心平气和:“久闻景国文帝以仁治国,超脱无上也未忘苍生。法祖醒知,甚是欣赏——找祂闲聊去了。晋王乃宗亲,回头祭祖的时候,不妨细问详情。”

举世有仪声!

明明天风不动,明明天刑崖如此安静。

姬玄贞却听到那么森严的一声“威!”

久久回响在心中。

“好!”应江鸿注视着吴病已,提剑而慨声:“那就你来审理,我来监察,毋使有遗。为天下公义,吴宗师,我们要勠力同心才是。”

超脱当然并不能干涉六合的战争,但那些无上者一旦着眼人间,随手落子就是天翻地覆,平添许多变数。

法祖已经苏醒,儒祖还会远吗?

这天下乱局,又乱上几分!

然而吴病已却沉默。

应江鸿看着他,姬玄贞眺望着他,韩申屠也在漫长的山道回身看——

刑人宫前天光大彻的广场,吴病已已经彻底的沐浴在光中。冠冕巍峨,博带云卷。

威!威!威!

天刑崖上,一个个法家弟子,或放下手中书,或按住腰侧剑,或大步走出宫外……一个个高举拳头,高声呼“威!”

一场伟大的跃升,在中央帝国的驾刀前,正在发生。

将同为法家宗师的公孙不害明正典刑,不因情感动摇,不为现实犹疑,甚至不考虑自身安危、宗门存续,只考虑法律本身!

在中央帝国的威压之前,仍然不改其质,不屈其身。

他对法的坚持,对于法的觉悟,在这一天,为现世所公认。也为他的道路,他的法令,写上了最后一笔。

他没有创造万世法。

可他把自己,活成了法的化身!

一生坚守,有迹可循。

为荆棘,为悬尺,为他所失去的一切。

感谢书友“唐耳辰风”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1049盟!

周五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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