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1章 采访

京城,酒店。

张国师忙的脚不沾地。

9月份,《秋菊打官司》载誉归来,斩获金狮、最佳女演员两项大奖,轰动全国。欧洲三大,他已经拿下两个,巩丽则成为第二位三大影后。

在今年年初,张曼玉凭借《阮玲玉》在柏林登顶,俩人仅仅差了几个月。

回国以来,张国师一直在各方应酬,今儿宴请,明儿采访,后儿座谈会,生生拖在了京城。

此刻他刚送走一波记者,助理马上报告:“导演,刘恒老师来电话,说有本杂志想采访您。”

刘恒是原著小说作者,兼编剧。

“哪家杂志?怎么还找着他了?”

“新刊物,还没正式发行呢,叫《新影视》……”

张国师一听就不爱接待,末了又来一句,“说是许非办的。”

“许非?那个许非啊!”

巩丽凑过来了,笑道:“当初他在学校挑演员,我还见过呢,把伍玉娟挑走了。”

“……”

张国师考虑片刻,问:“他想怎么采访?”

“您找时间地点,那边配合。”

“那你问一问,下午可以么?”

助理应声去了,心中奇怪,导演好像很客气啊。

数年前,张、巩相恋,举国皆骂陈世美。拍《古今大战秦俑情》时,张国师意外受伤,原配探望,巩丽不闪不避。

之后,张与原配离婚,跟巩丽正式公开,并同居。

俩人简单拾掇,约莫三小时后,对方抵达。

“张导,巩小姐!感谢,感谢!”

“客气客气,对您也是久仰大名,早就想见见。”

这是实话,在外人眼里,这位俨然是京帮大佬之一。

寒暄几句,许非和于佳佳就座,道:“我们是新杂志,正准备创刊号。这东西可能跟别的刊物不太一样,我们先沟通一下。”

他取出一张文稿,“没想着今天就见面,见笑了。”

张国师和巩丽一愣,见上面全是提纲,顿时明白。本应先送过来,这边看,有忌讳的划掉,再沟通,然后正式采访。

诚意一下出来了,张国师索性不看,道:“没关系,我们直接来吧。”

“呵,那好。”

感觉真不一样,凯歌仁波切拿了金棕榈后,开始刚愎自用,听不进人话。老谋子虽然也飘,但大体上还成,能接受意见。

于佳佳尚在适应,许非带她练手。《秋菊打官司》早被各路专家分析八百遍,没啥意思,他想问点别的。

“有些人说您只会拍乡土戏,您自己怎么看?”

“呃……”

张国师露出一口大牙,没想到第一个问题就这么犀利。

“我没有刻意的去拍乡土戏,只是这几本原著背景都在乡土社会,刚巧都被我赶上。

其实我的作品主题一直在变化,《红高粱》、《菊豆》、《秋菊打官司》表达的东西绝对是不一样的。

以前可能更抽象一点,秋菊我是用纪实片手法来拍,关注一个农村妇女在那样的生存环境,与现代法治的一些融合与冲突。

我挺想拍一部好的都市片,可惜没遇到满意的剧本。”

“可有观众反应,说某些导演喜欢把中国丑陋的东西给外国人看,以便拿奖。”

啧!

张国师瞬间严肃,谨慎道:“首先它不丑陋。就像秋菊,底层的农村妇女,在那样一个环境中,村长和长辈就是法,就是道理。

当一个弱者受到侵害,想用法律武器维护尊严,自然会产生冲突。

这种冲突是我们社会的一个真实状态,怎么能叫丑陋呢?我不拍,它就不存在么?那不是自欺欺人么?”

“这种改变有缘由么?”

“对,我拍完大红灯笼之后,有很多反思,尤其看侯孝贤、杨德昌那些导演的作品。

我觉得大陆导演,包括我自己,对人的关注始终不够。秋菊算我给自己补的课,增加对人的关注。”

“所以您要拍都市戏的话,也会延续这一点?”

“对对。”

“那您喜欢商业电影么?”

“我觉得挺好,电影类型本该多种多样。当初《代号美洲豹》我就想做成一部商业片,可惜把握的不好。前期筹备就觉得不太行,但资金已经投了,硬着头皮拍。”

“您说的把握,是指什么?”

“呃,对一些商业元素的理解吧。”

许非点点头,转向那边,问:“巩小姐,张曼玉比你先拿了欧洲三大的影后,心里有没有遗憾?”

嗯?

巩丽一愣,你是香港狗仔吧?

“呃,遗憾肯定有,但我也为她高兴,都是中国演员么,都是争光的事情。”

“你在香港拍了《秦俑情》、《上海滩赌圣》、《梦醒时分》,觉得在表演上,跟内地有什么区别?”

“那边没有专业学校,大部分靠经验,表演更随意一点。不是说不好,只是,只是……”

巩丽才27岁,远非后世的巩皇,一时嘴笨。

“香港草莽江湖,张弛有度,极具商业观赏性。内地科班出身,表演系统化,严谨专业,却有些呆板。”

许非随口接道,“这个呆板,指的是类型单一。基调灰暗,内心戏丰富,思想挣扎的角色,往往会演的很好。反倒一个简单的角色,傻傻笑笑逗人乐的,却不会演了。”

此乃内地影后通病,巩皇、周公子、国际章一脉相承,越复杂演的越好,碰上喜剧全扑。

“……”

巩丽皱眉,有心反驳,可又说不上来。

许非转回张国师,问:“您下月去参加金鸡奖么?”

“那边有个研讨会,邀请我去,我刚好有点事情。”

“据我所知,这次研讨会要讨论取消统购统销制度,您有什么看法?”

张国师立时一激灵,“你这个,这个消息可靠么?”

“黎宁告诉我的。”

黎宁是青年电影制片厂厂长,《秋菊打官司》便是青影和银都联合出品。

“哦哦!”

他更加谨慎的想了想,道:“现在改革开放,电影界自然要响应。但我确实不太了解,不便多说。”

“下一部作品有计划么?”

“目前正筹备汪朔的《我是你爸爸》,但没敲定,等敲定了一定通知大家。”

“嗯。”

许非合上本,示意采访结束,笑道:“张导,其实我倒想推荐您一个故事。”

“您讲。”

“余华创作的小说,应该写完了,叫《活着》。”

余华?张国师疑惑两秒,猛地想起来,这货还是海马的顾问!

“好,我一定请教。”

“那今天就到这了,谢谢您配合,谢谢巩小姐。”

俩人走后,巩丽松了口气,“比对付那些香港记者还累。他也不是电影圈的,问那么多干嘛?”

“哎,他还真是电影圈的。”

张国师摇摇头,道:“夏刚说他投拍了一部片,叫《大撒把》。早就拍完了,一直压着不发行,刚才问统购统销,估摸想……”

“咝!”

二人都为某个念头吓一跳,那也忒大胆了!

(还有……)

(本章完)

第442章 拍卖会

10月11日,21世纪饭店。

这家饭店是中日两国政府共同投资,比较独特,毗邻使馆区,距美、日签证大厅都非常近。

“滴滴!”

一辆奔驰560,一辆皇冠133停在门口。服务生拉门,李老板和许老板下了车。很正式的西装,一块进楼,找到中日青年交流中心世纪剧院。

一路全是警察,门口检查请柬,安排座位。

“真特娘黑!450美元就给点这个?”

李程儒扒开赠送的袋子,里面有些纪念册和小礼品。

“审核资质,没钱的不让进呗。”

许非摆弄着请柬,也觉得倍儿黑。

今天的场子叫京城国际拍卖会,中国第一次,几月前就开始宣传。

昨天报纸上更刊出《40年首次拍卖,2000件天下奇珍》、《五百天下大亨云集京城,摩拳擦掌准备追逐珍宝》等UC震惊部标题。

各国媒体闻风而动,日本最热闹,因为本月天皇访华,随行了大量记者。京城市政府也派出观察员,想看看这个试探气球升空,会出现什么样的反应……

请柬等于门票,每张450美元。不仅他们俩,港台、海外也有不少富豪前来。

许老师本抽空参加,结果翻着拍品画册,发现有不少好东西,道:“哎,这个一会别跟我抢。”

“娘们唧唧的东西我才不要,你送女朋友?”

“关你屁事!”

他又翻了翻,差点惊着,居然还有两辆红旗轿车、一幅《毛爷爷去安源》的艺术挂毯。

果然开放了啊!若在以前,谁敢拿这东西来卖?

等了一会,人越来越多,京城有头有脸的全到了,互相寒暄。其实都蒙圈,没参加过啊。

“陈先生!”

许非忽然喊了声,那人走着一回头,“许先生,幸会幸会!”

正是有过一面之缘的陈东生。

“您不是研究学问么,怎么来拍卖了?”

“新鲜事物都叫学问,这是中国第一场,当然来见识见识。”

陈东生晃晃胸前的记者牌,笑道:“今天规格不小,听说请了一百多个警察,七十二个翻译。”

“嗯,结算还得用美元!”

李程儒点点头,花美刀正合他的口味。

十点整,拍卖会开始。

主持人上场,巴拉巴拉一大串,“本次共2020件拍品,为期四天。我们有幸请到了香港著名收藏家张宗宪先生莅临指导,并邀请胡文棨先生主持拍卖。胡先生号称香港第一槌……”

程序过后,进入正题。

那位胡先生精瘦,目光炯炯,没废话,“举牌自由加价,落槌成交,下面有请我们第一件拍品。”

礼仪小姐捧出个盒子,一枚战国时期的毂纹壁。

许非瞄了一眼没兴趣,听四周零散喊价,约莫过十轮,喊到1.05万美元。

“还有没有加的?”

“第二次?”

“第三次?”

当胡先生举起小槌,一百多台相机、摄像机对准,抓拍这一历史镜头。

如今呢,中国就是西方的西洋镜,有点风吹草动就感兴趣,都当他们的新鲜事看。

结果小槌落下,人家道:“很抱歉,这件拍品由于没达到委托人的底价,而被卖主收回,此次拍卖无效。”

嗡!

底下一片懵逼,议论纷纷。胡先生见状,跟组委会人员短暂商量,进一步解释:“卖主的底价是1.1亿美元,当没有达到时,他有权利撤回拍品。”

记者郁闷,白激动了。

跟着第二件,“明初白玉龙串花瓦子”。

玉瓦子,指玉片,小的镶在腰带上,大的镶在如意上。白玉龙串花,就是整条为龙形,雕花镂空的一块玉片。

两节指头长,一节指头宽,温润剔透,毫无瑕疵。

“起价100美元……哦,4号先生,120美元,还有没有加的?”

“103号女士,150美元。”

“68号先生,180美元。”

许非看看自己号牌,404号,随手举了一下,“200!”

“好的,404号先生又加价了,还有没有?”

十几轮过去,许非喊到700时,终于123,举槌。

刷!记者再度举起长枪短炮,只见胡先生啪的一落,没让人失望,“恭喜404号先生,获得本次拍卖会首件拍品!”

咔嚓咔嚓!

卧槽,许老师被瞬间袭来的白光吓了一跳,眼睛差点晃瞎。李程儒一边档一边得瑟,“兄逮没问题,头条!头条!”

紧跟着,又卖出去几件拍品,也流拍了好几件。

比如有三把琵琶,用缅甸宝石和非洲黑檀木制成。一把叫“绿珠”,镶了592颗翡翠。

每把估价100万美元……这玩意连暴发户都不买,已经俗到超越暴发户的底线了。

……

“404号,5万美元!”

“405号,5万5千美元!”

“6万!”

“6万5!”

“你特娘有病吧?”

“你特娘才有病!”

“没病你把牌放下。”

“放下也行,你把黄胄的丈六给我。”

“艹!”

李程儒狠狠一嗓子,“8万!”

全场震慑,许老师瞪俩眼珠子,你牛逼!

“10万!”

李程儒也瞪俩眼珠子,你傻逼啊!

“11万!”

行行行,你更傻逼,我不跟了。

许非偃牌息鼓。

哗哗哗,全场掌声雷动。最终,老李用11万美金拿下任伯年的一幅画。

“……”

俩人互相瞅瞅,皆哀叹,唉,再也不是捡漏的八十年代了。

经过一上午奋战,三位先生脱颖而出:404号、405号、2号。

不是别人没钱,而是不舍得狠砸。这三位每人都买了五六件,2号听说是个台商。

“下一件,也是上午的最后一件,由京城文物商店提供的西周内铜爵。”

胡先生展示物品,道:“产于公元前11世纪至公元前771年间,高21.5厘米,宽6.5厘米,是一只青铜制作的高脚锥形酒杯。

深腹、圆底,有三只扁圆足,口上立有三个菌头柱,柱上刻有数朵卷云纹。腹印有三道弦纹,爵柱上刻有铭文‘内’字,疑为家族名号,故称内铜爵。”

“起价4千美金!”

“5千!”2号立刻道。

“你要么?”

“我不喜欢。”

“6千!”

许老师马上举牌,2号跟着举,几轮就破了两万。

场上只剩他们俩,手干脆不放下了。许非热血沸腾,这才是拍卖会该有的样子!

主角跟人轮番叫价,对方不敌,事后欲杀人夺宝,反被主角反杀巴拉巴拉……仙侠小说都这么写。

“10万!”

一口气叫到这个数,2号明显犹豫,手顿了顿不再举。

“好,恭喜404先生,再拍得一件珍品!”

全场再度鼓掌,内地这帮土大款第一次开眼了,刺激,忒刺激。

陈东生往这边瞧,记的清清楚楚,许非共拍下六件:

明初白玉龙串花瓦子,700美金;白玉小猴挂饰,800美金;清初红木镶大理石四扇屏,8000美金;清代手工彩绘善本《列仙传》,2.5万美金;乾隆粉彩三联瓶,8万美金;西周内铜爵,10万美金。

一上午20多万美金进去了。

他有这么多美金么?而且好像很懂的样子。

老实说,陈东生上半年还憋得住,下半年已经蠢蠢欲动。他不太懂,但觉得在国内搞拍卖行很有前途。

今天探查一番,果然热烈。

主持人在上头宣布休息,中午散场,陈东生又瞧了许非一眼,随着人流离去。

…………

许老师百忙之中参加拍卖,然后就真香了。

晚上结束,当天交钱拿货。

大厅内,他正琢磨那四扇屏怎么拉回去,旁边哗啦一声,一套书散了。中国书店的工作人员忙道:“不好意思许先生,我们马上处理!”

说着,俩人蹲在地上捆书。

记者闻着腥味赶来,团团围住。

“许先生,谈谈参加这次拍卖会的感受?”

“您不在艺术中心了么?”

“听说您自己开公司了,要做古董生意么?”

“您怎么看上这套书了呢?”

许非一概不理,只回答最后一个,“呃,在现场也都介绍了。这套《列仙传》是绝本,共八册,手工彩绘了192位道家神仙,又用288个字为每位神仙立传,设计精巧,构思巧妙,我自然很喜欢。”

众记者一听,纷纷转向正在打捆的工作人员,“这样的书怎么能拿出来卖呢?”

人家头都没抬,“我们是企业,也要吃饭的。”

说着顿了顿,又低声道:“这书,今后我也看不到了。”

嘿!

许老师不爽,搞那么悲情干嘛,我好像大反派一样?

这东西都是阵痛,而且《列仙传》也没啥文物价值,就是罕见。与其放库里落灰,还不如给他收(zhuang)藏(bi)呢。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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