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1章 大唐双龙传(长生诀 下)

映入他眼帘的,是七幅形态各异、充满了原始蛮荒气息的人形图!

每一幅图都极其简单,却又蕴含着难以言喻的玄奥韵律!人形姿势怪异绝伦,或仰天长啸,或俯身大地,或扭曲如蛇,或伸展如鹏……其线条古朴苍劲,仿佛不是画上去的,而是天地自然生成的纹路!

更令人惊异的是,七幅图旁,同样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甲骨文注解,那些文字仿佛活了过来,在易华伟的眼中跳跃、组合,散发出难以言喻的道韵!

易华伟的目光死死锁定在第一幅图上!那是一个人形仰天吸纳的图案,周围的甲骨文如同星辰般环绕。他的心神瞬间被吸入其中!体内的混元真元,那几缕微弱的气息,竟在这幅图的牵引下,极其微弱地、自发地按照一个前所未有的、更加贴合天地元气的轨迹开始流转!

虽然依旧艰涩无比,被世界规则重重压制,但这轨迹本身蕴含的至理,却让他灵魂都为之震颤!

“原来如此……不是功法……是钥匙……引动天地本源的钥匙……”

易华伟心中掀起滔天巨浪!

这《长生诀》根本不是什么内功心法!它更像是一把打开天地能量宝库的钥匙,一套直接引导修炼者沟通、吸纳、炼化天地间最原始、最纯粹能量的“道标”!它跳过了传统武学积蓄内力、打通经脉的繁琐过程,直指力量的本源!难怪无人练成!没有对天地至理的深刻感悟,没有强大坚韧到足以承受本源能量冲刷的肉身和意志,强行修炼无异于引火烧身!

目光继续扫过其他几幅图的轮廓,试图将所有的线条、所有的甲骨文都刻印在脑海深处。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失去了意义。

寇仲紧张得手心全是汗,感觉过了好久好久(其实只有短短十几息),他再也忍不住,猛地将卷轴卷起,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塞回竹筒,“咔哒”一声盖上封盖,又飞快地用油布重新包好,紧紧捂在怀里,仿佛怕被夺走似的,连退几步,后背重重撞在破庙的土墙上,大口喘着气,惊魂未定地看着易华伟。

易华伟眼中的狂热光芒缓缓收敛,重新恢复成深潭般的平静。他缓缓闭上了眼睛,仿佛在消化着刚才那惊鸿一瞥带来的巨大冲击。焦黑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的紫金气息,似乎在他体内按照某种全新的、极其玄奥的轨迹,艰难地、却又坚定地流转起来,极其微弱地汲取着天地间那无处不在、却又对他充满排斥的元气。

“放心。”

易华伟嘶哑的声音响起,带着一种奇异的满足感,仿佛得到了最重要的东西。他不再看那油布包裹一眼。

寇仲愣了一下,似乎不敢相信对方真的信守承诺。他紧紧抱着怀里的竹筒,警惕地盯着易华伟,慢慢挪到离他更远的地方。

破庙里陷入了诡异的寂静。

只有角落里,一直闭目调息的傅君婥,在卷轴展开的瞬间,搭在膝盖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此刻,她紧闭的眼皮下,眼珠似乎在微微转动。她并未完全入定,寇仲与易华伟的对话,以及那《长生诀》卷轴展开时散发出的微弱奇异波动,她都清晰地感知到了。

三日后,破庙外。

晨曦微露,薄雾如纱,笼罩着远处起伏的山峦。林间鸟雀啁啾,露珠从叶片上滚落,滴在潮湿的泥土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易华伟盘坐在庙前一块平整的青石上,混身焦黑的皮肤已经褪去大半,露出下面新生的、泛着玉色光泽的肌肤。虽然依旧遍布狰狞的疤痕,但行动已无大碍。他双目微闭,呼吸绵长,周身萦绕着若有若无的紫金色气息,按照《长生诀》第一幅图所展现的全新轨迹,缓慢而坚定地运转着。

每一次周天循环,都如同在粘稠的泥沼中艰难跋涉。此界天道对他的排斥依旧强烈,但《长生诀》那直指本源的修炼方式,却让他找到了一丝撬动规则的缝隙。虽然恢复速度远不及全盛时期,但比起之前如同龟爬的进度,已是天壤之别。

“窣窣~”

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前辈。”

傅君婥的声音依旧带着几分虚弱,但气息已经平稳许多,换了一身粗布衣裳,腰间悬着长剑,脸色虽然苍白,但眼中的倔强丝毫未减:“我们准备好了。您真的愿意……”

易华伟缓缓睁开眼,紫金色的光芒在瞳孔深处一闪而逝。他站起身,动作虽慢却稳如磐石,转身看向庙门口。

就在他转身的瞬间,晨光恰好透过稀疏的枝叶,柔和地洒在他脸上。

傅君婥的声音戛然而止!

她的瞳孔骤然收缩,呼吸仿佛都在这一刻停滞了!死死盯着易华伟的脸,眼中充满了无与伦比的震惊和……难以置信!

眼前这张脸,与她之前所见的焦黑狰狞截然不同!褪去了大部分的焦壳,新生的肌肤在晨光下呈现出一种近乎完美的、温润的玉色,细腻得看不见毛孔。眉骨清晰,鼻梁高挺,嘴唇线条冷峻而分明。最令人心悸的是那双眼睛——深邃如寒潭,平静无波,却又仿佛蕴藏着宇宙星辰的奥秘,带着一种穿透灵魂的洞察力。眼角的些许细微纹路,非但不显老态,反而平添了难以言喻的沧桑与威严。

这……这怎么可能?!

傅君婥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与易华伟相处那几天,易华伟不修边幅,披头散发,一直没能看清易华伟的脸。她本以为,能引动天罚、硬抗紫雷而不死的,必然是一位隐世高人,或者至少也是年逾古稀、气息沉凝的老怪物!

可眼前这张脸……虽然带着几道尚未完全褪去的焦黑疤痕,但那分明是一张极其年轻、甚至可以说俊美得近乎妖异的脸庞!看骨相,绝对不超过三十岁!

然而,这张年轻的脸上,却镶嵌着一双经历了无尽岁月、洞悉世事沧桑的眼睛!那眼神中的漠然、平静、以及那种视万物如刍狗的绝对掌控感,绝非一个年轻人所能拥有!

更让她心惊的是,当她的目光与之接触的刹那,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寒意和威压感瞬间攫住了她,让她几乎想要跪下臣服!这种矛盾感,这种极致的反差,让她的大脑一片混乱!

寇仲和徐子陵也被傅君婥的突然失态吓了一跳。他们顺着傅君婥的目光看去,也看清了易华伟此刻的样貌。寇仲倒吸一口凉气,低声对徐子陵道:“哇!陵少,你看!原来焦炭底下……长得这么……这么……”

他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那种既年轻俊美又令人不敢直视的感觉。徐子陵也瞪大了眼睛,满是不可思议,他记得几天前这人还像个烧焦的木炭,现在却……

两人面面相觑,寇仲心念一动,想开口问易华伟是否看懂了‘长生诀’,却在那淡漠的眼神下低下了头。

傅君婥猛地回过神,强行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连忙低下头,掩饰住眼中的惊疑不定,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前……前辈……”

她甚至一时不知该如何称呼对方,那张脸实在太年轻了,可那眼神和气势……

易华伟将傅君婥瞬间的震惊、茫然和那强行压下的惊疑尽收眼底。眼神没有丝毫波动,仿佛早已习惯了这种反应。他对自己此刻的样貌毫不在意,百年帝王生涯,早已勘破皮相。他更关心的是力量的恢复和此行的目的。

“我既然答应你们,就一定会送你们到南方!”

易华伟的声音依旧嘶哑,但已能听出原本的冷冽音色,直接无视了傅君婥的失态。

傅君婥定了定神,强迫自己不去看那张令人心神震荡的脸,将目光投向南方:“宋阀的船队在余杭有据点。我与宋师道有约,若能脱身,便去那里汇合。”

她顿了顿,手指不自觉地抚过肋下的伤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清冷:“宇文化及虽死,但宇文阀势力庞大,北方已是龙潭虎穴。只有南下,才能暂避锋芒。”

说这话时,她心中却闪过一个念头:以这人的实力,还需要避什么锋芒?但他既然问,她便答。

易华伟微微颔首。他对这些势力的倾轧毫无兴趣,但既然《长生诀》已经到手——准确说是记在了脑海中——护送这三人一程,权当偿还这几日的照顾之恩,他向来恩怨分明。

“走。”

他言简意赅,迈步向前。

傅君婥看着他那挺拔却透着无边冷漠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那张年轻的俊颜带来的冲击感依旧在心头回荡,但更多的是一种深不可测的敬畏。她默默跟上。

四人沿着山间小径前行。易华伟走在最前,步伐沉稳。傅君婥紧随其后,却下意识地落后了半步,目光复杂地落在易华伟的背影上,时而掠过他新生的玉色肌肤和尚未褪尽的焦痕,那强烈的矛盾感始终萦绕不去。寇仲和徐子陵则落在最后,不时交头接耳,目光也忍不住瞟向前方那道身影。

“仲少,你说他真会护送我们到南方?”徐子陵压低声音问道,眼睛盯着前方。

“谁知道呢。”

寇仲撇撇嘴,眼神却不由自主地瞟向易华伟的侧脸,语气中带着一丝不确定:“这种……这种怪物,哪是我们能猜透的。不过既然答应,应该不会食言吧?”

“嘘!”

傅君婥回头瞪了他们一眼,两人立刻噤声,但眼神里的好奇却更浓了。

正午时分,四人来到一处溪流边休憩。寇仲和徐子陵迫不及待地冲过去捧水洗脸,傅君婥则谨慎地检查了四周,确认安全后才蹲下身,捧起一汪清水。

易华伟站在溪边一块凸起的岩石上,目光远眺。他的感知虽然因伤势受限,但依然能察觉到数里外有马蹄声和金属碰撞的动静——是宇文阀的追兵,人数不少,正呈扇形搜索这片区域。

他突然开口,声音平静:“有追兵。”

傅君婥手一抖,清水从指缝间漏下。她猛地站起身,暂时将那张年轻俊颜带来的冲击抛到脑后:“多少人?”

“二十余骑。”

易华伟淡淡道,目光依旧望着远方:“领队者,气息与宇文化及相仿。”他心中评估,此人功力比宇文化及更深厚凝练,应是阀主级人物。

傅君婥脸色骤变,失声道:“是宇文伤!宇文阀阀主!”转向还在嬉闹的寇仲二人,厉声道:“快收拾!我们必须立刻离开!”

宇文伤亲至,其危险程度远超宇文化及!

寇仲和徐子陵被她突如其来的紧张吓到,手忙脚乱地抓起行囊。

易华伟却依旧站在原地,目光深邃。他感受着体内恢复不足一成的真元,又抬头看了看铅灰色的天空——那里,隐约有某种意志在注视着他,警告他不要再次“越界”。

“前辈?”

傅君婥疑惑地看着他,心中焦急万分。

易华伟收回目光,从岩石上跃下,动作间带着一种与那张年轻脸庞不符的沉稳与决断:“我来断后。”

傅君婥一怔,随即明白过来。宇文伤的目标是她和《长生诀》,易华伟留下断后,无疑是最有效的策略,也是最危险的。她深深看了易华伟一眼,那张俊美却冰冷的脸庞在此时竟透出一种令人心折的担当。压下心中复杂的情绪,没有矫情的推辞,只是郑重地抱拳一礼,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真诚:

“大恩不言谢!成都见!”

说完,拉起寇仲和徐子陵,迅速沿着溪流向下游方向疾奔而去,不再回头。

易华伟站在原地,静静等待。他拔出腰间那把普通的横刀,手指轻轻抚过刀锋。冰冷的金属触感传来,刀身映出他冷峻的、年轻得过分的面容,和那双如同深渊般不可测、蕴含着无尽沧桑的眼眸。

远处,马蹄声渐近,如沉闷的鼓点敲击大地。

林间惊鸟四散飞逃,发出尖锐的鸣叫。

一场血战,在所难免。

(本章完)

第922章 大唐双龙传(宇文伤)

一柱香后,大地在铁蹄的践踏下微微震颤,枯枝败叶在整齐的马蹄声中簌簌作响。

铅灰色的天空下,一支杀气腾腾的玄甲骑兵如同钢铁洪流,碾碎了林间的寂静,出现在溪流对岸。

为首一人,身披玄色大氅,面容冷硬如铁石,须发虽已微霜,但眼神锐利如鹰,周身散发着比宇文化及更加深沉、更加凝炼的冰寒气息——正是宇文阀阀主,宇文伤!

他勒马驻足,冰冷的目光瞬间锁定了溪流这边,孤身立于岩石之上的身影。当看清易华伟的面容时,宇文伤眼中闪过一丝极其细微的波动——不是惊讶于其年轻,而是那身遍布焦痕、却透出新生玉色的肌肤,以及那双平静得令人心悸、仿佛深渊般吞噬一切光亮的眼眸!

联想到宇文化及离奇惨死、尸骨无存的情报,一个惊悚的念头瞬间划过宇文伤的心头。

“是你!”

宇文伤的声音如同北地的寒风,刮过溪流:“杀吾侄儿化及,夺走《长生诀》的,…便是你?”

目光扫过易华伟手中的普通横刀,最终落在他脸上,试图从那片死寂的深潭中找出破绽。此人气息内敛得近乎虚无,重伤未愈是肯定的,但那平静背后的东西,却让宇文伤本能地感到一丝源自灵魂深处的忌惮。这绝非普通的高手!

易华伟没有回答。他甚至没有看宇文伤,只是缓缓抬起手中的横刀。刀锋在铅灰色的天光下,映出一抹黯淡的冷芒,直指苍穹!

就在刀尖抬起指向天空的刹那,异变陡生!

原本只是阴沉压抑的天空,仿佛被这看似随意的一指所激怒。低沉的、如同远古巨兽苏醒般的闷雷声毫无征兆地自九天之上滚滚碾过,厚重的铅云开始疯狂翻涌、旋转,形成一个巨大的、令人窒息的漩涡!漩涡中心,刺目的紫金色电光如同狂怒的蛟龙,在云层中时隐时现,疯狂游走,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噼啪”爆响!一股难以言喻的、浩瀚如天地倾覆般的毁灭威压骤然降临,牢牢锁定了溪流边的所有人!那并非人力所能抗衡的天威!

宇文伤座下的神骏战马惊恐地嘶鸣人立,若非他功力深厚强行压制,几乎就要失控!他身后的两百精骑更是瞬间大乱,战马惊惶失措,骑士们脸色煞白,努力控制着坐骑,眼中充满了对天威最原始的恐惧!

宇文伤的心脏猛地一缩!死死盯着易华伟,眼前这个年轻人,或者说这个怪物,竟能以重伤之躯,引动这毁天灭地的力量?!

他是在警告!用这随时可能落下的紫金雷霆警告所有人——靠近者,死!

易华伟终于缓缓垂下刀尖,那淡漠得不带一丝人类情感的目光,第一次真正落在了宇文伤身上。没有言语,没有杀气外泄,但那眼神本身,就如同九幽寒冰,瞬间冻结了宇文伤沸腾的杀意和复仇之心。那眼神里,只有一种俯瞰蝼蚁般的漠然,仿佛在说:上前一步,便与这天地同寂!

冷汗,无声地从宇文伤这位纵横天下数十载的阀主额角滑落。握着缰绳的手青筋暴起,指节捏得发白。愤怒、仇恨、惊惧、权衡……无数念头在他心中激烈碰撞。他宇文伤一生强势,何曾受过如此威胁?但……那云层中酝酿的恐怖力量绝非虚妄!他能清晰感觉到,一旦那雷霆落下,首当其冲的自己绝无幸理!为了一个已死的侄儿,为了那虚无缥缈的《长生诀》,赌上自己和宇文阀最精锐的二百铁骑,值得吗?

时间仿佛凝固。只有天空中越来越狂暴的雷鸣和电闪,以及下方战马不安的嘶鸣和喘息。

终于,宇文伤眼中的凶戾和挣扎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忌惮和冰冷的不甘。猛地一抬手,声音嘶哑而艰涩,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撤!”

命令如同赦令,两百惊魂未定的骑兵如蒙大赦,在各自队官的带领下,以最快的速度调转马头,潮水般退去,马蹄声慌乱而急促,扬起漫天尘土。

宇文伤深深看了易华伟最后一眼,那眼神复杂无比,最终化为一片冰寒的决断。他不再言语,猛地一夹马腹,高大的战马载着他,汇入撤退的洪流,迅速消失在林道的尽头。

直到最后一骑的身影彻底消失,直到天空中的雷云漩涡不甘心地缓缓消散,重新恢复铅灰的死寂,那股锁定此地的毁灭性威压才如潮水般退去。

“噗!”

易华伟的身体剧烈地晃了一下,一口压抑许久的暗红鲜血终于喷出,染红了脚下的岩石。强行运转混元一气功引动一丝天道余威进行恫吓,对他本就油尽灯枯的身体造成了巨大的反噬。

体内《长生诀》艰难运转着,修复着再次撕裂的经脉,但速度缓慢得令人绝望。他拄着横刀,单膝跪地,剧烈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全身的剧痛。焦黑的疤痕下,新生的玉色肌肤再次渗出血丝。

抬头望向傅君婥三人消失的方向,眼神依旧冰冷,却多了一丝疲惫。

半日后。下游一处隐蔽的山坳。

傅君婥背靠着一棵古树,闭目调息,但耳朵却时刻捕捉着周围的动静。寇仲和徐子陵则坐立不安,不时伸长脖子向来路张望。时间一点点过去,每一刻都如同煎熬。

“娘,你说那位前辈……他真能挡住宇文伤吗?”寇仲忍不住再次问道,声音里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担忧。

傅君婥没有睁眼,只是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握紧。脑海中不受控制地再次浮现出那张年轻得过分的俊颜和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那引动天罚的威能,那面对宇文阀主时绝对的漠然……她强迫自己冷静:“他若挡不住,追兵早该到了。”

话虽如此,她心中的忧虑并未减少半分。宇文伤亲临,那是何等凶险?即便那人再强,重伤未愈之下……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轻微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踩在落叶上,带着一种奇异的稳定节奏。

三人瞬间警觉!

傅君婥猛地睁开眼,手按上了剑柄。寇仲和徐子陵也紧张地站了起来。

一道身影,缓缓从林间的阴影中走出。

正是易华伟。

他的步伐依旧沉稳,但脸色却比离开时更加苍白,嘴角残留着未擦净的暗红血渍。身上的粗布衣衫多处破损,新生的玉色肌肤上,又添了几道细小的、渗着血丝的伤口,显然是强行压制伤势或遭遇冲击所致。然而,最令人心惊的是他周身的气息——比之前更加内敛,也更加……虚弱!仿佛一座随时可能崩塌的巍峨雪山。但他那双眼睛,却依旧深邃、平静,带着一种亘古不变的冷漠。

易华伟走到三人面前不远处停下,目光扫过他们,最后落在傅君婥脸上,声音嘶哑低沉,却清晰地吐出两个字:“没事了。”

没有解释过程,没有描述凶险。只是简单地告知了拖延的时间,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傅君婥的目光死死地落在他嘴角的血渍和新添的伤口上,又感受到他身上那几乎难以察觉、却又真实存在的虚弱感。张了张嘴,那句“你没事吧?”到了嘴边,却在那双冰冷眼眸的注视下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看到了他眼神深处那无法掩饰的疲惫,那强撑的意志。震撼、感激、疑惑、担忧……种种情绪在她心中翻腾,最终化为一种前所未有的敬畏。

寇仲和徐子陵更是大气不敢出,看着易华伟那平静得可怕的脸,再看看他身上的血迹和伤口,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他们无法想象这半日背后经历了何等惨烈的对峙,才能让这样一个怪物都显露出如此明显的虚弱!宇文伤……阀主级的人物……竟然真的被他一个人挡住了!

“多谢前辈!”

傅君婥深吸一口气,郑重地抱拳躬身,行了一个从未有过的、最恭敬的大礼。这一次,她的声音里再无半分犹疑,只剩下纯粹的感激与敬畏。

易华伟只是微微颔首,算是接受了这份谢意。没有理会自己身上的狼狈,目光投向南方蜿蜒的山路,声音依旧平淡:“走吧。”

他没有再走在最前,而是示意傅君婥带路。这个细微的动作,让傅君婥心头又是一震——他需要节省每一分力气去压制伤势和恢复!

傅君婥不再多言,立刻转身,带着寇仲和徐子陵在前方引路,步伐比之前更加谨慎。她刻意放慢了速度,确保身后的易华伟能够跟上。

四人再次启程,沉默地穿行在愈发崎岖的山林之中。气氛比之前更加凝重,只有脚步声和压抑的呼吸声在林间回荡。

易华伟的身影落在最后,每一步都踏得异常沉稳,但那份沉重的虚弱感,如同无形的阴影,笼罩在每个人的心头,也昭示着前路未卜的凶险。

成都,似乎还很遥远。

……………

夜色深沉,篝火在寂静的山林中噼啪作响,跳动的火焰在黑暗中撑开一小片温暖的光域。

寇仲和徐子陵早已疲惫不堪,裹着薄毯蜷缩在火堆旁,沉沉睡去,发出轻微的鼾声。傅君婥靠在一棵老树的树干上,闭目调息,但她的心绪却远不如表面平静。

对面,易华伟独自盘膝而坐,远离了篝火的暖意。他双目微阖,周身萦绕着一层极其淡薄、肉眼几乎难以察觉的紫金色微芒。这微芒随着他深长的呼吸缓缓流转,勾勒出他新生的、玉色肌肤下流畅的肌肉线条,也映照着他脸上尚未完全褪去的焦黑疤痕和嘴角残留的暗红血渍。

易华伟正在运转《长生诀》,以一种极其缓慢、却异常坚定的方式,艰难地汲取着天地间稀薄的元气,修补着体内千疮百孔的经脉。每一次呼吸,都仿佛带着沉重的负担,却又透着一股磐石般的坚韧。空气在他周围形成一种奇异的凝滞感,连飘落的树叶都仿佛在刻意避开他周身三尺之地。

傅君婥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她并未调息,目光只是怔怔地落在易华伟身上。跳跃的篝火在他冷峻的侧脸上投下明暗不定的光影,那张年轻得过分、俊美得近乎妖异的脸庞,在修炼状态下更显出一种非人的静谧与超然。新生的玉色肌肤与狰狞的焦痕交织,虚弱的气息与引动天威的余韵并存……这种强烈的矛盾感和深不可测的神秘,如同一个巨大的漩涡,吸引着她,也让她心底压抑了许久的疑问和情绪,再也无法抑制。

傅君婥轻轻起身,没有惊醒沉睡的两人,缓缓走到易华伟对面,隔着篝火坐了下来。火焰在她清冷的眸子里跃动,映出她苍白的脸色和眼底深处翻涌的复杂情绪。

“前辈……”

她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有些突兀,带着一丝试探和难以言喻的迷茫。

易华伟并未睁眼,但周身流转的微芒似乎停滞了一瞬,随即又恢复如常。他感受到了她的靠近,也捕捉到了她声音里不同寻常的波动。

傅君婥看着他那张平静无波的脸,深吸一口气,声音压得更低:“您……究竟是谁?”

这个问题困扰了她一路,那张脸带来的冲击和疑惑,比宇文伤的追杀更让她心神不宁。“您引动天罚,硬抗紫雷,身负如此重伤,却能在短短数日内恢复至此……更拥有如此骇人的实力……中原武林,绝无您这号人物!您…非此域中人?”

易华伟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深邃如寒潭的眼眸,在篝火的映衬下,仿佛跳动着两簇冰冷的火焰。平静地看着她,目光似乎穿透了她的皮囊,直抵她混乱的心湖深处。这目光让傅君婥感到一阵无所遁形的寒意,却又奇异地没有退缩。

沉默在篝火噼啪声中蔓延,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

“皮相,名讳,皆虚妄。”

易华伟的声音嘶哑依旧,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你只需知道,我非你之敌,亦非此界之友,何必执着于身份。”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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