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夹缝生长

在花萼相辉楼以北不远,还有一座高楼矗立,名为“勤政务本楼”。

夜幕至深而灯火至亮之际,李隆基步入了勤政务本楼。

前一刻还在欢宴,转瞬已觉荒凉寂静。

仿佛他这一生,鲜衣怒马的少年、英姿勃发的中年,一转身却已是白发苍苍的垂暮之年,变化得太快了。

“圣人,带来了。”

神色萧索的李隆基目光看去,只见一个娇美的小婢女被带上来跪在御榻前。

他喜欢她身上的青春气息,以温和的语气道:“你不必怕,朕是这大唐的君王,把你知道的一切都告诉朕,你叫什么名字?”

“圣人饶命,奴婢春草。”

“杨慎矜为何将伱卖了?”

“奴婢做错了事,阿郎本要杀了我,但史先生说,卖了我能换十头牛……”

李隆基问道:“杨慎矜很缺钱吗?”

随着这句话,高力士拿出了一份账册摆在了御案上。

这是太府库藏的账册。

杨崇礼、杨慎矜父子打理太府库藏三十余年,近些年来,李隆基愈发感到缺钱了。

“阿郎以前从不缺钱,可元月以来忽然就缺了。”春草道:“还因此与表侄争夺田地,大吵了一场。”

“起来说,告诉朕,你在杨宅都看到了什么?”

春草听得圣人声音这般和蔼,渐渐也不紧张了,如同在闲聊一般地说起来,越说越起劲。

“史先生的法术很厉害的,杨家祖坟里的草木渗出血来,史先生说这是杨家先祖在怪罪阿郎,让阿郎做了法事告慰列祖列宗,那时天象就变了,乌云散开,次日草木不再流血,雪也停了……”

之后,龙武军大将军陈玄礼带着薛徽、郭千里转入殿中。

“圣人上元安康!”

郭千里这次马上就行了礼,奇怪的是,他觉得自己这句话好像又惹得圣人不高兴了。

薛徽开口很干脆,道:“圣人,今夜因有家奴报案杨慎矜死了个侍妾,金吾卫搜查了杨宅,发现尸体五具,其中四具皆强壮健阔,手有老茧。另有盔甲数十具,且有陌刀、弓弩等军器。”

“……”

李隆基反应平静,传旨道:“召刑部尚书萧隐之、大理卿李道邃、少卿杨少璹、侍御史王鉷、侍御史卢铉。”

过了一会儿,一众臣子趋步赶到勤政楼殿中,俯倒。

李隆基不听任何人给意见,已独自做好了最完善的安排。

“此案由萧卿主理,龙武将军督办。立即押杨慎矜至大理寺秘审,不可惊动旁人;禁卫连夜加强宫城守备;派人往洛阳,羁押杨慎馀、杨慎名……”

“喏。”

李隆基还关心自己的钱去了何处,又道:“太府少卿张瑄与杨慎矜交好,出了亏空而不报,查。”

“喏。”

“圣人,臣请再羁押一人。”卢铉道:“臣以为今夜之事乃薛白与杨慎矜合谋骗婚右相府,临时得到风声才变了口风,当审薛白。”

萧隐之道:“既然薛白确是薛灵之子,臣以为杨慎矜只是亏空了太府而欲夺薛白产业而已。”

“薛白与此案关系极深,不仅常与杨慎矜来往,今夜还曾去过杨宅。另外,此前陇右老兵杀三十八人一案,薛白亦深涉其中。”

卢铉说着,咬了咬牙又道:“不过带至大理寺一审而已,萧尚书莫非因他是虢国夫人之面首,而不敢得罪吗?”

“放肆。”高力士轻喝道。

在御前说“面首”未免太无礼了。

李隆基果然心情更坏,面色一沉,道:“审。”

“喏。”

卢铉心知右相交代之事已办妥了一半,拼着高力士一句骂、还得罪杨贵妃才把薛白带到大理寺,那就绝不可能让他活着走出来。

众臣告退。

李隆基思忖片刻,眼中忽精光一闪,缓缓道:“让太子来见朕。”

“老奴这便去请,那上元宴?”

“等着。”

一桩大案,终于把李隆基原本欢快的兴致打消了。

脑中一旦不再想着音律、舞蹈、美色,整个上元夜都显得乏味。

有人谋逆,他虽然也怒,但提不起劲来。年轻时能在武周朝的迫害下潜龙飞升,权术之道他早已至巅峰,何等手段没见过?

过招了一辈子,腻了,烦了。

在御榻上躺下,他感到一阵疲惫。

终究是六十多岁的年纪,每次熬夜都感到头晕、乏力、昏昏沉沉。

但不论如何,每年的上元夜必须熬,这辈子都得像年轻时那样熬下去,否则群臣就会议论“圣人老了”。

他绝不允许任何人脑子里敢有这个念想,他是千古圣君,敢与天争,敢与岁月争,不会老!

细微的鼾声响起,李隆基闭上眼,睡着了。

……

勤政楼殿中的火烛灭了下去。

花萼楼中却还一派热闹,灯火璀璨。

~~

李腾空走到廊边,向楼外望去,眠儿、皎奴正带着一队金吾卫在等待。

忽然,她再次回眸,因为脑子里冒出了一个想法。

“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他认出我了,原来他早就认出我了……”

她抹了抹眼,犹豫着,忽然提起裙子往回跑去。

宴歇了,还有机会再与他说说话。

哪怕作不成夫妻,也得把话说清楚,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地走散了。

小跑到殿外探头一看,薛白不在,许多官员坐在座位上垂头闭目养神,空着一些座位,该是去更衣了。

由宫娥们行走的楼梯下了楼,往更衣的庑房所在方向看去,人来人往……终于,她不自觉地眼睛一亮,抬起彩袖向他招了招。

“宗小娘子,又见面了。”

真把薛白招到面前了,听得他的问好,李腾空反倒有些不知所措。

她垂下头,往长廊拐角的无人处走去。

“你跟我来,我有话与你说。”

薛白见这小姑娘单纯青涩却又严肃郑重仿佛有了不得的大事,微觉好笑,勉为其难跟了过去。

李腾空转过身来,差点撞在薛白怀里,连忙退了几步。

“那个……我有个闺中好友,托我问你一句,嗯……”

“胡乱拼凑的。”

“什么?”

李腾空一愣,明白该是方才有很多人向他问那首词作,他才这般直接回答。

她知道他才不是胡乱拼凑,而是用心描绘了彼此相遇时的场景……嗯,暂时就不点破他了。

“我才不是问这个,我好友她是想知道,你可与右相府有仇怨?”

“为何这般说?”

“她就是想知道……你向右相府提亲,是因为仇怨吗?”

薛白深深看了眼前的少女一眼,微微叹息,问道:“宗小娘子这位朋友,是相府千金吗?”

李腾空侧过身去,“嗯”了一声。

“我活在这世间,心中没有仇怨,只想安身立命、一展志气。”薛白道:“不知此事她是从何处听来?可否容我去做个解释?”

李腾空犹豫了一下,抬头一瞥,见他眼神坦荡从容,方才应道:“从咸宜公主处听说的。”

“还请宗小娘子帮忙转告,仇怨与否,在于右相,而不在薛白。”

薛白说罢,转身走了两步之后,却又回身道了一句。

“对了,多谢你。”

“那你欠我一个人情?”

“是。”

薛白背影走远,李腾空看着看着,不由发了呆。

见了他,心事也就没有方才那么沉重了,因他没有半点怨气,平静温和,让人能够看到希望。

可若是“仇怨与否,在于右相”的话,阿爷可是世上最心胸狭隘之人啊。

少女想到这里,不由再次忧心起来。

~~

薛白穿过长廊,在无人处独立了片刻。

他已愈发深刻地体会到,玄宗朝后期的朝堂生态着实是太差劲了。

为了能安于享乐,故意用嫉贤妒能又擅于理财的李林甫为相,凡有一点威胁便都要赶尽杀绝。

东宫、右相府,朝堂上唯二的派系都对自己起了杀念。

为何是唯二?

因为在李隆基的掌控下原本不该有党争,若是可以,他连储君都不想立。但虽千不甘万不愿,终究国不能无储,那就得有人制衡储君。

两方派系愈斗愈激烈,李林甫声名狼藉,李亨唯唯诺诺,已完全威胁不到李隆基。

但若得罪了他们,却也没有能与他们抗衡的另一支派系出面相保,身份低微者则如蝼蚁随时会死,身份高贵者则生死全凭李隆基之好恶。

李隆基饶一次两次,这是心情;杨玉环、高力士肯出手一次两次,这是人情。心情说变就变,人情用过就用完了。

若没有紧密勾连的利益往来,没有同一个朝堂诉求,岂可能长年帮忙对抗东宫、右相府?

得有第三个派系才行,寻找一些真正愿为国事出力者。

可惜,这些人大多都亲近东宫……

手指在栏杆上轻轻敲着,薛白脑中的思路渐渐清晰起来。

他转身,准备去找杨銛。

杨家往后的利益,终究还是得跟杨家真正的家主谈才有用。

还未走到楼梯处,远远看到李静忠正在探头探脑四下找人,见到他之后,连忙往这边跑过来。

看来,东宫已答应杀裴冕了。

薛白要的却不仅于止,他已借此试探出东宫很害怕被揭穿的心态,可利用这点打破其利用薛灵控制他的意图。

正要过去与见李静忠。

忽然,却有另一人先到了薛白面前。

“薛郎君原来在此,累我好找。”

薛白认出了此人,他到大理寺接受杨慎矜问询时此人便在场,乃是侍御史卢铉,右相府门下。

“卢御史上元安康。”

“果然,杨慎矜案发了,好在薛郎君急智,未认他为父。”卢铉显得很亲切,低声道:“听闻你今夜曾带金吾卫追捕过他?”

“是,那几个凶徒可恶,惊了十七娘。”

“薛郎君又立一大功矣。”

“不敢居功。”

卢铉愈发亲切,道:“想必这个天宝六载,薛郎君要成婚、授官,双喜临门了。此案还请薛郎君帮忙审理,一道去大理寺走一趟吧。”

他当然可直接命人把薛白押了,圣人既答应让他审,哪怕薛白惊动杨家姐妹也无用,但这般一来,却会让他得罪人,倒不如三言两语诓去。

权当哄孩子,他儿子比薛白还大六岁。

果然。

“多谢卢御史,我自当多出力立功。”薛白当即便答应去大理寺,却又道:“卢御史稍待,我去告个罪方好离席。

薛白才走两步,卢铉不愿让他去找杨贵妃,当即使了个眼色,让人直接押了。

两个龙武军士卒才动,薛白却倏然跑开。

“拿住他!”

李静忠站在回廊拐外,正鬼鬼祟祟地看着薛白与卢铉说话,心想方才杨慎矜已经被带走了,可惜薛白没有中计,临时改认了薛灵,此獠确实是有些机警的。

下一刻,薛白却突然奔到他面前,一把提起他的衣领,将他摁在栏杆处。

“啊!你做什么?”

李静忠大惊失色,以为薛白要杀自己。

耳畔却听到冷冷一句话。

“你们只差一步了是吧?但东宫完了,我要到大理寺交代一切,杨慎矜是为你们所陷害。除了两个人证,不妨猜猜我还有多少证据,你大可来灭口,但且看我落在谁手上了……”

“你!”

李静忠还没反应过来,猛地又有两个龙武军扑过来,不由分说将他扯开,死死摁住薛白。

“带走,莫惊扰了御宴。”卢铉挥了挥手。

李静忠退了两步,只觉胳膊被扯得生疼。

他眼睁睁地看着薛白就这样被龙武军押走,且还是右相府的人带队押走的,心中不由一惊。

薛白不再说话,只紧紧盯着李静忠。

那眼神里满是狰狞与凶狠,全是一个意思——我要让李亨陪葬!

看得李静忠胆颤心惊。

他心中不停地念道:“得灭口,得想办法灭口……”

~~

“太子殿下原来在此,累老奴好找。”

花萼楼上,李亨转过身,只见是高力士过来了,连忙唤道:“阿翁。”

高力士是潜邸老仆,还曾助圣人平定宫乱,资历极高,深受信任,连圣人往日也称他为“将军”,因此皇子皇女往往以“阿翁”称之。

“圣人召殿下询问。”

李亨隐隐不安,小心翼翼问道:“却是为了何事?”

“老奴不知。”

李亨心中愈发警惕,思忖着该如何请对方提点两句。

他从小长在十王宅,其实与高力士并不相熟,往日送礼过去,对方也不肯收。

但他知道,高力士不止一次出手帮过他。

开元二十六年,李瑛死后一年间,李林甫极力主张立李琩为储,正是高力士以一句“推长而立,谁敢复争!”奠定了李亨的太子之位。

天宝五载,韦坚、皇甫惟明案爆发,东宫摇摇欲坠,高力士暗中劝圣人把河西、陇右的兵权移交给王忠嗣,使边境还有名将坐镇,也平息了朝中废太子的声音。

还有这次,陇右老兵落在李林甫手里,李亨胆寒之际,又一次是高力士提醒圣人,王忠嗣西陲建功在即,朝中便有人查陇右老兵,是否太巧了?

以至于今夜,安排薛白认下薛灵,化解了一场有可能的风波……

李亨非常清楚高力士做这些是为了什么,为的不是他李亨一人,而是一个稳定的东宫,一个稳定的大唐。

因此,他也懂得如何求得这位大内侍的同情。

“阿翁,可是为了陇右老兵之事?”

“该是为杨慎衿之事。”

李亨想知道的是,为何分明是杨慎衿谋反了圣人反而召他过去。

他眼中泛出了深深的担忧,道:“阿翁,实话与你说吧。我确实帮过陇右老兵,但并非要他们为我助声势,而是因为他们曾为大唐浴血奋战。可结果呢?李林甫、王鉷如此行事,老卒流血流泪。租庸调若再不停,大唐迟早会出大乱的!若可以,我愿舍了这太子之位死谏父皇!”

“圣人不需要太子死谏。”高力士淡淡道,“圣人只需要太子安份。”

“连阿翁也觉得我不安份吗?”

正在此时,李静忠慌忙跑来,惊呼道:“殿下!”

“何事?”

李静忠这才看清高力士的背影,连忙住口,侍立在一边。

高力士不理会这对主仆之事,抬手道:“殿下,请吧。”

李亨走了几步,目光瞥去,能清楚看到李静忠额头上的汗水、眼中的惊恐。

他思来想去,停下了脚步。

“没有任何事需瞒着阿翁,说吧,到底出了何事?”

“殿下?将军,此事……”李静忠愈发紧张,道:“薛白被卢铉扣押了,他说……要告发殿下。”

高力士也停下脚步,看向李亨。

李亨被他一看,顿觉浑身冰冷,明白了圣人就是怀疑他嫁祸杨慎矜,虽然还没有任何证据,但只要涉及到陇右,圣人永远第一个猜忌他,每次都是这样,不讲理一般。

那个昏君只要不把陇右军权拿回去,就永远不肯信任大唐明正言顺的储君!

高力士的意思很明显——殿下若没收拾干净,到了圣人面前,得一直候在那等圣人睡醒,可就没机会收拾了。

但怎么收拾,临时派谁去灭口?圣人、高将军怎么想?

李亨干咽了两下,有些不甘地开口道:“阿翁,能否……再出手救一救薛白?”

“殿下,是不能让他抵达大理寺?”

“是。”

“那可需要老奴出手灭口?”

李亨愣了一下,猜不出高力士是否有试探之意,再想到杨贵妃保护薛白之事,不敢乱答,应道:“绝无此意,唯求阿翁救一救他。”

终于,高力士叹息了一声,道:“那就请殿下卖老奴一个面子,往后安份些,可好?”

(本章完)

第71章 灯火阑珊

一辆马车上,杜希望睁开眼。

“老夫睡了多久了?”

“阿郎,有一刻了。”

“圣人还未再开宴?”

“是。”

杜希望依旧困倦,但还是下了马车,重新往花萼楼走去,抬头看着那漫天的灯火,心中愈发火大。

这一整夜的御宴,也不知要凭白燃掉多少灯油?若能省下来,又可供多少河东灾民口粮?

但圣人早就不听他们这些老臣的劝说了。

包括西陲的战事亦是同理,苦苦哀求,请圣人不要再逼迫王忠嗣强攻石堡城,却根本阻止不了圣人那颗好大喜功的心。

不知有多少有识之士敢怒而不敢言。

好在储君贤明,大唐的将来总归能好……

花萼楼中有人出来。

“杜公,右相欲害我!”

“闭嘴。”

突然一声喊,杜希望目光看去,只见薛白被人押着,一个穿浅绿官袍的官员正在堵他的嘴。

杜希望不太喜欢这个来历不明的少年,因薛白投靠了李林甫,但个中情由他亦明白,满腔怒气,最后也只能怪那该死的柳勣!

再想到不久前杜有邻的请托,他还是上前拦道:“何事拿人?”

卢铉并不怕他,公事公办的态度道:“下官奉圣谕行事,还请杜公莫要为难。”

杜希望虽曾叱咤西北、威震吐蕃,如今却不为圣人重用,任的闲职,确无权干涉卢铉,问道:“出了何事?”

卢铉道:“杜公不必知晓。”

又问了几句,得不到回答,杜希望无奈,只好袖子一甩去求见圣人,心里却很清楚圣人根本就不愿意见他。

卢铉转头看着那紫色的官袍远去,冷笑一声,心想杜希望战功、文章名重天下又如何?权力还远不如他这右相的一条走狗。

被这般耽误了一会,正要再离开,身后却忽然有人唤了一声。

“薛郎君。”

卢铉回过头看去,见是杨贵妃身边的宫娥张云容,不敢怠慢,连忙深深行了叉手礼,赔笑道:“张娘子上元安康。”

“你敢堵着薛郎君的嘴?还不放开,贵妃要带他去见圣人。”

卢铉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要说的话竟已被堵死了。

他心里想不明白,圣人吩咐他审薛白,谁敢冒着得罪圣人的风险告诉杨贵妃?

~~

“多谢高将军。”

花萼楼上,眼看杨玉环万福而谢,高力士连忙躬身赔笑,道:“贵妃万莫如此多礼。”

“我姐妹欠了这小薛白不少人情,当还的。”杨玉环道:“这一眨眼工夫,他竟又能惹出麻烦来。”

“是啊,这小子太会惹事。贵妃该还的人情还过也便是了。”

杨玉环很好奇的样子,小声问道:“圣人为何忽然恼他了?”

“贵妃不必理会,无非有人嚼舌,说些不干不净的。”

杨玉环当即明白过来,好在人既然救回来了,往后解释一句也就好了。倘若没救回来,那出了这兴庆宫,她亦没有办法。

高力士道:“这样吧,老奴再领这小子向圣人解释一二。贵妃看如何?”

“那只好再请托高将军了。”杨玉环笑道:“我去与三姐说一声,免得她又要怪我。”

高力士脸上始终是和蔼的笑容。

他走下花萼楼,抵达后方的走廊,只见薛白正与张云容站在那里候着。

“多谢高将军救命之恩。”

“你该谢贵妃娘娘。”

高力士抬手请张云容回去,也不带别的内侍,与薛白向勤政楼走去。

到无人处,他语气十分严肃地开了口。

“莫以为圣人可欺,老卒在长安杀人、躲进杨慎矜宅中,你都在场。圣人让卢铉审伱,岂能只因右相鼓动?审你是天经地义,贵妃能帮的,只是给你一个亲口向圣人解释的机会。”

“谢高将军提醒。”薛白道:“我听进去了。”

“你打算如何解释?”

薛白听懂了,目光看去,前方是勤政务本楼,有一个身影正站在楼门处等候着,是李亨。

他虽没见过李亨,但知道那就是李亨。

彼此之间已是不死不休,若往后有朝一日李亨登基,必杀他。甚至都不需要李亨开口,李静忠就必杀他了。

“东宫要杀我,高将军却要我保他?”

听得这一句直言不讳的话,高力士停下脚步,笑道:“你今日肯认薛灵,已卖了我一个人情。可愿再卖我一个人情?”

“好。”

“想要什么?”

薛白干脆利落应道:“有高将军这一句话,足够了。”

“那我欠薛郎君一个人情。”

“为了东宫?”薛白问道。

高力士眯着眼笑了笑,摇头,喃喃叹息了一句。

“宦官就不是食君之的大唐官员了吗……走吧。”

两个身影一道走过长廊。

高力士人如其名,高大壮阔,薛白如今走在他身边还显得有些瘦弱,若忽略他那淡定的气质,很容易觉得这是个孩子。

待登上台阶,他们走到了李亨身后。

李亨回过头来。

高力士揽过薛白的肩,轻轻拍了两下,仿佛是在提醒着李亨——“殿下,这是老奴在护着的人,还请莫要动他了。”

回想着在那大缸中的苦苦挣扎,这两下轻拍,于薛白而言有种恍如隔世之感。

三人什么都没说,就站在那等着。

许久,也许是圣人小憩了一会终于醒了,高力士先入内,之后召过薛白。

“圣人召薛白觐见,太子请稍候。”

李亨依旧站在那。

他知道,圣人要立不世之功只能用王忠嗣,偏王忠嗣与他交情太深,他若聪明些,早该与王忠嗣划清界限。

偏他不肯放弃西北这点势力,因此一出事圣人就要故意罚他。

可一国储君岂能连最后一点自保之力都没有?说句大逆不道的,倘若没有王忠嗣,一旦有意外,储君何以镇住局面?

圣人就一点都不肯考虑这些,永远只考虑自己一人!

昏君!

李氏社稷的不孝子孙!

……

心中暗骂很痛快,李亨却知道,此时薛白只要一句话就能让他完蛋。

事到如今,只能相信高力士了。

~~

勤政楼中,大殿上重新点起了烛火。

李隆基身边只有陈玄礼、高力士二人,面前站着薛白。

“现在愿意亲口告诉朕了?说。”

“回圣人,得从柳勣案说起。”

薛白一瞬间做了最后的考虑,他只要说实话就能要了李亨以及东宫成百上千人的命,但他自己也一定会死。

“杨慎矜爱慕杜家长女,几番被拒,因此故意诓柳勣陷害东宫……”

若有选择,他并不愿陷害杨慎衿。

但在天宝年间的朝堂上没有选择,杨慎衿任四品高官,身兼财政、吏法之重职,却没有配得上其身份的能力手段、没有兢兢业业的官场觉悟,这就是罪。

就像他早早与李林甫所言,都是吃着民脂民膏到这权场上来赌命的人,该愿赌服输。

“我在柳勣宅中找到了证据,却又被他抢走。他害死柳勣,还演了一场英雄救美的戏,救出杜家……”

李隆基默默听着,心知杨慎矜就是这种人。

那侍妾明珠、婢女春草,还有,郭千里说那个死掉的侍妾韩珠团亦是绝色。

“当时,东宫不肯帮我,我走投无路,只好向右相求助。右相于是让吉温调查此事,吉温召杜家长女问了柳勣案之事,怀疑杨慎矜私藏死士,连夜调集了人手去搜查,却一无所获。但当晚,却有人痛杀吉温家小。而我接回杜家长女之后,还有人杀到吉温别宅……”

“那夜,他们还曾当街刺杀吉温,我曾见过几个死士,因此识得他们,但当时我并不知道这些人与杨慎矜有关。杨慎矜知我爱慕右相千金,在元月初与我说,他可以认我为子,助我娶妻,但要我将丰味楼给他,我当时便答应了。直到在上元夜,我在街上偶遇那些死士,一路追到杨宅,意识到不妥,不敢认他……”

殿中只有薛白在说话。

他还说了杨钊贪了财物、杨慎矜上门纳妾、长安城中的流言等等,作为这些事的佐证。

李隆基始终闭目不语,仿佛睡着了一般。

直到薛白说完,安静了好一会,他才开口道:“还有。”

薛想了想,干脆坦诚应道:“还有……我应该是官奴出身,我想摆脱来路不明或贱籍的身份,所以拿炒菜献给虢国夫人,请她为我安排一个身份。后来,我与杨慎矜作了约定了,没想到虢国夫人还真请人办了。”

“圣人。”高力士道:“薛灵真丢了一个儿子,正是这般年纪,老奴想来不会错……请圣人治老奴欺君之罪。”

“我也欺君了,请圣人治罪。”

李隆基终于睁开眼,问道:“几时了?”

“寅时了。”高力士小声道:“右相办了两个多月没能办结的案子,圣人不到一个时辰,问得清清楚楚。”

这点薛白是承认的,只这对话之间,整桩案子除了东宫的那部分,能交代的他全都交代了,比李林甫查出来的还多。

李隆基显然还未全信,或是懒得查了,故意让薛白把最重要的秘密说出来以示恭顺坦诚。

他挥了挥手,让薛白退下。

之后,他苦笑着向高力士道:“将军为太子安排,辛苦了。”

换作旁人,看着李隆基那双灼灼的眼,此时便要吓得招架不住。

高力士却太了解他了。

圣人这些年来早失了探究政务的心思,常常喜欢这样出言相诈,看透人心即可轻易掌控一切。

且他是真的慧眼如炬,臣下是否有所隐瞒,不必细查,十之八九都能被他一眼看出。

“老奴有罪,老奴确实故意让薛白先向圣人阐明。因老奴知道,杨慎矜收买的陇右老兵或可能与太子有过往来,因他一向心软,容易被人利用。然太子恭孝,必不敢有逆谋,老奴不愿圣人为右相所欺。”

李隆基看了他的眼神,叹道:“那你就是觉得朕对太子过于狠了。”

“老奴……是这般想的。”高力士说出了实实在在的心里话,“请圣人重责。”

“没怪你。”李隆基道,“几十年了,你是何心思朕岂能不知?若不信你,当初就不会立他了。”

“陛下啊,太子长于十王宅,为国储不到十年,从未与属官来往,他能有多少根基?诸王之中又有谁能比他恭顺?陛下如日中天,何惧……”

“莫废话了。”李隆基的心情终于恢复了一些,笑着与高力士说话,语态一转又冷了脸,道:“召他进来。”

~~

李亨目光看去,见薛白从勤政楼中走了出来。

他脸上立即浮起了诚恳真挚,还带着些感激的笑容。

“薛白,过往的误会,东宫会给你一个解释。”

薛白敷衍而客气地应了,四下看了一眼,向李静忠问道:“怎么出去?”

“薛郎君请,老奴为薛郎君带路。”

李静忠立即弯腰俯身,一脸谄媚地引着薛白往花萼楼走。

至长廊无人处,薛白问道:“裴冕还活着吗?”

“薛郎君放心,今夜便让他病死。”

“不必了。”薛白道:“让他来见我,我有事交代他做。”

李静忠一愣,停下脚步,转头看向薛白,一时还未反应过来。

“嗯?我要给你解释吗?”

“不用。”李静忠忙道:“听凭薛郎君安排。”

“想听也没关系。”薛白忽然大度地笑了笑,“李林甫要我死,但我已把人证物证交到你们动不了的人手中,我若死了,就在奈何桥边等你们。”

“是,老奴明白了。”

李静忠看着薛白走远,重新直起身子来,喃喃道:“还这般年轻,真的一点都不为将来考虑?呵……”

~~

离天亮只剩下一个时辰。

御宴还未再开。

李林甫坐在庑房中连着打了好几个哈欠,心知圣人正在亲自处置杨慎矜一案,这般大案,不知还要等到什么时候。

卢铉却是没让他等太久,已回到了庑房。

“右相。”

“杀了?”

“这……没有。”

卢铉十分为难,犹豫再三,方才开口说起了详情。

末了,他还分析了一句。

“下官本想等薛白面圣之后再扣押他,但听内侍们的意思……怕是往后我们很难罪杀他了。”

李林甫脸色一凝,陷入了深深的沉思之中。

卢铉等了一会,未得到吩咐,不由问道:“右相,罪杀虽不可,暗杀……”

“出去。”

李林甫挥了挥手,将这个废物轰了出去。

该杀薛白还是得杀的,他却不得不考虑今夜圣人单独召见薛白问了什么?倘若圣人已知他那薛锈外室子薛平昭的身份,而自己下手杀人,只怕要失了圣心。

但想来,薛锈谋逆,且背着唐昌公主,与别的女子生了外室子,杀了又岂值得圣人庇护?

念头再一转,薛锈是否谋逆,圣人心里一清二楚。

末了,李林甫招过侍卫,再请了驸马杨洄过来。

~~

“哥奴又唤你过去做甚?”

庑房中,李娘打了个哈欠,见推门进来的是杨洄,方才松了一口气。

接着,她上前一拳头捶在夫婿胸口,啐道:“明知我害怕闹鬼还走开。”

“不是鬼,是人。”杨洄道:“哥奴说了,他没杀掉。”

“为何?堂堂宰相,连个官奴都杀不了?”

“他已不是官奴,现在是薛仁贵曾孙、薛徽之侄,还与贵妃、高将军交情不浅。”

“你疯了?”李娘大恼,叱道:“仇家之子跑到府中,掐了不死,你还不赶快除掉?留着吓死我吗?!”

“我疯了?这些都是哥奴说的。”

“我不管!谁不知道三庶人案是我们设计?你莫忘了薛锈河东郡公的爵位也是给了我们儿子……”

“哥奴说必须查,查他这十年藏身何处?何人能教出这般心机深沉之人?”

李娘道:“何意?”

“必有阴谋。”杨洄道:“你看到他今夜所做所为了,小小年纪,背后若无人指使,做得到吗?这幕后指使必是我们的仇家。若不找出,你能安心?”

“文官做事婆婆妈妈,索斗鸡虚有其名!”李娘骂了一句,问道:“他要查到什么时候?”

“他让我们查。”

“什么?”

“此事涉及当年母后之死……”

武惠妃死后,追赠了她皇后之位,谥为“贞顺皇后”,因此杨洄夫妇俩私下都是以母后称之。

此时李娘听过,终于觉得李林甫所言稍有道理。

她皱了皱眉,却是道:“我方才听闻杨慎矜出事了,你近来最好安生些。此事……我托阿兄来办,整桩事都是为了扶他才起的,他也该出点力了。”

“他?”杨洄略有些不屑,“他能查吗?”

“能,你忘了阿兄那个外室?替他打点产业的。”

“哦,她。”

杨洄想到那丰盈的女人,咽了咽口水。

~~

寅时,天已快要亮了。

花萼楼大殿上依旧灯火通明,所有人都在打着哈欠等着圣人处理好国事。

寿王李琩不敢去庑房歇息,始终端坐在座位上,感到疲惫透骨,恨不能倒头就睡。

尤其是这个上元宴,歌舞也没有,就这么枯坐着苦等。

“发生了何事?”

周围有官员的小声议论传到了耳中。

“听闻是杨慎矜谋反了。”

“以圣人的威望,岂有人敢谋反?”

“杨慎矜素来狂傲,见容当代,都谋反了还想见容当代。”

“我只怪他毁了这上元夜……”

李琩听得这谋反二字,心中微有触动,之后只剩苦涩。

不经意间转头一瞥,他看到了杨玉环招了招手,不由心中狂跳,但再一看,她却是招了薛白到栏杆边,与许合子一起议论着词赋。

之后,分明不懂音律的杨玉瑶也过去说笑,三个女子如花一般娇丽。

“唉。”

李琩回过头,不忍再看。

终于。

眼看勤政楼前有了动静,那些躲到庑房歇息的皇亲重臣纷纷回来,李林甫脚步都还有些虚浮。

“圣人至!”

李隆基再次回到了宴上,熬了一整夜,还处置了一桩谋逆大案,这位年逾六旬的天子却是精神矍铄。

“哈哈哈,劳众卿久等,开宴,且听永新再歌一曲……”

殿上早已没了之前的气氛。

李琩强忍着哈欠,脾胃一阵难受,心想,往后自己怕是还会走在圣人前面。

~~

在这勉为其难的氛围里,薛白反而兴致更高了些。

他难得有片刻,将脑子里那些肮脏的权术抛诸脑后,静下心来仔细听许合子唱歌,感受一曲这大唐盛世。

今夜旁人只是等,许合子却正好与杨玉环将一首词琢磨透了,此时先是回首望了一眼长安夜色,方才啭喉高歌。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

薛白闭上眼,回想着这一夜,此时才开始回味大唐盛世的繁华。

待许合子唱到最后一句。

他睁开眼,看向灯火阑珊的长安城,心想,哪怕再多再多年过去,往后蓦然回首,也不能找不到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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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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