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4.第573章 人心鬼蜮(十一)(二合一)

第573章 人心鬼蜮(十一)(二合一)

四房此时乱成一团。

源大太太小贺氏虽打进门就没见过张家人,可张家人的种种还是听过些的,何况不久前才抓走个不正经的张四姐,她对张家是半点儿好印象都没有。

张老舅爷带着两个儿子来时,小贺氏便借口年轻不便见外男,早早回避。

谁知道没一会儿婆子丫鬟就尖叫着跑来报信,说老安人昏过去了。

小贺氏顾不得什么回避了,一面打发人去请大夫、去找沈瑾回来,一面快步赶到前厅,让粗壮的婆子将张老安人就近背到耳房罗汉榻上,亲自上手给老安人掐人中、揉心口。

张老舅爷扯着脖子往屋里看姐姐如何,他两个儿子先是唬了一跳,后来听着只是昏过去没断气,也就不怕了,开始满屋子踅摸,把那些值钱的摆件都往怀里划拉,还试图往后院闯,被管事拦了下来。

两兄弟骂骂咧咧回到前厅,竟还埋怨小贺氏没将老安人抬回房。

要是老安人回房了,他们就能借引子跟进去,这老安人卧房中定然有不少值钱的东西,万一能像妹子燕娘那样顺点儿房契地契再发一笔横财。

沈源一行人回来时,前厅就跟遭了贼似的,被“洗劫”得干净。

张老舅爷一行,见着沈源父子,多少有些不安,也坐不住了,都站起来讪讪然的。张二爷还使劲按了按怀里的东西,怕有什么冒了头。

沈源父子却没闲心搭理他们,直奔耳房老安人那边去。

张大爷、张二爷当时松了口气,坐了回去,又整理了一番揣进怀里的东西。

张老舅爷倒是抬脚要跟上去,却被沈瑾带的人拦了下来,那点讪讪又变成忿忿,带着怒气去一旁坐了。

耳房中,大夫为张老安人施了针。

张老安人醒了过来,却是口歪眼斜,口不能言身不能动。

大夫摇摇头,表示老安人上次已是中风过一次了,本来就是要静养不能激动的,刚才又受了强烈刺激,才会再次中风。而中风也是一次比一次严重的,老安人现下能不能恢复到能说话、身子能动不好说,只是一时倒是性命无忧。

父子俩齐齐松了口气。

沈源这才想起追责,怒气冲冲对小贺氏道:“到底怎么回事?你就是这样孝顺婆婆的?”

小贺氏吃老安人这一吓已是心率交瘁,只摆手道:“家中有外客,妾身年轻回避,实不知怎么就成了这个样子。”说罢,便也不理会沈源,表示自己要去给老安人侍疾,直接叫仆妇们拿了软兜抬了老安人,一并回了后院。

沈源还是听一直跟着老安人的婆子讲述了全过程。

白晌张老舅爷带着两个儿子上门来要见沈源、沈瑾,偏他们都不在家,小贺氏回避了,张老安人就带着个管家亲自出来见弟弟。

张老舅爷上来就指责姐姐背信弃义,说好给自己的田庄如今叫沈家族人拿着田契收走了,还把自己一家子撵了出来。

张老安人又惊又怒,那是写在她名下的田庄,沈家人有什么权利拿去?而且,田契莫不是又丢了?明明是交给儿子沈源,怎么会在沈家族人手里?

张大爷便道:“姑妈,你们四房的管事跟着呢,还能有错?听说是表弟犯了族规,罚了家产去,还打了五十杖,哦,听说还要关祠堂。表弟现下没在?挨完板子了都不让回来养伤?直接关祠堂,这是要弄死表弟啊。”

张老安人先前并不知道儿子受罚的事,一听这话,急火攻心,眼睛一翻就昏了过去。

四房就乱起来,都忙着抢救张老安人。

张家大爷二爷则忙着趁乱多拿些东西。

沈瑾听得直皱眉,打发下去那仆妇,低声问沈源道:“就算是咱们家赔付,怎的还将老安人的嫁妆都赔了?不是太太的嫁妆田产都不曾赔?”

沈源含混道:“你太太那是和贺家有言在先……你娘的嫁妆都赔了,老安人的嫁妆值几个钱?那也算不得老安人嫁妆,也是后置的。”

沈瑾又追问道:“既是老安人的嫁妆,怎的又许给了张家舅太爷?”

沈源先是有些尴尬,转而又怒道:“还不是你姨娘干的好事!”

当日郑姨娘获悉沈源与张四姐不伦苟且,为不影响儿子名誉,当机立断出手,从张家花一千两买下了张三姐、四姐作养女,又迅速将两人远远转卖。

张家听到了些风声,就来闹沈家。

沈源与张老舅爷谈判一番,最终将城南一个张老安人名下的庄子许给张老舅爷代管,张家人搬到田庄上去,田庄每年的出息就供张家人花销。

那庄子张家陪送时只一百二十亩,是张老安人早年从儿媳妇孙氏手里零敲碎打弄来银子,慢慢扩到了六顷地,每年出息也有三百多两。

沈源许诺,待张老舅爷百年之后,张家最初陪送的一百二十亩也会归张家兄弟所有。

张老舅爷这才不闹了,这些年倒也相安无事。

昨日族会上,四房赔银,沈源千舍不得万舍不得,挑挑拣拣的,想起这被张家人占了的庄子,每年出息都叫张家人拿走,他留着也无用,尤其想起不久前张四姐被锦衣卫抓走,险些连累了他被灭口,沈源更是厌恶张家,再不想让张家在自己田庄里吸血,便索性先将这庄子赔出去,六顷地市价也在七八千两银子,很是不少。

张家那边被撵出庄子如何肯罢休,这才找来沈家。

沈源不会给儿子解释这么详细,但沈瑾何等聪明,听父亲说到自己姨娘,便猜到八成是郑姨娘卖了张家三姐四姐时,沈源给张家的补偿。

沈源愤愤然低声骂了几句,见沈瑾没接茬,又觉得无趣,恶狠狠喊沈瑾叫人来抬他往前厅去会张家人。

沈源既敢给出那张家占了的庄子,怎么对付张家人便早已想个明白。这一进前厅,沈源便把气势做足十分,先发制人厉声高喝道:“舅舅这是什么意思,难道不知道我娘上了年纪,须得静养?”

张老舅爷先前一直担心姐姐若被气死了,以后两家就成仇了,别说今天白跑一趟什么好也落不下,便是往后再想打秋风也不容易,忐忑了好一阵子,待那边大夫出来,说是姐姐没死,他才心脏归位,长长呼出口气。

这会儿见外甥气势汹汹的模样,张老舅爷眼皮一耷拉,只问道:“外甥,你从祠堂出来了?”

沈源被揭短心下更是不快,冷哼一声,厉声道:“我不出来,我娘还不知道被气成什么样!”又捶着春凳,恨恨道:“舅舅知道我在祠堂,这是特地来闹我娘的?”

张老舅爷眼皮一掀,哼哼道:“本是要找状元老爷的,谁知道他也不在。”说着又朝沈瑾挤出个笑来:“瑾哥儿,许久不见了,你都成了状元公了,我早就说了瑾哥儿就是文曲星下凡,小小年纪就是不凡……”

沈源打断了他的阿谀奉承,板着脸道:“舅舅过来究竟是为的什么事儿?”

张老舅爷见他装糊涂,气不打一处来,脸也撂下了:“外甥你还不知道吗?你舅舅叫人从庄子上撵出来了。我倒想问问外甥这是怎么回事儿。”

沈源冷笑道:“问我做什么,问两个表哥不就知道了。我娘都得他们告诉呢。”

这次确实是两个儿子鲁莽了,张老舅爷不免心虚,脸上有些挂不住,张大爷在一旁咳嗽一声,有些小心翼翼的问:“表弟,真的被族里罚了?表弟可是状元公的亲爹……”

沈源哼了一声,不耐烦的挥挥手,道:“别说那些没用的。收田庄也不是我的意思,舅舅找错人了。如今我是什么都没有了,舅舅来找我也没用。”

话音没落张家大爷二爷便齐齐跳起来道:“怎么就什么都没有了?!你们这么大家业,你还在扬州做官……”

提这茬沈源脸色更差,喝道:“够了!沈家不欠你们什么!你们白拿了庄子这么多年的收息,还有先前的一千两银子,也该够了。”

张老舅爷立刻就开嚎:“可怜我的三姐儿四姐儿啊……这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万万没有两个小娘子说没了就没了的道理,莫不让人污了清白……”

“够了!休要再提张四姐儿!你们张家教出个什么东西!”沈源青筋暴起,忍不住骂道。

见这一出出的闹剧,沈瑾面无表情,缓缓道:“舅太爷想见四姐儿倒也容易。”

张老舅爷一呆,眼睛一转,便道:“那就将四姐儿叫出来!你们沈家不仁不义,我要将四姐三姐带走!”

张家大爷二爷也连忙点头应和,却是已经盘算起来,两个女儿年纪大了,想来也破了身子,卖不上好价钱,不过都是好模样的,可以谎称是年轻守寡,往乡下去寻个土财主什么的,嫁过去当个继室,也有好大一注聘礼可拿,若是有些手腕,以后当了家还能贴补娘家。

沈瑾冷冷道:“我却是没本事叫出来的。还要烦劳舅太爷和两位叔父往衙门去寻锦衣卫说见四姐儿。”

张家三人皆是一惊,“锦衣卫?!”

锦衣卫在民间已是被妖魔化了,听到锦衣卫怕是比听到地府还吃惊几分。

张家二爷抽了抽嘴角,道:“大侄子吓唬我们不成。四姐儿一个小娘子,哪里就和锦衣卫牵扯上了。”

沈源见他们这怂样,完全忘了自己当初也畏惧锦衣卫如虎,嗤笑一声,讥讽道:“你那闺女本事大了。她给那知府幕僚闫宝文做了外室!闫宝文他勾结……”他满心恨意,一时大意,险些将那晚听到的张四姐喊宁王给说出来。

幸亏沈瑾及时拉了他一把,迅速接过话去道:“闫宝文勾结倭寇,张四姐为虎作伥,已经被锦衣卫探明,抓进衙门了。舅太爷和两位伯父若是不信,往衙门里一打听便知。”

沈瑾沉下脸来,道:“这还得大伯父去问四姐儿。”

张家大爷张了张嘴,到底一个字儿没吐出来,还是闭上。

张老舅爷缓了缓神,又使哀兵之计,亏他奔七十的人,竟能说哭就哭,说话间眼泪就淌下来了,向沈源道:“外甥啊,你看看舅舅,你再看看你这两个表哥,家里还有你几个侄儿,我们这房屋无一间,地无一垄的,可怎么过活……”

沈源冷笑道:“两个表哥都四十的人,大小侄子也都成丁,还不能立事?市井人家多是孤儿寡母的,人家怎么活的?到了张家一家子男丁反倒活不了了?不过是奸懒馋滑,正事不干。你们只当沈家是块肥肉,能养你们一辈子?!发什么癔症?”

张老舅爷也忍不住老脸一红,张家大爷还腆着脸强笑道:“这不是我们没有表弟这样的本事……”

沈源再不听他们啰嗦,“沈家没欠你们的,我沈源更没欠你们的,这些年你们从我沈源家产里挖走多少,你们自己知道!如今你们还敢欺上门来,将我娘气到中风,好个舅舅!我告诉你们,我娘要是有个三长两短的,我与你们张家没完!”

张家父子三人一两银子没拿到,哪里甘心,还待纠缠。

沈瑾正色道:“舅太爷,两家是亲戚,我便劝一句,我若是你们,就趁早走得远远的。这通倭是诛九族的罪。闫宝文通倭,闫家已经阖家抄家灭门,张四姐是闫宝文的外室,您说,会不会牵连到张家?”

张家三人一听,如五雷轰顶,登时慌了神,勉强道:“不至于吧……”

沈瑾道:“那不若舅太爷并两位表叔去衙门打听打听?”

张老舅爷这下是眼泪真下来了,直向沈源沈瑾道:“外甥,外甥!我的举人老爷,你们可不能不管舅舅!我的状元老爷,你可不能不管舅太爷啊……”

沈源被儿子一提示,脑子立刻好使起来,冷着脸道:“舅舅,我只是个举人。瑾哥儿就算授官也是个从六品,哪里敢管锦衣卫的事儿?舅舅还是早做打算吧。”

张老舅爷更是无措,张家两兄弟也是满脸颓废,民间都觉得锦衣卫那就是通了天的大人物,确实沈家一个举人一个状元是管不了锦衣卫的。

沈瑾道:“如今钦差、锦衣卫的大人们还在松江未走,舅太爷出去街面上一打听便知,依我看,许是还没审结案子。舅太爷还是赶紧收拾了东西出去避上几年,等这件事彻底过去了再说。莫拖延,等审到张四姐,怕是想走都走不了了。”

张老舅爷无法,和两个儿子低声商量了几句,又腆着脸问沈源要些路费盘缠。

沈源更加不耐烦,他在张家身上搭的东西太多了,可是半点儿好处没得到,还险些因张四姐惹了一身骚,便没好气道:“舅舅是不是将我娘的汤药费结了?”

张老舅爷也无话可说了,最终带着两个儿子灰溜溜走了。

沈源起不来身,沈瑾负责送客,任凭张老舅爷三人舌灿莲花说尽好话,沈瑾也只是一脸严肃以对,不时提醒一下“衙门开审说快也快”云云,直说得三人心惊肉跳,再不敢啰嗦。

待送走张家人,沈瑾立时叫来心腹小厮,让他去盯住张家人,直到张家人卷铺盖离开松江再来报信。

回了内宅,沈瑾让人抬了沈源去看张老安人,好让老安人放心。

张老安人口流涎液,呜呜说不清话,唯一能动一动的胳膊直直指向儿子。

沈源心下也不好受,不由更恨张家人。他忙让人抬他过去,一把抓住老安人的手,安慰道:“娘,儿子没事,不过罚我三五日便出来了,就像小时候我背不好书娘罚我跪祠堂一样,没事儿的娘。娘你也没事儿,你这是着急的,大夫说了,只要静养就一天天好起来了。我出来,娘也好了……”

小贺氏在一旁不由眼圈一红,忙用帕子捂住眼角。

沈瑾也十分难过,见沈源还在安抚老安人,便向小贺氏打了个手势,请她出来说话。

小贺氏会意,跟出来外间,沈瑾便将张家的事简单说了。他这就要上京了,沈源被关进祠堂,家里面只剩下个小贺氏,必须要让小贺氏知道张家怎么回事儿,万一张家回来才好应对。

小贺氏跟听书似的,张家竟和沈家有这么多纠葛。不过有了张四姐可能通倭这把柄,她也不惧张家人再上门来闹。

沈瑾说罢,又郑重一揖道:“儿子不日便要启程,祖母与父亲全赖太太照料。”

小贺氏忙道:“一家人,原就是我份内的事,大爷怎的这样客气。大爷不用惦记松江的事,我必将家里打点妥当,将老安人照管好。”

瞧着沈瑾面露疲态,小贺氏心下一软,忍不住道:“多谢大爷,罚银时没算我的嫁妆田产。这些日子不便变卖田产,等过些日子这事淡了些,我就悄悄去卖了田折了银子——大爷在京也不易,有什么需要花销的,尽管写信回家里来……”

沈瑾摆手道:“儿子不敢居功。且那原就是太太的,太太不要变卖,太太的嫁妆箱笼都在倭乱里丢了,也只剩下这些田产,太太留着傍身吧。儿子总还有俸禄,京中宅子里也略有些银两,待回京送些回来作家用。”

小贺氏还待再说,沈瑾已经拱手告罪,往前面去了。

小贺氏望着那虽满身疲惫却依旧身姿挺拔的背影,摇头叹了口气,亏得子不肖父,没担当的沈源好歹养了个有担当的好儿子。

(本章完)

575.第574章 启程归京(二合一)

第574章 启程归京(二合一)

沈家三子通倭案业已结案,虽然倭寇上岸还有许多疑点,章家疑似“通匪”、贺家疑似“通倭”等等,但以钦差那日在堂上结语看来,松江倭乱的案子应该算是告一段落,余下是要带人犯、人证回京再审的。

算着日子,两位钦差大人也该回京了。

沈理、沈瑞没想到,见到王守仁,却得到了他们“暂不回京”的消息。

“人犯、人证这几日就由锦衣卫千户所出人押解回京了。”没有外人,王守仁也不隐瞒,道:“我与张公公留下来等京里消息,或是回京,或是往太湖一趟。”

太湖?

宁王的私兵!沈瑞立刻想到了这点,忙问道:“可是要动手?”话一出口,又觉得不太可能,“朝廷上能不能应?”

文臣一般都信奉“兵者凶器也,圣人不得已而用之”,遇到动刀兵之事,往往瞻前顾后百般思量。而朝廷上各部也会因各种出征事宜扯皮,很难很快得出发兵结论,往往拖到黄花菜都凉了。

更不要说有“靖难之役”在前,朝廷不会轻易动藩王。毕竟先皇驾崩没几个月,新皇才十五岁,容易动荡。

“已经通过锦衣卫的渠道密报皇上了。”王守仁可不是墨守成规死等的人,“想朝中让出兵怕是不成,今年大同那边一直都不太平,阁老们不会允许再起兵事的。”

也不是今年不太平,是哪年都没太平过。

沈瑞心里叹了口气,边患一直是明代朝廷一个沉重的包袱。

沈理也点头道:“如今国库也正吃紧,不会轻起兵事。”

王守仁道:“虽是如此,但太湖水匪必得尽快剿灭。他们刚刚抢了一注回去,若拖上一阵子,钱财变成了粮草兵器船只,只有更不好打。还有裹挟回去的百姓,现在就算暂时被逼入伙也是心里不服,朝廷大军一到十之八九会立时倒戈,但若拖久了便很难说了。”

沈瑞同意这个观点,因问道:“朝廷不出兵,老师准备从哪里弄一支大军?”

莫非是锦衣卫?沈瑞不是瞧不起锦衣卫,只是固有印象,觉得锦衣卫缉捕审讯是好手,这行军打仗,尤其是水上作战,委实没什么优势。

王守仁不觉好笑道:“你当我从哪里能拼凑一支大军?”

沈瑞干笑两声,心道:后世史书上,您可是募集乌合之众以少胜多的行家。

但后世可没有“太湖剿匪”这一段,到底是自己的蝴蝶翅膀煽起历史涟漪,还是太湖剿匪行动被朝廷否决,压根就没有进行?

他不免更关注王守仁的下一步行动,不自觉紧张的盯紧王守仁。

王守仁更觉好笑,也不卖关子,直接道:“皇帝下令从南京兵部出签,调这边的人手剿匪。南京兵部尚书王轼为人最是淳厚刚直,遇事不避劳险,所至有声。头几年平叛贵州,他是居功至伟。若得他援手,平荡太湖不在话下。”

沈理听罢,也盛赞这位王轼王尚书。

沈瑞对这位大人物并不熟悉,他之前就算关注过朝堂,也是那些青史留名的阁老,至多再关注一下塞外鞑子,并没关注过西南边陲,更别说是几年前的战事。

不过既然能被王守仁、沈理盛赞,又是能在贵州那样地形复杂的地方取得大捷,显然是个厉害角色,得其襄助,想来太湖剿匪会顺利很多。

沈瑞见王守仁谈及剿匪,脸上都闪着光彩,想到老师能这样快就一展抱负,实在替他高兴。

转而由太湖群匪劫掠松江想到宗房失踪的小栋哥和沈琦被掳走的妻儿,沈瑞心下又是一黯,向王守仁道:“老师,弟子有一事相求……”

说着就简单讲了小栋哥和沈琦妻儿的事。

沈家想彻底摆脱与藩王牵扯,最好的选择是直接为他们“出殡发丧”,以免再被说成是“嫡长孙/妻儿为质,为藩王作间”。

但宗房嫡长孙何等重要,宗房是不可能直接放弃的。

而五房重视骨肉,沈琦也断断不肯舍弃妻儿如此。

因此沈瑞还是请求王守仁道:“虽不知道他们到底是在南昌还是太湖,还是想请老师在太湖剿匪时如遇被掳去的百姓,帮忙留心一二。”

王守仁点头郑重应下。

沈瑞也松了口气,准备回去叫宗房和五房多备几分画像,当然不能走露太湖剿匪的消息,只说备用。

谈罢太湖剿匪,沈理谈起就要回京中,王守仁因是钦差,身边还有个张永在,京里的消息更灵通。

“这阵子官员变动极频,三位内阁门下皆有。”虽然沈理是谢阁老女婿,但是王守仁与他相交多年,又有沈瑞的关系,也并不避讳三位阁老角力的事实:“几乎每天都有一两位或升或降。外调的也有。六部若调的多了,保不齐要从翰林院提拔补缺。”

沈理微微颔首,表示晓得。但以他对谢阁老的了解,谢阁老不会在现在就将他这个女婿推到前台,于他自己,也是不想在这样纷争时刻跳出来。

“近来弹劾内臣的奏章也不少,西北那边胜败无常,对苗逵的弹劾没断过,这就罢了,最近各地的镇守太监也屡被弹劾。”王守仁道。

保国公朱晖领兵在宣府征缴,大太监苗逵正是监军。

沈理微微一怔,不以为意,监军是被弹劾的常客且不论,就说各地镇守太监也是多有不法,被弹劾亦属常态。

沈瑞却是若有所思。

王守仁心下一叹,当初沈瑞与他说那“庄生梦蝶”,就明确指出“阉竖再兴”,此后王守仁就对内官颇为关注。

这么看来,沈瑞显然未同沈理提过,王守仁不想多言,转而道:“当今已十五了,宫中下了懿旨,命大太监高凤总揽陛下选婚诸事。”

其实这件事他们出京前还并不知道,还是前几日案子了结,高念恩与张永和王守仁在酒席宴上闲聊,不无炫耀的谈及他干爹高凤被太皇太后委以选婚重任。

当然,彼时张永口中夸着高凤,眼中却没有半点儿笑意。内官倾轧,比文臣更甚。

沈理听了这句才皱了眉头,“陛下早日大婚也是喜事。只是内官选婚,各地怕又要乱上一阵子了。”

现下选妃也不同开国时,皇家联姻都是勋贵中选,为了防止外戚专权,如今皇家选秀婚多是小吏百姓之家。

要是选宫人,百姓人家会纷纷抢着先将女儿嫁了,免得女儿进宫去做劳役,出头的又有几人,大多都是埋骨宫中了。抢嫁女儿的风潮里,常常有各种胡乱嫁掉女儿的荒唐事。

而要是为龙子凤孙甚至皇帝选妃,又不一样,选婚不中,女孩子会被退回来,不耽搁婚嫁;若是中了,那是飞上枝头变凤凰,立刻成了宫妃,家人也成皇亲国戚,享不尽的荣华富贵。因此有许多低级官吏、乡绅人家对选妃趋之若鹜,竞相砸了银子巴结前来选妃的官员。

更别说现在是给皇帝选婚,这可是能博个最高的位置母仪天下的!

远了不说,太后的娘家张家就是这些人最好的榜样,昌国太夫人金氏当初毅然决然送了女儿去选太子妃,果然就博了张家如今的满门富贵。

原就是那些人抢破头砸银子的事,再派遣内官去选婚,这内官贪酷,只怕要刮地三尺祸害地方。

沈瑞的关注点则不同,他更关注寿哥,因问道:“陛下大婚后,便要亲政了吧?”

王守仁不禁笑道:“如今许多事也是陛下圣裁的。”

沈瑞哂然一笑,倒是自己拘泥,能派王守仁出来为钦差,就说明寿哥是能说得算的,并不像影视剧作品中那些未亲政的小皇帝一样没有话语权,事事受制于阁臣。

王守仁却又道:“不过到底是大婚之后,要比现下自在许多。只不知这选婚会几时有个结果。”

沈瑞闻言叹了口气,可见寿哥虽能说得算,但在古人眼里,大婚之后才算成人,许多事情才能他自己做主。

那,会不会有人不想他这么快做主?

且选婚之时不知道多少势力插手,各怀鬼胎,这件事最终走向如何还不知道。

说到皇帝大婚,沈瑞是实在想不起正德的皇后是谁。他所能想到的都是游龙戏凤李凤姐那些野史八卦,好像刘良女也是很后来正德去了大同以后的事,那之前呢?好像,正德朝非常嚣张的外戚只有太后娘家张家,并没有皇后娘家半点儿影子。

他这边兀自胡思乱想着,而沈理那边闻言也是叹气,哪朝哪代的选后选妃不是搅起一番风波,本来新皇登基,新旧臣子就会有一番角力,再赶上选后,这京中局势只会更乱。

*

八月初七。

猴日冲虎,煞南方。

宜安葬、祭祀;忌安床,嫁娶。

沈玲在这一天出殡。

虽然沈玲没有记回族谱,但是族中人缘委实不错,且这次的冤案合族皆知,又有那天族会上,族人看尽三房亲情淡漠,许多人都是对沈玲报以怜悯同情的。因此前来送殡的族人极多。

沈珺勉强能下地,也叫人扶着来,与沈琦一起哭送这位同受牢狱之苦的兄弟。

但见一片银山银海,白茫茫铺满整条街。

街面上路人见了,听闻是通倭案里被酷刑逼死的士子,再看走在队伍最前的年轻妇人形容枯槁,怀里还抱着的幼童懵懂无邪,都是叹息不已,道一句造孽。

松江各大姓人家也纷纷设了路祭,这场葬礼场面颇大,不比沈氏族中嫡支子弟葬礼逊色。

虽然说好了葬礼诸事都是沈全、沈瑞打理,沈洲却仍不辞辛苦,事事亲自过问,最终见到这样场面,沈洲总算是略有宽慰。

到了风水道人所算沈玲火葬之地,薪柴已是提前堆好,棺椁置于其上,淋了菜油,沈全本要上前点火,却被何氏拦下。

何氏双目红肿,脸上却没有一点泪痕,好像这一生的眼泪都流尽,再淌不下一滴。嗓子也是干哑得几乎说不出话,却固执的示意,她来。

而接过火把,何氏没有丝毫犹豫,甩手就丢将出去。

呼的一声,火光冲天而起。

江南的八月,虽已立秋,日头仍毒得很,火堆又掀起热浪,让人靠近不得,族中帮忙的子弟负责将金山银山纸牛纸马一一投入火堆,也得是站得远远的用锄头推过去,怕近些就燎到自己。

只有何氏,站在离火堆很近的地方,如木雕石像一样一动不动。

汗水已经打湿了她的头发,顺着消瘦的脸庞流淌而下,她却浑然未觉般,只站在原地,死死盯着火光。

火葬原就没什么先例,也就没什么规矩讲究,火焚尸骨的时间也颇长,并不需要送葬的族人一起等待。

且天气酷热,许多体弱年迈的族人也都受不住,这边沈瑞沈全沈涟等便开始送族人离开。也有不肯走的,便被让到空地上一早搭好的凉棚里。

涟四太太早早把小楠哥抱进了凉棚,又和几个女眷轮番去叫何氏,何氏却始终不肯动。

沈洲这一趟下来也是有些体力不支,进了凉棚喝了两盏茶,稳了稳心神,见火堆前的何氏仍直挺挺的在那里站着,生怕她中暑出事,无奈只得亲自过去。

听得是沈洲相劝的声音,何氏垂了眼睑,忽然开口,问道:“侄媳有一件事,一直想替相公问一声二伯。相公一直儒慕二伯,二伯不当不知。二伯不选相公为嗣,究竟是他差在何处?侄媳多嘴,还想二伯告知,让相公做个明白鬼罢……”

何氏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如老鸹一样难听,漠然又带着寒意,却直击沈洲心底。那些愧疚、懊悔、恐惧一时间翻涌上来,比这热浪还灼人,让他几乎站立不住,不由踉跄一步。

沈瑞一直注意着这边,生怕酷暑之中有人昏倒,见沈洲身子一晃,吓出他一身冷汗,连忙小跑赶过去,扶住沈洲。

沈洲竟也像有些魔怔,拄着沈瑞的手,却似身边无人,并不瞧他,直勾勾盯着火堆,半晌仿佛梦呓一般道:“我……怎么会不想过继玲哥儿……是我害了玲哥儿啊。我当年背义忘恩,老天罚我啊……我的珞哥儿,我的珏哥儿,都十五六了,却偏偏殇了……玲哥儿成丁,可我起了过继他的念头,没到半年他就横死……是我累了他们啊……”

沈瑞听了有些愣怔,知道沈洲这是糊涂,慌不迭推他一把,生怕他痰迷了心窍。

沈洲被这一推,才扭过头来,眼睛虽瞧着沈瑞,又像在透过沈瑞看着虚无,声音更是飘忽:“瑞哥儿,不要兼祧,我是不祥之人……我不能过继小楠哥,我是不祥之人……我不孝不义,不配有子孙送终。我不能过继,不能过继,不能害了你们……”

沈瑞心底五味陈杂,原来,沈洲竟是这样想的。他便是穿越了,也是不大信神鬼之事,心知虽则这三人都是横祸,却也是人祸,纯属巧合而已。但沈洲这样……未尝不是心里愧疚,自迷心窍吧……

日光昭昭,烈焰熊熊,沈瑞仰望苍穹,微微叹息,天不报应人报应,皆是心魔。

那边何氏却是完全不同的反应。

在沈洲说出内心真实想法的那一刻,何氏猛地阖上眼,扑通一声跪在燃烧的棺椁前,伏地痛哭。

眼泪很快干涸,嗓子再发不出一点声音,她却在心里一遍遍疯狂的对沈玲说:“二哥,你听……二伯没有弃你而去!”

“你的那些辛苦他都知道!他是认定你的,肯过继你的!”

“他没有舍弃你,舍弃小楠哥,他是要护着小楠哥啊!”

“二哥,你,安心的去吧……”

*

一场葬礼之后,沈洲和何氏都病了一场,好在有张太医在,开了方子,两人也很快好转。

这场病又将行程拖了几日,虽然八月十五在即,但亲人都在远方,沈理沈瑞也没有留下来过节的意思。且沈理请假一月,已是到期,该当启程。

好在启程前还有一个好消息,王守仁那边派五砚悄悄来给沈瑞传话,太湖之事已经准,南京正筹备中。

沈瑞与沈理说了,两人精神都是一振,一扫累日阴霾。

订好了启程那日,却是沈理、沈瑞并何氏母子回京,而沈洲则带着沈渔一家、沈琛一家回南京。

这两家人听说能跟着沈洲做事,都是欢天喜地应了。沈渔、沈琛都是精于庶务,为人又颇为淳朴,沈洲也十分满意。

码头上,双方分别上路,族人中也不少来相送,大家依依惜别一番。

沈洲叮嘱完沈瑞几句,抬头看见被何氏抱在怀里的小楠哥,眼里不自觉就流露出喜爱与不舍。

那日说完那些话后,沈洲浑浑噩噩几乎昏厥,被沈瑞拖回凉棚,强灌了一盏茶,才缓过来,回去便病了。此后怕过了病气给小楠哥,再也不曾见过,而今日一别不知几年能再见,自是万般不舍。

何氏听了那日一番话,又想了这几日,已是释怀,见状抱着小楠哥与沈洲行礼,道了句:“二伯保重。”

沈洲叹了口气,想说的话有许多,最终却只道:“你大伯娘与三婶娘都是和善人,你勿要怕,有事尽管与她们说。”

何氏点头应是。

沈洲不舍的又看了小楠哥几眼,这才狠狠心,转身大步流星登上船去。

何氏这边也随众人上了北上的船。

待众人都安置妥当了,沈瑞才将一个包袱交到何氏手上,道:“二叔说,京城物价腾贵,玲二哥抚恤银子还未到松江,怕玲二嫂手边一时不凑手,又怕直接给你你不肯收,才让我上船后再交与你。”

包袱打开,除了金银锭子外,还有厚厚一沓银票。

这是沈洲从南京带来的三万余两银子,原想用打点官司上,既没能用在沈玲身上,便索性都给了沈玲妻儿。

何氏再擎不住,泪盈于睫,抱起小楠哥向沈瑞告了声罪,便快步走上甲板。

沈洲的船早已驶得远了,汇入一片船帆间,再寻不见。

何氏抱着小楠哥,在船上伫立半晌,终含泪朝南京方向跪下,郑重磕了三个头。

下一章开新卷,以后没有意外就周一、周四更新,尽量大章节。^_^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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