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0章 终章·涉岸篇【14】·「神明可以为了这些生命而死。」
「这里就是教皇大人的房间,他可是大BOSS,一定会有非常厉害的新闻……」昭元举起摄影机,左看右看。
……这里的书真多啊,不愧是教皇陛下。书籍真是人类进步的阶梯,徽赤能攀上权力的顶峰不是偶然。
这些书的文字皆是华丽而繁复的古黎文,这是第一纪元的罗瓦莎古文字,唯有食物链最上层的贵族方能学习。由于历史悠久,掌握者寥寥。
还好昭元掌握着一个稀有技能。
……
「叮咚!」
【你激活了紫级技能「万文同一」。】
【你可以看懂神明级别以下的所有文字。】
……
双眼化为莹莹蓝色,昭元立刻看向这些书名。
她深入险境,除了为苏明安收集信息外,也是为了自己的职业进阶。作为「摄影师」类职业,她需要挖掘一份「足以影响整个文明」的大新闻。
「大新闻……大新闻……这里肯定有!」昭元快速搜寻。
玩家们在罗瓦莎突飞猛进,可惜她的职业登神实在困难,什么都要围着「新闻」、「照片」打转。世界游戏快结束了,以后就没有快速提升实力的机会了。但若是能揭露一个足以影响文明的大新闻,她就能突破桎梏,窥见神明之路的大门!不到神明,终是百年,哪个榜前玩家甘心止步于平凡的生命?
就差一步,就差一个大新闻了!
「唉……早知道之前就把时莺的消息,还有苏琉锦的秘密都发表了。」昭元之前其实已经收集到了一些符合标准的新闻,奈何她有三大原则:其一,不发可能伤及他人性命的新闻。其二,不发有害性远高于警醒性的新闻。其三,不发影响到关键玩家通关进程的新闻。
马上这个副本要结束了,她还没有一个大新闻,难不成真要做朝生暮死的普通人类?
这次徽赤的房间,是她最后的「孤注一掷」了!
她的目光快速扫过——《圣光教典·创世篇注解》、《罗瓦莎神系谱系考》、《罪与罚:七宗罪在历代神战中的研究》、《低语记录》……
这些书籍,都很符合她对一位深不可测的教皇的想像——博学、神秘、厚重。
墙壁挂着那位教皇的模样,他的身形裹在象征至高神权的纯白教皇长袍之中,体型稍许单薄,袖口与衣襟绣满繁复的金线,下摆迤逦拖地,掌中握着一柄沉重的白玉权杖。
「这人握着权杖,不像是彰显权力,倒像是学者握笔、牧人持杖……呵呵,画得不错嘛,不过我还是更中意摄影机。」昭元看了眼画像。
当世主消失后,这位常伴于世主座椅之侧的教父不再收敛光华,每一个见过他的人都很难不铭记他。
——同时拥有神性悲悯、智者博学、掌权者威严与岁月沉淀感的、近乎完美的统治者与精神领袖。
他站在哪里,哪里就仿佛成为了布道台。他的嗓音醇厚而富有磁性,诵念经文时能抚平躁动的灵魂。奇怪的事,在世主消失前,他黯淡得犹如尘埃,人们从未察觉到他的光华。
昭元扫视四周,书籍包罗万象,神学、物理学、化学、天文、地理、历史、算术……无所不包,每一本都有细细翻阅的痕迹,附着详细的读后笔记。
「唉……很难想像这种人有多厉害。」昭元摇摇头,她竟然对徽赤感到了轻微的恐惧,这种人若是升为神明或高维,将来一定是极其可怕的存在。幸好,徽赤只是罗瓦莎之内的生命,连神明的界限都无法触碰。这样想来,昭元又感到些许可惜,要是这家伙是玩家,不知道会成为多么恐怖的家伙……
忽然,她眼神一顿,整个人呆滞一瞬。
一路看来,她的脑中已经被徽赤完美、威严、成熟、睿智的形象充满,但当她的目光向角落瞟去,她竟然看到了——
「……嗯?」
她嘴角抽搐了一下,以为自己眼花了。
她立刻揉了揉眼睛。
一摞庄重严肃的神学典籍旁边,一行行格格不入的书名赫然映入眼帘——《冷面公爵的落跑甜心:带球跑后他追妻火葬场》、《全世界都知道我重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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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呃。」昭元短路了一瞬间,很快安慰自己,「应该是侍女打扫房间时不小心放在这里的……」
……个头啊!
哪个侍女看得懂古文啊!
她绕过地上的书堆,拿起最近的笔记本。翻开一页,金色墨水的字迹华丽典雅,字里行间满溢颤动的线条与藤蔓般的尾迹,乍一看,让人觉得这必定是肃穆而神圣的圣文。
【……消毒水的气味浓烈到刺鼻。微赤靠着冰冷的墙壁,额角渗出冷汗。】
【「队长,你还好吗?」盾战士担忧地问。】
【微赤下意识地避开,摆了摆手:「继续前进,我们必须尽快找到这一关的线索,我们队的积分必须稳在第一……」】
昭元又快速翻看了几本笔记。
有的写着缠绵悱恻的阶级爱情,男主是心怀志向的低等种族,女主则是敢于挑战权威的贵族小姐。
有的写着光怪陆离的冒险故事,主角在诸多风格迥异的世界中穿梭,面对各种不可名状的恐怖。
这是什么啊?
她的打开方式有误吗?
阴谋呢?倾覆世界的算计呢?关于母神、关于祭品、关于如何利用圣剑和世主遗子的邪恶计划呢?
她看到的,却是一个沉迷于编织各种狗血、黑暗、宏大故事的家伙,他甚至会认真纠结剧情转折是否合理、设计背景和心路历程。
她立刻安慰自己,肯定不止这些。果然,细细寻找后,她发现了一本锁在柜子里的笔记,写满了罗瓦莎诸神的真相——
……
「最初,罗瓦莎唯有一位初始的神明,混沌之神克里曼斯。」
虚无空间内,伦雪样貌的剑灵娓娓道来。
苏明安像个小学生一样认真听讲,视线专注。
」祂诞生于星球诞生之际,与天地同寿。后来,才有了耀光母神克里琴斯与恶魔母神伊莎蓓尔。」
「若是始终由三位无情无欲的神统御罗瓦莎,祂们彼此之间没有爱情、友情、欲望或仇恨。根本不会有那么多为人津津乐道的神明史诗。文明不具有特殊性。单调、平板、无趣,会毁灭于宇宙规则的消弭之下。」
「因此,最初的三位神明,创造了两位『伪神』。
「耀光母神克里琴斯取出『诞生』之权柄,创造生命女神洛塔莎,赋予其掌控交合、记忆、空气、群星之能,庇佑精灵、天族、牧师、德鲁伊。
「混沌之神奥古斯汀取出『命运』之权柄,创造泯灭之神克里曼斯,赋予其掌控灵魂、死亡、黑雾、来生之能,庇佑亡灵、巫妖、僵尸、召唤师。」
「随后,祂们又陆续『创作』了掌控思维与智慧的灵感之神维里多多、掌控时间与空间罅隙的轮回之神莫比乌斯、掌控神秘的未知之神。并设定祂们之间水火不容,赋予祂们虚假的记忆、仇恨、羁绊,令祂们彼此厮杀,埋下了【伊甸之战】的伏笔。」
「被创作的五位『伪神』们,被称为『二级神』。祂们为了扩张各自的势力,效仿三位真神的做法,设定并创造了十几位更低的神明,称为『三级神』……」
「洛塔莎取出生命,创作了自然天使蒂法妮与丰收天使坎蒂丝;克里曼斯取出死亡,创作了灾难恶魔珀洛与瘟疫恶魔亚莉克希亚;维里多多取出智慧,创作了智慧天使妲雅与诡计恶魔伊芙林;莫比乌斯取出空间,创作了契约之神纳兰多丝与贸易之神优里;未知之神取出神秘,创作了爱情天使拉芙与幸运天使萝拉……」
「——祂们命令『生命』憎恨『死亡』,令『契约』与『贸易』成为永恒的盟友,令『爱情』爱上『幸运』,令『灾难』仇恨『瘟疫』……」
「一级神,二级神,三级神——它们的区别其实不是神力的强度,而是【在这个永无止息的『创生链』中,是谁创造了谁,谁设定了谁】。」
「由此,才有了整整四个纪元各类神明与恶魔之间的仇恨、纷争、联盟、背叛、分裂、恋情、融合。」
「【独立战争】里,灵感之神与智慧天使的对峙,是一开始就由灵感之神设计好的剧本。【伊甸之战】里,生命女神与泯灭之神的仇恨、秩序与混乱的厮杀、无数种族的覆灭,亦是三位真神设计好的发展……」
「为了令这个文明变得『高大上』,营造『诸神并起』的宏大背景。事实上罗瓦莎本该只有【三位真正的神明】……相比于【二十七诸神】,根本没那么史诗。二十七这个数字,只是凑多一点,听起来更加宏大、神圣、华丽。」
「说到底,所谓的神话根本没那么神圣,只是为了应对宇宙熵增法则的高维手段。不过后面这帮神弄得太多了,过犹不及。」
苏明安怔住了。
他站在这片安静的空间里,第一次窥见了「神」之后的虚无与戏谑。剑灵的话像一把冰冷的手术刀,将人认知的一切……祈祷、信仰、史诗、神迹层层剖开,露出令人眩晕的空虚。
关于宇宙最深的奥秘总是充斥着诱惑与危险,人在得知自己认知范围之外的真相时,会有种天塌地裂的知觉。在这个故事中,人类的存在更是如蝼蚁般浩渺。
——他们不过是追逐着一个神的幻影,自以为是史诗的全貌,由衷赞叹着神明所代表的概念。无论那是智慧、生命、灵感、契约精神、自然保护、战争、爱情、幸运、出海顺利、风调雨顺亦或是其他,为此献上全然的虔诚。
一级神设计了二级神。
二级神设计了三级神。
「你可曾听闻七宗罪?」剑灵道,
「最初的三位神明(一级神)为了让五位『伪神』(二级神)与十五位『伪神设定的伪神』(三级神)创造纷繁复杂的史诗,为祂们设立了『七宗罪』。」
「赋予生命女神洛塔莎【傲慢】之罪。」
「赋予泯灭之神克里曼斯【懒惰】之罪。」
「赋予战争天使肯尼尼【暴怒】之罪。」
「赋予海洋天使娜迦莎【妒忌】之罪。」
「赋予贸易之神优里【贪婪】之罪。」
「赋予灾难恶魔珀洛【暴食】之罪。」
「赋予诡计恶魔伊芙琳【色欲】之罪。」
「拥有了这些罪孽的神,无论外壳多么神圣高贵,内核都是人类。祂们不可避免会有欲望、有冲突、有弱点,也就让舞台变得更加精彩——于是,傲慢的生命女神蔑视了钟情祂的人类王子;懒惰的死神心甘情愿死在一个人类手里;娜迦莎为了争夺配角之位杀人无数;肯尼尼四处挑动战争;优里为了钱财与清醒者交易,推出了罗瓦莎的无保底抽卡系统给玩家挖坑;珀洛因为豪饮美酒被亲儿子背刺,导致了伊甸之战的戏剧化终止;伊芙琳的色欲……呵呵,你应该看见了。」
苏明安闭上双眼。
忽略剑灵最后的怪话不谈,他真切地感知到了,世界仿佛在他面前被切割成了细小的横截面。一切高高在上的东西忽然成为了指尖之物。
人有了罪孽与欲望,故而为人。
神有了人的罪孽与欲望,又何为神?
由修士埃瓦格里乌斯·庞帝古斯定义,由圣多玛斯·阿奎纳提出,基督教教义中对人类恶行的分类的七种罪孽——七宗罪。
但「神明」被赋予了「人」之七宗罪,当是如何?
神坠日、独立战争、伊甸之战、神席联盟、魔鬼之死、双生姐妹窃取之罪、海洋之灾……这些神与神之间发生的为人津津乐道的史诗与纷争,仅仅是因为「人」的罪孽与欲望由神缔造,令这个文明变得丰富多彩。
人无法真正想像出神的模样。如同囚徒描绘高墙外的天空,宙斯的多情与易怒,奥丁的聪慧与狡黠,雅典娜的温柔与顽强,不曾有一样脱得开人性的底色。
以自身为尺,丈量不可丈量之物。将无法理解的力量塑造成故事的角色。为其扣上帽子,戴上面具,披上人的衣裳,穿上人的鞋子——命名为「神」。
看见雷霆,人便设想有一位执掌雷霆、性格暴烈的神祇;知晓生与死,人便设想出「生命」与「死亡」两位对立的神明。进而,将对生存的渴望与对死亡的恐惧,想像为两位神祇之间的战争。
若神不能由人定义,神能否由神定义?
在罗瓦莎真相里,这似乎已然发生的现实。上位者按照自己的利益趋向,赋予下位者定义。被如此定义的神,「神性」还是自由的吗?还是说,仅仅是一种更强大力量规定的属性?
而且,这里存在一个悖论。
苏明安很快察觉到了一个问题,缓缓道:
「——如果『真神』克里琴斯、奥古斯汀、伊莎蓓尔可以定义其他神,那么,谁定义了这些『真神』?」
「感到绝望了吗?」剑灵挑眉,「你所追逐的梦境之主,很可能就是真正的超越的神、人无法定义的存在。祂很可能超越耀光母神等真正的神明,超越你所认知的万物终焉之主与至高之主。」
「不,我只觉得有趣。」苏明安听完,却笑了。
「最有趣的是,三位原始神明,五位伪神,十五位伪神的伪神,它们的相加之和本该是二十三,然而,罗瓦莎诸神的数量,却为二十七。」
「而且,根据我得知的消息,洛塔莎自称是被司鹊所写。我不清楚谁是正确的,但说明真相不唯一。」
「也有神明存在于体系之外。比如,谎言之主卡萨迪亚,智械之神斯卡塔利亚。」
「这样一来,我也完全理解了【神坠日】。」
「【诸神恐惧智械之神的潜能,恐惧祂升为一级神,故而群起攻之,将其拆分为网际网路之神与蒸汽之神。】这段历史,换一种说法,不就是:【叙事体系之内的神明,恐惧局外之人智械之神黎明系统取代三位最高书写者的位置,因此强行针对了祂】。」
「人类向『生命女神』祈祷生育,本质上是对生命繁衍的敬畏与赞美;人类遵循『契约之神』的训诫,本质上是维系社会合作的诚信;人类的爱欲,我从不将其看作丘比特的祝福,而是人们发自内心的产物,即使受制于多巴胺和催产素的分泌,依旧是人类身体自己的。」
他的脚尖旋转半圈,眼里毫无迷茫:
「甚至,七宗罪所引发的史诗纷争,在人类眼中依然代表着勇气、牺牲与爱。因此,才会有那么多罗瓦莎史学家愿意奉献一生,从历史的只言片语中疯狂探索这些史实,追逐着前人的脚步。更有数之不尽的吟游诗人愿意编成诗歌,用一生去传颂。哪怕只是平凡的人,比如林何锦,他曾写的诗篇里就引用过不少神明的言辞、典故、传说。这是否也可以看作,『神』也被『人』所利用了呢?」
「——即使那是最初就被三位神明设定好的、虚假的故事?」剑灵问。
苏明安笑了,毫不犹豫回答:
「即使那是虚假的故事。」
「也是真实的史诗。」
神的故事或许是虚构的,但人通过定义神明,定义了自身。
罗瓦莎的「创神者」们为了精彩而创作,这份精彩恰是为了整颗星球、为了整个文明绝大多数的生命活下去而创作。
「从这个角度刁钻地考虑——」苏明安掷地有声,神情平静,毫不怀疑口中言语:
「——『神』,分明是服务于这些『人』的。服务于在这颗星球存活的,绝大多数生命。」
「故而神明们爱恋、拥抱、亲吻、憎恨、背叛、纷争、弑神或被弑神……无论祂们自己怎么想、是否愿意,本质上都保护了这个文明不受毁灭规则侵害。而这个文明之内最主要的生命,是人。此处的人代指所有种族。」
「我仍秉持人本位的思想,认为大多数的生命才是这个文明的主人。罗瓦莎如此,翟星亦然。」
金色的空间极为安静。
剑灵惊讶地注视着苏明安,连眼中的疲惫都褪去了些许。
「呵呵……」良久,它笑了,似乎感到不可思议,又像是了然,「明明你自己是这个文明最顶峰的人物,万众瞩目的主人公,你却认为大多数渺小如尘埃的人才是主人吗?」
「因为神明可以为了这些生命而死。」苏明安平静道,
……
「——我也亦然。」
……
「滴滴!」
「嗡——」低沉的引擎轰鸣响起,数辆厚重装甲战车冲出,如同钢铁巨兽般撞入异化者浪潮,硬生生犁开了几条血肉通道。
「哈哈!真玩意可真带劲儿!」人高马大的榜前玩家西宁大笑着,扭转着方向盘碾过血潮,「大家冲冲冲!保护高台上的苏明安!!!」
「保护苏明安!优先清除对黑色羽翼攻击最猛的单元!」克里希举起教鞭,神情冷峻,手中拿着如同巨蟒的锁链,横扫八方。
圣剑流淌的金色火焰、玩家们五颜六色的攻击、异化者的金光、爆炸的火光、鲜血的暗红……
灰尘与血雾萦而不散,整个广场渲染得如同一个崩坏的万花筒。形势已经如此混乱,关键的两位人物——教皇徽赤与帝师徽碧居然迟迟未到场。
当吕树渐渐支撑不住,异化者即将彻底淹没孤岛时——
「咔……咔啦……」
细微的声响,自轮椅上的青年传来。
冠冕他在额前自行凝聚,底座是流转着秘银光泽的暗金,轻盈地缀满毫无杂质的白羽。裘袍自他肩头垂落,泛着鲜血般的色泽,仿佛浸透了无数岁月的血与火。
尘嚣与血雾在他周身奔涌,却仿佛被一道无形的界限隔开。所有混乱的色彩与声音触及他周身尺许时,都化为了静止的背景。
他睁开眼。
漆黑的瞳眸深处,倒映出吕树染血的侧脸,和羽翼之外如潮水般涌来的异化狂信者。
然后,他眼底的倒影燃烧起来。
仿佛一柄剑的虚影,裹挟着无穷无尽的恶,在他眼底擢升。
「可以了。」他说。
他擡起覆着银丝的手掌,握紧。
手指握住剑柄的刹那——
「嗡——」
以他为中心,灿金色的光晕猛然扩张!
如同沉眠的火山苏醒,初阳跃出地平线,向四周轰然推去!
「嗤——!!!」
光壁所过之处,所有手掌、眼珠、肢体,如同积雪遭遇炽阳,如同黄油遭遇烈火,尽数涤荡一空,云开雾霁,繁杂尽消!
玩家们的技能特效尽皆黯淡,飞舞的火球与冰霜消弭无声,仅剩下暴风雨落尽后的寂静。他们震撼地望着光芒万丈的高台,烈日般的光芒之下,是一道纤细瘦长的影子,站了起来。
黑发青年握着剑,从轮椅上站了起来。
冠冕的白羽无风自动,流转着柔和光辉,裘袍的血色镶边在光芒映照下,如同活过来般,衬得他身形挺拔如松岳。
发丝在狂暴的能量乱流中向后飞扬,冠冕稳如磐石,他举剑,一挥!
一道线。
一道仿佛将所有光芒都吞噬殆尽的黑线,自剑尖延伸而出,无声无息地划过眼前。
黑线所过之处——
倾泻的金光从中断开,断口平滑如镜。
疯狂扑来的眼球与手掌被整齐地切成两半,如同热刀划过的油脂。
无数身影随之泯灭,像是融化的奶油。
「嗡——!!!!!」
世界如同被打碎的玻璃,骤然布满无数蛛网般的裂痕!星辰黯淡,日光扭曲,空气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无数苍白手掌痉挛着试图捂住裂痕,却无济于事。
一剑,皆斩!
「唰——!」
广场瞬间清了一大片,耳畔骤然安静,一具具躯体倒落在地,逐渐失去了声音。
苏明安垂下剑尖,再次看向下方。
看向天空中神色各异的神魔。
看向阴影中表情凝固的艾兰得。
看向玩家们狂喜的表情。
看向浑身染血的吕树。
他的声音平静地响彻:
「祭礼已成。」
「圣剑已醒。」
「我,苏明安,于此——」
「承接此世一切之恶、一切之恨,一切未竟之愿与终末之道。」
「以『苏明安』之名,行『执剑』之实。」
「此剑——」
苏明安手腕翻转,剑锋遥指苍穹之上的巨眼,以及裂痕之后若隐若现的虚空。
「——当斩『神明』。」
……
苏明安本人并不想说这段话,感觉非常羞耻。然而剑灵却认为,这是必说的誓词。
于是,当斩恶龙的勇者、天空之下光辉耀眼的救世主,举起圣剑,宣誓弑神。
这一幕仿佛故事里高潮前的最后一幕。
鲜花团簇的史诗里,救世主即将踏上最后的舞台。众人仰慕着他的光辉,赞颂着他的英勇。
当英雄高高举起了圣剑,当所有人狂热、震撼、恐惧与希冀的目光凝固于持剑而立的青年身上时——
当所有人都以为这位饱受歧视、欺凌与控制的「世主遗子」,将要向帝师徽碧与教皇徽赤举起复仇的利刃时——
……
「——教皇杀死了帝师大人!!!」
一名浑身浴血的侍卫连滚带爬地从宫殿冲了出来。
……
被所有人看好的命运列车骤然拐了个弯。
驶向了令人意想不到的悬崖尽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