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业照的快门声仿佛还在操场的空气中微微震荡，混合着少年们嬉笑打闹的回声。
但当15班长长的队伍重新踏进教学楼阴影的那一刻，一种无形的转换便悄然发生了。
夏日上午的阳光已由晨时的柔和逐渐变得明锐，透过玻璃窗，在走廊地砖上投下切割分明的光块。
队伍越靠近教室门口，那熟悉的旧书页的味道便越发的清晰，其中还掺杂着一丝女生们若有似无的润肤品或唇膏的甜香。
嬉笑声像是被一扇无形的门过滤了。
何之玉和卓佩佩走在黎知身侧，小声交换着拍照时的趣事，但眼神扫过熟悉的“高三（15）班”班牌时，她们脚下的步子已然加快。
先前那种因为拍照而松散的兴奋感，被一种沉淀下来的学习紧迫感所取代。
“哎，下节物理讲卷子呢吧？”卓佩佩小声问，脸上残留的笑意淡了些。
“嗯，昨天最后一题那么多人错，老张肯定要讲。”何之玉应着。
不过例外也是有的，还在后排与阿杰勾肩搭背的男生们，还是有点没心没肺的聊着刚刚的事情。
他们的话题中最多提起的并不是沈元和黎知，也不是老周、杨以水这几个任课老师，而是对高中。
毕业照的拍摄对于学校而言可能只是一种常规的形式，每年到了这个时刻，总会有一批学生要拍毕业照的。
但到了个人身上却又是不同了。
阿杰搭着杨泽的肩膀，另一只手用力揉了把陈铭宇的后脑勺，声音还是那么响亮，只是少了几分平时的咋呼劲头，多了点平时少有的正经：
“靠……想到快毕业了，还真有点那个……爷青结的感觉了。”
陈铭宇嫌弃地拍开阿杰的手：“行行行，杰哥，你可别搁这儿装深沉，听得我起鸡皮疙瘩。”
他顿了顿，看着熟悉的教室门越来越近，也低声补充道，“……不过想想也是，再过个二十天，食堂的菜也吃不到了……”
“靠？你居然还想着吃食堂？”
“你个专门去食堂找黑暗料理吃的有个鸡毛发言权！”
杨泽笑了一下，推了推眼镜：“不止是食堂吧？”
阿杰脸上的表情难得地收敛了那份浮夸，他搓了搓自己的后脑勺，像是要把那点冒出来的怅然给压下去，嗓子带着点发闷：
“啧……高考完考完就真散了啊兄弟们。以后打游戏都凑不齐五黑了。”
身旁的陈铭宇和杨泽都沉默了一瞬，随即，三人都默契地互相撞了撞肩膀。
“滚蛋！你特么的，你爹我又不是死了！”
这带着点少年粗粝的互相嫌弃，仿佛成了压下那点悄然冒头离愁的最佳良药。
几人互相撞着肩膀，迈进了那扇熟悉的教室门。
随着铃声响起，15班再次回到了熟悉的节奏中去。
毕业照后的第二天，午休铃声刚歇，沈元便反手勾过阿杰的脖颈，指尖戳了戳前排陈铭宇和杨泽的肩膀：“烙铁，我有个好主意，想不想玩点新鲜的？”
沈元没有卖关子，直接开口道：“成人礼转场视频，拍不拍？”
阿杰眼睛瞬间放光：“嚯！元导有想法？细说！”
陈铭宇和杨泽也好奇地凑过来。
沈元抓过草稿纸画分镜：“咱几个先穿校服贴着墙站一排——”
他屈指叩了叩桌面模拟打板声。
“镜头开机！然后定格在我们的姿势上，然后挨个儿横跨出镜头——”
“秒切成人礼西装！”阿杰兴奋地拍大腿。
“懂了！校服崽秒变商业精英！杰哥我第一个走！必须给个甩头发特写！”
“想得美。”陈铭宇笑着肘击他，“按身高！矮子先滚蛋！”
三人顿时扭作一团推搡排序。
沈元翘起嘴角：“对，差不多就是这样的感觉。我们一个个走过去，然后一个个的来到自己的位置上。”
看着几人，沈元继续问道。
“那就是都同意拍了？”
“拍！必须拍！”阿杰第一个挣脱出来，眼睛放光，“杰哥我高低得录三条！”
“同意！”陈铭宇和杨泽也几乎是异口同声地点头，脸上带着期待和兴奋的神情，显然都被沈元这个“校服变西装”的转场点子戳中了痒处。
教室里午休的困倦被这点子搅散了不少，仿佛已经看到了成品视频炸场的效果。
周少杰嘿嘿笑着，忽然目光促狭地转向沈元，胳膊肘不轻不重地捅了捅沈元的肋侧。
他压低了点嗓门，又带着点看好戏的意味：“诶，元导，创意整这么帅，不带上咱黎少一起玩？”
他话里的调侃和暗示意味再明显不过了。
沈元闻言，慢悠悠地瞥了阿杰一眼，那眼神里仿佛写着“你个憨憨”。
“带？”
他喉间滚出一声意味不明的低嗤，尾音上扬，清晰地砸进阿杰耳朵里：“傻不傻？这本来就是你黎少想出来的点子。”
话音落下的瞬间，阿杰脸上的促狭笑容瞬间僵住，眼睛瞪得溜圆，活像被掐住脖子的鸭子。
旁边的陈铭宇和杨泽先是一愣，随即嘴角疯狂抽动，肩膀开始可疑地耸动。
完了，绷不住了！杰哥这马屁直接拍到马蹄子上了！
空气安静了一瞬。
阿杰猛地一拍大腿，整个人像弹簧一样转向黎知的方向，嗓门瞬间拔高三个调。
“靠！我就知道！这种又炫又骚的操作绝对不可能是沈元这狗能想出来的！破案了破案了！”
他眼睛放光，直勾勾地盯着黎知。
“我就说嘛——只有我黎导！才能想出这种又有品又有深度的策划！”
“对不对？元子这种脑子里只装了黎少的小本本和习题的，哪有这浪漫细胞！兄弟们说是不是！”
沈元在一旁抱着胳膊，看着黎知被阿杰的彩虹屁轰炸得耳尖微红又强装镇定的模样，嘴角噙着看透一切的笑，懒洋洋地点头：“行行行，你最懂。”
阿杰这通输出显然深得黎少欢心。
只见黎少小巧的下巴微抬，眼角带着被夸得通体舒畅的愉悦，轻飘飘甩过来一句：“行啊周少杰，会说就多说点。”
被黎少“恩准”的阿杰瞬间得到了巨大鼓舞，他像是被打通了任督二脉，思绪瞬间奔腾不息。
他猛地一拍后脑勺，眼睛唰地亮得惊人，一个更大胆更戳人心的点子如同火花般迸发出来：
“等等！说到点子！黎导、元导！我这有一个绝对炸裂的好想法！”
阿杰兴奋地挥舞着手臂，吸引了何之玉几人的注意。
“你看啊，你们不是有那个百日打卡视频嘛！每天在横幅那儿拍，记录最后一百天对吧？太特么经典了！”
他猛地前倾身体，压低声音却压抑不住激动：“咱们可以把那个视频一点点进化啊！从明天开始，镜头里就不是只有你俩了！”
他指指自己，又指指陈铭宇和杨泽，何之玉以及卓佩佩。
“我们几个！挨个儿慢慢地加进去！”
阿杰手舞足蹈地描绘着：“从明天开始，画面里多了我！虽然不露脸，但我的加油也一并加进来。再隔两天陈铭宇，杨泽、何之玉、卓佩佩！最后！最后咱们班所有人！一起出现在画面里！”
他说到兴奋处，用力一挥拳头：“就突出这个！‘高考不是单打独斗，是一群人共同奔赴的战场！’这主题，想想就燃爆了好吗？！”
“从两个人的约定，变成一群人的誓言！这不比任何礼物都更能记住咱这铁打的交情！”
话音落下，周围有片刻的安静。
陈铭宇和杨泽对视一眼，没再吐槽杰哥，何之玉和卓佩佩眼里也闪过跃跃欲试的光。
这个关于“加入”的点子，像一颗温暖的种子，精准地戳中了少年少女们心底对即将散场的高中岁月那份不舍的珍惜，渴望以某种方式紧紧捆绑在一起的集体无意识。
黎知看着阿杰因激动而涨红的脸，听着他关于“一群人奔赴”的话语，嘴角不禁扬了起来。
沈元看着黎知弯起的嘴角，又看看几个好友期待的眼神，胸腔里被一种暖洋洋的东西塞满了。
他伸出手，重重地按在阿杰肩膀上，笑声低沉而悦耳：“啧，杰哥这次……终于说了句中听的。”
“叮铃铃——！”
恰在这时，急促的上课铃骤然响起，如同一声发令枪，瞬间冲散了酝酿中的热血构思，也切断了少年们眼中刚刚盛放的光芒。
众人被这铃声激得本能一抖，刚刚凝聚的讨论气氛像泡沫般被戳破。
那份关于集体奔赴高考战场的温暖冲动，被“啪”地一声按回了冰冷的试卷堆里。
一下午的时光在笔尖与纸面的沙沙摩擦声中，裹挟着公式与定理沉甸甸地滑过。
堆积的知识再次短暂地将那份拍摄的雀跃压了下去。
随着第三节课的下课铃声如约而至，带来的最后一丝紧绷感也骤然消散。
下节课是自习。
可能是最近临近高考的缘故，在紧凑的课程中，学校也安排了更多喘息的时间。
自习课就是其中之一。
自习变为了休息，学生可以在自习课的时候自行安排要做什么。
休息的休息，看书的看书，打球的打球。
亲亲我我的亲亲我我。
几乎是在老师宣布“下课”的尾音落下的瞬间，阿杰就一个猛子从前排座位上弹射起来。
他三两步就窜到了正慢条斯理收拾文具的沈元桌前，手肘不客气地撑在堆满书本的桌面上，那双眼睛亮得像探照灯。
“嘿！元哥！我的元导！”
阿杰的声音拔高，带着掩饰不住的急切和兴奋，尾音在放学后略显嘈杂的教室里依旧格外突出，
“策划都有了，点子也酷毙了，咱们那吊炸天的转场视频——啥时候开整啊？”他双手合十，做了个夸张的“拜托”动作，身体跟着往前倾。
“择日不如撞日？我看现在天色正好，夕阳无限美，拍出来肯定有氛围！怎么样？就等你一声令下，杰哥随时待命！”
“行吧。”沈元放下手中的笔，身体放松地向后靠在椅背上，脸上带着一丝促狭的笑。
他目光微转，越过急吼吼的阿杰，精准地落在了旁边的黎知身上。
初夏午后的阳光透过窗，给她微垂的侧脸镀了层柔光。
美少女虽然在看书，但那不自觉微抿又扬起的唇角，却泄露了她同样在期待的小心思。
沈元喉间溢出低沉的笑音，故意拖长了调子，声音不高不低，清晰地钻进黎知的耳朵里：
“黎老师觉得呢？择日不如撞日，反正自习时间还长，要不……现在就去拍？”
黎知捏着书页的手指几不可查地蜷了一下。
被点名的少女抬起清亮的眸子。
她飞快地瞟了旁边眼巴巴的阿杰和同样带着期待的陈铭宇、杨泽。
她的最后目光掠过同样期待何之玉和卓佩佩。
最后，她的视线对上沈元那双带着笃定笑意的深邃眼眸，那眼神仿佛在说“看，大家都等着呢”。
脸颊悄悄热了起来，少女抿了下唇，像是在压下嘴角不自觉想上扬的弧度，又像是在蓄力。
她飞快地合上面前的书，小巧白皙的下巴轻轻一点。
“那就……”
黎知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得足以让周围一圈人都听见，尾音带着点小小的俏皮。
“动手呗。”
话音刚落。
“喔吼——！”
一声怪叫立刻从阿杰嘴里爆开，他兴奋地猛拍了一下大腿，整个人差点原地蹦起来。
“黎导万岁！！”
阿杰完全不管教室里其他人投来的诧异目光，激动得唾沫星子都快飞溅出来了。
“走走走！择日不如撞日，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陈铭宇和杨泽也同时咧嘴笑了，兴奋地击了个掌：“开搞开搞！”
“太棒了！不知道效果会如何啊！”
“一定很棒的好吧！”
何之玉一把挽住卓佩佩的胳膊，两人也是满脸喜色。
“快点快点！”
沈元看着眼前瞬间被点燃的小团体，嘴角的弧度越发明朗。
他随手将自己的文具塞进桌肚，长身站起，姿态利落干脆。
“行，那别磨蹭了。”
沈元手一挥，仿佛自己真的是那个掌控全局的导演。
“目标，走廊！”
一群人，包括黎知在内，都立刻跟着站了起来，像一群刚得了信号的小鸟，迫不及待地要飞出樊笼。
几人小声讨论着等下谁先跨出镜头。
何之玉和卓佩佩也紧跟着，兴奋地小声讨论着细节。
“要不要整理下头发？”
“感觉背景得干净点……”
他们一行人动作迅速地穿过后排的桌椅，在班里其他同学或好奇、或茫然的目光注视下，呼啦一下涌出了教室后门。
傍晚的阳光斜斜穿过教学楼的玻璃窗，在空旷安静的走廊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刚一出来，离开教室的束缚感，几人立刻像被解除了封印。
阿杰第一个蹦跶到走廊中央相对宽敞一点的地方，指着光滑如镜的米色墙面。
“快快快！元哥！黎导！就这儿！这面墙够干净够长，当背景正好！”
他一边说还一边背靠墙壁，摆了个自认为很酷的姿势，引得大家伙哈哈大笑。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