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8章 元春:大不了

第528章 元春:大不了……

夜色低垂,万籁俱寂。

一轮大如玉盘的明月爬上梧桐树梢,洒下万道清冷月辉,宫苑之内早已点起一盏盏八角宫灯,彤彤灯火,在夜中随着凉风摇曳,在通明如水的丹陛上晕出一圈圈红黄交织的光影。

而雕梁画栋之下,竖悬着一方以篆字书就「坤宁宫」三字匾额的宫殿内,灯火辉煌,锦绣盈眸,澄莹如水的地板倒映着一个个垂手而立的宫女、内监身影。

宋皇后正在招待着宋璟及其夫人沈氏,还有侄女宋妍,端容贵妃则携一双儿女——咸宁公主以及皇八子陈泽在一旁坐陪,此外还有在宫内作客的清河郡主李婵月,以及梁王陈炜。

“你到了内务府,要好好做事,不要辜负了陛下和我的期望。”

宋皇后一身朱红色绣凤芙蓉衣裙,高立秀美的峨髻下,一张明媚、雍美如三月桃蕊的雪颜玉容,在鹤形宫灯投来的光芒映照下,柳叶细眉下的狭长凤眸明亮有神,而涂着的眼影绚丽,只是脸上见着郑重之色,这让丰熟的丽人多了几分温婉母性。

宋璟听着自家大姐的叮嘱,点头应道:“臣弟定谨慎细致,将陛下交办的差事办好。”

端容贵妃在一旁笑道:“姐姐,叔玉从来勤勉,倒也不用耳提面命的。”

宋皇后柔声道:“内务府不比旁处,会稽司更是度支钱粮,位卑权重,叔玉以往在鸿胪寺毕竟没作过这些,需格外用心才是。”

宋璟夫人沈氏,面带微笑道:“娘娘说的是,多加一份小心,总不是坏事儿,臣妾回去也当提醒着老爷才是。”

宋皇后点了点头,正要说些什么,忽而,殿外传来内监尖锐的唤声:“陛下驾到。”

众人都停了叙话,起得身来。

不多时,崇平帝在大明宫内相戴权以及一众内监的簇拥下,众星拱月一般进入殿中,威严的目光掠向殿中几人,目光落在宋璟脸上,顿了下。

“微臣(臣妾)见过陛下。”

宋璟与夫人沈氏连忙过来,向崇平帝行大礼参拜。

端容贵妃以及咸宁公主也纷纷离座起身,向着崇平帝行礼。

宋皇后笑道:“陛下用过晚膳了没?”

“已用过了。”崇平帝面色和缓几分,轻声说着,然后在主位上落座,看向宋皇后,面上现出几分笑意,问道:“梓潼方才都说什么呢,看着这么热闹?”

宋皇后笑了笑,珠圆玉润的声音柔婉如水,道:“刚才和叔玉叮嘱着,待去了内务府,要好好办差,不负陛下期望才是。”

宋璟闻言,儒雅面容现出恭谨之色,也解释道:“方才微臣正在听娘娘教诲。”

崇平帝沉吟片刻,面色有些不自然,道:“内务府的差事,只怕还要再看看罢,叔玉他毕竟从未习过庶务,朕的意思,不妨先调至工部料估所为郎中,自皇陵坍塌后,工程又当重建,比起先前,也需得加快进度。”

宋皇后原本耀如春华的笑靥凝滞在脸上,心头微惊,忍不住低声道:“陛下先前不是说……”

崇平帝道:“内务府最近查抄着不少犯官,朕瞧着账簿都摞了好几大箱,叔玉他毕竟之前在鸿胪寺为典客,骤然去会稽司核销账簿,未必熟稔事务,朕想着不妨先到料估所,估销皇陵土木物料支取,顺便也能磨勘下庶务之能,以后才可大用。”

崇平帝说着说着,心头也有些尴尬。

无他,君无戏言,先前都答应得好好地,现在骤然变卦,好在并未下旨,不然更为尴尬。

暗道,晋阳可是给他出了个难题。

就在坤宁宫中空气突然安静,几人面面相觑时,宋璟愣了片刻,连忙道:“陛下所言甚是,臣先前还和娘娘说,臣弟未作过这些,一下子只怕还不明就里,原想着如实在一两个月不能胜任,当和陛下请辞,如今陛下让臣去料估所,帮着监修皇陵,与工部同僚共事,涨涨见识,说来正合臣意。”

宋皇后这会儿,玉容苍白,袖中的手帕被素手攥紧,心头虽然失望不已,但见此,仍是笑着开口接话道:“陛下,叔玉去工部也好,臣妾想着工部最近是缺人,让叔玉去锻炼锻炼也好。”

崇平帝也觉得自己这事儿干得有些不地道,想了想,道:“叔玉去工部好好做事,如陵寝在这一两年完工,工部一应吏员都要叙功,那时再简拔叔玉为三品侍郎官儿,也不是没有可能。”

宋皇后闻言,面色微顿,压下心头的一丝异样,忙道:“陛下,叔玉他并非科举出身,只怕真为一部部堂,上下也有非议之声。”

“科举出身也未必为官正直,想那潘秉义、卢承安两人原是科甲出身,可一朝得了势,利欲熏心,丧心病狂,跟随着庶人陈荣在皇陵上动着手脚。”崇平帝说到最后,面色不好看,沉声道:“这次工部两位侍郎官儿,也不能局限科甲之途。”

事实上,科甲出身只是在翰林院、詹事府、都察院这等衙门限制的比较死,尤其是前者,不仅要两榜进士出身,还需得二甲之列。

迎着宋皇后的目光,崇平帝沉吟道:“后日就行廷推,工部尚书赵翼既回本部理事,如是有一位部堂佐其事,倒也足以应对工部事务。”

说来这还是临时起意,工部只留下一位侍郎官儿,可无疑为刚才的话多了几分说服力。

不去内务府,而是去工部,办好了差事,升为一部部堂。

而且工部侍郎出缺儿,齐浙两党闻风而动,他是都不打算用着。

宋皇后心头微动,却蹙眉道:“一部部堂,叔玉他才具未必堪任,陛下还是要斟酌才是。”

原本的打算,去内务府,一二年就可同知府事,内务府支取钱粮,来日说不得让晋阳回去,四弟就可独掌大权,那时然儿也势必受得惠及,现在却不知怎么的,又变卦起来。

可这时候是万万不能流露出其他情绪。

崇平帝点了点头,道:“叔玉谨慎心细,去工部参与监造皇陵,朕也能放心,齐郡王和楚王他们终究年轻,经得事少,这是头一次建着皇陵,叔玉过去,既是长辈,也能帮着提点下。”

这时,见话说到这份儿上,宋璟连忙道:“娘娘,臣弟原就未在部衙中辗转,贸然领着内务府差遣,不知要出着多少岔子,如陛下所言,这般去工部监修皇陵,磨勘才具,正是一桩好事儿。”

雷霆雨露,俱是君恩,这时候只能将错就错,前往工部就职,将来为着工部侍郎。

宋皇后见此,也不好再说什么,叮嘱道:“去了工部也要好好办着差事,恭陵出了那般大的纰漏,你去了工部,可要用心办差。”

端容贵妃看着这一幕,心头叹了一口气。

宋妍捏着手帕,看着自家父亲,明亮的眸子现出关切之色,豆蔻少女柔婉白腻的脸蛋儿,五官极为肖似宋皇后。

崇平帝坐了一会儿,叮嘱了几句,也没有多留,领着内监重又返回大明宫。

宋皇后这边儿则吩咐女官将宋璟一家三口送离皇宫,咸宁公主与清河郡主也渐渐散去。

宋皇后拉着端容贵妃的手,在宫殿里厢的凤榻上坐下,婉丽玉容上现出疑惑,问道:“妹妹,你说陛下为何变卦起来?”

端容贵妃摇了摇头,柔声道:“这谁知道?不过陛下从来都是一言九鼎,今日的确有些反常。”

宋皇后柳眉微颦,转头看向一旁的女官,低声道:“去吩咐夏守忠,问问今天下午谁去大明宫觐见了陛下。”

她总觉得这里不寻常。

那女官顿时领命去了。

过了一会儿,女官回来,轻手轻脚来到宋皇后耳畔,低语几句。

宋皇后白腻脸蛋儿上,顿时蒙上一层清霜,凤眸也有几冷芒一闪而逝。

“姐姐怎么了,这是?”端容贵妃柔声道。

“今儿下午,晋阳去了大明宫。”宋皇后玉容重又恢复柔美,轻笑了一声说道。

“这……”端容贵妃秀眉微微蹙起,玉容怔了下,疑惑问道:“晋阳,她这是为了什么?”

对那个小姑子,她既谈不上什么喜欢,也谈不上讨厌,只是自家女儿与晋阳关系不错。

宋皇后抿了抿粉润唇瓣,心头也起了恼意。

那个小姑子,她是一再忍让,偏偏得寸进尺,现在她四弟去着内务府,也没碍着谁的事,如何从中作梗?

见宋皇后神色不虞,端容贵妃低声劝了一句说道:“姐姐,其实去工部也好,方才陛下不是说了,等一二年,再为四弟升任工部侍郎做准备。”

她先前也觉得不太妥当,四弟去了内务府,如是然儿需用银,求到内务府,四弟也不会不允,长此以往,只怕会有不测之祸。

可自家姐姐的心思,她是知道的。

宋皇后美眸凝了凝,点了点头道:“我没说这里不妥,去工部也好。”

晋阳背后有太后撑腰,她暂且也奈何不得,但这事儿,她记下了。

……

……

梨香院

已是夜色笼罩着府中,一轮皎洁明月悬于中天,匹练月华照耀在大地,为庭院深深的梨香院披上一层银纱。

廊檐下,宝钗与莺儿挑开棉布帘子,屋内光线顿时随之泻出,将廊柱上的楹联烫金字迹照得金黄熠熠,主仆进得厢房,宝钗将身上披风解开,递给莺儿。

薛姨妈这会儿坐在高几前,品着香茗,抬眸看向宝钗,笑道:“乖囡,回来了。”

原来宝钗下午听戏后,就去了东府寻秦可卿说话。

“妈,怎么这般早回来了?”宝钗就近而坐,问道。

“今个儿有些乏了,就早些回来歇歇。”薛姨妈轻声说着,看向自家女儿,感慨道:“珩哥儿还是帮着伱姨父谋成了那事,不想还是四品官儿。”

想起下午时,见到自家姐姐眉梢眼角难掩的喜色几乎要将皱纹撑开,心思也有几分复杂。

一母同胞,偏偏姐姐嫁得好。

宝钗落坐在绣墩上,从莺儿手里接过茶盅,垂下品了一口,少女肌骨莹润,举止娴雅,垂首之间,额前的空气刘海儿也在脸蛋儿上掩下一团暗影,愈见温婉如水,抬起莹润杏眸,柔声道:“妈,珩大哥他说的话,什么时候没有兑现过?”

既能兑现着姨父的事,那么对她的允诺也能兑现着。

薛姨妈点了点头,道:“是啊。”

不过,心底难免涌起一抹古怪,宝丫头这话说的隐隐有些……

薛姨妈压下心头乍起的古怪,问道:“乖囡,听说东府珩哥儿媳妇儿的父亲,也在工部,还是一司郎中,乖囡你说你珩大哥,会不会也有着谋划?”

宝钗容色怔了下,低声道:“这个,我倒是不知了,这等事珩大哥不说,咱们也不好去问,但秦老大人原是郎中,想来怎么也不会比姨父低才是吧。”

秦姐姐的父亲也在工部,且为正五品,以他的性情,当不会厚此薄彼才是,就不知是四品还是三品了。

如是三品……

宝钗心头不由响起少年的话,那时可就是服绯色官袍的高官显宦了。

薛姨妈见此,张了张嘴,终究化为一叹:“乖囡,唉。”

她也说不出为什么,心头直冒酸水。

再看自家,女儿嫁不出去,儿子还在囚牢里待着,人比人,气死人。

“乖囡,你说珩哥儿对你兄长的前途,能不能帮着操持着?”薛姨妈想着,忽而心头一动,期待问道。

宝钗面色一顿,轻声道:“妈,人家和咱们家终究隔着一层,再说哥哥他也不是当官儿的料啊。”

“不是还能在军中为武将?珩哥儿现在管着京营,你哥哥如在军中,混个参将、游击什么的,不是他一句话的事儿?我可听说了,同族里的爷们儿,都有在军中任职的。”薛姨妈压低了声音,说道。

分明见到贾珩帮着贾政升官儿,薛姨妈心思难免活泛起来。

宝钗:“……”

眸光闪了闪,劝道:“妈忘了那次哥哥受伤的事儿?军中刀枪无眼的,也不是好待着的,富贵险中求罢了。”

以哥哥的莽撞性子,去了军中,如是出了什么事儿,妈说不得又该怨怼着他,这也不是什么好事儿。

可自家兄长却不能为助力,终究……

宝钗心头幽幽一叹。

薛姨妈却笑道:“我看未必,我瞧着你哥哥他是个有福气的,再说珩哥儿只要想栽培他,也不用太涉险,你看司狱所里,你哥哥也不用吃什么苦头。”

宝钗轻轻叹了一口气,道:“可咱们家终究隔着一层。”

这其实也是某种引导,隔着一层,如是成了您老女婿,就不隔着一层了。

“是啊,珩哥儿说着对亲戚不错,但我看也是分着亲疏远近的。”薛姨妈说着说着,就有些酸溜溜。

“说来也是可惜的紧,要是咱们当初但凡早来半年,那时候珩哥儿他还没娶亲,妈说啥也要……”薛姨妈看向自家女儿,说着连忙顿住口,真是一不小心说出心里话。

人都不是傻的,薛姨妈自然分出好坏,那样一个金龟婿在东府摆着,岂能没动过这番心思?

宝钗嗔恼道:“妈说什么胡话呢。”

“乖囡儿,唉,现在说什么都晚了。”薛姨妈叹了一口气,心头不无苦闷,叹道:“你瞧瞧那珩哥儿媳妇儿,她才多大?可就是一品诰命了,我瞧着你品貌不比她差了……罢了,现在说这些也没什么意思了。”

却是见着宝钗羞红了脸,顿住不言。

但忽而想起一事,目光紧紧盯着自家女儿,郑重道:“丫头,你常寻着珩哥儿,娘知道珩哥儿这般年纪,模样生的好不说,又这般大的权势地位,但你可别生了旁意,他现在已有正妻,纵是平妻,虽私下不讲大小,可官府也没承认过,那时想封着诰命也不可能。”

唐时并嫡之风尤胜,在陈汉民间也有平妻之称,但因礼法所限,并没有在官府上予以承认,无他,会自下而上地动摇承祀礼法。

宝钗这次一下子就羞红了脸,嗔恼道:“妈,怎么说着说着又提到我身上了。”

说着,就要起身返回房中。

“好,好,妈不说了。”薛姨妈连忙伸手拉住宝钗,笑了笑道:“我家乖囡儿是个懂事明理的,不用妈提醒着,心头也是有数的。”

先前见自家女儿为着蟠儿的事,频频与东府珩哥儿来往,心头未尝不担心,但想着那珩哥儿的性情,还有自家女儿打小就聪慧,应不会有什么。

宝钗重又落座,岔开话题道:“妈,快别说这些了,嗯,兄长呢?怎么还没回来?”

因为薛蟠仍为戴罪之身,如是在外面出了事儿,只怕连他面上也不好看。

正说着话,忽地外间传来熟悉的声音,“妹妹找我?”

话音方落,薛蟠摇晃着大脑袋,高一脚、浅一脚地进得厢房,笑道:“祭祖之后,陪着几个贾府爷们儿喝了两杯,这明天可就要去司狱所了。”

本来是想去翠红楼听听曲,但谁想刚一出府,就被人拦下。

“我的儿,怎么吃这么多酒?”薛姨妈见得薛蟠脸上红光满面,走路更是摇摇晃晃,面带担忧道。

薛蟠笑道:“在狱中也不好吃酒,这就多吃了两盅。”

说着,看了一眼自家妹妹,笑问道:“怎么刚才听着妈又和妹妹谈着珩表兄?”

却是在外面听了有一阵儿。

薛姨妈道:“嗯,就是随便说说。”

“妈,妹妹不用你乱操心着,她比谁都明白着。”薛蟠笑道。

他瞧着,妹妹和珩表兄今天还坐着一辆马车,谁知道在马车中有没有……嘿嘿。

以珩表兄的权势地位,想来不会亏待了妹妹,当然,也不会亏待了他这个大舅子。

薛姨妈恼道:“你吃多了酒,就在这儿胡吣,赶紧去洗洗,明天还要走呢。”

说着,也渐渐起了伤感,眼圈儿微红道:“这半个月才见着一回的。”

薛蟠笑了笑道:“好了,我又不是不回来,等过几天就回来。”

说着,也不多言,在同喜同贵的搀扶下回到居处。

却说另外一位王家女院落,厢房中烛火亮着,映照着两道人影在窗纱上。

王夫人同样拉着元春的手,坐在床榻上,娘俩个说着体己话。

“大丫头,有几天没见着了,你在公主府上还好吧?”王夫人面带关切问道。

元春柔声道:“妈,我挺好的。”

王夫人点了点头,道:“那就好,我就担心你离着家,终究是伺候贵人,再受了人家欺负。”

元春抿了抿粉唇,道:“妈放心好了,珩弟常过去看我,会照顾我的。”

“他再怎么说,也没人家公主金贵,真有事儿,也未必护得住你。”王夫人叹了一口气,说道。

她家大女儿,简直快要视那东府的那位为亲弟弟了,胳膊肘子一个劲儿往外拐。

元春柔声道:“妈,你也别误会着珩弟了,这次父亲的事儿,不就是珩弟操持着?”

如果有可能,她还是想化解着自家母亲和他的怨气。

“那是他应该做的,他自成了族长,你说家里生了多少事儿,你原在宫里好好的,他非要将你接出来,现在你的亲事又不上不下的,还有宝玉的事儿。”王夫人低声说着,见元春蹙眉,道:“罢了,知道你不爱听,我也不说这些了,你爹现在听他的,你呢,在宫里熬的苦,娘都知道,出来其实也是对的,不过你也少喝一些他的迷魂汤,他怎么安排你的亲事,娘也看着呢。”

元春心头一跳。

嗯?

她为何又在妈跟前儿想起这些?真是……太不知羞耻了。

王夫人叹了一口气,低声道:“你父亲还好,将来能不能做三品官,我其实也无所谓,关键是你弟他还年轻,宝玉的前途他不能不管着。”

说着对三品官儿无所谓,但偏偏在嘴里挂着,显然也是嘴上无所谓。

元春美眸微凝,柔美如春花的玉容怔怔失神,须臾,安慰道:“妈放心好了,珩弟他都会管着的。”

有她在,宝玉的前途自也就有了着落,大不了……

王夫人叹了一口气,道:“唉,还有一桩事儿,上次我见着那秦老爷子,年岁那般大了,头发都白了不少,也该好好荣养了,不知道东府是怎么谋划的?”

心头也有些好奇,以她来看,该年老荣养才是,应该不会升着四品官儿了吧?

“我也不知道,珩弟平时也不和我说这些的。”元春柔声道。

王夫人道:“你们平日里,好的跟什么似的,你也问着他,还有你弟弟的事儿,你也抽空和他说说。”

元春心头又一跳,说道:“妈,我会问着的。”

王夫人又叹了一口气,心底浮上一抹隐忧。

自从荣国府大房被除了爵后,感觉一切都变了。

归根到底还是爵位,爵位才是旱涝保收的铁庄稼,当官儿也没有当一辈子的,要是当初大丫头封妃,宝玉为国舅就好了,哪怕是如那甄家,也比现在强上许多。

(本章完)

第529章 含元殿廷推

宁国府

贾珩也从衙门返回,其实午并未随着贾母等人庆祝,而是去了京营,与京营众将交代作训事宜,及至将晚方归。

来到后院厢房,却见屋内灯火仍亮着,秦可卿一袭红色宫裳,坐在炕几前,聚精会神绣着东西,今日倒是没有摸着骨牌、麻将。

虽昨晚被贾珩期许着能摸骨牌麻将,可刚刚出了宝钗的事儿,多少有些痛定思痛,决定“戒赌”。

“夫君回来了?”秦可卿抬起明媚如花霰的的脸蛋儿,目光柔婉如水地看向贾珩,惊喜说道。

贾珩点了点头,就近落座下来,道:“回来了,做什么呢?”

秦可卿柔声道:“没什么事儿,做做女红,都有些生疏了。”

这时,宝珠递上一杯茶,道:“大爷,喝茶。”

贾珩接过茶盅,低头抿了一口,好奇地看向秦可卿手中拿着的绣品,问道:“这是绣的什么?”

“给夫君绣的腰带。”秦可卿轻声道。

贾珩面色顿了下,手中端着的茶盅发出“哒”的一声,暗道,什么意思?这是说他裤腰带太松?

嗯,这时候应该没有这个说法,显然不是有意为之。

“今个儿,听说西府二老爷升了官儿?”秦可卿仍是低头绣着腰带,丽人的声音轻柔如水。

贾珩点了点头道:“嗯,升去了通政司,担任右通政,我倒没想到吏部动作这般快。”

“夫君,老太太应高兴坏了吧?”秦可卿又问道。

贾珩轻声道:“是挺高兴的,大老爷被流放后,西府一直没有什么喜事,想来老太太也忧心的紧,这下也能松一口气了。”

见对面少年似是有一搭、没一搭地敷衍应着,秦可卿玉容苍白,芳心涌起一股酸涩,抿了抿樱唇,正要张嘴说话,忽地觉得手指一痛,分明是绣花针扎了手指,痛哼一声,秀眉紧蹙。

贾珩放下茶盅,心头一急,问道:“这是怎么了?刚才不让你在夜里绣,你还偏偏绣着。”

“来,我看看。”贾珩垂眸看向秦可卿纤纤玉手,只见手指上可见血珠渗出,不假思索地拿起,放进口中吮着,只觉嫩如竹笋,柔腻莹润,过了一会儿,温声道:“晚上就不要绣什么东西了,视线不清,极容易扎到手,与其这般,还不如去摸摸骨牌呢。”

秦可卿闻言,腻哼一声,脸颊染绯,心头就有几分甜蜜,道:“夫君还是想让我摸着骨牌?”

过了会儿,似留意到对面少年的沉默,定定看了过去,道:“夫君,是我不好。”

贾珩拿过一方手帕,一边儿给秦可卿缠着手指,一边儿低声道:“不是都过去了吗?怎么还提着那桩事儿?”

“夫君心里生我的气,我是知道的。”秦可卿柔声道。

“我能有什么气?”贾珩诧异道。

他在后世一些人眼中,都快成屑人了,还生气?

再说他除了自我感觉良好外,谁的气也没生着,只是风轻云淡地处置此事。

秦可卿玉容微白,贝齿咬着粉唇,略有委屈地说道:“那夫君方才怎么看着兴致不高的样子?对我也……爱答不理的。”

“什么爱答不理的?就是从京营回来,有些累了。”贾珩解释说着,近前搂过丽人的香肩,轻笑道:“天天感觉如绷紧的弓弦一样,等忙过这段时间,就好生歇着。”

秦可卿将螓首靠在贾珩心口,低声道:“夫君也别太累了,可以出去玩玩什么的。”

是了,夫君中午还帮着政老爷祭祖,然后并未在府中盘桓,下午又去了京营,明天说不得还要值宿军机,这般累,与薛妹妹也情有……

不是,为什么不能寻她呢?她哪里不能让他满意了?

少女检讨着自己,想了想,低声嗫嚅道:“那等会儿……我好好伺候夫君。”

夫妻两人上得床榻,相拥一起,床榻帏幔放下,外间高几上点着一根红蜡,亮光微微。

秦可卿将脸颊贴在贾珩胸口,玉颜生晕,脖颈儿以下的肌肤现出一圈圈玫红,秀发汗津津地贴在脸颊,声音仍有些发颤儿,说道:“夫君,先前和父亲是怎么商议着的?和我说说呗。”

想来,正是因为她对外面的事情不怎么关心,才让薛家妹妹趁虚而入。

“就是寻了一位军机处同僚帮着举荐岳丈,等到廷推那天,还要再看看形势,不过我料定了几个人,问题不大。”贾珩轻声道。

自家妻子如论待人接物,可称温柔和平,落落大方,如论床帏之间也是百依百顺,擅风情,秉月貌,但受限于闺阁见识,对外间之事多不大通达。

当然也是这时代,女子无才便是德的观念所影响。

贾珩想了想,解释道:“这次机会对岳丈大人十分难得,至于廷推那天,我不是文臣,也参与不了,只能在军机处等着消息。”

不是廷推他参与不了,而是文官的廷推,他是没有资格过问的。

如是某镇总兵出缺儿,他与五军都督府倒可以参与廷推。

“夫君,父亲他年纪大了,会不会?”秦可卿抬起了螓首,柔声道。

贾珩温声道:“正因如此,才想着让岳丈致仕荣养前能风光一些,再说岳丈他官声、能为、资历都够了,这般升上去,我也算是为国举贤。”

“夫君,我白天还在想这个事儿,如是父亲他升任侍郎,会不会给夫君起得非议之声。”秦可卿声音存着担忧问道。

贾珩道:“或许有一些非议杂音,但成不了气候。”

他老丈人升任工部侍郎,会不会被人说有“内幕”?

不用想,定有风言风语,但其实完全站不住脚,因为他没有参与廷推,再说他一个武勋,如何干涉那些预知机务的朝堂重臣的决定。

秦可卿想了想,低声道:“夫君,这桩事比政老爷那边儿要费不少心力吧。”

不用想,三品侍郎之职,牵动的人心算计更多,怪不得夫君他说着心累,前不久才将忠顺王扳倒,现在又不间隔地忙着这桩事儿。

贾珩轻轻叹了一口气,似是无奈说道:“还不是我家夫人喜欢胡思乱想,担心正妻之位不稳云云。”

“夫君你……取笑我?”秦可卿突然被贾珩戳中心事,只觉面颊发烫,可谓羞恼交加。

两人说了一会儿话,贾珩起得身来,倒了一杯茶,递给秦可卿,道:“以后日子还长着呢。”

秦可卿“嗯”了一声,饮下茶水,也不再多言,而后将脸颊紧紧贴在贾珩心口,听着少年有力的心跳,也不知何时,只觉得一股困意袭来,不多时发出均匀的呼吸声,安然进入梦乡。

……

……

时光如水而逝,不知不觉就又是两天过去,恭陵贪腐一案尘埃落定,而关于工部一应吏员缺额,却引起神京城大小官吏瞩目,神京城中有志两位部堂的官吏,都在为之活动、奔走。

这两天,贾政去了通政司供职,贾珩则是值宿军机处,贾家也渐渐从贾政升至四品的喜悦中恢复平静。

这一日,大明宫,含元殿。

殿中,半晌午的阳光投映在殿中一群头戴黑色乌纱,服绯色官袍的大汉官吏身上。

崇平帝端坐在金銮椅上,召见群臣议着工部两位侍郎出缺儿之事。

这次廷推由吏部与内阁共同主持,六部九卿、左右都御史,国子监祭酒等在京三品官,会推工部左右侍郎人选。

不同于阁臣并吏、兵两部尚书,会有科道参与,分为东西两边儿,共议人事,一荐一劾,这次廷推按制并未有科道。

故而,相比大朝,议事官吏倒没有那般多,也就是二十来名官员,除国子监祭酒为从四品外,皆是三品官。

崇平帝蚕眉之下,如点漆的眸子明亮熠熠,目光沉静,掠向下方官员,沉声道:“前日朕令诸卿推举工部缺额之堂官,今日可有名目?”

内阁次辅韩癀手持笏板,拱手道:“启禀圣上,臣自接圣命后,与考功、文选二清吏司,准备在京资历合适之官员名册,备诸位同僚查察、参酌,大体确定几人,然与杨阁老商议名单时,分歧较大,还望恭敬圣裁。”

“都是什么分歧?”崇平帝面色不变,瞥了一眼杨国昌,问道。

杨国昌苍声道:“圣上,潘、卢二人及工部相关吏员贪腐一案诚为我大汉立国以来未有之事,触目惊心,震动朝野,究其缘由在于内阁管束不严、吏部选人失当、都察院纠弹不及,是故老臣以为,此次廷推应不待名目拣选,共议人选,聚之御前,由圣上评价贤愚、长短,圣心决断。”

如果按着以往廷推流程,由吏部主持,九卿以及在京三品官共议,大致拟定一个五六人的名单,备崇平帝圈用,如果不满意,那崇平帝就可令再推。

但这种推荐流程,往往根据得票数而定,杨国昌现在手下两位户部大将都赴南巡盐,左副都御史彭晔也至南河巡堤,如按着此例,这下子就吃了亏,故杨国昌以此理由不允此事,遂与韩癀分歧。

崇平帝皱了皱眉,旋即眉头舒展开来,点了点头道:“杨阁老所言,也有一定道理,工部贪腐自上而下,几罕有官吏幸免,这次廷推需得慎重,允奏。”

韩癀闻言,心头一叹,暗道,果然是打压他浙人。

经过短暂的沉默,礼部侍郎庞士朗,率先出言道:“圣上,微臣举荐鸿胪寺卿魏良平接任工部左侍郎之职,魏良平在鸿胪寺秩满两任,劳苦功高,按例当迁。”

鸿胪寺卿原就是三品官,而魏良平也是齐党中人,哪怕按着正常迁转,调任工部侍郎,似也没有什么不妥。

这时,鸿胪寺卿魏良平面色微顿,微微垂下眸光,静听圣裁。

崇平帝却是沉吟了好一会儿,目光扫过众官吏,问道:“诸卿以为鸿胪寺卿魏良平可堪其任?”

此言刚刚落下,右副都御史张治出列,面色凝重,开口道:“臣以为魏良平不贤不直,难堪其任,都察院京察访册中,科道吏员多言其浮躁不谨、私德不修,平日流连勾栏,行事荒唐无状,六部部堂皆为百官瞩目效遵,当选贤良方正之人,以为品行德范,还望圣上明察、慎用。”

品德从来都是攻讦同僚的最佳借口。

至于浮躁、不谨,从来都是京察中高频出现的词汇,配合着不修私德,流连勾栏,更是指责其品行有亏。

这时,听着张治的攻讦之言,魏良平已是怒目而视。这个张治好生歹毒,这是要断他青云之路,他身为鸿胪寺卿,接待四方蕃邦使节,带人领略一下大汉风华,分属应当,竟得此品德指摘,简直岂有此理!

崇平帝沉声道:“魏良平从无在部衙任职事务经历,不好转迁工部。”

虽未说私德之事,但话里话里也是否了。

张治面色怔了下,拱手道:“圣上明鉴。”

这时,内阁首辅杨国昌面色微冷,苍声道:“圣上,老臣举荐国子监祭酒刘瑜中,该员为官耿介,廉直之名为海内称颂,可迁任工部,督问部事,以正工部贪鄙之风。”

国子监祭酒虽为从四品,但属清贵要职,别说工部侍郎,纵是礼部侍郎也有资格转任。

崇平帝面无表情,淡淡说道:“刘瑜中分属清流,虽官声斐然,然少于部衙磨勘,是谓明于经史而不通庶务,工部方经大动,诸事纷繁,又需操持工程营造,清流之官缺乏庶务之能,就不用再推了。”

此言不仅否决了内阁首辅杨国昌的提议,还加了一条,清流不让推,也颇是打乱了一些人的计划。

下方的刘瑜中面色微顿,一撩衣袍,恭谨拜谢道:“圣上知人善任,微臣敬服。”

这时,礼部侍郎姚舆拱手道:“圣上,臣举荐大理寺卿王恕,年高德劭,公正贤明,可至工部迁为侍郎,谨肃部衙风纪,望圣上鉴纳。”

大理寺卿王恕撇了一眼姚舆,他为大九卿,除非尚书或者吏部侍郎出缺儿,他是不会从大理寺动弹分毫的。

当然,如是有进阶尚书之机,再调任工部过渡倒也不可,因为陈汉官制,如入内阁,当领部务。

“大理寺暂离不得明晰律令、老成持重的法吏主持审谳政令,辨明冤枉。”崇平帝淡淡说着,再次否决这一鉴选。

姚舆闻言,面色顿了下,徐徐而退,拱手说道:“圣上明鉴。”

吏部右侍郎周廷机,手持象牙玉笏,高举额前,朗声道:“臣举荐大理寺少卿唐贵,其刚直不阿,清风峻节,可升任为工部右侍郎,整饬部务,严肃贪渎,还请圣上鉴纳。“

崇平帝沉吟片刻,道:“唐贵其人,朕素有闻,已于近日着其巡抚湖广,查察不法,俟回京后另有委用,不好再转调工部。”

韩癀见得这被连连否决一幕,心头已经是蒙上一层厚厚阴霾,而到了嘴边儿的举荐太常寺卿郭永昌之言也咽了回去,他决定看看情况再说。

吏部左侍郎方焕,整容敛色,却在韩癀身后出班,高声奏道:“太常寺卿郭永昌,官清似水,晨兢夕厉,可迁任工部,微臣谨请圣上斟酌。”

崇平帝沉吟片刻,道:“太常寺与鸿胪寺一般无二,工部方历大动,需能臣干吏协助赵卿整饬部务,振奋有为。”

吏部左侍郎方焕闻言,面色微动,徐徐而退。

这下子,浙党连续举荐的两个人都被否决,浙党一些官吏顿时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而含元殿中,随着时间流逝,一位位大臣举荐,皆被崇平帝否决,或是不允,或是再议,或是各种各样的原因,及至正午,偌大含元殿一下子陷入了短暂的安静。

主要有资格廷推的人选也有限,因为限定了资历、官品,其余五部侍郎多不想去工部转调,那么就只能在寺监主副官或者都察院佥都御史中挑挑拣拣,当然也有兼任副都御史的诸省巡抚,以及藩臬两司官员,但即使这般推举下来,仍然没有合乎崇平帝心意者,或者说,齐浙两党举荐的人,崇平帝是一个都不想用!

至于一司郎中,一般而言按着常规流程,属于超擢,也就是阻力很大的一类,必须有可以站得住脚的理由,故而,也没有人会浪费自己手中名额,推部衙郎中司官。

就在殿中气氛陷入短暂的停滞,兵部侍郎施杰面色一肃,正要举着象牙玉笏出列,但不想却慢了一些。

左都御史许庐手持象牙玉笏板,开口道:“微臣举荐工部营缮清吏司郎中秦业,该员廉能清正,于工部勤勉用事,兢兢业业近三十载,从一微末科吏而至主司郎中,恪尽职守,从无疏失,先前更因不愿与潘卢二人沆瀣一气,而为同僚陷害、排挤,臣以为圣上可予特简拔擢,方不失选贤举能之意。”

此言一出,殿中众臣倏然一寂。

一司郎中,这是五品官儿吧,这也能调任工部部堂?

嗯,也不是没有先例,在太祖、太宗年间例子要多一些,至隆治年间后,要少一些,部司郎中多调任外省藩臬衙司,以为佐贰。

殿中一些人眉头皱紧,原本因被排除清流打乱计划,没有合适资历人选推举的官吏,也有些临时起意推举着手下郎中,但转念之间,就打消此念。

无他,不说资历是否合适的问题,让自己的属下和自己平起平坐,也没有这个道理。

而且只有身为党魁的阁臣,才有资格推着本派系中一司郎中超擢部堂。

还有一更,可以等一下。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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