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9章 代价所得之物

“他怎么能?”“他怎么敢?”

拉絮斯和欧文两人心中不由惊诧,发出两道同时间不同角度的疑问。

“旧日”残骸可能会以指挥棒的形态出现——这是近月来领袖和蜡先生才推测出的情报。情报出后,回想起前几年范宁的演出实况,事情才变的清晰起来。

残骸的确在他手上!他似乎使用过一段时间,又弃置过一段时间。

那么现在的问题在于.“旧日”残骸的污染不仅会使暴露者的颅内被植入大量的异常灵感,造成痛苦的生理反应和严重的精神分裂,而且会让暴露地区、承演场合频频接入失常区,成为“蠕虫”钻入尘世的孔洞,他是怎么做到将其压制到一个“至少暂时看起来若无其事”的程度的?

再者,既然他敢堂而皇之地再次用其指挥演出,那么他应该考虑到过

“下拘捕令,动手拿下?”

欧文眯起眼睛,撑起座位扶手,股间已经微微离席。

即便是此前一直和欧文不太对路的拉絮斯,此时也神情作思索状,没有第一时间表态说不可。

破坏这场演出、交恶艺术家、强行令听众们失约,这是对特巡厅来说巨大的代价,是比两年前的那场搜捕更大的代价。

恐怕只有南国的代价在其之上了。

但如果代价所得之物,是“旧日”残骸呢?

“不用着急。”一道懒散的男人声音飘出。

“蜡先生?您的意思是?.”欧文望向自己旁边空着的听众席。

“他的身上不只有一件器源神残骸。”懒散声音继续回应。

“除却‘旧日’,至少还有那次从遗址废墟带走的‘画中之泉’,可能还有‘隐灯’.”

“领袖所需要的,是七件器源神残骸全部。如今收集进度已经大为滞后,你们要知道,对于顺位的‘祛魅仪式’也好,逆位的‘抗逆仪式’也罢,缺一件和缺六件,结果恐怕都是无法运转.”

“呵呵,你们还是之后找他全面地谈一谈.”

范宁已经登上指挥台。

满堂期待的喝彩声中,他的眼神疑似在与欧文对望。

其实不是。

他望向的是尊客区域正中间,那张空无一人的缺席座位。

与空气对视片刻后,他忽然莫名地笑了笑。

转身,大臂抡下,所有落座的乐手和合唱团员们,尽皆齐刷刷地起身。

范宁示意这支由自己亲手缔造的乐团,跟着自己一起向听众们行礼。

提欧莱恩,伊格士郡行政区域的几座小城和小镇。

“讯号来了!”

“开了,电台打开了。”

整洁、明亮而富有现代气息的中型剧场内,传来数十位听众期待已久的呼声。

由于这场所谓“电台音乐会”的形式,让很多从未接触过的听众不是很理解,上座率其实不算特别高。

听众来了约七成,门票的话,小镇为1个便士,小城为1个先令,即便是伊格士郡营业收入最高的一座院线,也不过堪堪二十多镑,这还是前期已经建立了稳定受众和宣传渠道的结果。

“二十镑,说白了,虽然没请演职人员,但这只够覆盖我们的瓦斯费、耗材费和人员组织成本。”负责财务的经理在盘算。

“不,这不是重点。”院线的负责人观望四周思索着,“按照上级院线的指示,门票的功能,更多的是‘统计’!”

“或者,见证!”

帝都圣塔兰堡,特纳艺术厅在这里的分院,和乌夫兰赛尔的规格品质同样之高。

但今天电台使用的场地是二号大厅,座位比一号大厅少上1000席,上座率同样七成左右。

因为一号大厅在一个月前就排了另一场演出,总部的意思是不用爽约或更换,有场地使用即可。

而且有很多圣塔兰堡的乐迷,是就近直接去了乌夫兰赛尔,在这里的大多数是没抢到现场门票、或无暇分身的人士。

“噢?”

“这是什么神奇的电台!?”

舞台地面,淡金色的四道折线突然一闪而逝。

很多听众发现,真实而清晰地掌声从四面八方传了过来。

而忽然间,空无一人的舞台上,现出一道极淡的燕尾服透明身影,举起了手中的指挥棒!

南大陆,原弥辛城的巴克里索港。

仓促之间重建的城市,空气酷热而干燥,在这里建立的艺术小馆,甚至还没来得及平整地面,摆放的数百座椅之下是红褐色的沙砾。

“诗人啊我好像看到了电台那侧的景象.”

“那边就是瓦尔特指挥履新的旧日交响乐团么?”

“如果南国犹在,舍勒先生的音乐是否也会以这种形式响彻世界?”

穿薄棉彩条麻衣的人们摇着扇子,望着四周搭建的帆布在炎风中鼓荡。

沙石打在上面的窸窸窣窣声,与遥远北方的厅堂内的零星咳嗽声重合在了一起。

南国幸存者们的眼眸中,有着悲戚和遐思。

西大陆,神圣雅努斯王国,圣珀尔托院线。

“这个‘世界音乐电台’.”

“好像和数千里之外的乌夫兰赛尔的现场,存在什么高深的神秘学联系.不对,是每一个设有电台的现场!”

穿着一身黛蓝色晚礼服的罗伊,忍不住抬头望了望厅顶的水晶吊灯。

她的手上拿着一支奇异的细长“安瓿瓶”,里面所装的浅色液体不断变幻着颜色,而且在她的礼服和前方的座位靠背上映衬出了一朵朵绽开的烟花。

但她的注意力仍放在舞台四周的变化上。

刚才在电台设备通上电流,地面闪过淡金色光芒的那一刻,她感到自己所处的环形舞台空间内,突然迸射出了另一圈透明图层背景的虚影!

“他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还有,这圈虚影的背景场景,为什么这么熟悉?”

罗伊看着一道道熟悉的共事过的乐手们的透明轮廓从身边跳出,然后是指挥台上作蓄势待发手势状的范宁,仿佛身临其境。

范宁先生这是将我们总部交响大厅的背景轮廓也投影过来了吗?不对,人是这些人,但背景不是.

啊,我知道这轮廓为什么如此熟悉了

罗伊突然失声惊呼起来,然后忙不迭用左手捂住自己的嘴。

“这是启明教堂!”

(本章完)

第610章 不可模仿

行礼过后,范宁的双眼缓缓环视在场的每一个听众。

直到所有人的小动作都趋于停止,个别嗓子发痒者也不自觉地抑制了自己接下来发出的杂音。

转身,面朝乐队。

同样是扫了一眼各位乐手,不过可能在小提琴、大提琴和长笛首席,以及定音鼓手上面的停留时间更长。

只有左手边的希兰还在,就连卢也坐到台下的听众之中去了,随着职业生涯和家族地位的上升,他演奏定音鼓的时间越来越少了。

杂念涤开,手腕的提示拍绕出。

指挥棒尖向下,探出一道短而锋利的影子。

不安的弦乐震音从寂静中撕扯而出。

与之而来的是低音提琴粗犷、肃杀的“诘问动机”片段。

第一乐章,葬礼进行曲。

“原来是这种体验啊,说起来,都写了这么长时间了,真是姗姗来迟”

低音提琴以断裂的形态游走扫荡,c小调第一主题,范宁将双簧管、中音双簧管、单簧管、圆号与小提琴声部的乐句接连引入,从全音符开始,呈艰难的长线条向上攀升。

不论老管风琴师维埃恩的一生,到底掺杂了多少使徒的阴谋,其为了生命本身而抗争的过程,仍旧具备被铭记和敬畏的意义。

连接句,乐队跟随范宁的手掌一起不安颤抖。

连续的拖拽下行,让和声的冲突绷至极限,他的视线远远望着滚奏的定音鼓手。

另一只手则在强拍的节点上果断斩落。

“嚓!——”

大小军鼓齐齐砸落,大锣与大镲叩击出石破天惊的刺耳声响,二三十根铜管木管跟随他的指示仰天咆哮。

“完美的开局!”

“太舒爽了,太震撼了。”

听众们的背脊在发麻,扶住座位的手指关节不受控制地发力,一时间难以放松下来。

这其中不乏有很多带了总谱,准备在现场观摩和学习的职业指挥家。

他们有的眉头深深皱起,有的还十分为难地长叹口气。

学不来,根本学不来。

“这到底该从哪模仿起啊?”

范宁的手掌在空气中揉出一个弧度,抚平乐队初次的挣扎,这时低音提琴出现徘徊的三连音,色彩开始过渡。

E大调第二主题,小提琴奏出质朴的上行音阶,再悠扬婉转地迂回飘落,圆号支撑以温暖的四部和声。

田园牧歌风格的旋律声中,范宁又想起了自己驾车带琼和希兰调查“不存在的小镇”的时候,那是蓝天白云的夏季,乡间小路阳光明媚,汽车的“大鼻子”发动机舱极速划过一排排梧桐木的阴影

其实“复活”的第一乐章就是在果戈里小城的旅馆里完成的大部分内容,过去,那儿的夕阳是红酒巧克力一般的颜色,鹅卵石街道两边簇拥着花圃,街头艺人拉着手风琴和小提琴,河道上是粉色的粼粼波光.

至此今夜,随着乐思的逐渐进行,范宁很多在“复活”创作期间的经历与剪影,终于开始一张张擦拭归位了。

葬礼进行曲的尾声,在竖琴与提琴的低沉步伐中,长笛和双簧管的C大调和弦突兀刺入,又在持续声中降了半度mi音,带上了一丝不详的警戒意味。

“警戒和弦”,范宁突然后知后觉地给这种手法起了个名字。

这种不详的意味很适合忧郁主义者,暗示了某种悲剧性,或许今后还有用它的机会。

圆号的减七和弦突如其来,全体乐队下行奏出半音阶句,两声微弱的拨弦之后,第一乐章结束。

范宁沉默地伫立在原地,忠实地执行着自己在这方音乐世界中所定下的法则:“至少休息五分钟的时间”。

在乐谱大范围出版后,更多的人知悉并理解了作曲家的这一指示。

听众们在放空自己,用以暂时淡化过于骇人的气氛,也有很多职业人士试图利用空档的时机“复盘”,但不出多时,便有人选择放弃,合上总谱,决定接下来还不如单纯聆听为好。

这根本不是其他艺术家可以模仿得来的!

如果说卡普仑当时的指挥是生命余晖的爆燃,是情绪的一泻千里,是将平日里的思考和积累在绝无仅有的历史时刻全部完美地呈现,让听众感受到无言的崇高,那么此时范宁的指挥,那就是举重若轻的控制和全方位的碾压式炫技——其实他也没有要炫的意思,但非要这么说成“举重若轻”和“炫技”的话,那就把几颗天体一样重的东西,根据音乐的需要拿在手里随便转出各种轨迹!

在这场音乐仪式里,听众是没有情绪自主权的,全然按照作品的艺术程式和范宁给予的启示,读写这部生命的史诗!

第二乐章,中庸的快板,呼吸几口郁浊散去的空气后,萦绕在白雾中的往日画面,一幅一幅地跳出

无忧无虑的“利安德勒”舞步。

诗人巴萨尼的葬礼,教堂里的探讨式音乐会,《哥德堡变奏曲》的演绎,脱胎于灵柩入土之刻的合唱创作执念.

插部中,弦乐器以三连音流作庄严行进,长笛和单簧管苍凉高歌,而后,故人以醇厚的歌谣回应舞步,令鼻腔内掠过甘甜的酸痛。

第三乐章,谐谑曲,充满温馨和怀念的歌谣匆匆结束,听众从白日梦中醒来,回归浑浑噩噩的现实。

进食、睡眠、生活、工作,帝都圣塔兰堡,钢铁所铸的城市机器,地铁日复一日的出行,精疲力竭的重复消耗,混乱的事件接踵而来

音群逐渐稠密,令人无法呼吸,直到一扇完全陌生危险的音响大门被猛然推开

狰狞邪恶的乐句如潮水一波波退去,大锣的低沉嗡鸣经久不散,令人不安的气息在空中盘旋

所幸,在那段夹杂着消沉、彷徨和不安创作欲的日子里,还有一段在圣欧弗尼庄严度过的短暂夏日时光。

“噢,小红玫瑰!”

至简的降D大调“一一二三”音阶,从质朴但极为庄严的女中音口中吟唱而出。

小号、圆号和大管回应以肃穆的圣咏。

“人间处在很大的困境中!

人们活在很大的痛苦中!”

第四乐章,初始之光,哈密尔顿女士记载于工作簿扉页的诗句。

一个毕生致力于公共卫生事业和劳工职业病防治,在生命的最后时日仍在病床前整理工作成果的普通老人。

“叮—咚~”

钢片琴与竖琴的铃铛声响起,单簧管的三连音在呜咽,小提琴独奏起深切而凄婉的降b小调旋律。

希兰与范宁对视了一眼,大概是都想起了当初在医院探望时,范宁对于《少年的魔号》中“初始之光”的解说,还有那个滴水成冰的冬季凌晨的葬礼,他在聆听唱诗班的颂歌时,所收获的灵感和流下的热泪。

当初意识到“生者必灭”后,范宁确实一直在幻想着救赎真的存在,这样那些怀念的已不在人世的人,还有所恐惧的将在未来离去的人,都还能一直看着这片精神园地。

而现在写的作品,不知道为什么越来越“现实主义”了。

幸好当下演的,还是曾经的?

范宁突然莫名笑着摇头,然后不间断地引出第五乐章。

“嚓嚓嚓嚓嚓嚓嚓嚓……轰!!!————”

扩大的奏鸣曲式,最后之日,复活颂歌。

低音提琴的“诘问动机”再次从寂静之中撕裂而出,带出一声野蛮而失控的巨响,全体乐队倾泻出排山倒海的分解和弦,小号与长号惊恐的号角之声跨越八度上下贯穿。

呈示部伊始,双簧管吹响辽阔的三连音“宣告者动机”,开始了面对无垠黑暗所唱诵的庄严赞歌。

“在这一刻,我总算明白了什么叫史诗,什么叫做真正的史诗!”

“这是一个奇迹!其实今夜,是选择出现在主场,还是选择在其他院线花上1个先令收听电台,并不会造成很大的区别,但是没来的人注定后悔,那些空缺座位的本来的主人们注定会后悔!”

无数道灵感丝线,跨越时空的界限在联结涌动。

听众们恍若经历着一场史诗般的梦境,而且对于接下来最伟大时刻的来临,产生了近乎颤栗的期待和兴奋感!

这场演出根本难以给未经历的人去转述!

他根本不是一位指挥家,也不用花费精力去琢磨“总谱的哪个片段该怎样演绎”的问题!

一部交响曲就是一个世界,在“复活交响曲”的世界里,他就是创造者和主宰者,乐章中的任何揭示与伏笔,宏大的山川远景,细微的一草一木,抗争时的惊心动魄,黑夜中孤独的穿行.一切都无比的具体和真实!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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