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Vol·11 [Desperado·亡命之徒]

十五个小时之后——

——步流星迷迷糊糊的,在乘务员休息室的温暖大床上醒来。

乘务员给他准备了牙刷和毛巾,还有一盆热水,让他洗漱干净之后,去车厢寻找旅途的伙伴。

阿星连忙道谢,也从乘务员的口中,了解到自己突然昏睡的事情。

有很多乘客在任务结束之后,像阿星一样突然昏厥,乘务员会把这些乘客扛回休息室,并且保管好他们的行李——

——这些乘客在高压环境中透支了精神力,回到安全的环境下,大脑就会突然断电。

这个时候,阿星默默做着记录。

“两场骑士比武的总时长,应该是二十八分钟左右,最多不会超过三十五分钟。这段时间我的辉石在发光,超过这个时间,我就会睡过去,下次要注意了——如果在危险的环境下睡觉,明哥会急得发疯。”

当阿星回到车厢,正好看见江雪明与维克托老师倚着车窗默不作声,在闭目养神。

于是他热烈问好:“嘿!明哥!我回来了!”

江雪明点点头,没说话,只是轻轻拍着座椅,要阿星坐下。

阿星刚坐下,就要问起维克托老师到底是什么星座的事情,可是看到维克托老师那副严肃的表情,他便不再开口,跳过找乐子的环节。

三人到齐了,雪明和维克托就谈起此行的目的地,接上一回的问答。

雪明拿出笔记本和手机,也要阿星把手机开成录音模式。

两部情侣手机刚放上台面时,维克托老师的脸色突然变了那么一下,想开口问。

为了解释这点误会,雪明立刻举手,展示着无名指的钢铁直男之心。

“我有个侍者,她和我关系不错。”

维克托顺嘴就问了一句:“这个侍者,是你的未婚妻吗?”

江雪明摇头:“没到那个份上,算是车站给安排的相亲对象,但是大家都看不太对眼的样子。”

“明哥,录音开着呢,你回头还得和七哥有个交代所有的调查记录,都要交给我们的侍者啊。”步流星大声嚷嚷着。

江雪明挠头,满脸疑惑,心想自己哪里说的不对吗?

“我没有别的意思.这对戒指,我权当它是雇主和侍者之间友谊的见证。灵翁却一定要照着我的无名指来做戒指,说实话.哦.你.”

步流星努着嘴,一个劲做摇铃铛的手势,生怕明哥看不懂似的——努力地摆口型做哑语。

“我看啊,七哥是馋你的身子!她视觉系恋爱脑,你要是在录音里伤了她的心,明确的说出,不会主动和她在父老乡亲面前摆几桌这种话,指不定下回你摇铃要七哥救命的时候,她一个不高兴就因爱生恨,让你被动在父老乡亲面前摆几桌了。”

“我~~~~~暂时没有结婚的计划.”江雪明一个发卡弯又把话题拐了回来,“不说这个了,老师,咱们就上回那个死偶机关好好聊聊?”

维克托双手搭在桌上,把玩钢笔,看着窗外深邃的黑暗,这里不同于黄昏隘口之后的光亮地带,没有那种古怪的太阳存在。

“聊聊。”

江雪明应声打开日志本,掏出铅笔,进入工作状态。

“死偶机关这个地方,以前是什么?老师有了解过吗?”

“属于β级机密,除了与它相关的部分VIP、车站的高级工程师或研究人员,还有一部分指挥所的武装人员可以知道,其他人是不能接触这个核心秘密的。”

“能告诉我一点边角料吗?为什么不能知道?”

“因为你们还太弱小,想法太多太杂,如果说是边角料的话,之前我就说过了,我向BOSS询问,地下世界有没有一个类似生死交界地的区块,有没有半死不活的东西,方便我来写下一本书。它就向我推介了这里——但凡与生命本身相关的东西,都充满了诱惑力,知道太多的话,你们把握不住。”

“维克托老师,你刚才说的是[推介],并不是直接推荐对吗?意思是这地方还不完全属于BOSS?要人引荐过去?”

“你真是洞如烛火,江雪明。”

“还请你回答清楚这些问题。”

“是的,我需要BOSS的介绍信,才能进入死偶机关的最深处。那里守卫森严,光是我看见的内城军营就有四个以上,都是信息化军队。这封信能让我进入核心地带,去调查其中介于生死之间的特殊生物。”

维克托沉默了一会,似乎是在谨慎小心的措辞,生怕违反了BOSS的β级保密协议。

“我不能去描述这个生物的外形,也不能和你说它到底是什么,但它有很多很多从属物,这些从属物会对我们这些人类产生影响,总而言之,在你们的身体和精神还未[破茧成蝶]之前。最好不要试着探索更深的未知之地。”

江雪明点点头,接着问。

“你是第几次来?”

“我不能说,只能告诉你,我不是第一次来。”

“你会带什么必要的作战装备和道具吗?”

“光源很重要,在黑暗中作战的能力也非常重要,有时候不能相信自己的双眼,要依靠鼻子和耳朵去辨清灵灾。”

“也就是说,除了一个WALKMAN,还有白夫人咖啡,棍棒和辉石以外,你就不带其他东西了?”

“是的,武装雇员会给我配发武器,我会开枪,但是要我去对付怪物,轻武器的弹药恐怕是派不上用场的,哪怕是点五零AE这种狩猎大型动物的子弹,也很难造成有效杀伤。像主战坦克或自行火炮这种重武器,又没办法在复杂极端的地形环境中部署,等炮口架好了。这些狡猾的畜生早就跑到地下世界的更深处了——我只能依靠棍棒和辉石,还有我的意志与它们作战。”

“为什么不穿灵衣?”

“在十六年前,车站也没有配发灵衣,那个时候,有很多乘客都死在调查任务里了,反复进出同一个地块,许多来自古物或灵物的刺激让他们变得疯疯癫癫——新人的致病率和死亡率都非常高,于是就有了这个采购计划,要给普通乘客做一个襁褓,但是对我们这些VIP来说,灵衣只是一种束缚,你见过哪个大人,天天穿着小孩子的开裆裤上街呢?”

“维克托,我怀疑你在嘲讽我。”

“江雪明,我没有那个意思,只是一种比喻,我很喜欢你张扬的衣品,充满了生命力。”

江雪明窥探着维克托老师的眼睛,那种炙热的眼神不像是在说谎。

灵衣的说明书上写着——它虽然能保护乘客免受灵感应激反应的创伤,也会削弱乘客的灵感。

或许对于VIP来说,在高压高危的陌生环境里,敏锐的灵感比什么都重要,毕竟在那种环境里,任何突如其来的灾害都是致命的,绝不能让灵感变得麻木。

还有另一件事,维克托老师刚才说,这个灵衣采购计划是在十六年前开始的,可是这个作家看上去很年轻——他的眼角没有皱纹,偶尔扬眉吐气也看不见抬头纹,没有白发也没有黑眼圈,最多不会超过二十五岁。

难道说,这个作家十二三岁就开始写书挣钱,跑到地下世界来冒险了?

不可能吧

再怎么勇的中二少年,也没勇到这个份上吧?

尽管江雪明心中非常非常好奇,但他还是把这份好奇心往后压了压,毕竟在地下世界询问别人的私事是非常冒犯失礼的事——因为猎手通常也是这么干的。

“老师,我们马上就要下车了。我总结一下,你看看有没有遗漏的。”江雪明把笔记本立起来,朝向维克托,“我们要去一个黑暗无光的地方,那个地方曾经是车站的一个关键设施,后来经历了一场变故,变成了降格简写的未知区块。”

维克托点点头:“是的。”

江雪明继续问:“听老师的描述,它应该是一座城市,这座城市为什么建在这里,它的主要功能是什么,这些东西,你因为保密协议也不能直接告诉我们——但你所在的区块,和我们要调查的区块,相对距离并不远对吗?”

维克托点点头:“是的,或许你们遇上困难,我能帮上忙——当然了,前提是我没遇上困难。”

江雪明继续说:“它是生死交界的地方,我们目前知道的信息就只有这么多了。”

“剩下的调查要务,要你们的安全员来告诉你们了。”维克托松了口气,从江雪明那种盘问犯人的压力中解脱,说实话他感觉像是面对催更的读者一样,在保密协议的压力下,既不能剧透,也不能让读者失望,“毕竟我不知道你们要去哪个区域哪一条街哪一栋楼——关于保密工作,这方面车站做的很好。”

“我想,应该是为了防止同一个车站下车的不同批次乘客里,出现随机作案的犰狳猎手,这种点对点,单对单的管理方式很安全,但是非常消耗人力。谢谢你的教诲,我没有其他问题了,老师。”江雪明刚准备收起笔记本,心中那种强烈的好奇又冒出来了。

他实在是无法想象十二岁的小维克托,在创作故事的同时,还有功夫跑去地下深处体验如此惊险的人生。

如果维克托的创作方式一如既往从始至终都是追求[真实]的体验,将所见所闻写进作品里——这是十二岁的小维克托绝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于是江雪明还是开口问了。

“维克托老师,我有个非常非常非常不成熟的想法,可能会冒犯到您”

维克托斜着眼,脸上有怒气:“别用[您]称呼我。”

江雪明立刻改口:“我有个可能会冒犯到你的问题,想向你请教。”

维克托不以为意:“你可以试着冒犯一下我。”

“你今年多大?”江雪明刚问出口就后悔了——提到年龄这件事,维克托脸上立刻冒出非常复杂的表情。

要说有多复杂呢?

那张年轻的面庞上,嘴角不自然的抽搐着,绿宝石一样的眼睛立刻变得晦暗,再也没有之前那般神采奕奕的样子。

说不上是生气,反而像是感叹岁月无情的怅然和失意。

江雪明连忙安慰道:“不愿意回答也没关系”

“你是不是.刚才听见我说了那么多事。”维克托挥了挥手,也不愿与江雪明对视,他只是看着窗外的无边黑暗,眼睛也慢慢有了神采,映出车厢的冰冷大灯:“我说起十六年前的灵衣采购——你就在猜测我的真实年龄?”

“是的。”江雪明没准备撒谎,只是实话实说:“老师你看上去很年轻。”

“因为我是个永生不朽的异类。”维克托将视线移了回来,好好盯着眼前的两个小家伙,“我是个[Desperado·亡命徒],正如这个词的字面意思——我早就应该死去,在很久很久以前。”

阿星深深吸了一口气:“老师你的意思是,你吃了唐僧肉?长生不老了?”

“你可以这么理解。”维克托耸肩无谓,干脆靠上椅背,说出心底的小秘密反而一种解脱的意味。

“那老师你今年多大了?”江雪明心中的疑问越来越多了,“我能看一眼你的乘客证件.”

“不可以!”维克托突然凶了江雪明一眼,转瞬间又化为不咸不淡的态度,稀松平常的解释:“说实话,我有点生气,我不想多说什么了——谈点轻松的吧!孩子们,说点轻松的,你们愿意听听我的故事吗?”

“哇哦!”阿星连忙往桌前拱,一副好奇宝宝的模样。

江雪明把所有东西都收好,要洗耳恭听。

故事开始了。

“一八一零年,有个旧时代的贵族家庭捞了一笔大钱,在神圣罗马帝国覆灭之后的第四年,到了个小地方买了一块地讨生活——奥地利那会还不叫奥地利,这对夫妻生了个大胖小子。”

“那个小子,就叫大卫·维克托。”

“他学骑马射箭开枪打猎,最后爱上了写书。在二十四岁的时候,也像是步流星你一样,去了监狱,连坐牢的理由都一模一样。要去体验生活。”

“他想写出更真实的故事,与监狱的典狱长立下约定,要亲身感受牢狱的苦难生活,和其他狱友同甘共苦。”

“可是典狱长却暗中使诈,将大卫小子的假罪定成真罪,在六个月之后斩首示众。这个典狱长要用这套手段,从大卫小子的家人手中敲出一笔赎金。”

“大卫小子非常生气,倒不是因为典狱长讹他家的钱,而是因为其他罪犯根本就没有这种拿钱赎命的机会——如果大卫小子使用了这种特权,就无法体验真实的牢狱生活了。”

“事实也是这样,在他作为人质服刑期间,从狱卒那里得到了各种特权,他的衣服和吃喝都是特供——整个监狱所有狱卒,都生怕这张肉票在牢房里受了委屈。”

“在服刑的日子里,他受尽折磨,穷苦又恶毒的罪犯拉帮结伙,躲过狱卒的侦听,私下肆意殴打这个人上人。”

“典狱长越是宝贝这张肉票,罪犯们就越想把他撕成碎片。”

“还好他活下来了。不光是活下来,还挺能打——”

“大卫会把饭食分给狱友,哪怕这些罪犯打过他,他希望和狱友吃一样的食物,能写进书里。”

“大卫会把衣服分给狱友,哪怕这些罪犯打过他,他希望和狱友穿一样的衣服,能写进书里。”

“大卫愿意和逃狱的坏家伙一起受鞭刑,因为这些能写进书里。”

“又有狱友大字不识,大卫会为对方代笔写书,把信件寄回这些犯人的家乡。”

“连大卫小子自己都不知道,不知不觉中他已经变成了罪犯眼里的偶像明星,变成了首领。”

“或许是同理心和同情心,还有家书中强烈的思乡之情带来的感染力,可是大卫小子根本就不想当什么偶像,他希望和朋友公平的交心相谈,而不是总听见一个个胆战心惊又畏首畏尾的[您]。”

“大卫·维克托在朋友们的口中,变成了伟大的作家维克托。”

“大家甚至不知道这样的一个人,到底是犯了什么罪过,才会流落到监狱里来,要送去砍脑袋。”

“他们不愿意大卫小子死,于是就先砍掉了典狱长的脑袋,又托监狱里业绩最好的老大哥,找人砍掉了下判决书的老法官的脑袋。”

“这回大卫小子和朋友们是罪上加罪——眼看刑期将近,维克托老爷为了让儿子活下去,就给维也纳造了一座金碧辉煌的大剧院。”

“为了庆贺这件事,大卫小子和当地所有的罪犯都得到了保释的机会。”

“维克托家欠下了巨债,从亿万富翁变成了千万负翁,大卫小子只得背井离乡,逃去美国,为太平洋铁路公司工作,要写书干活,还父母的债,就像是你,江雪明,你曾经也要还父母的债务——在这趟旅途中,大卫认识了一个中国人,还认识了一个英国人。那就是另一个故事了,估计得说上很长很长的时间。”

故事结束了。

火车在减速——

——城市越来越近。

黑暗中,能依稀看见卫星乡镇的基础电气化设施,还有铁道信号灯。

它们已经荒废了很久很久,没有居民住在这里了。

城市的高墙坝口塔楼林立,地下河与内循环水道系统非常先进,看上去就像是为了热核战争之后的末日生存所造的堡垒。

极远极远的地方,是城市灯火映出的巨大崖壁。

车站越来越近,已经能看见引航员手中的红旗,听到车站管理员的哨声。

江雪明和步流星两个小家伙,停留在维克托先生的故事里。

他们不知道这位VIP口中所说的事情是真是假。可能这个故事,本就是作家编出来的美好童话。

只是还有几个问题,还有几分不舍。

江雪明是个日子人,他要抓住重点。

“维克托老师,照你说,你应该有两百岁了.你是怎么活这么长的?”

维克托使诈耍赖,一语带过:“你只问我的年纪,我为什么能活这么久,那是另一个故事,我说故事是要收钱的,每个人的人生,自己的故事,往往是最难写的——而且时间也不够了。”

江雪明还想追问:“那关于BOSS你知道些什么吗?它说它叫傲狠.我.”

大卫·维克托不说话,只是看着雪明,单单看着,眼中有无限的温柔,像是在说:“求你了,好奇的小宝贝,我得去上班了。”

老师掏出钢笔,在江雪明的本子上写下电话号码,就再也不说话了,他单手比着六,在耳旁轻轻摇晃——意思是,有空常联系。

随着播音员甜美的声音传来。

三人提着包袱下了车,从月台一路走,走去更远的地方,谁都没有说话。

在人潮汹涌的安全岗,被六个无情的闸口分流道路切开。

远远的——

——步流星抿着嘴,热泪盈眶,想起还没有向老师好好说一声谢谢,于是他嘶声呐喊。

“老师!老师!——谢谢你!谢谢你!谢谢你啊!谢谢你啊!”

阿星不知道说什么,只在脑海里找乐子,找一些填充物,将这趟旅途上的偶遇,用手机拍照的方式,试图将瞬间变成永恒。

维克托转了个身,还是那样灵活,对镜头笑了笑,同样大声呐喊:“最后一场比武可能时间比较长!要持续一辈子——两个小家伙!希望我们总是能在车上偶然相遇!谁要是没来!谁就算输!”

“好!我不会认输的!”阿星大声喊着:“老师!放心吧!我要是有孩子!我一定不让他写书!他要是敢写!我打断他的腿!家里再有钱也不能这么造啊!”

“哈哈哈哈哈哈!”维克托捧腹大笑:“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阿星一个劲地擦眼泪,背着包一只手擦不干净,雪明又帮他擦另一只眼睛。

“老师!你到底是什么星座啊?!”

维克托没有回答,也没有说再见。

一溜烟就跑没影了。

江雪明细细想着,手中日志默默记着。

“维克托老师送了我们很多很多宝贵的礼物。”

“与他初次见面时,他看上去并不是一个很好对付的人。”

“可是相处久了,会令人感叹,好像在短短的二十个小时里,我们已经产生了难以割舍的友谊。”

“如果他说的是真的,他在两百年之前,也是三个火枪手的其中之一,与两个伙伴闯荡在美国西部,去荒漠红岩戈壁上修铁路。或许他不愿意提及的事,不愿意说起的长生秘诀,与他口中的两位朋友有关。故事的最后,就像是这道分流闸口——”

“——大卫·维克托与他的两个伙伴,作生死未卜的告别。”

两人停驻在闸口前。

步流星:“其实刚才有个事情,从老师说的那个故事里,我感到非常困惑。”

江雪明:“我也是,我猜我们想的是同一个事。”

步流星:“我们明明没有把日志交给大卫先生”

江雪明:“为什么他知道阿星你想去坐牢。”

步流星:“为什么老师知道,雪明大哥要还父母的债。”

两人细想都是不寒而栗。

——于是不去想了。

(本章完)

第51章 Vol12 Paintoast法兰西士多

第51章 Vol·12 [Paintoast·法兰西士多]

两人走过分流闸口通道,根据车站广播的提示,来到一座灯火通明的写字楼前,楼房的装修非常工业风。

阿星正准备往里闯,江雪明却多留了个心眼,在水泥道路两侧绕了几个大圈。

他避开来往的行车,仔细观察着两侧道路的道标白线,打开了手机地图。

地图导航的位置显示,他们已经来到了欧洲,确切来说是靠近冰岛的海域,地下三万三千多米。

GPS定位信号时强时弱,地图上的定位也飘忽起来,手机信号跟着掉到3G,广播站的人员也告诉乘客,在这个地方想要高质量的通讯信号,只能通过转线拨号的方式给外面打电话,车站的通讯缆线是跟着铁路一起铺出来的——这里的信号基站非常古老,只能说勉强够用。

不过江雪明在意的不是这个——

——他在意的东西,是道路两侧的信号电缆,还有马路道标的样式。

以前雪明在电池厂工作,见过很多很多信号线,无论设备规模大小,生产车间或电器室与变电站之间,都需要这些线材来下达控制指令。

在这座地下城市中,这些信号线像是密密麻麻的血管,从马路远方的城市外缘区域一路延伸出来。

由于不用抵抗自然气候的雨打风吹,这些线缆没有挂在电线杆上,也不需要埋地,就这么瘫在马路两侧的野地里,用简单的白色塑料硬壳包上。

江雪明好奇的地方,就是这些信号电缆和高压电线的封皮字符——他完完全全看不懂。

真的连“略懂一点”都算不上——完完全全不懂。

封皮上所写的字符与他常识中的任何国家,任何语系的孤立字母都不一样。更像是一种暗语或者古语。

成串的符号互相嵌合在一起,一路跟着电缆线材通向远方。

包括道路两侧的白色道标线上,也有这种符号。

雪明立刻拉来阿星,指着道标线段,“你认识这些东西吗?阿星?”

阿星一头雾水,跟着明哥蹲下,看了半天没看出来蹊跷,最后像是灵光一现:“哦!我想起来了!”

江雪明拿着笔记本,对照道标线段上的符号做记录,又问:“你知道这些符号是什么意思?”

“我经常看动漫!”步流星拿出手机,对着漫画里类似魔法符文一样的记号,对照马路上的标识:“奇幻题材的作品里呀,有很多参照古文字做的符文,就这个,应该是如尼文字。”

“啊?”江雪明居然感觉自己吃了没有看什么动画片的亏。

阿星难得给明哥炫耀一回知识储备,小尾巴翘得老高了,脑袋跟手机都要歪到明哥身边,“你看明哥,北欧神话里的卢恩符,如尼文——马路两侧的道标线上,写的应该叫[Jera],是[时光、年]的意思。”

不一会,他又指向另一个如尼文字。

“这个叫[Ehwaz],是[马匹、驮运东西的兽]的意思。”

两人起身,阿星又望见极远方的坝口和地下河,那石墩上还有一个巨大的符号。

“那个叫[Laguz],是[水流、水域]的意思。”

“哦,我明白了,就是换了个古语作标注的意思啊”江雪明也没多在意,心中暗想——或许是城市设计者的古怪仪式感。毕竟中式建筑也喜欢讲究古文或风水来建房子。

“怎么样?我厉害不?”阿星一副神气活现的样子,好不容易教了明哥一回,可把他牛逼坏了。

“厉害!我还有很多要向你请教的.”江雪明突然就露出了奇怪的眼神。

那种眼神阿星见过,就像是在故居饭桌上,明哥看向李教练,恨不得把人家吸干的眼神——

“——不不不!我不懂我不懂!我这里有学习资料!明哥你要学我回头给你整点热门又讲究历史文化的番剧!”阿星立刻认怂。

等雪明给这些外部道路拍完照,因为这里的环境光非常暗,照片成像质量也很糟糕,他又将所有符号有模有样的画在笔记本上。

两人继续往写字楼走。

推开大门,就是死偶机关城市的武装雇员中央办事处。

这栋三十多层的高大建筑里,前台也没有几个人在值班,三个办事员,两个翻译,除此之外连清洁工的影子都见不到。

这些迹象让江雪明感到困惑——这么大的一座城市,负责外围安全工作的武装雇员总部居然那么空?

他心中臆测琢磨,或许这也是好事——

——外围的武装人员少,也代表外围比较安全,不需要那么多人员驻守。

接下来就是按流程办事。

递去乘客证件。理事工作人员给证件敲上死偶机关的新章。送出来两封人员登记表格。

填完表,就有翻译领路带着他们来到二十二层,去找他们的安全员。

除了阿明与翻译小哥有一句没一句的聊着,整个过程都非常的安静。聊的东西也很没营养,大多是各个车站的八卦新闻,真假难辨的小道消息。

翻译小哥把他俩带到2219的房门前,就匆匆离开了——从对话中雪明得知,整栋楼就六位翻译轮班,三个小语种翻译,三个大语种翻译,工作非常忙碌,也没时间多陪他们说闲话。

江雪明还是一如既往的作风。

他先敲了敲门,紧接着立刻推门而入。

“你好!”

刚进门——

——两人就嗅到浓烈的香烟味道。以及难以用语言形容的一幕。

那场面太过混沌,看得两人SAN值狂降,要理解2219房间的整个格局,得从外围走廊说起。

这栋楼的内部布局是回字形,中间一个大天井作通风和电梯,可以直接从廊道看见一楼的办事处前台。

它很像是公寓的设计,所以大部分武装雇员也把自己的办公室改造成宿舍。

本来雪明看见回廊里四处乱挂的衣服,已经有了点心理准备了,但是真正推开这扇门的时候,还是被那种强烈的冲击力震撼到了。

2219的房门两侧满是废旧的饮料罐,一层层速食垃圾没有打包,随手扔在武器柜旁边堆成一座座小山丘。

再往里是简陋的盥洗室和卫浴间,都上了年头,不少墙皮脱落下来,砸成一地碎末,也没有人去清理。

裸露的地砖上还有很多踩灭烟头的痕迹,光是把烟头丢了,那团烟灰却没人管。

卫浴间的旁边是两个东倒西歪的大书架,它们就像是被什么东西撞倒了,结果刚好来了个对对碰,互相支撑着,不至于完全倒地。其中的黄页信封资料文件散了一地,和其他的生活垃圾混在一起。

然后是大办公桌上的电视机,还有DVD——以及数十张没有包装的DVD碟片。

还有那个,像是叠罗汉一样塞满烟头的烟灰缸,用烟灰缸来形容它似乎太过清秀文静,应该叫烟灰桶。

屋子里的吊扇两侧拉着几根网线,从卫浴的梁架到另一侧的玻璃门的钢梁,挂着各种各样的内衣内裤和职员制服。

最后就是这个房间的正主——阿星和阿明的武装雇员,此行的安全员。

那位女士只穿着内衣裤,站在办公桌上,双手握着上吊绳,上吊绳挂住吊扇。

这就是步流星和江雪明一时半会都没能理解的混沌画面。

他们的五感超群,看见的东西非常多。大脑要处理的信息也非常多,所以一时半会整个屋子都陷入了诡异的沉默里。

刚进房间只能闻见浓烈的烟味,不过几秒钟,生活垃圾的恶臭就扑面而来。

幸运的是这个地方没有虫子,没有蟑螂和苍蝇,不然两个小家伙的精神力还能往下跌一点。

两人与这位女士对视了半天——谁都没开口说话。

诡异的沉默持续了很久很久。

大概是一分半钟,九十秒那么久。

在这段时间里——

——江雪明的大脑在颤抖。

这个日子人根本就受不了这种过日子的方式,屋子里所有的脏乱都像是一颗颗子弹,哦不,简直像是四零火在他的脑袋里狂轰滥炸。

这种恶毒的精神攻击让他僵住了。

——步流星的大脑也在颤抖。

他望见桌上的DVD和地上黄页信封中掩埋的漫画书。

这个准备上吊自杀的小姐姐一动也不动,像是大脑断电了,看她身上的肌肉,是个经常锻炼的人,三角肌群线条明显,有六块腹肌,再看她名创优品的特价内衣连标签都忘了撕,是个穿衣服非常随便的人。

终于——

——终于。

“呼——”

这位武装雇员小姐姐吐出一口气。

像是从红台刑场走下来,决定不死了。

她搓弄着脑袋上金黑二色的凌乱头发,像是在整理干草一样,口中念叨着日语,是了无生趣的问候。

“いらっしゃいませ[欢迎光临]”

步流星扯着明哥的手臂。

“还是个樱花妹?!”

江雪明依然在那种混沌的精神状态中难以脱离出来,好不容易恢复清醒,他两三次按住自己的手脚,生怕自己会变成一台冷酷无情的家政机器,最终回答:“怎么了?”

步流星又学着红楼梦里的台词:“啊!这个扶桑来的妹妹,我是见过的.”

“你正常一点.”雪明嘴角抽搐。

没等阿星多说什么——

——就见到这位武装雇员爬下桌面,慢慢套上裤子和衬衫。

“中国人两个?中文的我说不清楚。一点点,一点点,Just so so。”

这位小姐姐的声音很尖,像是松鼠,也有松鼠一样的大门牙,说起话的声线像吹哨子一样响亮。

等她套上粉色猫猫头拖鞋,像是找不到自己的雇员皮靴了,走到两位乘客面前,眯着眼好好看了看,好像才看清两位乘客的样貌。

“Ohhhh!!LukeyDA☆ZE!总部给我整好活!做得好啊!BOSS你做得好!你们俩,都好看!”

“嘿嘿.”阿星尴尬的笑了笑,他生活里也没见过这么精神的精神小妹,只是慌乱又谦逊地应了一句:“Just so so一点点,一点点。”

江雪明压根没说话,他只是仔细观察着这位武装雇员小姐姐。

她的净身高大概在一百六十五公分左右,典型的亚洲人长相,牙口不太好,脸上有点粉刺,应该是长期抽烟的粉尘过敏,头发很长,有一部分挑染作金色。

看身上的肌肉质量,能扛起枪,皮肤色泽很好,有脂肪作能量储备,是科学锻炼的人——靠得住。

只是语言沟通上估计会有点问题。

还有,这个姑娘看上去不过十八九岁,真的很年轻,但是之前又有维克托老师那个不朽之身的例子在,雪明也没多在意这副皮囊的表象年龄。

思考完这些,他主动伸手,“我叫江雪明,你好。”

步流星立刻跟着说,“我叫步流星!喊我阿星就可以了!”

小姐姐左看右看,微微张着嘴,突然一拍脑袋,像是醒过来了。

“哦哦哦哦哦!要自我介绍——我是.”

她停住了,深深吸了一口气,带着一串日语中文英文混搭的介绍词喊出口。

“死偶机关城·武装组部队·番号900113·组员编号10007714·军衔暂时没有·但肯定是中士以上·超级能打·不知道这种生活还要过多久可是很想吃中国菜·特别是不隔夜的新鲜蛋炒饭今年十七零不知道多少个月的美少女战士——朝香娜娜美!”

由于这段话的中英日三语用文字表达出来实在过于混沌,大体意思我已经翻译完毕。

最后报出名字时,那个Asaka·Nanami的罗马音,这个小姑娘顺道摆了个变身的帅气架势。

“但是!我还是!希望你们!说我的英文名!洁西卡!”

“她确实挺精神的”雪明小声和阿星嘱咐着:“比你还精神。”

做完这套架势,娜娜美才伸手,与江雪明相握,她先是伸出左手,发现左手上还留着油污,又伸右手,发觉右手的指甲上夹过烟,都是黄褐色的烟斑。

“哦!对不起,我洗澡,才和你握手!”

说完这姑娘猛的一鞠躬,自顾自的跑去浴室了。

阿星被这一套纯度极高的自我介绍揍得目瞪口呆,根本没反应过来。

反倒是雪明已经熟门熟路,准备和安全员好好谈谈心,因为他再也忍不下去了。

他跑去回廊的卫生间拉来垃圾袋和扫帚拖把抹布,立刻开始收拾房间,把所有能看见的东西全都收拾干净。

多看这屋子看一眼,江雪明都觉得自己像是被强奸了一样。

二十分钟过去——

——娜娜美从浴室里跑出来,她就看见

书架移到了原来的位置,黄页信封资料上的油污也清理干净,塞回了书架里。

垃圾归拢到楼道中,二十几样不知道要不要丢掉的旧物放在一旁,等着她去筛选。

桌上的DVD和电视搬到了沙发一侧,光盘也套上了塑料袋保护好。

地毯重见天日,晒在廊道的挂衣绳上。还有她很久很久没收的裙子的旧衣服也叠在里屋的大床边。

这姑娘刚洗完澡,热水冲得她脑子还有点不太清醒。

“你们是哆来A梦吗?这里是哪里?这个门,是任意门吗?”

“这是你的办公室。”江雪明脱下外衣,生怕油污弄脏了灵衣,他单单穿着一条黑背心,清理房间的工作做得又快又好。

“Ohhh!LukeyDA☆ZE!”娜娜美正准备冲向江雪明一个飞扑——被雪明抓着衬衫衣领顺手丢去里屋床上,免得干扰他干活。

“噗哈——”这位武装雇员跌在柔软的棉被里,不一会探出小脑袋,又看见自己的闺房也明亮起来了,眼睛也跟着明亮起来,“——Ohhh!你做得好!你做得好啊!”

江雪明收拾完浴室,把旧衣服丢进洗衣机,拎着两个手提箱,还有一条上吊绳,走到娜娜美面前。

“这条绳子我取下来了,希望你以后用不到它。”

江雪明又提起两个手提箱:“这两个箱子上面有血迹,我搞干净了,我想应该是比较重要的东西,就单独带过来给你看看。”

“啊”娜娜美看见箱子时,就立刻开口说:“这两个东西,是给你们的。但是不要打开,救命的,请不要打开。”

江雪明遂问:“里面是什么?”

“[Paintoast·法兰西多士]!我带你们去,做任务,就把这个丢出去,等着看,箱子没事,你们没事。”娜娜美故作神秘的解释道:“很厉害的,不能打开看!”

——看来是某种重要的道具,既然武装雇员说了不能看,那就不看吧。

江雪明收起好奇的心思,实在是听不懂娜娜美长官的日式英语,或许那个奇怪的发音是在形容其他东西也说不定。

总而言之,从娜娜美长官的形容来听,这个箱子有诱饵弹的功能。

这个时候,阿星才把烟灰桶给弄干净,往包袱里掏出自己的贵重香水,当空气清新剂用,又从背包里掏出一本樱桃小丸子的漫画书当见面礼,带着两盒香烟一起放回办公桌上。

娜娜美长官看得眉眼生花,感觉整个人都轻飘飘的。

“你也做得好!礼尚往来!礼尚往来!中文成语,是我毕生所学!”

她又把裤子给套上,慌慌张张跑去武器柜,拉出来两支P90冲锋枪,随手往两位乘客身上一丢。

步流星接住枪械猛的一哆嗦。他心里很没底,因为这个樱花妹看上去好像大大咧咧的,全程都不在调上。

于是他就问江雪明,超级小声的问:“明哥.她看上去有点不靠谱啊真的能保护咱们么?咱们上一个安全员伯恩先生看上去可靠多了。”

“很靠谱,从选择武器的方向来看,非常可靠。”江雪明取下P90的空弹匣,解开保险,拆开机匣,检查枪械油脂保护液,观察枪击结构的整体状态:“这是她吃饭的家伙,保养工作做的很到位——这里是城市,狭窄的房间和巷道里,这种短枪管载弹量五十发的冲锋枪是最佳选择,以她的臂展和身材来说,这种武器非常适合她,她是专业的。”

这套操作看得阿星一愣一愣的。

雪明随口说:“P90的结构真的很简单,网上都有视频教你怎么在十五秒内拆开它做保养但凡你多冲冲浪.”

阿星立刻说:“我懂我懂.”

“还有还有!”娜娜美又从武器柜中掏出两支格洛克G26手枪,丢给乘客们。

阿星接到手枪时,就满脸的疑惑,G26的尺寸太小,在他宽大的手掌衬托下,像是玩具枪。

雪明拿住G26的套筒,又检查了一遍。

“整枪的状态很好,非常适合近距离格斗,能打九毫米帕弹的枪械中,G26几乎是尺寸最小,最方便携带的武器。”

“MOLLE!”娜娜美提着两副背带,带着钢插板和凯夫拉避弹衣,手电已经挂在上面上,还有急救包也早就装好了,只是那个MOLLE的发音,在娜娜美口中像是“摸啦”。

“娜娜美长官,等等吧,我还有事情没做完。”江雪明出门去,把生活垃圾叠起来,要送去垃圾房。

娜娜美先是礼貌的应道:“好!谢谢!”

又立刻强调:“洁西卡!你叫我洁西卡!”

“好的,洁哥。”雪明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句。

“我也去丢垃圾了!洁哥!”步流星放下武器,紧跟其后。

娜娜美嘟着嘴,因为那两颗松鼠一样的小门牙,嘴也嘟不顺溜。

她倚在门边,从烟盒里掏出香烟,给自己点上了,又看见那两个长得挺好看的中国乘客,提着垃圾袋往回廊另一头走。

——走着走着,他们就开始哼歌跳舞,自己给自己安排了维克托老师的课外作业。

娜娜美举着打火机,半天没回过神来。

“OH!MY!GO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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