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故事的终点(4K二合一)

于是在新历851年,也就是维埃恩25岁这一年,正值青年时代的他出任了在提欧莱恩最具有影响力的,皇家音乐学院的专职管风琴师职位。

如果说到这一步,他的人生中除了有一些遗憾,主基调还是“战胜”的话,他的后半生却带上了很多悲剧性的色彩。

从那段时间书信和日记的基调上看,这个职位带给他的体验不尽如人意,复杂的人际关系,此前竞争者的恶意,盲人在聚光灯下的心理落差,以及各种身不由己的演出、排练、创作任务.都让这位音乐家感觉有些无所适从,甚至在工作的另一面郁郁寡欢。

新历855年在他的自述中是“灾劫之年”,他在30岁生日之前,因眼盲之故行路时跌进了一个深坑,右腿多处粉碎性骨折加肌腱断裂,这在当时的医疗水平下几乎只有截肢和丧命两条路可选,但他坚定地拒绝截肢,因为只有一条腿的人只能选择告别管风琴,他在日记中自述这“与死亡无异”,无妨“将命运交给主”。

经过保守治疗的维埃恩,奇迹般地未受感染之虞,在足足恢复了一年半后他才能重新开始演奏,但不久后又染上了一场风寒,差点死掉;858年他的妻子因结核病去世;863年吉尔列斯大师逝世,本格主义时代终结,他随后被卷入了“标题音乐”与“纯音乐”之争,一位不谙世故的盲人管风琴师,最后成为了学院派斗争的牺牲品——出于各种如今范宁难以分析清楚的原因,他不再担任皇家音乐厅管风琴师,且当时的几位权力核心人物,连续五年否掉了任命他为学院管风琴教授的提案。

盲人的孤独本就是正常人无法体会的,维埃恩那时已经患上较为严重的抑郁症,某些用药记录在书信中可查,在学院派排挤之下,他在867年愤而辞职。

可能因为塔拉卡尼大师是毕业于圣莱尼亚大学的校友,也可能是维埃恩在教会中存在一些人脉,总之他被人引荐到了乌夫兰塞尔,并在梅克伦镇的小教堂谋得了管风琴师的职位。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范宁发现鲜有资料留存,这或许说明维埃恩初到乌夫兰塞尔的那几年,是他人生中较为平静和愉快的时光——此前工作留有积蓄,在村镇小教堂当神职人员,于信仰和礼拜中觅求劝慰,并自由自在地弹自己的管风琴.

根据范宁的推断,维埃恩斥资在特纳美术馆原址上修建宅邸并定居,应该也是这一段时间,或许是新历870年前后。

在871年,也就是维埃恩45岁时,他首次出现了青光眼症状,并在之后一段时间内迅速恶化,这使他本已经微弱到可怜的视力随时即将全部丧失。

他不知在哪听说了,费顿联合公国有位眼科医生发明了一种“昂贵但神效”的新疗法,为了一线光明的希望,他飘洋过海在遥远的南大陆进行了长达5年的治疗。

在此期间他的女儿和弟弟离世,而在他876年回到乌夫兰塞尔时,发现小教堂经过两次搬迁和近十年磨损后,那台心爱的管风琴处于年久失修的状态——教会资金有限,大教堂或许能受到较多的捐赠和资助,但基层小教堂大多都是清贫的。

为治病已一贫如洗的维埃恩想筹齐修缮管风琴的资金,于是在提欧莱恩各城市四处奔走演出。

安东教授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得以在少年时代听见了他的管风琴演奏。

范宁从书信往来中推测,两人结识的时间应是新历882年前后,那时安东老师才15岁,而维埃恩已经是56岁高龄了。

由于资料要么零散,要么夹杂了太多日常事件,范宁无法详细得知这位老管风琴师向安东·科纳尔传授了哪些音乐知识,但可以确定的是,安东教授独创的那种雾状音带技法——范宁在《第一交响曲》开头亦有借鉴的——正是受了“模拟管风琴音响”思维影响,再者包括安东教授圣咏风格的旋律写作,重复变奏与织体叠加的崇高感营造,还包括他对研究古代音乐的热忱…范宁都找到了其源头。

但四处奔波演出的维埃恩,由于身体虚弱、劳累压力、孤独抑郁等原因,不得不服用大量药物,这对他的身体造成了严重的损害。他一边省吃俭用,一边负担用药,一边积攒资金,管风琴的修复工程用了近十年才彻底完工。

885年的冬天,他的身体已经不堪重负,在举行第1450场管风琴音乐会时,人们必须把他背到演奏台,防止他在攀登教堂后面那些阶梯时心力衰竭——他那几年心脏病发作特别频繁,血液、骨骼等方面也患有较严重的疾病。

那时管风琴已经修好,他的演出频次也降了下来,但一位艺术家总是有给听众带去作品的习惯和使命,886年6月12日是他第1460场管风琴音乐会,19岁的安东·科纳尔充当助手,和几位教士们一起把老师抬上台。

那天的曲目为维埃恩自己的管风琴套曲《十四首巴萨尼的诗》。

当演奏进行到最后一首时,安东·科纳尔注意到老师维埃恩脸色苍白,手指触键有些僵硬,但他还是坚持弹完了最后一个和弦,并在喘息片刻后完成了鞠躬的动作。

这时安东·科纳尔示意老师取消接下来过长的返场曲目计划,但维埃恩仍想至少表演一首,于是他开始以中古晚期卡休尼契大师的康塔塔《晨星闪耀多么美丽》做主题即兴。

一分多钟后,维埃恩倒在了演奏台,听众只听到一个持续不断的低音——老管风琴师的脚还停留在脚踏板上。

三天后是维埃恩的葬礼,根据此前的遗愿,他被葬在了自己心爱的管风琴下,当日的琴没有奏响,而且蒙上了黑色的帷幔,葬礼音乐是一首素歌,既无伴奏的单旋律圣咏。

……

是夜,范宁独自一人坐在办公桌前,门窗打开,夏风拂面。

他刚从那座历经数次搬迁的小教堂散步回来,并在管风琴下瞻仰了维埃恩朴实无华的铜制地面墓碑。

他已经读完了好几位音乐家的一生,有安东老师的,有古尔德院长的,有管风琴师维埃恩的。这是除了金字塔顶端被公认为“音乐大师”之外的,其他音乐家们同样可敬的人生。

生命太短暂了,这些音乐家们的艺术人格固然伟大,精神殿堂固然崇高,可范宁仍对他们的死亡有些迷茫。

在安东老师葬礼结束后,他曾经安慰希兰,说“作品就是艺术家的生命与意志,他会感觉到各时各地人们的欣赏,并会和人们的灵共鸣”,可范宁仍不理解死后的感觉,或者说世界上没有人能够理解。

会在移涌之中漫游吗?他没听过这样的说法。

等自己再过三四十年,就会逼近这一过程了,哪怕是有幸晋升到邃晓者,也不过再多二三十年时间。

或许,那就是绝对的无意识,绝对的虚无而已。

他心中涌起一股冲动,那似乎是一种很朴素的表达欲,但又不知道具体是表达什么,“纪念音乐家的一生”?不准确…“描绘崇高的精神世界”?不准确…“表达自己的伤逝感慨?”也好像不准确…

但范宁总归是想写一首管弦乐作品,或许不是交响曲,而是一首单乐章的,类似交响诗的东西,既是送葬他《第一交响曲》中死去的巨人,也是想满足此前提到的那种不知名的表达欲…

他在笔记本上随心记录着自己一些不成体系的想法。

他觉得自己想把这首“交响诗”写成“类似葬礼进行曲”的形式,但不是那种一般的葬礼进行曲的悲愁、沉重、孤独的基调,它应该有着“势如破竹的开场气质”,对听众形成“威慑感、审判感、史诗感”,彷佛预示着他们将看到“某些本不可能发生的场景”,比如,从“一个更高的角度”,观察到逝者的整个一生仿佛从“洁净无瑕的镜面中反映出来”。

范宁深吸一口气,在这些破碎的想法下面,写上了一句完整的话:

“如果死后之景可以亲眼目睹,我希望能看到自己庄严地躺在花环和花朵之下。”

在艺术家的感伤过后,还有实质性的问题需要思考。

范宁在维埃恩的一生经历中,发现了一个耐人寻味的疑点。

他的眼疾从南大陆寻医回来后,到底治好了没有?

这一点范宁觉得很矛盾。

维埃恩于876年重返乌夫兰塞尔后,在书信及日记中表达过很多苦闷之处,包括亲人的离世、拮据的现状,心爱管风琴的破损、演出的奔波劳累…但偏偏没有再提过自己的眼睛。

从这个变化推断,应是治疗大有起色才对,不然,按照人之常情,他至少会后悔抱怨去南大陆的五年不仅家财两散,还一无所获。

但反观另一边,范宁在其他人视角的书信和记录里,又发现他们多次表达过对维埃恩的同情或鼓励,比如在维埃恩外地巡演期间,很多人就在信中建议他“不要气馁”,范宁光是看到安东教授在信中同他分享“帝国眼科医学前沿进展资讯”就有好几回。

这说明治疗起色似乎不佳,至少在他人看来,这位老管风琴师的行动生活上仍旧是处于目盲的状态。

而且这些鼓励和分享,从未得到过维埃恩的正面回应,明明他在回信中对于其他问候或正事都一一作出了反馈。

维埃恩有着较为纯粹的艺术家特质,不擅社交和权力斗争,但这不代表他性格怪癖,他有自己的家人和朋友们,在过去的四十多年里,他时常向身边朋友们倾泻自己心中的苦闷,纾解着自己的抑郁症。

可自从南大陆治疗回来后,眼睛的问题似乎变成了一个对他而言讳莫如深的话题。

若要强行解释成因为他之后的遭遇更加不幸,抑郁症更加严重,所以在这一方面变得更古怪,也是说得过去的,可范宁还敏锐地嗅到了几处蹊跷之处。

他的先天白内障是在年轻时做过手术的,并不是世界彻底漆黑一片的盲人,后面再度恶化的原因是因为新历871年的所谓青光眼症状。

这个症状出现的时间节点,与他开始在特纳美术馆原址府邸定居的时间,有些令人浮想联翩的巧合!

在维埃恩生命的最后四年,除了安东教授之外,范宁还注意到了一位姓氏为哈密尔顿的女士与他来往密切,从各类资料中的信息来看,这是他聘请的治疗抑郁症的心理医生。

范宁试着打听了一下这位哈密尔顿女士的详细信息,结果异常顺利,因为她不仅仍在世,而且有一定的社会名气——她出生于新历856年,那时不到30岁,现在则已经57岁,公众身份是乌夫兰塞尔著名的病理学家、心理学家、传染病学家。

通过调查她公开履历的时间线,范宁注意到,在老管风琴师去世后,那栋特纳美术馆原址上的宅邸,不久后变成了一家“城市精神病人委员会医院”,初任院长正是哈密尔顿女士。

这里有两点说明是必要的,首先范宁从细节中推测,虽然在这位老管风琴师的人生最后阶段,哈密尔顿女士给予了他很多医疗照护,但剧情并不是“狗血”的“府邸遗产赠予”——她仅仅起到了同官方牵线搭桥的作用,当局将府邸改建成医院后,以“离世后的维埃恩”署名,向小教堂预支了一笔款项,作为他心爱的管风琴的后期修缮基金。

再者,这家“城市精神病人委员会医院”也不能完全按字面意义上理解成“精神病院”。

它其实是从帝国济贫院医疗体系独立出来后的产物——随着提欧莱恩工业化进程中深层次矛盾的暴露,济贫院贫民恶劣的生存状况和卫生水平越来越受到社会各界诟病,议会在上世纪80年代初期出台了《城市贫困法》,对那时已经臭名昭著的《济贫法修正案》(834年版,又称《新济贫法》)进行了改革。

其中一项议程就是成立“城市精神病人委员会”,把济贫院内部医院独立出来,加大经费投入,寻求社会资助,广泛收治穷人,这保障了一些曾经不被社会接受,对穷人来说难以启齿的医疗需求,如性病、堕胎、未婚妈妈的生产等.也包括残疾人康复、职业病防治、传染病防治精神病人只是其中一部分。

按照范宁的理解,这有点类似于“现代公立医院”的前身了。

于是从80年代开始,先是大教区、大机构率先落实议会改革要求,再就是中小型济贫院也纷纷进行整改——这其中就包括了此医院的建成。它们的资金来源既有当局拨付,又有教会善款,还有一些热衷慈善事业的工厂主予以资助。

但较为蹊跷的是,这家特纳美术馆原址上的医院,存在时间似乎极短。

从资料各处的蛛丝马迹来梳理时间线:维埃恩886年夏天去世,医院改建工程缓缓启动,888年底才竣工,文森特·范·宁在特巡厅的工作档案是889年截止,890年自己出生,后续特纳美术馆开始运营.

把医院再次改建成一栋美术馆,那也是需要时间的。

这些事件挨得如此紧凑,似乎那座医院投入使用还没有一年,就因什么原因叫停或搬迁了。

钱闲得没地方花了?

花了这么多天时间,范宁终于将这些或印象深刻或繁杂琐碎的往事,从维埃恩出生的826年,一直查到了自己的出生年份。

至于这其中的困惑之处安东老师和维埃恩管风琴师都已不在人世,他现在觉得,或许该找个机会,去拜访一下这位年事已高的哈密尔顿女士了。

感谢颓丧饯别、玄幽空、晴洛是情弱、王司徒本徒、书友尾号7873的月票~

(本章完)

第144章 死亡人数(4K二合一)

7月13号周天,范宁即将出任圣莱尼亚交响乐团常任指挥的前一天。

啄木鸟咨询事务所。

“希兰小姐,本周的金朗尼亚钟表厂劳工健康状况报表。”一名男性文职人员敲响了226办公室的房门,用敬重与欣赏并存的眼光,看向坐在办公桌前,穿轻纱白裙的小姑娘。

“辛苦了。”希兰伸手接过,“门罗先生这次度假是到多久来着?”

“应要休到8月18号,希兰小姐。”文职人员回答完后,又说道,“圣塔兰堡方面对钟表厂的原料供应方有新的调查进展,那家瑞拉蒂姆化学贸易公司,和一位名叫格拉海姆的人关系较为密切。”

“…我明白了,谢谢。”希兰眼眸扫过报表数据,睫毛垂下片刻,然后如此说道。

待得文职人员带上房门后,她将最新报表插进活页夹中,再整本哗啦啦翻阅了一下。

「5月5日-11日:重症劳工存量5人,新增死亡3人,累计死亡102人。」

「5月12日-18日:重症劳工存量6人,新增死亡3人,累计死亡105人。」

「5月19日-25日:重症劳工存量10人,新增死亡1人,累计死亡106人。」

「6月9日-15日:重症劳工存量23人,新增死亡8人,累计死亡119人。」

「6月16日-22日:重症劳工存量43人,新增死亡12人,累计死亡131人。」

「6月30日-7月6日:重症劳工存量160人,新增死亡95人,累计死亡244人。」

「7月7日-7月13日:重症劳工存量115人,新增死亡102人,累计死亡346人。」

“…没想到卡洛恩曾经的估计这么准,在年中时死亡人数果然迎来了一个爆发期。”

看到这个数据的变化趋势,希兰深感触目惊心。

她的升学考试已于昨日结束,前些日子除了更稳妥地准备考试外,就是在协调跟踪劳工案的事情,这件事情的严重程度不仅体现在极其滞后又极其庞大的伤亡上,还有一点…始作俑者——超验俱乐部的“体验官”埃罗夫至今动向不明。

门罗律师有超过8个月的时间几乎没有休息,他的精力全部耗在了搜集整理证据、研读当局政策、提供法律咨询等琐碎的事情上,在前期工作已告一段落,而又暂时无法进一步推动的情况下,他选择了先去南方海滨小城皮奥多休息一个月。

他前期的工作成果,让工厂给出的方案从4月份的“为每个死去劳工的家庭补偿38磅5先令9便士”,到了目前的“62磅15先令”,不仅后来死亡的人获得了这一补偿,前期已发放的人也进行了补差。

——这里还有个很微妙的措辞,厂方和这边商讨兑现方案的时候,坚持拒绝在声明中使用“赔偿”一词,而只接受“补偿”。

不过对于劳工家庭而言,拿到的多少才是最现实的,此问题上指引学派也没做过多坚持,目前的这个数额,已经超过了门罗此前对帝国政策预估的上限。

其中之缘由,自然有指引学派对厂方的持续施压,但更直接更现实的因素,还是近一个月来死亡人数增长得实在太多太多了。

在这起事件的后续严重程度上了几个层级后,当局也需要考虑来自社会、民众、媒体等各方面的舆论压力。

砰砰两下敲门声响起。

“希兰,早上好。”范宁轻轻推门而入。

“范宁教授,早上好。”小姑娘坐在办公桌前,用手撑着侧边脸颊,回应着他的招呼。

…希兰的这种称呼是跟谁学的?范宁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他轻咳一声,想到了一个合适的闲聊话题:“你的升学考试准备得怎么样了,应该没有任何问题吧?”

“…我昨天已经考完了。范宁教授。”

范宁当场愣住,尤其他在最后对自己称呼里,听出了那么一丝丝咬牙切齿的意味。

这二十来天,自己完全沉浸在了调查工作和如烟往事中,大部分时候都在各教堂的档案室或各事件相关地,虽然也时不时地回指引学派做一些休息或思考,但作息时间比较诡异,而且自己也好像从来都没主动去这一边走廊串门。

“抱歉,希兰。”

他不好意思地表达了歉意。

以希兰的品学兼优程度,升学考试的意义自然不在于过与不过,更重要的还是与初级文法学院毕业的意义有关,虽然自己这段时间的调查动机她清楚,也的确很繁琐很耗费精力,但回头想想…也不至于到了“失联”的程度。

作为一条战线上的共事者,适时分享一下进展是应该的,况且自己之前毕业的几个重要节点,希兰都比较上心。

然后他开始说正事,先是概述了在特纳美术馆溯源工作中了解到的,上个世纪从维埃恩管风琴家到塔拉卡尼大师,再到安东教授与哈密尔顿女士的往事,然后分享了自己对这些事情里几处蹊跷细节的思考。

希兰听到了自己父亲少年时代的老师的故事,神色有些惊讶也有些惆怅,显然此前她对此了解不多,而维埃恩管风琴师的一生音乐经历,的确是容易让人感怀伤逝。

最后范宁说出接下来的行动计划:“我们需要去找寻一位名叫艾德琳·哈密尔顿的年长女士,她是乌夫兰塞尔著名的病理学家、心理学家、传染病学家…嗯,这样的公众身份取得联系应该不难,最好是近期能够与她见面谈话一次,但为保证效果,预先了解她的近况、空档和性格是必要的…”

“门罗律师已和这位女士打过交道了。”希兰听完后说道。

“啊?”范宁错愕。

“是因为劳工案的事情…我正想找到你,告诉现在的情况。”希兰说着,将那一本重症及死亡人数周报递了过去。

范宁已经预感到了什么,他接过后,从新历913年的1月份数据开始读起,慢慢地,他的表情也变得凝重。

趁着范宁翻阅的间隙,希兰向他总结了门罗律师在这段时间的进展。

“…目前最新的赔偿方案和各方态度如此。门罗先生与厂方及当局谈判的法律基础,主要是参照了帝国的《劳工权益保障法》,虽然做了努力,赔偿标准也得到了提高,但其天花板限制了发挥,他表示以这部法律生效的判决金额通常在30-60磅每人的区间…”

范宁扶额:“我想起来了在默特劳恩湖畔创作《第一交响曲》的时候。”

“为什么?”

“那里小镇有个乡绅家小姑娘的金毛,价格好像就在这个区间。”

“小姑娘的金毛?”希兰怔了怔,“哦,你说的是小狗。”

她叹了口气:“门罗先生在度假前将资料做了整理归档,同时针对如何进一步争取劳工权益的问题,向会员们提供了两种方向性的思路——”

“第一种思路是:将事件的定性往‘安全生产事故’上引导。帝国这么多年的工业化发展,当局再没有比这个领域还重视的事情了,若能套上帝国《公司法》《生产合规性条例》里面的相关情形,工厂带来如此治安事件和环境隐患,并对劳工造成致死伤害,是属于不履行帝国义务的严重违法行为,除了要上缴巨额罚款外,对劳工的赔偿标准也可达100-300磅每人…”

“这种思路的困难点在于,似乎很难认定为这是一起‘安全生产事故’,它没有爆炸、没有塌方、没有机械故障、没有毒气泄漏、没有水源污染,生产事故需要一个有明确起止时间的‘事件报道’,可如何定义呢?如果是你们和‘体验官’埃罗夫打斗的事件,那根本没有劳工伤亡,如果是从去年生产线投产一直定义到当下,更是不具有说服力,哪有持续时间近一年的‘安全生产事故’?…”

“第二种思路是:主张劳工们受到的伤害是一种职业病。如果可以证明劳工们这些可怕的身体异变和他们的工作内容存在直接联系,且厂方未提供任何保护措施来隔绝他们的伤害,那《提欧莱恩职业病防治法》的致死赔偿标准足足有100-1000磅不等…”

“这种思路的困难点在于:《提欧莱恩职业病防治法》是这几年新出台的法律,其中收录的职业病名录有限,主要集中在矿山、粉尘、染料、铅镉汞重金属和一些化工产业等方面。你之前说他们的异变是来自于那种夜光颜料,这似乎令人难以理解,而且我们也认为那不像是非凡物品…”

希兰准确总结了门罗律师此前的工作进展,并条理清晰地阐述了下一步的困境,范宁边听边低头深深思索。

这个世界的人理解不了放射性物质,他自己也不是台人形辐射计,不确定是否真有射线存在,当时灵觉看到的颜料只是有“衍”相的异质光影——在这个神秘主义流行的旧工业世界,很多细节是和前世蓝星有出入的。

良久后他问道:“…所以门罗律师为什么和她打上了交道?”

希兰说道:“他在研究这些法律条文时,注意到《提欧莱恩职业病防治法》里面的职业病名录,有好几种正是哈密尔顿女士促成收录的…”

于是范宁意外地获悉,这位曾经老管风琴师的心理医生,这个世纪以来一直在从事产业工人的职业卫生状况调查工作。

她有调查过陶器、瓷砖、油漆的产业工人铅中毒案,还调查过炸药、化肥等基础化工的产业工人有机物中毒案…

不管是出于探寻当年往事和特纳美术馆前世今生的目的,还是出于解决劳工案一系列严重次生后果的动机,都必须要尽快约见这位女士了。

门罗在半个月前以公益律师的身份和她取得了初步联系,虽未展开实质性的合作,只做了一些咨询和交流,但至少可让下一步的约见变得更容易。

两人在当天的晚餐时间见到了这位哈密尔顿女士,她穿着黑白分明的旧式朴素礼裙,双目间距较窄,脸上布满皱纹,她耳朵有点背,在谈话时显得不苟言笑,措辞精简,但声线较为温和。

“你们这种大律师事务所的人应该并非掮客,对吗?”在前菜呈上之际,这位女士问道。

…什么意思?范宁和希兰相望一眼。

哈密尔顿说道:“三年前伊玛诺兄弟医院陆续接收了一批有严重腹绞痛且双腕僵硬下垂的病人,其均为西北边几家卫生洁具厂的劳工,岗位是给浴盆上釉,厂方向工人承诺瓷器卫生洁具无有害物质…我与几位公益律师及媒体合作,调查取证后发现搪瓷釉粉尘中含有百分之20的可溶铅,《职业病防治法》与《劳工权益保障法》共同参考适用后,厂方的赔偿平均金额从12磅提升至30磅…”

“不过我事后得知,这些合作对象借取证之名与劳工拉近关系,又和当局相关部门的工作人员相互勾结,他们向每位劳工许诺的预期是20磅,实际上最终发到这些被病痛折磨的受害者手上的平均只有17.5磅,并以此换来了他们的感激…”

范宁的眉头听着听着逐渐拧到了一起,用餐的动作也放缓了下来。

希兰打开了自己的工作证件,向她展示了带有特巡厅钢印的正本页:“尊敬的哈密尔顿女士,上次与您联系的门罗先生只是用了他个人的公众身份…”

“帝国官方的有知者?”哈密尔顿惊讶瞪眼,但随即又语气存疑,“非凡组织为什么会去关注劳工事件,其中难道有神秘灵异因素?我并不擅长协助你们做这一类维持治安的事情,而且,按照当局制定的‘利于工业化’原则,普通投资人没有防范神秘于未然的义务,这意味着若确定是神秘因素导致劳工伤亡,而厂方又可以自证不自知的话,你们并无权要求他们支付更多的赔偿,只能去追查罪魁祸首”

她对相关管理规定非常熟悉,也知晓特巡厅钢印所代表的涵义,但显然和大部分普通人一样,不清楚各类有知者组织的立场与关系,只认为范宁他们是来自当局的非凡者群体。

范宁开口问道:“哈密尔顿女士,上个世纪您曾作过维埃恩管风琴师的心理医生,对吗?”

“你认识维埃恩?你们是教会的神职人员?”

“安东·科纳尔教授是我老师,是希兰父亲。”

“.”对方沉默良久。

两人先是了亮出了有知者身份,范宁又抓住时机说明了自己和希兰的身份,这位年事已高的女士眼里的怀疑和戒备,终于一点点地消失,换成了回忆和思索的神色。

“.遇见你们说实话非常意外,他的确是曾经我的病人里最令我印象深刻的一位,那场最后的音乐会我也在场.突然发现,时间太久太久了,就连老管风琴师的学生安东都去世了,那个时候他还不到20岁.”

感谢adcbad、时薾、frank的月票~感谢陈章的打赏~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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