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1章 私定终生

如果问自己是个怎样的人,郑凡会毫不犹豫地将“自私自利”“虚伪肮脏”这类的词儿一股脑地往自己脑门上加;

无他,这世上好人往往容易吃亏,且做圣母,也不符合自己的审美。

但看着因自己的存在而得以保护且孕育成长起来的青苗冒了头,还真有一种种菜收获的满足感和成就感。

回程的马车内,王爷还沉浸于那种自我感觉良好之中,难得有这种自我觉得很干净的感觉,得多攥住一会儿,也得多品味一会儿,就像是盖久了的棉絮,趁着阳光好,得拿出来多晒晒。

柳如卿很温顺地坐在一旁,她没有在此时去打扰;

当然,她心里也有点兴奋,这个曾是范家遗孀的女人,哪里曾想到自己也能有这一天。

终于,

王爷从情绪中脱离出来了,

因为王爷的手,又攀附到了自己的身上,依旧是那么的轻车熟路。

“夫君,后日妾身想出府,钟儿要成亲了。”

“哦?”

郑凡愣了一下,没记错的话,柳如卿的弟弟柳钟应该是个双向插头。

“吩咐肖一波安排吧。”

“多谢夫君。”

手,还在人家身上饱含着求知欲,但王爷接下来却道:

“我就不去了。”

按理说小舅子成亲的事儿,这个当姐夫的理应去撑个场子,但郑凡真的是懒得折腾。

不是没功夫,纯粹是觉得没这个必要。

“妾身不敢,妾身也不是那个意思。”

柳如卿哪里敢请动郑凡去自己弟弟的婚宴,她一直安分守己,半点其他念头都没有。

最重要的是,自己男人对公主那边的大舅哥,不也是想打就打,哪里有半分情面可讲;

柳如卿只希望自己的弟弟能在奉新城继续做那个小差事,安分守己,娶妻生子,足矣。

再者,肖一波安排的话,礼节性上的东西,也不可能出问题,自己的脸面,弟弟的体面,也足够了。

身为家里人,她是懂得,自己的丈夫看似很喜欢去做客,也不拿架子,但那是去隔壁剑圣家做客,可不是其他人家。

这时,马车停顿了下来。

“放肆!”

“放肆!”

外围的锦衣亲卫马上出动,盾牌手前压,弓弩架起,内圈的锦衣亲卫马上护卫在了马车周围。

郑凡掀开了窗帘,看向外头。

马车对面,有一群持刀的人,但不是穿的黑衣,不像是刺客,且在看见锦衣亲卫的架势后,全部弃下了刀,跪伏在地。

看发式,应该是野人。

野人的发式和诸夏之族比起来,有些过于另类,虽然底层百姓也不讲究什么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尤其是军中,行军打仗时长头发生虱子那是要多难受就有多难受;

但野人因为喜欢根据自己部族的图腾和习惯在脑袋上搞点独特的花样,被吸纳进王府体系后,也逐渐剃发易服想要融入,但毕竟年头尚短,头皮上还是能瞧见一些原本的痕迹。

这不是刺客,他们也不是来行刺;

这要是刺客,那行刺自己的人,也太瞧不起自己了。

也就在这时,一群骑士策马而来,为首者不是别人,正是负责奉新城治安的屈培骆。

屈培骆命手下人将这群冲撞了王爷行驾的野人全部捆缚起来,随后,自己亲自走到马车前跪伏下来请罪。

“末将疏忽,致使王爷受惊,请王爷治罪!”

“怎么回事儿?”

郑凡开口问道。

屈培骆显然已经把事情搞清楚了,马上回答道:

“回王爷的话,这群野人本是城外驻军,是苟先生那一镇的,今日他们中一野人袍泽被一校尉带人给捆入了家中,他们不忿,这才提了家伙想去救人。”

“呵呵。”

郑凡笑出了声,

道:

“有意思,有意思,孤自己都没料到,孤所在的奉新城,竟然是个土匪窝子,这手底下的人,每天还都在玩着绑肉票的把戏。”

而且还是标户绑标户。

“原因为何?”郑凡问道。

“回王爷的话,是因为亲事。”

……

“砰!”

锦衣亲卫直接踹开了门;

里头也有一伙人,见有人破门而入,下意识地想要抄家伙,都是标户,家里头怎可能没兵刃。

但等看见闯入者身上所穿锦衣后,马上醒悟,全都跪伏了下来。

院儿里,

有一个野人青年被捆吊在那儿,身上还有皮鞭刚刚抽过的痕迹。

锦衣亲卫到底是训练有素,控制住了院儿里的五六个爷们儿后,马上打开里屋的门进行搜查,从里面抓出来俩孩子一妇人以及一个被锁在内屋里哭得满脸泪痕的女孩。

最后,

在屈培骆的陪同下,因今日去学舍所以现在还身着着蟒袍的平西王爷走入了这座院儿。

院儿里的几个大汉见状,哪怕被锦衣亲卫压着双臂,但也马上喊道:

“叩见王爷。”

“叩见王爷。”

有些事儿,不用教就能会的,比如前半辈子一直被人伺候的屈氏少主,这会儿主动地将院儿里那张仿太师椅的椅子搬到了王爷身后。

王爷坐了下来,身子微微前倾,打量着这里的人和物。

虽然看事情不能听一面之词,但根据先前被抓的那群要去找场子的野人所说的话,再加上此时院儿里的场面,整个事情脉络,已经可以理个七七八八了。

只能说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儿,无非又是一场罗密欧与朱丽叶。

王爷伸手指了指被吊在那里的野人男子,很快,两名亲卫上前将其解下。

那名男子颤颤巍巍地匍匐过来,将额头抵在了地上,向郑凡行礼:

“叩见……王爷。”

“谁家的院儿?户主呢?”

应该有一个户主,另外几个男子,是喊来帮忙的。

这时,一个留着长胡子的汉子喊道;

“回王爷的话,卑职姓张,叫张达,是我将这厮绑起来的!

直娘贼,这厮也不看看自个儿到底什么尿性,竟然还想娶我闺女,我呸,狗腥臊的野蛤蟆,也敢做他娘的春秋大梦!”

张达隶属于丁豪那一镇,是一个什长,驻地本就在奉新城外头,且因上一场战事刚结束没多久,军士正处于逐批次休假。

标户制度平日里所维系的常备军并不算多,承平时期,标户男丁是可以从事一些其他生产劳动的。

可以看出来,这个张达虽然年纪不小了,但脑子,是真的有些不好使。

王爷都驾临于此了,这事儿可谓是惊动到了真正的上头,竟然在此时还将自己的所作所为完全抖落了出来,没丝毫悔意,甚至,还觉得自己占着大理儿。

当然了,真脑子好,就算要拆散自己女儿的婚姻和所谓的私定终生,也不会傻乎乎到整出这种事儿来。

“你呢?”

王爷问下面的那位野人。

“回……王爷的话,我叫冒山。”

“本王问你事儿。”

“我来……来提亲。”

院子里,确实散落着一些糕点,还有两匹布。

糕点,是奉新城最贵的一家买的,做的,是据说平西王本人喜好的口味,不那么甜,也不会那么腻,卖得还贵,百姓们大部分不会去买它家,因为百姓们还没到甜腻了的程度,糕点不甜,叫糕点么?

布,是乾国江南来的,由乾国商队拉来,价格同样不菲。

要知道在这个年代,这种布,其实是可以充当饷银发放给士卒的,偶尔也是财富的计量单位。

这些东西,对于王府来说,自然不算什么;

但对于普通的标户之家,对于眼前这位跪伏在地上且伤痕累累的野人标户而言,绝对是掏空了家底。

再看看那边泪眼婆娑的小娘子;

显然,故事差不离就是二人不知道怎么的,认识了,而且还互相看上了,私定终生那事儿干没干呢,不晓得,但彼此肯定是“恋爱”了。

这位野人青年,就上门来提亲;

后果是,被小娘子这操持着晋地口音的父亲喊来了帮手,扒了衣服吊起来狠抽。

单论事情的性质,谁对谁错,一目了然;

毕竟,不是这叫冒山的野人青年摆什么盛气凌人的谱儿想要“强买强卖”。

野人,在王府的整个体系下,位于燕、蛮、晋之下,他们不被人欺负就好了,哪里还有胆量去欺负别人。

这时,

陈道乐急匆匆地跑了进来,给郑凡行礼。

他的差事,就在这方面,协调和处理标户之间的矛盾和关系。

奉新城有两套司法体系,普通百姓人家犯法和标户犯事儿,分不同的衙门管,这么做的主要目的有二,一是能更好地管理这个生产和战争兼具的组织,二则是为“标户”提升政治待遇。

陈道乐就是这个衙门里的主事之一。

“陈主事。

“王爷,属下在。”

“军士私下械斗,罪当如何?”

陈道乐马上回答道:

“当斩!”

张达整个人一下子愣住了。

他那几个同样是军中人的帮手,也都露出了惊恐之色;

张达的婆姨更是被吓得昏厥了过去,小娘子也有些目光发呆。

这不是王府律法严苛,事实上,大燕军中,本就有这个法律,一支军队,最怕的不是敌人多强大,而是内在的不团结,士卒私斗,本就是大罪,稍有不慎就可能引发营啸。

这时,

叫冒山的野人男子开口道;

“王爷,不是械斗,是我丈人……丈人说这是他们张家的风俗,姑爷第一次上门时,得被丈人打一顿,吃了打,记了打,以后才不会欺负家里的闺女。

我……我们是说好了的。”

郑凡的目光,微微眯了一下。

这个野人青年,很不简单。

首先,一口流利的夏语,就已经很有能耐了。

王府麾下的野人军队,早先是收纳的雪海关以北的野人部族,并非是天断山脉里那些靠着晋地的熟野人部族。

其实,熟野人部族已经不能算野人了,因为他们可能早就说的是夏语,却压根不会说野人语。

早些年,搁苟莫离崛起前的那个时代,会说夏语的野人,往往能在往返晋地和雪原的商队里混一个不错的位置,苟莫离最早就是干这个的。

再者,他被绑了,结果能有一群野人袍泽拿着刀,要来救他,证明这个冒山虽然年轻,但在袍泽那里有很高的威信。

最后,就是这临场反应了。

打,已经被打了,恨,应该恨吧,任何一个大老爷们儿被这般羞辱抽打,怎可能咽的下这口气?

但他……

“冒山。”

“属下在。”

“你让孤想到了一个人。”

冒山不敢跟着说话,只是低着头。

“让孤想到了,金术可。”

“属下怎能和金大将军相比,属下……”

郑凡目光落在了那边跪着的张达身上,道:

“是这么回事儿么?”

张达是蠢了点,但并不是个傻子。

在掉脑袋和认亲二者之间权衡时,他还是能分得清该选哪个的,尤其是王爷刚刚所说的“金术可”,这是怎样的一种评价?

如果说王爷是黔首崛起的神话,那么在晋东,王爷之下的另一个神话,就是金术可创造的。

刑徒部落出身的金术可,一步一步走到了正印总兵官的位置,身上还有大燕的爵位在,搁以前,真的让人难以想象。

“回王爷的话……是……是这样的……是……”

大家都知道这是骗人的,

但问题是,

你得看那位被你骗的人,他愿不愿意。

“这次调兵去范城,你在么?”郑凡问道。

“回王爷的话,属下在。”

“现在,还能去么?”

“能去!”冒山坚定道。

“伤呢?”

“路上能养好,到了范城,不耽搁厮杀!”

郑凡点点头,道:

“还是留下养伤吧。”

“王爷,属下不愿意留下,攻城时,属下在,冲藤甲兵时,属下也在,属下愿意打仗,属下愿意为王爷打仗!”

“为何?”

冒山抬起头,看着王爷,忽然笑了一下,有些憨;

但奈何家里有个天字第一号大憨批,

平西王爷对“憨”的阈值,已经很高很高了。

“跟着王爷打仗,有肉吃。”

“呵。”

郑凡抬了下手,道:“陈主事。”

“属下在!”

“这事儿,交你料理。”

“属下明白,请王爷放心!”

王爷起身,

往外走去。

军律如山,但律法之外,不外乎人情。

若是一味地严苛军律,很容易舍本逐末;

律法的存在,对于王府这种统治机构而言,这是为了夯实自身的统治基础,让下方更为和谐。

杀了张达等人以正军律,固然简单痛快,但只会让这种矛盾,更为激化起来。

这种“大家好”的结局,虽然俗套,也会让人觉得不爽利,甚至,于这撕裂的团体之中起不到什么弥合的作用,但至少,可以糊上一层假装很和谐的一张纸;

谁都知道薄纸下面有密密麻麻且还在不断龟裂而出的裂缝,但哪怕是自欺欺人,也是需要它的。

郑凡觉得自己已经表露好态度了,

王爷的态度,凌驾于律法的尊严之上,这是律法中的律法。

王爷回到了王府,

很快,

戴立就被喊了过来。

“王爷,属下在!”

“刚刚的事儿,听说了么?”

身为薛三之下的王府第一探子头子,虽然明面上只管着客栈商队那边的事儿,但他的手,不可能那么规矩,也不能那么规矩。

“回王爷的话,属下知道了。”

“替本王查一下,整件事,是不是只是凑巧。”

戴立眼睛一亮,马上道:

“属下明白。”

毕竟,王爷黄昏时要去学舍这件事,不是什么秘密,少年郎们肯定极为激动地会把这件事告知自己的父母和身边人。

冒山的提亲,以及……

郑凡补充道:

“如果真的只是凑巧,来告知本王一声,如果不是凑巧,就当无事发生。”

“王爷心胸似海,属下佩服!”

“戴老板。”

“在,属下在……”

传闻中,给戴立取绰号的大人物,终于水落石出。

“孤以前,也是靠这些小聪明往上爬起来的,孤也从不怕自己手下人聪明。”

“是,属下明白。”

“但,有些时候,也别太聪明过头。”

戴立清楚这是王爷在敲打自己,敲打自己,证明自己有被敲打的价值,戴立马上拍胸脯继续表忠心。

这时,

瞎子走了进来。

王爷挥挥手,

戴立起身,又向北先生行礼后,这才告退而出。

“主上,事儿,属下刚知道。”

坐在椅子上的平西王爷点点头,

道:

“我没料到,下面的矛盾,已经这么尖锐了。”

“矛盾其实一直都在,事实上,咱们一直做的事情,咱们拼凑起来的这些家底,搁在另一个时空的历史上,和司马家差不多。”

司马家夺了天下后,爆发了八王之乱,这个司马杀那个司马,那个司马砍这个司马,还引着胡人进来,最终导致了五胡乱华。

而现在,原本不可能进入诸夏之地,怎么打都打不进来的蛮族和野人,已经在王府下面当上标户了,郑凡在时,那无所谓,平西王大旗一升,内部矛盾完全能压得住,不会出什么大乱子;

而一旦平西王爷出了什么意外,那这个摊子在以后很可能就会变成巨变的关键。

且这种矛盾,还会伴随着人口不断地吸纳而继续加剧。

“没办法去弥合么?”郑凡问道。

朝堂上的皇帝想玩儿,可以拉几方打擂台自己当裁判。

但他这是军队,继续放任下去,隔阂更加严重后,很可能会演变成一方对另一方的隔岸观火见死不救。

瞎子开口道:

“主上见过打铁么?”

“自然是见过的。”

“千锤百炼,才能褪去杂质,成就真正的精炼锋锐,弥合裂缝,团结各族群的方式,有,也很简单。”

郑凡笑了,

有些玩味地看着瞎子。

瞎子假装自己“瞎了”没看见,

自问自答道:

“不断地……对外战争!”

(本章完)

第822章 配不配

指尖,春的尾巴所残留的最后一点点宛若染上青草汁带着些许腥气的芬芳终于消散,伪装得人畜无害的夏日带着看似懵懂憨厚的神情降临。

随之而来的,是积攒了半年后,一场又一场绵延而下的雨季。

就是乾国的文人们面对这种连续不断地雨水“鞭挞”,也失去了把玩春雨时的兴致,对于绝大部分的黔首而言,依靠着门框坐下,看着屋檐下似乎永不会断裂的珠帘是如今真正能做的事儿了;

若是觉得苦闷,

大可将目光放的长远一些,雨幕之下,依旧有人在泥泞中摸爬滚打着。

……

梁国国相朴季去年入冬时就病倒了,当时情况十分严重,很多人都认为他可能迈不过上个冬季;

年迈、重病,任何一个单独取出来,对于冬日而言,都是一个坎儿。

春夏秋冬四季,唯有冬,可以在前头加一个“过”字,过不去,就过不下去了。

但最终,老国相还是挺过来了,毕竟,难过的冬是对于普通黔首而言的,老国相靠着各种补药,到底是撑了下来。

但这身子骨,是真的硬朗不起来了,只能时不时地趁着短暂的老天放晴时被家人抬出来晒晒太阳,驱散驱散身上那鼻子闻不到但肉眼却可以清晰看见的“霉味”。

人走茶凉,这是亘古不变的道理;

老国相病了后,原本代表着梁国朝政一极的势力,开始快速地呈现出树倒猢狲散的势头。

想当年,是老国相和新国主一起发动的政变,推翻了先国主,勒令先国主自缢,随后,梁国和楚国还爆发了战事,在燕人的帮助下,小小的梁国扛了下来。

且因为接下来燕楚大战,楚人大败,使得楚人一直无力再向西照料这位隔着齐山山脉的小邻居。

而梁国,也因此彻底倒向了燕国,成为了名副其实的燕国附属国,梁国国主有三个儿子,二儿子是嫡长子,这位嫡子,已经被送到了燕京为质子。

推翻身上有着熊氏血脉的先国主,再挡住了楚人的清算,甭管里头到底有没有燕人的帮忙和出力,且普通百姓甚至是普通的梁国官员也不会去分析思索什么大国博弈的局势;

总之,在前几年里,老国相和国主可谓是真正意义上在梁国国内树立了极高的威望。

但伴随着老国相抱恙,昔日的盟友,梁国现任国主毫不犹豫地开始对老国相一脉进行了分化瓦解。

冬天时还只是在观望,放放风;

春天时则开始如地上嫩芽新生一般,逐渐挠出了动静;

等到如今,入夏了,一招招手段,就如同这一场又一场雨一般连绵不绝,声势浩大得……让人觉得有些麻木。

对此,老国相倒是能够泰然处之,没有做任何的反抗,一来是反抗无用,自己这一派系是因为自己这个领头人身体出了问题导致的自我先行分崩,根子在自己身上,且自己的几个儿子们也没那个能力去支撑起局面,在这个局势下,安静地承受,到底还能给自家本家留一个体面,派系散了就散了吧,儿孙还能得到保全和礼遇;

二来,老国相在前年原本想着和楚国缓和一下关系,身为小国,长袖善舞精心做到以小侍大才是真正的小国生存之道;

为此,在燕人眼里,老国相难免就有些“不知好歹”。

新国主是杀了自己哥哥上位的,和楚国本就有无法解开的仇恨,故而早早地就决定踏实倒向燕国,身为国主,他的利益和未来,其实和臣子,甚至有些时候和梁国,都是不同的。

且燕国新赴任的南门关总兵冉大人,迫切地想要伸手进南方诸国,因其代表着燕国的意志,所以很快的就和国主站在了一起。

有了燕人明面上的支持,新国主踢开老国相,在梁国内完成“乾坤独断”,那近乎是必然的,或者说,任何一个一国之君,只要脑子还正常,就必须会本能地收紧自己名义上本就该有的权力。

“父亲。”

今日,又是晒太阳的日子。

老国相被自己的小儿子带着仆人抬到了院中庭院内。

“蒲将军因贪污军饷,被勒令归乡了。”

老国相对这一则消息无动于衷,哪怕蒲将军是他们这一脉最后一位实权将领。

梁国的兵马本就不算多,和楚国闹掰前,全国上下正军也就不到两万,在燕人帮助下扛住了楚国后,梁国在一定程度上扩种了正军,编制上到了四万。

国主似乎还想继续编练新军,因为那位冉总兵想要将南门外以南的梁国、赵国、齐国、魏国等诸国合纵起来,组成一个诸多小国的联盟,名义上,由梁国国主来担任这盟主;

当然,实际上真正的盟主,自然是燕国。

见父亲没反应,小儿子又开口道;

“父亲,儿子担心,国主将要对我朴家动手了。”

老国相闻言,嘴角露出一抹笑意。

他不是不能说话,病很重,但脑子,还算清醒,口齿,也算清晰,但他实在是懒得和自己这个儿子费什么口舌。

实在是……没什么意义。

人呐,不能太聪明,太聪明的话,再看看自己的儿子们,总会觉得蠢得实在是一塌糊涂,就会怀疑,这到底是不是自己亲生的?

“我爹,也常常会有这种感觉,不过,他和您是反着来的。”

一道清脆的声音响起,似乎看透了自己的心思。

老国相循声看过去,发现不知何时起,自自己身后站着一位俊美的少年郎,少年郎身旁还有一位女婢。

老国相不是什么高手,身体现在又不好,被人悄无声息间来到自己身后,算不得什么讶事。

谢玉安上前,在老国相身侧的椅子上坐了下来,拿出一个橘子,开始慢慢地剥。

小儿子朴成马上禀告道:

“父亲,这位是大楚谢家的少主。”

“作死……”

老国相吐出这两个字。

朴成面露尴尬之色。

谢玉安则笑道:“可能,在朴老您看来,朴家现在什么事儿都不做,才是最稳妥的,最起码,可以保全个朴家的富贵,毕竟,梁国国主能坐上那个位置,也是靠着您,不看僧面看佛面嘛。

但朴老似乎忘记了一件事儿,您不是一个人,甚至,您不是一个简简单单的朴家,您能放下那是因为您自觉还有脸面;

嗯,我也觉得,您这个选择是明智的,毕竟,您那几个儿子我都接触过了,真的很蠢;

这蠢得,就跟我看我爹一样,有时候我也总是在想,我娘当初是不是给我爹戴了顶帽子,否则他怎么可能生了个我这么聪明的儿子?”

“……”朴成。

老国相脸上则露出了笑意。

“其实,我不是您儿子请来的,您不发话,找您儿子,也只是浪费时辰;

是,

现在是燕人势大,我大楚又刚刚在那平西侯……哦不,现在他已经正儿八经封王了,大楚又刚刚吃了败仗。

但这就和天要下雨一样,雨水不下,就要干旱,是旱灾;雨水下多了,就要内涝,是涝灾;

可问题是,这世上总有一群人,他们不是靠天吃饭的,也自然不用去理会这天,到底下不下雨和下多少雨。

你可以觉得他们目光短浅,可芸芸众生,谁不是这么过来的?”

这时,

一名身着甲胄的将领走了进来,其人身材魁梧,站在那儿,就有一股子铁塔之气。

这个人,三爷是认识的。

当年三爷在梁国以燕军客军的身份帮忙打仗,梁国还给三爷封了个将军,只不过小国的封赏,三爷是瞧不上的,打完仗后,马上就带着扈八妹回晋地找主上去了。

而这位蒲将军,则是当初薛三抗击楚军时的搭档,这人武勇强悍,且精通兵法,和薛三配合时,一正一奇,效果很好。

且这位蒲将军,最早就是老国相提拔起来的,从一个良家子,成长到如今。

很显然,当梁国国主打算清理掉他这个国相一系余孽时,他选择了反抗。

谢玉安掰下一片橘肉,送到老国相嘴边,老国相张开嘴,吃了。

“您老了,您也病了,您就安安心心地享个晚福,另外,再跟您透个底,这次,我打算玩儿个大的;

乾楚两国这几年被燕国欺负得狠了,心里头,可都憋着一股气呢。”

老国相咽下了橘肉,道;

“燕人是狼。”

“可不嘛。”谢玉安附和道。

“楚人是狗。”

谢玉安耸了耸肩,不评价。

“乾人是猪。”

谢玉安:“哈哈哈哈………”

笑完后,

谢玉安看向老国相,

问道:

“那梁人呢?”

两行清泪自老国相眼眶边流淌下来,

喃喃道:

“什么都不是……”

老国相被软禁了,被自己的亲儿子,软禁了。

可笑的是,

朴成在软禁老国相前,还特意入了一趟宫,向国主表达自己的忠诚。

国主大为受用,对朴成进行了未来的政治许诺,同时,暗示他将自己的父亲,暂时软禁起来。

国主当然不会直接说“软禁”这个词,国主说的是,最近多雨,外头湿气重,让老国相少沾点湿气对身子不好。

梁国国主不知道的是,来自楚国的谢家少主,此时就堂而皇之地住在老国相家里。

他一直提防着的老国相,也正是楚人所提防的对象。

谢玉安正在煮茶,

在其面前,坐着朴成以及其两个哥哥。

虎父无犬子,也只是说说而已,事实上,虎父犬子的例子,往往更多,当爹的能耐太大,哪怕儿子已经比普通人优秀很多了,但在对比之下,依旧会显得无能。

但这里虽然是朴府,但朴家仨儿子,只能位列陪坐。

在谢玉安对面坐着的,且能让谢玉安亲自烹茶来招待的,是一位乾人。

“听说,孟将军曾和燕国的那位平西王爷交过手?”

来人,正是孟珙。

孟珙如今是乾国的统制大将,相当于燕国的总兵。

孟珙笑道:“惭愧。”

当年在绵州城,他确实是和彼时还只是翠柳堡守备的平西王交过手。

绵州城是守住了;

但那一支土兵,却损失惨重,且福王的脑袋,也被搬了家。

若非那时乾人因第一次绵州城破丢了大面儿,再加上老钟相公的赏识和保护,可能那会儿,孟珙就得锒铛入狱等待治罪了。

也就没后来,

乾楚开战,年大将军率军横扫乾国东南之际,孟珙出手,以结锁连寨之法挡住年大将军的交手。

不过,乾楚之战,只是小打小闹,动静大,但却没真的打出脑浆,且伴随着燕人继续的强势,使得两国很快就缔结了盟约。

“这就是命啊,呵呵。”谢玉安笑着感慨着,“谁成想,燕国没了两位王爷后,又马上起来一位平西王。

我可是知道,当年这位平西王,可是曾去过你乾国皇宫单独面见过你们官家的。”

孟珙也笑道:“我也记得,这位平西王还曾和你大楚皇帝陛下同乘过一辆马车,还给你大楚皇帝陛下做过诗。”

二人都大笑起来。

有时候,不得不感慨命运多变,当年大人物指缝间漏下的一条鱼苗,他日竟成长至此。

“此一遭,不能再有损失了。”孟珙端起茶说道。

“这是自然,再输一把,也就不用等燕人休养生息再动手了,咱们自个儿的胆气,也就提前被散了个七七八八。”

“是啊,不过这次,还得看那位燕国的南门关总兵,到底会不会配合咱们。”

“会的,此人我凤巢内卫早就做过调查,出身自燕国京畿的南安县,走过商,后为兄弟出头杀了一放贷的泼皮。

后发配成刑徒入晋地,靠着军功一步步爬起,再又得两任颖都太守的赏识,这才得以飞黄腾达。

曾溺过水的人,以后啊,只要给他一根绳子,他就会死拽着不放,而且会不惜一切地向上爬。

否则,也做不出杀妾求功之事。

他当上南门关总兵后,一门心思地想要提前整合这些小国为燕所用,以成就自己的功绩,这次,咱给他这个机会,我就赌他的性格,就是火中取栗,他也必然愿意上前一搏的。

何况,

这还是千载良机,呵呵。”

“燕地,倒是盛产这类的人。”孟珙说道。

“呵呵。”

谢玉安点点头,又摇摇头,

“燕人以他们的平西王为榜样,殊不知,那位平西王爷,日子过得是真正的自在,这一点,他们是学不来的。”

“自在却不吃亏。”孟珙补充道。

“能为大呗,各行各业,本事大,大到一定程度,就能过得顺心意一些,不用再多看别人脸色了。

怎么又说到那平西王身上了呢,呵呵。

要知道,这次咱可是躲着他来的。

早年,燕国有位靖南王,那是真打不过,后来,燕国又有了平西王,还是难办;

现在,

咱学乖了,

何必每次都和燕国最厉害的人物交手呢,挑挑拣拣,总能找个软柿子出来的,先找软柿子捏捏,找找心气儿再说吧。”

“你想要捏的,可不仅仅是软柿子。”孟珙说道。

“捏一只还是捏一筐,得看命,就比如上次楚燕之国战,洪水泛滥成灾,让晋地受难,让燕人后勤艰难,却又使得燕人得以趁此机会改水道入楚。

这是什么,

这就是命。

燕人顺了好多年了,不可能总那么顺的。

谋事在人成事在天,看吧。”

谢玉安起身,

拍了拍自己的裤腿,

感慨道:

“风水轮流转,该咱们了。”

……

晚上,

已经睡着的屋外,有人敲门。

侍寝的婢女起身去开门,

门被打开,她就被点晕了过去。

谢玉安自床上坐了起来,开口道:

“以后下手别那么重。”

“少主心疼了?”老者开口问道。

“晚上没人帮我端夜壶了。”

谢玉安甩了甩手,坐到茶几旁,从茶壶里给自己倒了杯水,喝了半杯后,习惯性拿起上面的一个橘子。

老者进来后,还带着一个男子,是萧掌柜。

“拜见少主。”

萧掌柜的给谢玉安行礼。

“呵,你怎么跑这儿来了。”

萧掌柜的马上将事情说了一遍。

“少吃点橘子,保护眼眸?”

谢玉安看着手中剥了一半的橘子,笑着摇摇头。

“他肯定不知道,我不爱吃橘子,我只是喜欢剥。”

萧掌柜的忽然记起来,那位似乎也是喜欢剥了给人嘴里送,上次那位盲者先生剥了后,就是给戴老板吃的。

但他没敢继续答下去。

老者开口道:“少主,燕人已经提前洞悉到咱们的谋划了,眼下是否……”

“不,不是燕人,只是平西王府而已,什么时候,平西王府就代表燕国了?”

老者一时语塞。

谢玉安将橘肉丢给了萧掌柜的,

同时道:

“信呢?”

萧掌柜脸上露出苦笑,道:“他将信给了属下后,隔天属下准备离开奉新城前,又被那戴立给抢走了。”

“抢走了?”谢玉安觉得有些荒谬。

“是的,抢走后那位还说,他们家先生说了,少主您用不着这封信,他得先……得先看看……”

“得先看看什么?”

“看看您……配不配。”

————

晚上还有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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