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4章 将五十年兴亡看饱

王贲这一生最辉煌的时刻,是秦始皇二十二年的灭魏之战。

他那时候才四十余岁,英姿勃发,被人称之为“小王将军”。将二十万大军,横扫魏地,又将赫赫大梁围得水泄不通, 令旗一指,决鸿沟,以水猛灌城池!

但一声令下,就能让大梁十数万人葬身鱼腹的小王将军,却为了保护一个魏人的坟墓,特地下了一道军令:

“有敢去信陵君垄五十步而樵采者, 死不赦!”

王贲这么做是为了争取魏士人心,但事隔多年, 他病入膏肓之际,半梦半醒间,却又梦到了自己去魏无忌坟冢祭拜的情形……

公子墓前,是一位老婢在守着,大概是信陵君昔日的妾室,每日献一盅酒,扫一扫墓,王贲当时问那魏人老妪为何,老妪只答:

“公子说,醉了,就听不到了……”

“听不到什么?”王贲有些好奇。

魏人老妪指着远方沸沸汤汤的大梁:“听不到梁城崩塌的声音啊!”

当时虽有唏嘘,但感触不算深,直至今日……

“王贲现在算是明白,信陵君为何在失去魏王信任后,终日与宾客为长夜饮, 饮醇酒, 多近妇女,不顾身体,大肆乐饮四年了……”

不止是失望, 更有看到魏终将沦亡的绝望!

“魏无忌是在故意折损身体,让自己早点死去,以免看到魏国灭亡的那一刻!”

王贲对信陵君的心境,无比理解!

“我也该在始皇帝之前便先行一步。”

“何以竟多活数岁,眼睁睁看着我亲手参与建立的大厦,墙壁坍塌,梁柱摧折,将成瓦砾?”

曾经有多辉煌。

现在就有多悲凉!

如此喃喃低语着,王贲睁开了浑浊的眼,左右皆是拭泪的亲卫,更有一人膝行至他榻前,稽首道:“都怪下吏,是下吏将太尉气成了这样。”

“甘棠,切勿自怨。”

王贲叹息:“幸好你及时劝阻,让老夫未能成行,避免了亲手将大秦推下深渊。”

且不论对错,清君侧之事,现在就算王贲想做,也做不了了。

在意识到兵谏的猛药可能会加速社稷沦亡后,他顿时绝望,病情加重,数日前还能勉强登车,现在却连榻也下不了,别说回咸阳,十里地外都去不了。

从医者的窃窃私语中,王贲知道,自己没几天好活了。

“吾本欲为始皇帝竭忠尽力,平定叛乱,收复郡县,重兴社稷;奈天意如此,吾旦夕将死。”

“如此也好,老夫早该死了,此刻撒手而去,便可以像魏无忌一样,不用看见,寇入咸阳,麋鹿游于朝的场景。”

但终究,还是放不下心,于是王贲开始诉说起遗言来。

“我死,三军无主,黑夫必乘机北上,此贼奸猾善兵,诸将尉无人能敌。与其那时十数万大军尽为其所虏,不如直接放弃南阳,撤回关中,司马鞅可代为主将,甘棠为佐,主持撤兵事宜。”

暂时放弃关外之地,收缩战线,这是王贲能想到的,让大军不至土崩瓦解,让秦能延续的唯一办法。

“朝中奸佞也必须肃清!”

王贲咬着牙对甘棠等人道:“陛下心软,必不诛赵高,汝等定要设法让王离陈其利害,至少要逼着陛下,打发赵高去为始皇帝守陵,等其上路后,再由我亲卫门客往杀之!”

“诺!”

这时候,甘棠凑到跟前低声道:“太尉可有留给小王将军的话?”

他指的是王离。

王贲沉默了好一会,叹息道:“一代人有一代人的命,吾父横扫六国,我则有幸见始皇帝君临天下,车前马后,征伐诸侯,但也见季世忽至,天崩地坼……”

“我倒是撒手不管了,王离身为武城侯,却必须要接下这烂摊子……”

通武侯了解自己的儿子,以他的能力,能力挽狂澜么?恐怕很难,说不定要将整个宗族搭进去。

但正因为了解王离,王贲更明白,王离绝不会向黑夫低头。

“尽力而为罢,早早送两个儿子去西域投李信,李信虽抗制不归,但应会庇护他们,为王氏,留一点血脉……”

此时偏将司马鞅已至,拜在王贲榻前,王贲颤颤巍巍将印绶和虎符、斧钺转予他,声音衰微地叮嘱道:

“吾死之后,封锁消息,不可发丧,将我尸体放在安车上,不可让三军知之。从宛城到武关,必过丹阳,叛军已占据丹阳之南,故须缓缓退兵,不可急骤。”

“但撤兵的消息的瞒不住南方的,可令后寨先行,然后一营一营缓缓而退。若黑夫派人来追,汝可在丹水边布成阵势,鼓点大作,打着我旗帜反击。黑夫素来多疑,必以为我诈死,约束将尉不敢深追,大军可顺利撤离南阳,回到武关,为大秦,保留一点复兴的种子……”

说完这些话,王贲累得歇了一会,继续道:

“武关守备我不担心,成皋那边也没问题,就算守不住三川,尚有函谷关。我最担心的是两个地方。”

司马鞅问:“何地?”

王贲道:“汉中,河东!”

“汉中居秦之坤,为蜀之艮,连高夹深,乃关中屏障也。以眼下形势,汉中恐怕难以守住,守军当烧栈道而退,无栈道,黑夫纵然北有汉中,也难以越过南山,窥伺咸阳。不过其余褒斜等道,也要派信臣精卒守备,切不可使之偷渡。”

“至于河东,控据关河,山川要会,此魏武侯所谓‘山河之固’也。蒲坂乃重镇,是进入关中的捷径,赵高之弟赵成为河东郡尉,我不放心,必须换个人……”

最后,王贲还有有遗表上奏胡亥。

“关中四塞之地,崤函为塞,号称百二之险,纵是庸主庸臣,亦足以拒关自守,陛下比不了始皇帝,更做错了事,杀错了人,但只要能改正前非,师法太甲,做一偏安之主,也是足够的。”

“商以六百祀之祚,而亡于百里之岐周;六国以八千里之赵、魏、齐、楚、韩、燕,而受命于千里之秦。此非一朝一夕之故也,关中居天下上游,占据地利,且先保住一州之地,轻徭薄赋,与民更始,以待后人再度振兴吧。”

后事一一安排,但说到底,纵然关中有山河之固,还是那句话:

“在德不在险!”

若胡亥仍不修德政,肆意妄为,休说关中之地,哪怕舟中之人,也尽为敌国也!

“老朽做这么多,也许根本没什么用……”

越想越绝望,王贲再度昏然而倒,至晚方苏,竟精神了些。

王贲令左右扶着他,搭乘安车,登上宛城城墙,远观各营灯火繁盛,灶烟滚滚,虽然局势不太妙,但三军将士仍比较乐观——因为他们知道,率领自己的是战无不胜的通武侯!

这是王贲无比熟悉的军旅生活,比频阳的家还熟悉。

王贲又想起了第一次带他入军营中的父亲。

那时候,小王将军崇敬地看着父亲,问了老王将军一个问题:

“何为将?”

王翦将一柄剑反递给他:“将,就是君王手中的剑。”

“乱世之中,不管大王指向何方,我都得受命而不辞,敌破而后言返,师出之日。有死之荣,无生之辱!”

王贲欲去接过剑,但父亲却又一笑,收回了它。

“将,也是国之壁垒,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事业,等为父替大王扫平六国,治世之时,你亦有用武之地,那便是守境保民,赳赳武夫,国之干城!”

三十年如一梦,当年的小王将军,熬到白头,也成了“老王将军”。

回忆往事,王贲仰天而叹:

“父亲啊。”

“儿终究无能。”

“外不能扫平叛贼,内不能肃清朝纲,愧对先帝厚望……”

“我只能像父亲一样,做始皇帝手中的利剑,斩灭六国。”

“却终究做不好。“

“护住胡亥和大秦社稷的壁垒……”

王贲当真不幸,眼见他起高楼,眼见他宴宾客,眼见他楼塌了,还真将五十年兴亡看饱!

一念及此,悲从中来,王贲不由老泪纵横,他在车上,抬起沉重的双臂,朝远处军营中的将士们、近处暗暗拭泪幕僚们。

还有他奔波了一辈子的帝国,作了一揖。

“王贲,要弃诸君而去了……”

斑白的头垂下,手也随之落下,却再未抬起来……

二世元年,夏历三月初十,王贲薨于宛城!

帝国之壁,塌了!

……

而与此同时,距离宛城并不算远的襄阳,黑夫却没看到将星陨落,更无任何征兆,这个傍晚,与阳春寻常的温暖下午并无不同。

“我没听错罢?”

得到“护军都尉”季婴通报后,黑夫停下了手里的箸,又将粘在胡须上的饭粒塞进口中,露出了奇异的笑。

“李斯的……使者?”

(本章完)

第855章 须臾不敢忘

“李氏于黑夫,当然是恩义多,至于仇怨?”

“哪来的仇,哪来的怨?李丞相真是多心了!”

襄阳城厅堂之中,黑夫满脸的知恩图报。

他还当着李斯家宰的面,回忆起过往来。

“李由将军乃黑夫旧主, 对我有提携之恩,李丞相于我,更如同师长一般,敦敦教导。虽然后来两家因为小事产生误会,但黑夫心中,却一直记着李氏之恩,须臾不敢忘!”

他叹息道:“去岁, 始皇帝不幸崩逝, 丞相被胡亥、赵高所挟, 李由将军也不得不领兵南来讨我旧部……”

但那一场仗,李由不是送了么?

黑夫满口胡话:“从李由将军故意战败起,我便知李氏之心了,亦不敢伤李由将军分毫,一直安排他在江陵好生居住,随时可以去见!”

一番承诺后,黑夫又让属下带李斯家宰前往江陵,确认李由安全。

“待归于咸阳后,还请转告李丞相,他对我说过的话,黑夫每个字都记得,须臾不敢忘也!”

等李斯家宰离去后,黑夫转过身,却露出了冷笑。

“这老仓鼠, 还真是机敏啊, 这就想挪窝了么?”

他看向隐于帷幕之后,现在缓缓走出来的两名谋臣,陆贾和随何。

“汝等如何看?”

陆贾有些警觉:“臣觉得或许有诈, 眼下南方对北方,虽有胜势,但离结束战争尚早,李斯身为右丞相,何必如此早便改换门庭?”

蜀郡守降黑,是因为北伐军已经打进巴蜀,而胡亥那边又逼他交出扶苏长子,面临二选一的抉择,对常頞来说,带着蜀郡投效黑夫,能获得更大的利益——封侯、九卿丞相,甚至是立新主之功。

但李斯,作为秦廷百官之首,他的富贵已到了顶,这时候却急着找下家,不由让人不起疑心啊!

而另一名老儒随何却笑道:“臣倒是觉得,李斯欲投武忠侯,乃无奈之举,因为李斯现在的处境,和有一人很相像。”

黑夫看向随何:“谁人?”

随何道:“伯嚭!”

陆贾有些不屑:“吴之奸佞,背主负国。”

随何却言:“伯嚭可不止是奸佞,他也很有才干,投效吴国后,渐渐位在伍子胥之上,靠的可不止是阿谀奉承。不过他顺君之过以安其私,是残国之治也,倒是与李斯颇为相似。”

“臣听说过这么一个故事,伯嚭为吴国太宰时,助夫差攻越,围勾践于会稽山,却收了范蠡文种的贿赂,保下了勾践。”

“十多年后,勾践开始对吴复仇,围攻姑苏,吴国甲士不足,吴王夫差便派太宰伯嚭去征召外郭野人入伍作战。”

这所谓野人,当然不是长毛怪,而是春秋时,居国城之郊野的庶民,与“国人”相对。

“野人却道:吴王从前天天想着享乐争霸,却不顾越寇,直到今日,也未见王自省,却只知道驱吾等去作战,如若战死,父母妻子皆无所托,幸而胜敌,也无甚功赏,王凭什么让吾等去为他赴死?”

“太宰伯嚭将野人的话回报夫差,请行赏,吴王争霸多年,府库空空,拿不出钱来。伯嚭又请求给有战功的人许官,吴王夫差一向看不起卑贱的野人,面露难色。”

“倒是旁边一位公孙建言说,暂时答应他们,打退了越寇,给不给都在大王。”

“王乃使太宰嚭布令,野人却不笨,或曰:‘王好诈,必诳我。’于是众人亦言:‘且先答应王,越寇来了,战或不战,在于吾等’!”

“结果,越人已薄阖闾之门,吴人却还在君民相疑,内讧不止,国人已尽,野人不战,于是吴遂亡……”

黑夫听完乐了。

“吴王夫差的行事做派,倒是像极了北边的胡亥,食言而肥,官府信誉扫地,关中人多不欲效死。”

半年仗打下来,黑夫发现,北边的正规军,早就没了当年他还做小卒,灭六国时“左携人头,右夹生虏”,所向披靡的勇锐,反倒怂得很。

一方面是因为青黄不接,新兵较多,军队素质秩序差了些,但最重要的是,北军的精神气已没了,打仗随便打打,遇到困难很容易退让崩溃——他们的心境大概和夫差治下的野人一般,反正朝廷屡屡毁诺,日子越来越难过,既然捞不到好处,那么拼命干嘛?

随何继续道:“诸子言,越王勾践入姑苏后,下令诛杀伯嚭,罪名是‘不忠于其君,而外受重赂,与己比周也。”

陆贾这时候说话了。

“但我在兰陵学《左传》时,却发现诸子之言有误,伯嚭非但没有被越王句践杀死,而且还继续做了越国的太宰……”

吴国灭亡两年后,文种都被勾践干掉了,但伯嚭,却安然无恙,还摇身一变,做了越王信臣,甚至还堂而皇之地收取鲁国贿赂呢——于是被心眼小的鲁人在史书上狠狠记了一笔。

“正是如此!”

随何道:“夫差、胡亥以为,钱帛赏或不赏在君王。”

“吴人、关中人认为,战或不战在他们。”

“但降与不降,不也在伯嚭、李斯么?”

他摊手道:“既然吴已不可救,又与越王又交情,这时候还不卖吴,更待何时?”

“随何说得,有几分道理。”

黑夫颔首:“汝等以为,勾践为何不杀伯嚭?”

随何不假思索:“当然是为了收揽吴国人心。”

陆贾却有不同见解:“吴人深恨伯嚭,我曾入吴游历,至今吴郡骂人卑鄙无耻,仍称’坏伯嚭‘。勾践若杀伯嚭,封伍子胥之墓,反而更容易收买人心。”

“然却不杀,是因为不可杀!伯嚭的价值,在于他掌握的吴国文书典籍!没了这些,越国要统治吴地,便是空谈!”

这二人都能言善辩,在军中充当行人谋士,但也各有特点:

陆贾兰陵学派科班出身,为人正派,随何则是野路子,为人狡黠,善诡谋,有急智,这点陆贾不如他。

可论大局观,随何却又不如陆贾。二人在黑夫身边,正好互为补益。

“不错,对我而言,李斯的价值也一样,他虽在军中无甚影响,不能直接开关相迎,但却是我军进入咸阳,全盘接收宫室、府库、律令、文书、图籍的保证!”

黑夫不想世上最壮丽富庶的城市,重蹈历史上楚人一炬,化为焦土的覆辙。

“虽说奇观误国,但既然始皇帝废大力气建都建了,非要毁了干嘛?留给后人瞻仰吹嘘不挺好么?”

所以必须是黑夫先入关,最好有人为内应,顺畅无阻地接收秦始皇的遗产!

这意义,不亚于北平和平解放!

而北伐军的战略,也要应对“李斯欲降”这一情况做出变动。

既然王贲像一座山般挡在前面,那就得从侧翼突破了。

黑夫下令道:“陆贾,你持我书信,去一趟汉中,告诉韩信,可以开始进攻了。”

“吾等已在南阳受阻太久,是时候前进了,我要在夏天结束前,进入关中!”

陆贾应诺,但在离开前,却又好奇地问道:“敢问君侯,方才李斯家宰代李斯传话,说十二年前,李斯与君侯在章台宫阶梯上的对话,可否还记得?君侯曰,须臾不敢忘,敢问当日所谈何事?”

黑夫却只是神秘一笑:“此不足为人道也。”

等陆贾走后,黑夫却回过身,暗骂道:

“老东西记性还挺好,在齐地跟他的焚书修书之争,我倒是有点印象,但十二年前阶上的几句话……”

“都隔这么多年了,又不是跟老婆定情的话,我TM哪记得!?”

……

而另一边,陆贾心里还琢磨着这件事。

“那一日的对话,究竟是什么,竟如此机密,连我也不肯告之。”

“莫非,事关未来李斯在新朝廷中的地位?”

他低头往前走,却有人拦路,朝他拱手。

“陆郡守!”

陆贾抬起头,才发现是随何在等他,二人皆为儒生,至少都自称儒生,政治诉求上很接近,私交不错——不过都跟刚来的叔孙通聊不到一块。

陆贾便又想起一事来,好学心上来,追问道:

“随先生,你方才说姑苏之围,夫差令伯嚭发民以战的事,是哪卷典籍上的,我为何从没听说过?”

随何故作神秘,让陆贾近前,在他耳边道:“那卷书叫《随子》……”

陆贾一时没反应过来:“诸子之中,有这书?”

随何大笑:“过去没有,现在也没有,往后,或许便有了!”

陆贾顿时明白了,哭笑不得。

故事背景是真的,伯嚭下场也在《左传》有载,但中间那部分……

随何摸着胡须,大言不惭:“当然是老夫现编的!”

……

PS:第二章在晚上。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