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2章 一生的目标

凌烟阁外,又下起了大雪。

陛下正独自一人在凌烟阁内,年迈的杨内侍就拄着拐杖站在凌烟阁外,不让别人打扰到陛下。

这位杨内侍从武德年间就一直侍奉皇帝一家了,这么多年过去了,他已年过七十,即便年迈了,还侍奉在皇帝左右,至今已是第三位大唐皇帝。

每年腊月或者是过节的时候,陛下都会来凌烟阁告慰过世的李唐功臣。

直到凌烟阁的木门被重新打开,发出一些木质摩擦的吱呀声。

提着灯笼的杨内侍才言道:“陛下,晚膳都准备好了。”

李承乾颔首走下凌烟阁的台阶,一众内侍也急忙忙走入凌烟阁去收拾好,再将这里恢复原样。

风雪落在这片宁静的皇宫中,皇宫内总是萧条的,如今的皇宫还有很多殿宇荒置,放眼整个皇宫中,只有两仪殿灯火通明。

李承乾走入两仪殿内,就见到小鹊儿正在教导孟极与年幼的弟弟,於菟自顾自坐在一旁正在看着一卷书。

见父皇回来了,於菟来了兴致,问道:“父皇,晋王叔被魏王叔骂了?”

苏婉给丈夫取下了披着的大氅,又瞪了眼好管闲事的儿子。

平日里於菟就很忙,可即便再忙,他也总是会对别人家的闲事好奇。

还是如小时候一样,母后一瞪眼,於菟就害怕地低下了头。

家里有这么一个严母,李承乾倒觉得轻松了许多,又道:“你魏王叔听说晋王叔为了造东西花了很多银钱,光是铜料与铁料反反复复就花用了数百贯,算上他的作坊与铁匠,前前后后有三两千贯钱了。”

於菟低声道:“铁料与铜料不是可以反复烧铸吗?”

带着弟弟们的小鹊儿走来道:“皇兄,每一次煅烧之后使用一段时日,再重新熔铸之后就不如之前了。”

之后於菟又问她是怎么知道的。

小鹊儿的学习能力很强,涉猎也很广,上到星象下到地理她都学,甚至是史学与数术都是她擅长的。

现在的大唐还没有分科,不过在支教相关的书籍中已隐隐有文理两科的意思,不过李承乾也担忧以后多一些别的学问,比如说较为少见的春秋学派,又或者是黄老之学……

现在的大唐学派还是很繁杂的,也有很多有用没用的偏门,也不能一概而论全部打死。

百家争鸣的确是好,不过对社稷的治理来说如果不能成一家之言,那就尽可能增加一家之言的影响力,而且这种影响力一定要十分强大。

一家人用过晚饭之后,李承乾陪着儿子走在皇宫的夜色中,听着於菟的讲述,又想着当初汉武帝为何天人三问。

可能就如当年爷爷所言的,那时候汉武帝刘彻恐怕真的没有想要独尊儒术,只是与董仲舒私下谈了一番,后来就被人说成了天人三问,就有了独尊儒术。

李承乾无声一笑。

“父皇在笑什么?”

“你太爷爷还在世的时候,他总是能够将人世间的事看得很透彻。”

说起太爷爷,於菟失落地低下头。

看着儿子沮丧的模样,李承乾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去吧,回东宫吧。”

於菟刚往东宫走了两步又回头,道:“父皇,儿臣能当好皇帝吗?”

“嗯,你身边有这么多人帮你,你怕什么。”

他这才又抬头走向东宫。

李承乾依旧站在夜色中,身边只有杨内侍提着灯笼,风吹过的时候,灯笼也在晃动。

“陛下,雪大了。”

“嗯。”

李承乾点点头,走回了两仪殿,当年爷爷还在世的时候,那时的於菟才记事不久,他就是在爷爷的膝下开始记事的。

现在爷爷也过世了,舅爷也不在了,不知为何,总是觉得心中空落落的。

重新回到两仪殿内,宁儿捧着一叠干净的换洗衣裳问道:“於菟可回去了?”

杨内侍回道:“回宁妃,太子已睡下了?”

宁儿又道:“陛下,鹊儿还有些题不会做,还望……”

“朕去看看她。”

苏婉正在教着鹊儿解题,李承乾来到两人的身侧,目光看向了纸张上的题,这是一道很复杂的几何数术题。

这种题对苏婉来说也很难,她也在学习的过程中,勉强掌握一些运算。

光是看纸张的笔迹,李承乾就知道这是临川给她出的题,都是当年在东宫自己教出来的弟弟妹妹,谁的字一眼就能看清楚。

多看一眼,李承乾也没再看了,而是坐在一旁看着当年来济老先生编写的国史,正经的国史是不能随意更改的,手中这一卷只能说是副本,真正的原本还在来济老先生手中。

史学家的标杆都是司马迁,因此当年司马迁的精神追求,也就是来济老先生现在的追求。

翌日,天还未亮,宫里的人都已准备好了,不论寒冬酷暑,陛下都会按时睡醒晨跑,两仪殿的殿门稍稍打开一些,陛下就从门内走了出来。

只见陛下深吸一口气,便开始在寒冷的早晨开始跑步。

大雪还未停,陛下一边跑着口中吐着热气,也在这个时辰,漆黑的天开始变得灰蒙蒙,直到天际越来越明亮。

只可惜今天还是雪天,细雪有一些没一些地飘着,看不到东方天际的那一片蔚蓝,也看不到第一缕晨光。

皇后与宁妃也醒得尤其早,因为今天是长孙皇太后的六十大寿。

一大早宫里宫外就开始忙碌,天刚刚亮长安城就开始忙碌了起来,南诏使者为长孙皇太后献上了一膄铜制的大船,这膄被数百个民夫拉着,一路拖向承天门。

狄仁杰看着南诏使者送来的奢华之物,这艘船通体是用铜锻造,而在上方的船帆分明是用金子做的。

再之后是突厥使者送来的贺礼,那是上万匹战马,其中还有九匹白马。

新罗使者献上了满满一车的东珠。

西域各地的使者一起到了长安城,他们送来了一尊玉质的雕像,雕像上没有面容,但华贵的衣着彰显的正是长孙皇太后,这是一块完整的玉石,足足有一人高雕刻而成。

甚至还有与南诏纠葛多年的真腊与骠国也送来了贺礼。

年迈的阿史那社尔带着他的突厥孩子来到了承天门前,朝着太极殿行大礼。

吐蕃,小勃律,葱岭诸地,还有新任的塞人王,甚至是波斯人,也有愿意与大唐放下恩怨的大食人,甚至今年还有高卢人。

长安城人声鼎沸,好似全世界都在庆贺皇帝母亲的大寿。

如果说大唐是这世间最强大的帝国,那么全世界为皇帝的生母庆贺大寿,倒也是应该的。

最稀奇的就是高卢人,传闻中高卢人生活在极北之地,不过这些高卢人是从大食人的北面而来的。

各地使者来了,朝中也开始忙碌了起来,其中最忙的是鸿胪寺,鸿胪寺卿郭正一带着他的人手接见各国的使者。

因母后不喜看如此大的阵仗,加之母后确实也年迈了,就不在人前走动,各国使者在承天门行礼就当作是祝贺了。

这个年纪的母后更愿意与孩子们走在一起,与父皇一起看着儿孙们的笑容是最满意的。

李承乾只得亲自忙着接待各国使者的事宜,当看到小勃律国与阿史那社尔的礼单时,便吩咐道:“将小勃律国国王与阿史那社尔召来。”

“喏。”

皇帝终于开始召见使者。

狄仁杰与张柬之原本与晋王有约,晋王说是拜见了皇太后就会来寻他们一起去造那个传闻中的大炉子。

现在大炉子还没造好,约好的时辰也早就过去了,也没有见到晋王。

张柬之道:“怀英?”

“嗯。”

“你说陛下怎么就召见了小勃律国的国王?”

狄仁杰反问道:“你不知道吗?”

张柬之摇头道:“可有什么传闻?”

狄仁杰往口中放了一颗枣一边嚼着道:“昨晚我与郭寺卿喝酒,他说小勃律国的国王来长安城了。”

“嗯。”

“小勃律国的国王要将整个小勃律国献给大唐,划入安西大都护府。”

“当真?”

张柬之道:“小勃律国的国王不是篡位得到的国祚吗?他还是西域的大商人,还是当年吐谷浑王的王子慕容顺?”

“正是他。”

狄仁杰站在朱雀门前,等了半天就见到了小勃律国国王与须发皆白的阿史那社尔一起走出承天门,看来他们与当今陛下聊得很愉快。

又有侍卫跑到朱雀门大声念诵着皇帝的旨意,长孙皇太后庆贺大寿,秉持朝中戒奢以俭的作风,一切从简处置,长安城解除宵禁三夜。

宫里的晚宴也只是一场简单的家宴,在这里除了各家亲眷,李承乾也将英公请来了。

在宴席上,李绩与长孙无忌坐在相邻的座位。

年迈的长孙无忌看向同样须发皆白的李绩,问道:“懋功啊,陛下与老夫说过让你告老的事。”

闻言,李绩刚拿起柿饼的手停下,也只是稍稍停顿,而后又神色如常地继续品尝柿饼。

长孙无忌道:“你想告老吗?”

李绩缓缓道:“老臣还能为陛下效命二十年。”

“二十年?”长孙无忌道:“你都七十多岁了。”

不过说这些也无用,李绩就是这样的人,他既然这么说了,就代表他愿意为陛下效力到老死,哪怕现在七十岁有余了,也愿意继续为皇帝效命。

长孙无忌拿着手中的琉璃酒杯,不知从何时开始,宫里的酒杯都被换成了这种琉璃杯。

琉璃酒杯很好看,甚至还能看到酒水在杯中的样子,能够看出谁喝得最少。

只是皇帝既然说起了让英公告老的准备,那就一定会让英公告老,哪怕是英公还想再为皇帝效命二十年。

当年房相离开了朝堂,这朝中就再也没有人代替房相,更没有人坐在房相的位置上。

乾庆一朝十三年了,这十三年,朝中没有宰相。

长孙无忌觉察到,陛下恐怕是要将相权完全取缔,房玄龄就是李唐一朝的最后一个宰相,将来的李唐再也没有相权。

而中书省的种种变化,就是为了应对没有相权之后的朝章政事,身在其中的人或许没有觉察到,以后当年的辅国宰相是他长孙无忌,是英公,是岑文本。

其实都是辅佐陛下而已,英公更是从未有过直接否决朝政的相权,这十三年来,朝臣或许都没有发觉,他们早已习惯了没有宰相的朝堂。

这也是陛下的新政,取缔相权?

只是思量了片刻,大殿内又是一片欢呼声,原来是陛下拿出了一张地图,那是一张小勃律国的地图,现在小勃律国将与他们的国土交给了大唐。

李道宗抚着花白的胡子道:“小勃律国有多远?比天竺更远吗?”

见李孝恭还要喝酒,李道宗夺过他的酒杯道:“别喝了,再喝……你真是不要命了,太医署千叮咛万嘱咐。”

李孝恭扫兴地吃着羊肉。

当陛下拿出一大盆热气腾腾的牛肉,大殿内老家伙们又是一阵欢呼。

乾庆十三年就在人们的一声声的庆贺中结束了。

乾庆十四年,上元节,今天的长安城雨雪交加。

一骑快马来到了长安城的城门前,慵懒的守城士兵在冷风中哆嗦着走上前问道:“哪路兵马?”

来人翻身下马道:“末将从吐蕃都护府来,乃都护府程都护麾下裨将程怀亮。”

程怀亮是程处默的弟弟,当年他与程处默一起出任吐蕃都护府。

能让程怀亮送来的急报,这件事多半不小,城门前的士兵不敢怠慢,询问道:“是吐蕃出了何事?”

程怀亮低声一卷卷宗道:“还请交给鸿胪寺。”

士兵接过卷宗快步跑入长安城,冒着雨雪踩着湿漉漉的地面,穿过热闹的街道,沿着朱雀大街一路朝着远处的朱雀门飞奔。

今年,唐人的官吏在吐蕃办成了一件大事,他们在吐蕃建设了七十四个村县,统治吐蕃全境百万公里的土地。

鸿胪寺得到这份卷宗,当即送去了礼部,一路跑向吏部,郭正一满眼热泪,因为这是许敬宗追求了一生的目标。

(本章完)

第553章 只需成功一次

郭正一将急报送到礼部,却发现许尚书不在这里,而是早已得知了消息,去面见陛下了。

皇宫内,东宫西苑的承庆殿,这座殿也是近年来修建的,前前后后修了三次,陛下对殿内的台阶一直不满意。

在陛下眼中宫里的一切事物都要整整齐齐的,可也因当年的皇宫年久失修,这里的地基有些不平,倒是大殿前的台阶也有些倾斜,陛下好几次因此恼怒。

只能一次次地让宫里的人来修缮,可一旦动工就要重新打桩夯实地基,承庆殿前所种的又是当今苏皇后所喜的牡丹花,宫里的人可不敢轻易挖了,一时间宫里的人也是两头为难。

殿内,李承乾看着许敬宗奏报,道:“老许。”

许敬宗朗声道:“臣在。”

“等吐蕃之事落实后,你也告老吧。”

听到陛下的话语,许敬宗吸了吸鼻子,有些抑制不住悲伤情绪,他哽咽道:“臣还愿意为陛下效命,臣还……臣未老。”

许敬宗低着头,声音带着些许颤抖。

李承乾看着他的须发已白了大半,走上前递给他一碗茶,道:“老许,朕不缺才俊了。”

许敬宗双手接过茶碗,朗声道:“谢陛下赐茶。”

李承乾揣着手往前走了两步,其实许敬宗的半辈子很坎坷,如许敬宗那一辈人的人又有谁的人生是不坎坷的呢?

当年的许敬宗尽管是秦王府十八学士之一,可在当年的秦王府中有房相,杜如晦,姚思廉,孔颖达,虞世南,乃至武功县苏氏出身的士族中人苏勖与于志宁。

这些人不论是才学还是能力,都是许敬宗所不能比的。

而经历过隋末大乱,经历过杨广时期的江都之变,亲眼看着宇文化及谋反,而后他投效李唐,拜入秦王府。

经历了江都之变时的许敬宗处于人生低谷正值二十余岁的年纪,原本在拜入秦王府之后,许敬宗打算施展一番,却遇到了那个时代翘楚,如房玄龄,杜如晦,孔颖达,虞世南之流。

那些人都是乱世中光芒耀眼的人物,同样是秦王府学士的许敬宗始终处于微末。

最后许敬宗投效了许国公高士廉,寻求一个出路,又寻到东宫太子的机会。

本来,李承乾也想不到自己会有许敬宗这样的人相助,只能说舅爷的眼光向来不会错的,哪怕是当年将母后交给父皇,还是现在,舅爷看人的眼光准确得令人发指。

而之后许敬宗在泾阳苦熬两年,又在京兆府苦熬数年,坐到了礼部侍郎的位置上,直到现在成了礼部的尚书。

甚至早在当年,许敬宗就被朝野说成了东宫心腹,现在许敬宗位列六部尚书,又是左右仆射之一,更证实当年的说法。

这么多年,许敬宗表现出来的能力也是值得肯定的。

在那个支离破碎的时代,与许敬宗有着同样的命运,经历过江都之变的人还有上官仪。

在人生境遇上,许敬宗的人生与上官仪的人生十分相似。

只是在江都之变后,许敬宗投效了李唐。

而上官仪,他在江都之变后做了一个僧人,甚至在姑苏城的寒山寺还有一段经历。

大抵上,最后这两人都带着前隋的遗恨,从乱世走到了李唐。

也难怪,当东征大胜之后,许敬宗与上官仪会相拥而泣。

这就像是刘邦说起他的大汉基业,他就会说起秦朝,在那个时代的局限下,为了得到人心刘邦也会在秦面前加上一个暴秦,由此将自己打成一个反对暴秦的人将其他志同道合的人招揽过来,为他治理国家。

而刘邦呢,一边说着暴秦,可在律法与制度上,刘邦的身体很诚实地延续了暴秦的“旧风俗”

这像是大唐,大唐的一切都有前隋的影子,而当年武德一朝从一个扶持起来的隋帝手中禅位而来,来得有些唐突。

但这世上的唐突也挺多的,当年天下群雄四起,他宇文化及都称帝了,这种事谁能忍。

正思量着,却见许敬宗收起朝服的下摆,就要跪拜在地。

李承乾连忙上前扶住他,“你这是做什么?”

许敬宗抓着陛下结实的手臂,红着眼道:“陛下,让臣再为陛下效命几年,臣还未老,臣还能为陛下处置国事。”

李承乾蹙眉看着他。

许敬宗颤抖地道:“陛下,非是臣贪恋权柄,就算是陛下让臣在朝中只是写写文书,臣也心甘情愿,臣只求陛下让臣在朝中多留几年,让臣为陛下尽忠。”

这的确是许敬宗的真心话,他是一个礼部尚书,可他的权力相比于吏部,兵部,刑部,一个礼部尚书能有多大的权力?

许敬宗的权力甚至不如徐孝德来得实际。

“陛下!自江都之变后臣半生颠沛流离,得以良主,臣死而无憾,臣还能再为陛下效命十年,还请陛下成全。”

李承乾将他扶起来,拍着他的肩膀道:“朕也没让你现在就告老。”

许敬宗用朝服的袖子抹了抹眼泪,又行礼道:“臣……”

“南诏的事交给你去办,朕再给你三年时间。”

许敬宗朗声道:“臣领命。”

他再一次躬身行礼,这才转身离开了承庆殿。

李承乾独自站在殿内,等须发皆白的许敬宗出了大殿,这才坐回去,拿起许敬宗的卷宗仔细看着。

“你是个好皇帝。”

话语声从后方的屏风传来,抬眼见是父皇一直在后方站着,李承乾道:“让父皇见笑了。”

李世民拄着拐杖走上前,“你的臣子都愿意为你效命到老。”

“父皇又说笑了,世人都说儿臣薄情寡恩。”

“那又如何?”李世民坐在一旁,又道:“你若在意他人的看法,当年做事就不会那么果决,也不会在洛阳杀得人头滚滚。”

李承乾还看着手中的奏章沉默不语。

李世民轻咳了两声,坐在殿内的摇椅上安静睡着。

皇城内,郭正一见到了迎面走来的许尚书,他跑上前道:“许尚书!吐蕃的道县建成了。”

在礼部,兵部与都护府的主持下,将吐蕃地界分为六道七十四县。

这种统治现状代表着往后的吐蕃也要实行大唐的道州县的划分。

而对统治者来说,将地方分为县,而每个县的人口各有不同,地理位置也有差异,正是这种差异与分而治之,对统治者来说更有利。

用统治者的角度来看,就是将人划分在一片片的土地上,让人们重新聚居,并且用县乡来划分,权力从县乡开始,自下而上开始积聚,最后权力会集中在统治者手中。

在这个享受道州县的统治方式,带来的稳定与繁荣,让唐人理所当然地觉得这是最好的方式,甚至当皇帝说要因地制宜时,有朝臣站出来反对了。

只要大家的目标是一致,哪怕方式方法不同,李承乾愿意给人们更多的时间,去验证答案。

郭正一泪眼婆娑地道:“吐蕃归入大唐了。”

许敬宗拍了拍他的后背,又道:“还有许多事要做,我们的事还未完成。”

乾庆十四年,夏。

当初的上元节时,吐蕃才完成道州县的划分。

直到今年的夏天,才有户部的官吏来到吐蕃,给吐蕃人新的户籍。

在这个消息传递缓慢的时代,当吐蕃的急报送到长安城,经过朝中商议,再派官吏到吐蕃,一个春天就这么过去了。

如今的唐人依旧使用着古老的运输方式,人们也习惯了这种消息的滞后性。

……

上官仪陪在太子的身边,走在咸阳桥边,与太子一起看着正在钓鱼的陛下。

於菟道:“父皇近来真是越来越清闲了。”

上官仪抚须笑着道:“这天下安宁,陛下清闲,实乃人间一大美谈。”

“父皇钓鱼也是美谈啊?”

“那是自然。”

“父皇都钓了三天的鱼了。”

“那也是美谈,朝臣们各司其职,社稷安定,若陛下整日忧虑不安,社稷也会不安的。”

於菟蹙眉道:“老师此言……像是昏君之言。”

上官仪依旧面带笑容,如果太子能够离自己的孙女远一些,那就更好了。

最近自家孙女时常与太子有说有笑的,已成了上官仪心头的一大难事,该如何是好。

於菟接着道:“吐蕃又有消息送来了?”

上官仪将吐蕃发生的事讲述了一番。

就在今年的春天,程处默在吐蕃办了一件大事。

当年在长安城,程处默亲眼见到一群孩子站在春明门,向着长安城的坊民宣誓。

而如今,程处默带着一群十五岁吐蕃的孩子,向大唐宣誓,向吐蕃的子民宣誓,守护大唐社稷与吐蕃子民,守卫家园安宁保护边疆。

自小在军中长大的程处默是个雷厉风行的人,他行事不会像李安期那样顾前顾后。

他不经上奏私自行此事,引起了朝中非议,可念在程处默的心是好的,到了之后陛下让程老国公给程处默写了一封斥责的书信这件事就此揭过了。

於菟道:“姑姑的弟子创立了一个学派,老师可有听闻。”

上官仪颔首道:“听说了,武氏的那个姑娘与徐慧在洛阳创立了唯物学派,而且专收女弟子,她们的女弟子有上千人。”

小武与徐慧是当初长乐公主的弟子,现如今也颇有成就,当年她们在洛阳与诸多名仕有过辩论,为此当初的洛阳人们都知道这两位才女,有了名声之后,她们就开始收弟子。

而她们的弟子也都是女子,唯物学派准确地来说该是在长乐公主的授意下创立的。

於菟道:“老师,其实从生产劳作的立场来看待,以前的赋税缴纳多是以男子为一户,若将来参与劳作的女子越来越多,她们创造出来的生产力也能够给社稷带来巨大的裨益。”

上官仪道:“殿下,其实自古以来一直如此。”

於菟道:“从生产力来说一个人的生产力与年龄男女老幼无关,只与他能够生产的价值有关,论生产是一门很冰冷的学问,所以我从小不愿意与长乐姑姑学,长乐姑姑与父皇的学识都很冰冷。”

上官仪笑道:“太子殿下自小就察觉到了吗?”

於菟道:“那是我能够读懂论语之后,我将姑姑的文章给来济老先生看过,他老人家说这是一门十分冰冷的学识,将人当作生产力,他老人家从未见过如此冰冷的学识,可就是如此冰冷的学识,却是我这个太子必须要学的。”

上官仪叹息一声,心说太子竟然开始为成长烦恼了,一个多愁善感的孩子,将来的皇帝或许不会是个无情的人。

“其实殿下不用多虑。”

“还请老师指点。”

上官仪面带笑容地言道:“臣是御史,臣见过人间的冷暖,也见过人世间的黑暗,殿下啊……每个人都是不一样,这世上的很多事看似都是有道理,我们都觉得许多事都应该按照道理来说,可现实中很多时候许多事,都是不能按道理来讲的。”

老师的话语很深奥,於菟听得一知半解,不过他今天还有一件事要做。

在咸阳桥的另一头,那里有一个巨大的炉子正在烧着,还有几个民夫正在往那个炉子中疯狂地铲煤。

只听李治大喝一声,“放!”

闻言,一个民夫拉动绳拴,炉子发出一声汽笛声,在场的众人亲眼见到一道白气冲天而起。

汽笛声只有一次,李治书写着这一次尝试的结果,而后又从少府监的铁匠手中拿来了一个铁锭子,用这个铁锭子放在炉子的上方,用它来维持炉子的气压稳定,让气压不至于炸炉,却又不会放出太多的气。

李承乾远远看着炉子。

东阳走到皇兄身边,看着河对岸的热闹,笑道:“稚奴总算是造出来了。”

现在李治造出来的东西,应该是一个高压锅,大概就是高压锅了,一个大号的高压锅,还是那种气密性很差的。

稚奴还是大器晚成的模样,即便是大器晚成,哪怕还需要很多年。

他只需要做一件事,只需要能成功一次,也足以震惊世人,改变世界了。

只要成功一次就够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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