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8章 天地间一线落

那血魔命血既然有觉醒的可能,姜望就不能够给它太多时间。

不同层次的强者,对同一份力量的利用,完全有天壤之别。在兀魇都山脉的上古魔窟里,那黑衣魔族就给姜望好好上了一课。

姜望正要往外走,又听得余北斗道:“等等,把这个带上。”

一件色彩斑斓的袈裟,飘然落在姜望面前,被他一手接住。

触感是粗糙的,但握在手里。有一种抚平人心的宁静感。

但天下知名的相师余北斗拿出一件袈裟来,这怎么看怎么让人觉得别扭。

姜望顿了顿:“这是?”

余北斗紧盯着地上那锦衣老者,目不斜视:“诛灭那团命血之后,用这件伏魔袈裟将它裹住。然后埋在乱石谷的‘厌点’。到时候你的刀钱会带你去。”

原来这个怪石山谷有名字,叫做乱石谷,倒也贴切。

“伏魔袈裟?”姜望问。

余北斗解释道:“这座乱石谷是天然之阵,进来时我已将其暂停,所以你没有感受到。‘厌’者,‘压’也。所谓‘厌点’,即是压制乱石谷力量的核心之地。血魔可以分出命血以期自救,反过来我也可以通过那团命血,回噬其身,加快他的毁灭过程。要做到这件事,厌点和伏魔袈裟缺一不可。”

“我是问……”姜望幽幽道:“您不是相师吗?怎么拿出一件袈裟来?”

余北斗不方便回头看他,但语气里已经可以听得出一些鄙夷:“有的用就不错了,年轻人不要太挑剔。袈裟怎么了?只要能管用,肚兜都可以拿出来!想当年我年轻的时候,日子那叫一个苦,一个钱掰成两个花,话说你是不是可以给我打个折?……诶,怎么走了?没礼貌!”

姜望可没有什么心思听他在这里忆苦思甜,提着剑穿出洞窟,那枚刀钱勤勤恳恳地在前带路。

在这满目怪石的山谷里,姜望踏空而行,不与那些怪石接触,免得扰动了那劳什子阵法。鲜血溪流依然在蜿蜒,不知血魔完全毁灭之时,这鲜血溪流又是什么规模。

不多时。一人一刀钱便穿出了乱石谷。

眼前仍是一线天,一眼看不到头。逼仄的断魂峡,仿佛把天地囚禁在这里。

人在其间,也不过是一囚徒。

脚下青云印记连现连隐,姜望骤然开始加速。

人在这峡谷之中,仿佛化成了一道青电,穿空洞雾,须臾便远。

他在加速,那枚齐刀钱也同样在加速。

虽然眼下看不到,但姜望笃定那根隐约的线,仍然在联系着他们,所以才能如此趋同。

一团命血,能够化成什么?

所谓的“血魔之源头”,所谓的“觉醒”,又指向哪里?

那血魔分出的命血,为何往断魂峡深处逃窜,就只是为了拖延时间等待觉醒吗?

断魂峡深处……有什么?

呼啸而过的风声,无法给出任何答案。

但疾飞中的姜望,警觉忽生。

有锐风袭来!

一杆关刀迎面而至,正正斩落前方的那枚齐刀钱。

自昭国一路来此断魂峡,这还是第一次有人看到这枚刀钱,并且试图攻击它……这是一种层次极高的洞察,可惜并未能将刀钱斩断。

关刀落下,刀钱被斩飞,旋即又飞回,在空中不停翻转,表示目标已经寻到!

而一只青筋暴起的大手探出,握住了关刀之柄。

自旁边峭壁上忽然现身的,是一个身披明光甲胄的魁梧汉子,生得是相貌堂堂,很见威风。

若非余北斗引来的刀钱提示,真看不出他只是血魔分出来的一团命血,

握住了关刀柄的瞬间,这杆关刀就像是活了过来,灵动非常。只是迎风一颤,便已剖面而至。

这一刀如蛟龙出海,搅风卷浪。

直接分开了空气,恐怖的气浪扑向两侧峭壁,发出激烈的撞击声。

而其人却是沉默的。

他的眼神冰冷,只有最纯粹的杀机在涌动。

这不像是一个人,更像是一具杀人傀儡!

姜望不退反进,长相思已经鸣鞘而出。

锵~!

十年落魄,生死勾仇。

天地间一线落,而又一线开。

竖劈的关刀与横抹的长相思撞在一起,刀锋与剑锋溅飞出火星。

关刀一抖,刀锋在急促而短暂的颤抖中,于空中走了个“之”字,一似庖丁解牛,轻松将这剑势剖开。

姜望长剑一回,顷刻炸开银芒,一剑成圆。

银白色的剑圆,构筑成短暂的堡垒。

半空之中,那身穿明光甲胄的汉子,只将关刀一收而刺。

巨大凶厉的关刀,竟被他使出了匕首的感觉,

灵动极了。

刀尖正正点在银白色的剑圆之上。

叮!

只是这样细微的一个碰撞声。

剑圆便已溃散开去。

姜望稍一侧头,一缕刀芒擦过左脸,破风而走。

剑圆虽溃,剑芒虽散,在“溃兵游勇”中,长相思的剑身却独挑大梁,直面对手。

似一轮明月升起,照破长夜人未眠,恰是升华之后的相思剑式。

剑之明月直抵对手面目。

那身披明光甲胄的汉子眼神没有半分波动,只轻轻一推刀杆,关刀斜落,正斩明月,而斩碎了明月!

从一开始到现在,姜望都没能感受到对手有多强大的力量,完全符合余北斗所说的“在内府层次之内”。

可他的刀锋如游龙走凤,飘渺莫测,似信笔挥毫,潇洒自然。总能找到最恰当的轨迹,将剑式“剖”开。

是瓦解而非对抗。

技近于道!

姜望自忖剑术技巧也已接近此境绝巅,并不输于秦至臻太多,在太虚幻境中与剑术超卓的宁剑客对战,也是各有胜负。

但在这个身披明光甲胄的汉子面前,自己剑术好像完全没有秘密。像是一个本来完整的人,一个照面就被“肢解”。

这不能不让人心惊!

这就是余北斗所提醒的“会逐渐觉醒的战斗本能”?

还只是本能?

姜望虽惊无惧,更无颓意,脚踏青云印记,纵身疾退……而再进!

他后撤的时候,已经开始叩击五府。

他再进的时候,躯体内五个灿烂光源接连亮起,霎时五府同耀!

五神通之光耀于此身,流于长剑。

这一霎他耀眼得不可直视,身放华光,直面对手,一剑直抵如山倾!

再现了观河台上那亘古绝巅一剑。

却比当日更强!

战斗技巧斗不过,那便以力破巧。

在内府层次,天府是毫无疑问的至高巅峰。

而姜望,在这巅峰上。

感谢书友大星哥财成为本书盟主,是为本书第169盟!

(本章完)

第1309章 岁月不饶

本以为寻找命血化身要耗去很多时间,没想到是命血化身主动现身攻击。大概是自恃战斗技巧,不把内府层次的姜望放在眼里。

或许,这也是余北斗请他来的原因……

狭路相逢,生死为战。

姜望几剑无功,立即便同耀五府,展现最强之态,以内府层次的巅峰剑势,直接碾压过去。

但见那身披明光甲胄的汉子,把一杆大关刀,舞得如绣花针一般灵巧。在半空倏忽左右,龙行凤舞,做一篇好大文章!

刀光耀成了日影,无孔不入,无处不落。

竟以弱小得太多的力量,切入了剑势中。

从各个侧角划过,不断地削弱这一剑。

但就像是一座山峰迎面坠落,用一柄小刀,无论怎么削减,山还是山。

技巧有穷时,内府境的尽头,就是这柄关刀的极限。

无论它有多么灵巧,无论它能施展多么精妙的刀法。哪怕是真君所传的绝巅刀术,在内府修士使来,也只是内府层次罢了!

于是一剑撞落。

明光甲胄直接碎裂,手提关刀的大汉,整个胸腹被洞穿——

那是一个巨大的、几乎可以叫一个成人探进头去的空洞。

此人却面无表情,好像察觉不到丝毫痛苦,也绝对不会被影响。手中关刀仍是神出鬼没,悄然贴向姜望的脖颈。

姜望既然知道这大汉是血魔命血所化,当然不会觉得自己一剑洞腹就已经解决了对手,

呼~

一缕霜白之风,在这大汉的胸腹空洞里,轻轻吹拂。似是要抚平他的伤痛,安慰那些被剑气搅碎的脏器……

但霜风所到之处,一切都湮灭了。

这种安抚,显然并非对方乐见。

这大汉关刀欲斩,却是不能再落,因为他的手臂,已经被吹碎!

他的整个躯体,寸寸崩碎,碎成点点血珠,在空中流动。

继而那关刀、那飘飞的甲胄碎片,也全都化为血液,洒落长空。

姜望以那五色斑斓的袈裟一卷,将这挥洒漫天的血液尽数卷入其中。袈裟自然收紧,结成了一个包袱。

这五色斑斓的“包袱”,还时不时鼓起,显然被裹在其间的那团命血并不安分。

但伏魔袈裟上光华流转,牢牢将其镇住。

姜望一手提着这袈裟包袱,返身往回飞,躯体上的五个灿烂光源渐次黯下去,踏青云而行,依然潇洒,但有一种意犹未尽之感。

不得不说,这命血所化的汉子,的确是非常难得的对手,在战斗技巧上,可以说是稳稳压过他一头。

但在五府同耀的绝对力量碾压下,又坚持得太短暂了一些,让他根本没能展现所有。

成就天府之后,他也一直在潜心修行,始终没有合适的对手试剑,未尝没有长剑空负天下之利的寂寞。

今日一战虽然精彩,但结束得太快,只能算浅尝辄止。

可若要姜望故意拖延时间,以充分享受战斗,给这命血所化对手以机会,那他又是万万不肯的。

狭路相逢的战斗很简单,胜者生,败者死。

什么磨砺战斗技巧、感悟招式,都是在胜负之下的事情。

姜望一向很清醒。

刀钱掉了个头,仍是在前带路,姜望紧跟其后,飞向乱石谷。

事情完成,该去要报酬了。

……

……

乱石谷内,那峭壁上的洞窟中。

仙风道骨的余北斗盘坐半空,牢牢定住血魔的他,也反过来被血魔所牵制。

这具现在外显为阳国秉笔太监刘淮的灭情绝欲血魔身,乃是灭情绝欲血魔功所修成。

在这段时间里,先后经历了阳国末帝阳建德、阳国秉笔太监刘淮、容国引光城大将静野,三任主人。

这三个人当中,阳建德是牢牢掌控着这部魔功的,用魔之威,但一言一行皆出本心。最多也就是因为修炼此魔功,渐渐灭杀了感情。

刘淮则是完全的被这部魔功所吞噬、驱使,根本没有自己的意识。而身为引光城大将的静野,是在调查城中大量死伤之时,被刘淮所杀,为灭情绝欲血魔功所噬,也同样是失去了自我。

与其说刘淮和静野是灭情绝欲血魔功的后两任主人,倒不如说是灭情绝欲血魔功的两个傀儡。

阳建德被割寿刀所杀,根本没有恢复的可能。

刘淮在引光城面对余北斗时,用尽手段,在东域到处乱窜,最终一路逃到断魂峡,却还是被镇住。

只能分出少部分命血,化形为静野,伺机回救。

但这也早已被余北斗算定,甚至于他就是在等这一步。

在进入断魂峡之前,余北斗就已经紧急联系了还在昭国的姜望。血魔分出命血不久,姜望就已经进入断魂峡。

余北斗一面压制刘淮,一面让姜望去逐杀那团命血,并要以这命血为基础,借助乱石谷的天然阵法,磨灭血魔。

他自称“神鬼算尽”,却也不尽是吹嘘。

此时此刻,面白无须的刘淮被禁锢在地上,极具高人风度的余北斗高坐空中。

一声叹息,却突兀落下。

“唉……”

刘淮无声,余北斗沉默,这声叹息从何而来?

洞窟幽冷。

一个穿着文士服的中年男子,带来了答案。

此人留着三绺长须、面容清瘦,瞧来倒像个教书先生。

但真正知道他是谁的人,没谁能够平静。

九大人魔之算命人魔!

一命一算。

他走到此间洞窟里来,脸上带着莫名的笑意,抬眼看着盘坐半空的余北斗。

“师叔,久疏问候了!”他说道:“你过得好吗?每晚睡得着吗?”

余北斗仍以剑指点着地上的血魔,身形一动不动,只道:“不是上次在引光城才见过吗?当时就该好好叙旧的,都怪你跑得太快啦!”

卦师伸手拍了拍额头:“啊是,瞧我这记性。”

他又复叹了一口气,有些哀伤地道:“连我都开始变老了,岁月不饶人啊,师叔。”

“都这把年纪了,还有什么看不开的呢?”余北斗用苍老的声音说道:“你看,师叔就看得很开,看到你出现在面前,都不动手。”

卦师收敛了哀色,笑眯眯地瞧着他:“难道不是因为师叔现在动弹不得么?”

余北斗沉默了片刻,道:“我主要是现在不想动。好师侄,你不要逼师叔大义灭亲。”

“大、义、灭、亲。”卦师低头呢喃了一遍,再抬起头来,眼中已是毫不掩饰的冷冽杀机,声音却是轻缓的:“我正想剖开师叔的心,看一看大义长什么模样,是什么颜色……”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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