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1章 如梦一场

“自我介绍一下,天阙五柱,周渊。”

“倭区锦衣卫,李钧。”

已经沦为一片废墟的长老院中,一身白袍、鬓角带霜的周渊看着眼前这个满脸倦色的青年,听到对方表明的身份的‘倭区’二字,嘴角不由露出阵阵苦笑。

“辽东的事情,确实是天阙做的不对。那两个自作主张的老头现在也是悔青了肠子,但还是拉不下脸来跟你道歉,所以去刘阀找刘谨勋的麻烦去了。你如果觉得心里这口气实在咽不下去,我这就让他们自己亲自过来。”

“这倒用不着,我现在的日子是比以前要好过一点,但也没矫情到连一点委屈都受不了的地步。如果老两位实在觉得过意不去,那就去苏老头的坟前上两柱香吧。”

李钧懒洋洋的靠着一块被炮弹炸碎的立柱残骸,身形向下滑坠,席地盘腿而坐。

他抬手搓了搓脸上凝结的血痂,冲着周渊笑道:“这次多谢你们了啊,周前辈。”

李钧这声道谢并不是随口一说,而是实打实的发自肺腑。

这一次如果没有天阙提供的情报和支援,那中院的事情不可能会进展的这么顺利,自己也不能在一夜之间连续解决掉刘途和刘典两兄弟。

现在一切尘埃落定,李钧终于有精力回顾整个事件,从结局回溯所有线索和端倪,逐一抽丝剥茧,才发现其中的水远比自己想的要深的多。

这场金陵乱局,乍一看自己就处在风暴的中心,实则不然。

自己和刘典的仇,不过只是一个诱因。往上一层是墨序中部分院的匠侠之争,再上一层是刘途和刘典两兄弟的继承之争。

甚至还有一层隐而不显,却更加凶险的争斗,是新东林党和春秋会之间的博弈!同时也是刘谨勋对张峰岳的一次试探!

关于最后这一点,李钧也是猜测,并不完全笃定。

这是在郑继之临死之际说破刘典背后势力后,自己和邹四九一起分析得出的大致结论。

毕竟以郑继之这种层级的人物来说,他能知道‘春秋会’这三個字,只可能是从刘典的口中得知。

用邹四九的话来说,这种跟造反没什么区别的大忌讳,搁在别人身上都是烂肚子的事情,可刘典却连一个娘舅都敢告诉,那代表这件事在刘阀内恐怕不是什么太大的秘密。

很可能刘谨勋早就知道了这件事情,甚至刘典正是有了他的默认之下,才敢加入春秋会。

换句话说,刘典其实是刘谨勋和春秋会之间的一座桥梁,或者说是一道缓冲。

如若不然,雷耀为什么要带着刘典的脑子返回刘家?

“这一家子个顶个都不是什么好东西,拔根头发下来可能都是空心的!”

邹四九在跟李钧马后炮之时脱口而出的这句评语,李钧觉得十分贴切,至今记忆犹新。

如果没有天阙的突然出手,而且用了一种极其粗暴直接的方式强行打破了乱局,那这场风雨根本不会在今夜停止。

而泥足深陷的自己,恐怕面对接连不断的麻烦,最后甚至可能真要把命丢在这里。

至于天阙前后态度为什么会发生如此之大的转变,李钧隐隐觉得可能是跟沈笠,还有那个被自己拆成碎片的六韬兵序有关。

说的直白一点,金陵这场纷争,是自己用拳头让天阙低了头。

而天阙又用拳头让刘阀低了头。

至于中院,则是从头到尾都抬不起头。

“既然现在大家心里的郁结都解开了,就用不着这么客套了吧?”

周渊伸手指着自己斑白的两鬓,眯着眼笑道:“就我这个年龄,让你喊我一声叔,应该不过分吧?”

“周叔。”

李钧对眼前这位‘天阙五柱’的印象不错,加上他向来就是一个对内稍有尊老爱幼、对外一律老幼不分的性格,自然也不会跟周渊端着什么架子。

“能让如今大明帝国内唯一的独行序四喊我一声叔,这种事儿可比端了一座中部分院还要长脸啊。”

周渊放声大笑,看向李钧的眼神越发欣赏。

“其实这一次我们倾巢而出,除了顺手将明鬼武士团收入天阙之外,最大的目的就是想能有一个机会像现在这样,跟你面对面,和和气气的谈一谈。”

“懂。”

李钧点了点头,摆出一副倾听的架势。

“如今的天阙有个‘五柱三杰’的说法。两武一农一阴阳一纵横,是五根锈迹斑斑,勉强还能支撑的梁柱。三杰则是姜维、沈笠、张长风,嗯,就剩下两杰了。还保留有完整武学传承,能够培养出序四武夫的门派只剩两手之数,门徒数千,其中和你一样走独行路子的武序则不过几十人,都是些愣头青,现在分布在帝国各处,一个个学着你当年的样子,序列没见他们晋升多快,建立的帮派倒是快要比天阙的门派还要多了。”

周渊笑容无奈:“我不多说你应该看得出来,现在的天阙就是一片青黄不接的凄凉形势。”

虽然周渊话中满是自嘲,可李钧脸上表情却反而透着一股由衷的敬意。

今时不同往日,天阙能在三教的围追堵截和各种算计之下积攒出这样规模的家底,已经是相当不错了。

“伱就不奇怪天阙这样一个以门派武序为基础的势力,怎么会有其他序列的人在里面,而且还能被称为梁柱?”周渊突然问道。

其实在听到周渊介绍‘五柱’中有农序和阴阳序的时候,李钧就想到了苏策曾经向自己提过的一桩往事。

那场征服倭区的战争中,帝国先遣小队的配置就跟如今的天阙‘五柱’大差不差。

不过李钧并没有当着周渊的面说破,而是顺着对方的话说道:“确实有些好奇。”

“都是些失路之人,所以一起找了个屋檐抱团取暖。”

周渊笑着解释道:“像我自己,就是觉得朱明皇室也是个可怜人,不愿意加入鸿鹄去造他们的反,可又看不惯三教的恶心做派,所以思来想去,发现就只有跟着天阙混还算相对有些前途。”

周渊打趣道:“不过这句话你听过就算了,以后碰见那两个门派武序的老头,可千万不能出卖我啊。这两个老东西又倔又傲,要是知道我是因为没有其他选择才加入的天阙,肯定会跳着脚来找我的麻烦。”

“那我肯定不能出卖周叔你。”李钧哈哈笑道。

周渊不愧是纵横序,平平淡淡的三言两语,两人之间的氛围便越发的和谐融洽。

“其实我这次来中院跟你见面,身上还有一个任务。”

周渊轻声道:“就是让你加入天阙,为天阙添一根真正的顶梁柱。”

“这个条件比我想的要丰厚啊。”

李钧笑了笑:“我还以为会是接替张长风的位置,跟沈笠他们重新凑成三杰。”

“你要是愿意,那也不是不行。姜维应该能接受,只是沈笠有点麻烦。这小子在津门养成了一身江湖人的草莽习性,现在他认了你当大哥,可没这个脸跟你平起平坐。”

周渊叹了口气,说道:“其实我知道这个想法有些强人所难,毕竟以你现在的实力,加入天阙更像是给自己套上了一层束缚,弊处远比好处要多。”

“而且你心里肯定也会怀疑,我们是不是换了个方法来谋取你身上的独行仪轨,对吧?”

李钧既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摸着手背上已经逐渐愈合的伤疤,咧嘴笑了笑。

“其实关于独行仪轨,你不用说,我们也已经猜的七七八八了。万事开头难,这条路你已经趟出来了,只要把你做过的事情、杀过的人逐一分析,如法炮制,慢慢就能把仪轨试出来。所以辽东的事情在我看来,纯粹是他们在乱弹琴。说句自私的话,就算天阙不想跟你有什么来往,那也只需要站在一旁静静的看着你,自然就能得到想要的东西,根本没必要凑上去做一些讨人嫌的事情。”

“所以说天阙不止是先恶了你,更是欠了你一个不小人情。因此我今天要在这里腆着脸说一句挺膈应人,但确实是我们现在的真实想法的话。”

周渊郑重道:“无论李钧你愿不愿意加入天阙,从今以后天阙都将与你为友,守望相助。”

听完周渊的话,李钧沉吟良久。

诚然,李钧怀疑过天阙邀请自己加入的动机。但现在把话说开之后,这点顾虑自然也就烟消云散了。

周渊说的很实在,自己一路走来的经历根本瞒不了有心人的调查,只要愿意舍得下成本去试错,那推演出前几关的独行仪轨可能性不低。

所以天阙完全可以跟自己解开矛盾之后就退到一边,跟在自己身后一路走一路捡就行了。

周渊的举动完全就是把李钧所有的顾虑和担心揉碎摊开,开诚布公,坦诚相邀。

“我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如果有天阙的身份在身上,会给周叔你们惹很多麻烦。”

没有半个回绝的字眼,但婉拒的意思已经很明显。

周渊显然早有心理准备,默契的点到为止,话题一转,笑着问道:“还打算接着一家家找上门?”

李钧点了点头,瓮声瓮气说道:“有人说我命硬,碰见一个对自己好的老前辈就会克死一个。我虽然不信什么命和运,但架不住心里有愧。所以在苏老坟前过的话,我得做,而且得做好。”

“这年头像你这样的人,太少了。”

周渊面露感慨道:“知恩图报这四个字,每个人都会说,但真不是每个人都会去做。特别是放眼看去挡路的全是难以逾越的重重关山,稍不注意可能是跌落山崖,粉身碎骨的凄惨下场。现在的人啊,要是能把前一半的是‘知恩’琢磨明白,就已经十分难得了,更别说什么去‘图报’了。这一点,天阙的后生没人能比得上你。”

“我可没有跟别人比较的意思,纯粹就是自己的脾气不好,既然命硬,那正好就不用去弯腰。”

李钧撑着膝盖站了起来,拍了拍衣襟上的灰尘,笑道:“像我这种从贫民街头走出来的人啊,两手空空,全身上下还能值点钱的,就剩这七两的血性了。”

“那还有三两是什么?”周渊一脸好奇问道。

“恶、横、蛮。”

周渊恍然:“足斤足两?”

李钧点头:“童叟无欺!”

两人相视一笑,李钧拱手抱拳道:“周叔你们慢慢抄家,小子我就先告辞了。”

“不拿点什么东西?”

“要了也拿不走,还是算了吧。”

“也是,墨序的这些东西你也摆弄不来,不过你至少得把沈笠给带上。”

看着神情不解的李钧,周渊语气无奈道:“这小子简直就是个混不吝的滚刀肉,那张嘴简直臭不可闻,整天指天骂地,要不是其他人拦着,我早就想宰了这个兔崽子了。既然他现在就服你一个人,那你就把他带走,我也能落个清净。”

李钧嘴唇动了动,正要说话,却见周渊先一步摆了摆手。

“别矫情,咱们就算不是一家人,也别说两家话,你还是给我们一点示好的机会,要不然等以后我们被人收拾了,怎么好意思向你开口?”

“你别看现在儒序这些读书人藏着掖着不敢动,看着像是软到发烂的柿子,其实他们是怕漏了底细,在这场宴席里分不到一杯羹。佛道两家可不比他们,动起手来的凶恶蛮狠不比你差。如果真遇见什么摆不平的麻烦,你也别自己咬着牙死扛,没那个必要,大大方方让沈笠来摇人。你别看现在天阙日落西山,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我们发起狠来换个两三座山头寺庙也没什么问题。”

“行。”

话说到这个份上,李钧也不再犹豫,点头答应。

“这才对嘛,男人除了女人的情欠不起,其他还有什么好怕?”

周渊朗声一笑后表情逐渐严肃起来,正色开口。

“最新的消息,明日早朝,内阁会宣布对辽东事件的调查结果,桑烟寺会背下这口黑锅。接下来儒序的剑锋会直指帝国西部,这场‘斩佛头’波及的范围和烈度可远远不是倭区能够比拟的,你做事要千万小心啊。”

“多谢!”

李钧沉声道谢,转身大步离开。

王旗觉得自己又做了一个十分漫长的梦。

不过这次在梦里,自己多了很多不堪回首的惨痛记忆。

源头来自一个叫沈笠的男人,对方把自己关在房间内,一针接着一针往自己体内打着不知道什么东西的奇怪液体,而且自己叫的越凄惨,对方就笑的越来劲。

那种忽冷忽热,忽硬忽软的滋味,王旗现在想起来依旧是不寒而栗。

不过王旗有一点记得清楚,对方对自己并没有什么恶意,而是在帮自己晋升门派武序。

可现在自己醒了过来,沈笠却不知道去了什么地方,而自己当下所处的环境赫然是记忆中那个领取任务的房间。

那个答应自己破锁晋序之后,就能满足自己的剧情人物鳌虎也正坐在自己面前,依旧用一双械眼直勾勾的盯着自己。

“大哥,您到底是神仙还是妖怪?”

王旗的挤出一张难看的笑脸,却没来由感觉自己刚刚说这句话好像以前也说过。

“咱们是不是已经见过了?”

“有胆色,临危不乱,不愧是被我看重的男人!”

看着面前大笑出声的鳌虎,王旗心头更加发毛。

这句话,自己好像也听过!

“你已经通过我的考验了,如果你想要活命,就要帮我做一件事。”

对话的进展透着一股诡异的熟悉,王旗愣了愣,几乎下意识说道:“你是不是想让我帮你杀个人,叫刘.啊,对,刘仙州!”

“说什么胡话呢,刘仙州早就已经死了,还杀他干什么?”

鳌虎摆了摆手,沉声道:“我需要你帮我铲除的人叫张峰岳。”

“张峰岳,这又是谁,怎么听着这么耳熟内阁首辅?!”

王旗浑身一颤,满脸愕然道:“你让我去刺杀内阁首辅?”

“张峰岳乃是天下大恶之源,只有将他铲除,才能拯救万民于水火之中!”

“嘶这套说辞倒是没听过,不过老子就睡了一觉,这任务难度怎么还增加了?原来不是拯救兄弟姐妹吗?现在怎么变成拯救天下苍生了?搞什么啊”王旗口中嘀嘀咕咕。

“你在说什么?”

“啊,没什么。”

王旗抬起双手拍了拍自己的脸,双颊的疼痛让他的心神缓缓稳定了下来。

管他娘的,不过一场梦境游戏罢了,杀谁不是杀?

“你这个任务我接了,拿来吧。”

王旗将手伸到鳌虎的面前,可已经到了嘴边的话还没说出口,就见鳌虎说道:“不用担心,你想要的东西组织已经给你准备好了,你现在需要做的是跟着我一起前往广州府新安县,在那里组织会对你进行全方位的培养。”

嘿.居然学会抢答了。

不过怎么连新手地图也换了,而且还多了个组织?

“鳌虎,咱们这是什么组织?”

“天阙。”

“嗯,这个名字听着还蛮有气势,看来这次不止增加了难度,连内容也丰富了不少啊。”

王旗满意的点了点头,迫不及待的站起身就往外走去。

意气风发的他浑然没注意到身后鳌虎眼神复杂,欲言又止。

“还愣着干什么,走啊。”

王旗回头看着还呆在原地的鳌虎,催促地喊了一声。

就把这个世界当成一场游戏吧,这样你应该能活的潇洒快意一点。

“走!”

鳌虎掐断心头繁杂的念头,跟着走出门外。

(本章完)

第542章 谋众不求寡

“嘉启十二年六月初,辽东行省各州县府衙遭遇匪徒袭击,影响极其恶劣。经调查,番地乌思藏卫桑烟寺在本次事件中具有重大嫌疑。按照内阁决议,将在新东林党内抽调精干力量组成监察组,即日进驻番地进行全面调查。如有主动请缨进组之人,可通过天官境向吏部报名”

“以上,便是明日将要刊发在新东林党内部邸报上的主要内容。”

空旷幽深的大殿中,内阁成员高胜缓缓念完了手中拟好的邸报内容,案牍屏幕散发出的明黄光芒打在他紧蹙的眉头间,脸色凝重。

“阁老,这次番地不满的声音很大啊。”

高胜轻轻补充了一句。

“这样一个莫须有的罪名扣在头上,换成是谁都会不满。”

一面面直通殿堂顶的大橱竖起如墙,纵横交错宛如在这间大殿内构筑成一个繁杂迷宫。

张峰岳的声音不知从迷宫的何处幽幽传来:“我们现在做的事情是拉拢一批打压一批,只要被拉拢的人听话,被打压的就让他们骂吧。”

高胜脸上依旧愁云不减:“我是在担心汉传的佛序同样心怀不轨啊。”

“目标既定,接下来就是大家各显神通了。”

张峰岳语气轻松道:“他们有自己的算盘那是显而易见的事情,而且番传佛序内部也不是现在表现出来的这样同仇敌忾,要不然这口黑锅也不会盖在桑烟寺的身上。佛序这一次不过是推了一个最弱的势力出来,就算桑烟寺真的因此烟消云散,也不会让整个佛序伤筋动骨。”

“那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高胜疑惑问道。

在高胜看来,张峰岳这次的布局就是单纯的以势压人,想要以调查辽东事情这個蹩脚的理由为突破口,强行推动整个新政。

可事态的发展却出乎高胜意料之外的顺利,佛序居然真的选出了一个替死鬼。

而且从他了解的情况来看,整个事情并没有在佛序内部引起太大的波动,起码灵山上并没有传出有菩萨涅槃的消息。

整个佛序表现出一副理亏认罚的乖巧模样,仿佛袭击辽东的人真就是他们。

事态吊诡,竟让高胜一时间都有些摸不着头脑。

“自从天下分武,三教确立之后,我们各自蜷缩在自己的地盘里休养生息,时间也不短了。这些年大家暗地里都干了些什么,积攒了多少家底,恐怕自己都弄不清楚。”

“佛道两家想给我下绊子,那肯定要先出招试一试水深水浅,就算不能一杆子插到底,那至少也要逼我们拿出点真东西,这样后面动起手来,才能心里有数。”

张峰岳淡淡道:“当然,这只是宏观上的东西,在细微处,桑言寺也注定命中要有此一劫。”

“为什么?”

高胜已经是贴着锦凳的屁股又朝前挪动了几分,几乎如同扎着马步定在原地。白发苍苍的一把年纪,却摆出了一副谦逊至极的模样。

“这群尼姑当年被武序杀破了胆子,妄图去学已经快要绝种的老派道序,去走灵肉双修的路子。农序和武序这几年可有不少人都被她们暗中抓去配种,她们自以为事情做得隐秘,可谁都知道现在桑烟寺的法床之下是白骨累累。”

“可她们忘了一件事,连白玉京都容不下战功赫赫的武当山老派道序,灵山难道就能容得下?另辟蹊径从来不是问题,但先要让自己成为主流,否则就注定要被打为异类。还没学会走,就想先学会跑,结局注定是摔的粉身碎骨。所以这次就算没有辽东的事情,灵山上那些慈眉善目的菩萨们迟早也会借其他的刀杀了她们。”

“照您这么说,辽东这件事越发的蹊跷啊。”

高胜疑惑问道:“到底是谁在背后搅动风雨?”

纵横交错的迷宫之中,这一次并没有传出人声。

高胜顿时了然自己问了不该问的事情,赶忙举起手中的案牍,转换话题道:“阁老,我们真要从新东林党内抽调人员去番地?我担心那些门阀恐怕没人会愿意去触桑言寺的霉头啊。”

“所以我打算让嗣源去担任监察副使,亲自率队深入番地。”

张峰岳笑道:“我自己的亲儿子都冲在了最前面,如果他们还是没胆子跟,那就不能怪老夫自己吃肉,不给他们汤喝了。”

言至于此,不论是藏拙还是真蠢,高胜都大概看清了整个事情的脉络。

可他的心底却没有半分被张峰岳引为心腹,亲自解惑的得意。而是弥漫着深深的惊惧。

从新政开始的每一步,张峰岳走得都并不复杂,没有什么草蛇灰线的千里伏笔和高深莫测的隐晦暗棋,可每每却能精准抓住绝大部分局中人的利益,让他们心甘情愿的随波逐流,甚至在局势陷入僵局之时主动出手。

罪民区改制是这样,眼下的番地归流同样也是这样。

轻描淡写掘开一处堤坝,自然就有江河奔涌而成洪流大势。当有人察觉不对劲,却已经被裹挟其中不可自拔,只能无奈跟随大势滚滚向前,无可阻挡。

谋众不求寡,或许这才是‘数艺’的本意所在吧。

高胜心中暗道。

那些所谓高高在上的从序者,在这位帝国首辅的眼中,恐怕也跟其他的平民百姓没有半点差别,不过是芸芸众生之中稍微强壮一点的个体。

就在高胜怔怔出神间,一道身影缓缓步入视线之中。

穿着一身朱红官袍的张峰岳走到写着‘南直隶’字样的大橱旁边,伸手为架上的黄梁主机拂去灰尘。

“我听说最近金陵城热闹的很啊,说来听听,都出了什么事情?”

高胜收敛心中繁杂的思绪,言简意赅道:“刘谨勋的两个儿子被人杀了,动手的人正是那群逃出倭区的锦衣卫。为首的是那个独行武序李钧。”

“一个陪都六部的侍郎,一个坐镇边疆府城的干吏说杀就杀,苏策当真是留下了一群让人头疼的悍匪啊。”

高胜轻蔑道:“再悍勇的匪,那也是匪,不足为虑。如果阁老您不想再看到这些跳蚤,我现在就去处理了他们。”

“李钧可不是什么跳蚤。”

张峰岳摇了摇头:“苏策会为他取名为薪主,不会是无的放矢。薪主.这个‘薪’字好啊,燎原之势起于星火,这个李钧,不容小觑。”

“那就这样放任他不管?”

“该着急的不是我们,是那群站在天上的仙佛。相反正好让这位薪主帮我们去试试他们的水,说不定还会有些意外收获。”

“我是担心那些门阀会对此有些微词,兔死狐悲”

“那就让刘谨勋进京来,老夫亲自安抚他。”

高胜闻言一愣,一时间竟琢磨不出张峰岳口中的‘安抚’到底是什么意思。

难不成阁老想要落井下石,趁此机会一举把刘家收拾了?

“阁老,刘谨勋只是死了两个儿子而已,刘阀的根基并未受到太严重的损害啊。眼下正是番区归流的重要时刻,这个时候动刘家,是不是有些不太适合?”

高胜言辞恳切,出言直谏,俨然一个忠心耿耿为主谋利的心腹。

“高胜你多虑了,老夫还没有昏聩到不分是非的地步,我是有一件十分重要的事情要交给刘谨勋来办。”

张峰岳背手身后,笑道:“调查桑烟寺这件事,虽然有嗣源充当开路先锋,可他毕竟还年轻,要跟那些自绝人性去修佛法,又从佛法中修出人性的菩萨们交锋,还是欠缺了一些火候。所以我要让刘谨勋出任这一次的监察主使,有了他来坐镇指挥,足以威慑一些想要浑水摸鱼的宵小之辈。”

“可以刘谨勋的性格,恐怕他不一定会答应进京啊。”

“如果他儿子没死,那他确实不会接下这个差事。可现在,他一定会接,而且一定会用心用力把这件事做好。”

张峰岳话音笃定,眼神犀利,似乎已然将远在陪都金陵的刘谨勋从内到外看得个透透彻彻。

“现在的刘谨勋失了先手,已经没了出招的余地了。”

高胜这一次没有再继续追问,转而继续去说金陵城发生的事情。

“墨序中部分院内的明鬼也在同日爆发了叛乱,造反的明鬼一夜之间便将整个中院全部攻占。院长墨孤煌、副院长刘仙州战死当场,舒叶、彭泽下落不明。”

高胜神情凝重,肃穆道:“其余墨序死伤过百人,失踪人数只多不少,而且几乎都是中院内各个课题组的主要负责人,连同一起消失的还有他们的研究成果和数据,以及大量设备。明鬼境的现实载体和墨甲的生产线也被连锅端走。现在的中院几乎就是一个空架子。”

“叛乱爆发的时候,中院所在的善和坊被全部屏蔽。等我接到消息派人前去救援的时候,造反的明鬼已经全部逃走了。在查探了多人的记忆之后,确定是一个叫‘明鬼武士团’的组织在幕后操纵,而且”

高胜两条雪白的眉毛突然向下一挫,翕动的鼻翼中发出一声冷哼。

“天阙的人也混在其中,如果没有他们,墨孤煌恐怕也不会死的这么轻易。”

张峰岳闻言长叹一声:“天阙,真是久违的名字啊。藏了这么久,看来他们也终于难耐不住了。不过这样也好,如果他们真的稳坐不动,我反而还要忌惮几分,动起来就没这么担心了。对了,‘五柱’里面都有谁出动了?”

“现在能够确定的只有周渊和赵梦泽。”

“两个外人.”

张峰岳哑然失笑:“看来要让门派和独行这两个双生子并肩作战,天阙还有一段路要走啊。”

“阁老,我认为那群逃离的明鬼很可能是被天阙收入麾下了。”

“显而易见的事情,要不然他们能去什么地方?中院脖子上的项圈毕竟刻着我张峰岳的名字,杀了老夫的狗,四大分院谁有这个胆子接纳他们?”

“现在天阙得到了这么多墨甲游侠,以后就更难对付了。”

高胜勃然怒道:“墨孤煌这个废物,明明早就知道中院内部的明鬼有造反的苗头,这么长时间居然都找不出一个妥善的解决办法,最后竟然还是被人得了手,真是死不足惜!”

“一群拿铁锤的工匠改行去拿刀剑,本来就是一件十分勉强的事情,他们的骨子里就没这个天分。他这些年能够压制住这些游侠,已经做得不错了。死者为大,就不要再追究他们的不是了。”

张峰岳拍了拍存放主机的橱沿,说道:“中院还是为我们做出了不少的贡献的,如果没有他们提供这些基建和法门,我们可没这么容易构筑出属于儒序的黄粱梦境。”

“大人您说的是。”

高胜脸上的眨眼间愤懑消散一空,恭敬道:“所以我已经从安排人收拢溃散的中院墨序,新的长老会名单也已经准备好了,都是以往在工部中表现卓越的人员,序位和能力虽然不算太高,但是忠诚度能够保证。”

“高胜你办事,我一向是放心的。”张峰岳点头表示赞许。

“不过这一次中院损失实在太严重,如果想要恢复到以前的水平,恐怕需要很长一段时间。特别是被天阙掠走的课题组成员,这些人才缺口可不好填补啊。”

高胜不无担忧道:“而且现在明鬼境丢失,我担心其他四座分院不会再承认中院的存在。”

“尽人事足矣。”

张峰岳平静道:“如果他们真是铁了心想要取缔中院,那就给他们这个面子,也正好借机缓解缓解这些匠人对我们的偏见。免得他们狗急跳墙,再次和武序狼狈为奸。”

“是。”

高胜沉声领命。

“行了,今天就议到这里吧。接下里该怎么做,高胜你应该心有数。”

张峰岳面露倦意,和寻常的迟暮老人一般,拍打着自己酸软的肩膀,迈步朝着殿门方向走去。

“又到了要去给陛下讲课的时辰了.哎,真不知道何时才能给自己偷得浮生半日闲啊。”

直到那道佝偻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中,同为内阁成员的高胜这才向后挪动身体,在锦凳上把屁股坐实,同样疲倦的长出一口气。

“偷得浮生半日闲,半僧半凡半神仙”

高胜表情复杂,口中喃喃道:“谁又能如你这般?”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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