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4章 安康新岁

等到书舍散学,夕阳不偏不倚,正好挂在山边。

顿珠为父子二人送来了新做好的酥油茶、糌粑和肉干,当做晚餐。

“这些东西在精巧程度上比不起老两京一十三省,却也别有一番风味,您老尝尝。”

张嗣源为自己的父亲介绍着面前的食物。

老人认真听他讲完,这才慢慢端起面前的茶碗,喝了一口。

“嗯,跟老夫当年喝过的味道一样,温润香甜,回味悠长。”

他朝着顿珠点了点头,称赞道:“你家夫人的手艺不错。”

“夫子您说笑了,也就还行。”

顿珠一脸憨笑,粗犷的眉眼中却全是掩饰不住的骄傲。

“听这意思,您以前吃过这些?”张嗣源诧异问道。

“我还在新东林书院任教的时候,就来过番地,在这里呆了将近三年的时间,将番地大体走了一遍。”

张峰岳笑了笑:“那时候可都还没有你。”

“这些事怎么以前没听您提起过?”

“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儒序书院一脉的仪轨对阅历有很高的要求,只是现在愿意把时间耗费在治学上的人太少了,都选择去走了更便捷的仕途。所以现在说这些也没什么意思了。”

张嗣源默了片刻,冷声道:“那是他们不识货,被猪油蒙了心,分不清楚什么是好坏高低。”

“你喜欢清风皓月,别人喜欢落袋银钱。你独独把教书育人当做世间第一等,他偏偏就觉得当官才是此间最上乘。这里面的道理是讲不清的。”

“老夫也曾经自诩能够继承往圣绝学,为儒家再开一派。风霜不能欺志,傲雪难压我身。富贵不遇,王权不攀,万事万物书中取书中得,不俯首不称臣。”

张峰岳轻声道:“可最后不也是只能从书院离开,一头扎进了浮沉宦海?连老夫都如此,更何况他们?”

“您是迫不得已,必须要站出来主持大局,和他们不一样。”

“在别人眼里,没区别的。”

张嗣源挑眉瞪眼,“愚者画皮,智者看骨,即便现在是污浊横流,但青史迟早会为您正名。”

“身后事身后名,那就留待以后再说吧。”

张峰岳目光柔和,轻笑道:“我们父子二人很久没见,今天就先不说这些扫兴的事情了吧?”

“好。”

张嗣源偃旗息鼓,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容,转移话题。

“对了,父亲,您不在京城坐镇,怎么会突然想到一个人来番地?”

“我先问你,还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张嗣源脱口道:“一月二十九”

老人将手中的碗放下:“今天是新岁,也是嗣源你的生辰呀。你呆在这里不回家,我就只能来找你了。”

张嗣源闻言不由愣住,目光中突然泛起了喜悦和愧疚。

喜的是自己的父亲依旧未变,愧的却是自己不知觉中忘记了很多。

在儒序中人看来,门阀历来难出慈父孝子,这是生存所需,也是形势所迫。

连党魁张峰岳一样也是如此,将自己的独子自幼便封锁记忆,扔到外面游历,受尽了人情冷暖和世态炎凉。

张嗣源自己也曾经这么认为,所以在他刚刚返回张家之时,带着一身的怨恨和不满,甚至当众宣布自己此生不入新东林党,做了不少有损张峰岳在儒序内部威望和声名的荒唐事情。

但随着他与儒序门阀众人接触的时间越来越长,看多了那些前倨后恭的丑恶嘴脸,才渐渐明白了自己父亲的良苦用心。

人之所需,才为儒。

父亲是让自己先学会了最难的做人,再学儒便是水到渠成。

“老爷子您都多大年纪了,怎么还有心思整这出。”

张嗣源抬手揉了揉自己的脸,故作埋怨道:“您要是想见我,就让下面的人传个话,我自己就回去了,这山高路远的,您也不嫌麻烦。”

“不麻烦,老夫也想趁着自己的腿脚还算利索,在这座帝国里到处走一走,看一看。”

张峰岳笑道:“而且今天是你三十而立的大日子,在这里也能多几个人一起热闹热闹,比在京城要好。”

“没想到今天居然是双喜临门,我一点准备都没有,实在是不好意思啊。”

突然,一个爽朗的笑声响了起来。

守候在门外的顿珠豁然起身,看着来人惊喜喊道:“师傅,您也回来了?!”

“回来看看。”

李钧拍打顿珠的肩头,感慨道:“我听袁明妃说,你要当父亲了?恭喜你啊。”

“都是托老师和先生的福。”

顿珠黝黑的面门上露出羞涩的笑意,咧嘴露出一口白牙。

“这些都是你自己拿命拼出来的,跟我们没多大的关系。不过现在虽然有了家,但你的拳脚也不能落下。这片雪原是变好了,但谁也说不准哪天又冒出来些虎豹豺狼,真要遇见那种情况,你得有力气拔刀,明白吗?”

顿珠重重点头,连声应道:“是,师傅的话我一直都记在心里。”

“那就好。”

李钧走入书舍,朝着张峰岳拱手行礼。

“天阙李钧,见过张首辅。”

张峰岳正挽着袖子对付面前的糌粑,随意的朝李钧摆了摆手:“出门在外,这些花里胡哨的名头就不用再说了。你既然和嗣源交好,如果心里不觉得别扭,那就叫老夫一声叔吧。”

“好咧,见过张叔。”李钧也不客气,笑着说道。

张嗣源原本悄然挪动脚步挡在张峰岳面前,神色紧张,却见两人像是早就认识一样,语气格外熟稔,不由愣在原地。

“张叔跟我早就见过了。”

李钧盘腿坐到几案旁,拿起桌上的暖壶给自己倒了碗热茶,看向张峰岳笑道:“这事儿您没告诉他?”

张嗣源算是彻底弄不懂眼前的情况了:“老李,你怎么也到番地来了?”

李钧似乎也饿了,自顾自抓起一团糌粑配着酥油茶,吃的香甜。

“我来找张叔聊聊天。”

“聊天?”

张嗣源一脸狐疑,鬼鬼祟祟的凑到张峰岳身旁:“爹,我给您说,李钧这人可邪性了,你当这个叔得小心一点。”

张峰岳眼皮都不抬:“子不语怪力乱神,你这样还怎么给别人当先生?”

“您还别不信,我听说墨序有人都开始研究这东西了,怀疑这里面可能跟运数有关。”

李钧见他越说越离谱,忍不住冷笑道:“我才刚从东部分院过来,怎么没听过这事儿?可以啊小张,这才多久没见,胆魄见涨啊,都敢当面拿我开涮了。”

张嗣源顿感一阵恶寒罩体,猛地打了个寒颤,连忙挤出笑脸:“开玩笑的嘛,怎么还当真了呢?我这不也是看到你们俩这副和和气气的样子,心里实在是没底嘛。”

张嗣源挪着屁股坐到李钧那边:“老李,你给我说句老实话,你真不是来找我家老头麻烦的?”

“滚一边去。”

李钧没好气道:“张叔怎么有你这么胆小的儿子?”

“什么胆小,我这叫孝顺,懂不懂?在整个儒序内部,比我孝顺的年轻一辈可没几个了。”

李钧似笑非笑道:“我记得你之前不是最喜欢自称是‘逆子’吗?说张叔干的事情你一件都看不上眼。”

“李钧,你要是这么诽谤我,小心大家兄弟都没得做啊。”

张嗣源暗暗松了一大口气,彻底将悬着的心放回了肚子里,这时才感觉到自己的后心已经被冷汗彻底湿透。

“不过话说回来,你还真空着两只空手就来串门啊?”

李钧笑道:“算我欠你的,回头就给你补上。一颗九君的人头,怎么样?不够还可以再加。”

张嗣源闻言一惊,“你又跟东皇宫的人撞上了?”

李钧没有回答他,而是看向张峰岳:“张叔,您那天问我,是想当人,还是做神.”

“现在想明白了?”

“我还是那句话,是人是神都不重要。不过现在有些我看不过眼的人已经开始以神自称,所以我得把他们从天上拽下来,教他们重新做人。”

李钧将在重庆府的事情说了出来,端起碗里的残汤一饮而尽。

“我这次来,就是专门来支会您一声,东皇宫那边我来负责。”

“你是想通过‘司命’赵寅摸到东皇宫藏身的位置?”

张峰岳一针见血,直接道破了李钧的打算。

“没错。”李钧直言不讳。

“没用的,那些神棍行事谨慎,所有往来都只经黄梁,极少在现世碰面。你们最多能摸到他们在黄梁幽海中构筑的永固梦境,进去了也只是自投罗网罢了。”

张峰岳摇了摇头:“在黄梁之中,可没有你独行武序的用武之地。”

李钧脸上不见半点气馁,继续说道:“那如果再加上您手中的那部分黄梁权限,能不能让邹四九有能力在黄梁幽海里抓他们的单?”

“这才是你来找老夫的真正目的吧?如果是这样,这件事还能有点意思。”

张峰岳笑了笑,话锋却突然一转:“不过你这样空口白牙来找老夫借这么贵重的东西,有些说不过去吧?”

“咱们现在多少也算是一条船上的人,用不着这么见外吧?”

“一码归一码。”

张峰岳语气平淡道:“而且邹四九现在手里虽然有两条梦主规则傍身,实力在阴阳序中也算不弱,但要是一不小心撞上了东皇宫的那名序二,他一样也不是对手。”

“这部分权限要是丢了,老夫的损失有多大暂且不说,以后黄梁可就成为龙虎山和东皇宫为所欲为的地方。这对于儒序而言有多危险,李钧你应该明白。”

李钧沉声道:“可要是没有反制的手段,东皇宫的人一样可以想战就战,想走就走,我们拿他们根本没有任何办法,只能被动挨打。这对张叔你手下的人来说,一样是不小的威胁。”

“爹,钧哥说的有道理啊,他们虽然不敢来找您老,但像刘谨勋他们可就不一定防得住了。您现在虽然派了法序的人在暗中护着他们,但那些人的脑筋太死板了,一不小心就会被阴阳序的人溺死在梦境里。要收拾这些无孔不入的黄梁硕鼠,还是要让专业的人来。”

张嗣源在一旁搭腔道:“邹四九这人我也了解,性情是不着调了点,但骨头是硬的,东皇宫不太可能从他身上抢得走这部分权限。”

“东西在你手里,连你都这么说了,老夫还能有什么意见?”

张峰岳摆了摆手:“老夫只是给你们说清楚其中的利弊,至于借不借,嗣源你自己做主吧。”

“多谢张叔。”

李钧抱拳拱手,一边的张嗣源则是挤眉弄眼,脸上的表情分明就是在问李钧,有没有看到什么叫独子的地位。

“别谢的太早,权限是借给你了,但老夫也得麻烦你这位革君帮我做件事。”

“什么事?”

“杨白泽的情况,裴行俭应该已经告诉你了吧?”

张峰岳说道:“这个年轻人有胆识,也有魄力,但到底还是太年轻,对形势的判断太过于乐观。既然决定了要刮骨疗毒,那这第一刀就必须得剐的干净利落,不能有半点阻碍。”

李钧了然:“您是觉得有人要对他下手,所以想让我走一趟松江府?”

“杨白泽现在身边虽然有一名法序三跟着,但豺狼要是多了,也有胆子敢把老虎咬死。嗣源刚才有句话说的不错,专业的事还是要让专业的人来办。说到杀人,没有人比你更擅长了。”

“您就不担心让我这个外人插手儒序内部的事情,会引起更强烈的反抗?”

“看来你还是不懂读书人啊。”

张峰岳嘴角露出一丝含义莫名的笑意。

“一颗头落地,他们会怒。十颗头落地,他们会惊。百颗头落地,他们会恨,千颗头落地,他们会哭。可要是你杀上一万人十万人,那他们则会不怒不惊,不恨不哭,只会老老实实站在你身后,帮你指路抓人,为你摇旗呐喊。”

这番响在耳边的平静话语,却在李钧眼前勾勒出滔天血海,尸骨如山。

“窃钩者当诛,窃国者成侯。”

张峰岳感叹道:“这就是道家拿来讽刺我们和法序的话。虽然听着心里还是会觉得不舒服,但不得不承认,对付读书人,有时讲道理只能治表,不讲道理才能治根。”

李钧眼中寒光流转:“行啊,只要您能接受,这些腐烂臭肉,我一定帮您剐的干干净净。”

“老夫是让你去护着杨白泽,不是要你去乱杀人。”

张峰岳笑骂道:“你要是把老夫的家底折腾空了,龙虎山和东皇宫就只有你自己去对付了。”

这边话音刚落,书舍的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喜庆的鼓乐声。

“八辐轮的下面,莲花大地的瓣上,祥和的黑九村街,后有阿色大山神。去年打了房墙,今年立了新房,支起金柱子,搭起银房梁,情投意合的新人,要在今日搬入新家。”

李钧和张嗣源走到书舍外,却看到珍宝村的村民们纷纷穿上了干净的衣裳,手中的木盘中盛着有些干瘪,却舍不得去吃的瓜果蔬菜,还有刚刚出锅的喷香肉食。

在队伍的最前方,是披红挂彩的汉子顿珠和姑娘吉央。

两人跪在地上,一人手里端着美酒,一人手里捧着哈达。

“长寿者要有丰盛的食物,福气者要有崭新的衣裳,渴望者要有聪明的子嗣,财富者要有上等的牛羊。”

孩童们齐声歌唱,悠扬的歌声响彻在满是星光的夜下。

“上敬日月星辰,中敬星辰吉日,地敬青稞美酒。乞求尊敬的客人,赐予他们幸福安康。”

顿珠朝前跪行两步,眼眸中绽放出希冀的光芒。

“老师,先生,请你们原谅我的自作主张。我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遇见这样的机会,看到你们一起返回番地,所以希望这次你们能见证我和吉央。”

李钧和张嗣源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回头,将目光落在张峰岳的身上。

“老爷子,这是恐怕得您来才行。”

或许是因为心情激动,往日憨直的顿珠,今夜显得格外聪慧,举杯过顶,朗声道:“求夫子为我们证婚。”

“吃人嘴软,拿人手短。主人家请我吃饱喝足,确实也该做点事了。”

张峰岳徐徐站起身来,负手踱步走到门外。

“男儿何名?”

“顿珠。”

“女子何名?”

“吉央。”

“好。”

张峰岳笑着点头:“两姓联姻,一堂缔约,良缘永结,匹配同称。看此日桃花灼灼,宜室宜家,卜他年瓜瓞绵绵,尔昌尔炽”

随着老人洪亮的声音响起,一簇簇明艳的格桑花竟从还未融化的冰雪中盛开,环绕在这对新人的身旁。

“谨以白头之约,书向鸿笺,好将红叶之盟,载明鸳谱。以此为证!”

张峰岳眼角余光看了张嗣源一眼,后者心领神会,抬手往天上一指。

漫天星光之中,一颗星辰突然大放光明,继而竟如焰火般轰然炸开。

道道环形的涟漪在夜幕下荡开,照亮了地上一张张惊喜的笑脸。

吉央献上了哈达,绕着老人的肩膀。

顿珠献上了美酒,奉到老人的嘴旁。

“新岁、新寿与新婚”

张峰岳开怀大笑:“好兆头啊。”

“良田千里是我的家,茂盛的森林中开着花。炊烟飘过了屋顶的瓦,远行的游子在回家。端着酒,唱起歌,吉祥安康落向了新的家,五谷丰登呀,六畜兴旺呀,人间的喜乐不比那天堂要差。”

番民们载歌载舞,顿珠紧紧牵着自己的新娘。

张峰岳看着身旁的两个年轻人,拱手笑道:“新岁安康。”

“新岁安康。”

李钧和张嗣源齐声说道。

(本章完)

第645章 高坐江山

“陛下,这是内阁草拟的今年新岁所用的祝祠,还请陛下过目。”

内阁大学士高胜跪在台阶下,双手毕恭毕敬捧着一份奏折。

“真有这个必要吗?年年写,年年说,但在朕看来,这天下根本就没有几个人愿意听朕说这些话。”

一个不咸不淡的声音从高台上飘落下来。

“陛下,佳节祝词这是从先帝爷登基开始便留下的规矩。如今更是已经成为天下百姓欢度佳节的重要仪式,万万不可轻易废除啊。”

内阁大学士高胜,外貌看起来不过四五十岁,须发黝黑,正值壮年。

“除了天下百姓之外,朝廷上下大小官吏也早早候在了黄粱之中,人人翘首以盼,都等着聆听陛下圣言。”

“是吗?其实这些事情,你们内阁自行处理可以了,这些年你们都做得很好,朕很放心。”

高胜垂眸敛目,默然不语,双手依旧高高捧着那份折子。

一声似有若无的叹息声晃荡在空旷的大殿内。

嘉启皇帝将手中的毛笔放下,步下台阶,站定在高胜的面前。

“既然是先帝定下的规矩,朕自当遵行。等朕录制好了,就发往你们内阁。”

“陛下圣明。”

感觉到捧在手中的折子被人拿走,跪在地上的高胜这才终于抬起了头,但映入眼眸的却是一张让他略显陌生的面容。

面前的嘉启皇帝竟不知何时开始蓄起了胡须,虽然暂时不过浅浅一层,但眉眼之中已然少了几分稚嫩,多了一丝沉稳内敛。

“陛下,按照首辅大人的安排,在他离开京城的这段时间中,将由臣来负责陛下的学业。”

嘉启皇帝似笑非笑道:“你?高胜?你来给朕上课?”

“臣当然知道自己没有这个资格。所以这次也是专程来向陛下请辞,恳请陛下免了臣这个差事。”

“不必了,既然是首辅让你来的,那就说明在他老人家的眼里,你有资格来为朕答疑解惑。”

嘉启皇帝拂袖一挥,立马有伺候在旁的偃人侍从搬来一把椅子。

“今天你是师傅,那就没有跪着授课的道理,坐吧。”

“谢陛下赐座。”

高胜诚惶诚恐,连忙站起身来,屁股紧紧贴着一寸椅缘。

“高师傅,不知道我们今天的课从何处讲起?”

“陛下师从张大人,对往圣著作和诸子典籍早已经烂熟于心,微臣自然没有能力指点。”

高胜话音顿了顿,小心翼翼试探着说道:“不如陛下对什么感兴趣,我们今日就学什么?”

“那好.”

嘉启皇帝负手踱步,在高胜面前走了两个来回后,这才站定,开口问道:“高师傅,学生请教,我大明帝国的江山在哪里?”

“江山社稷自然是在民心。”

高胜不假思索,给出了一个自认为是无可挑剔的答案。

“不对。高师傅是误会我的意思了。我问的是.”

嘉启皇帝一字一顿:“谁是帝国的山,谁又是帝国的江?”

高胜额角隐约见汗,脑海中心念急转,沉吟片刻后说道:“陛下您是山,首辅他是江。”

“这是何解?”

“山为地势,以厚德载物,万事万物都要仰赖陛下的恩德才能生存。上善若水,流经千里沃土,为帝国哺育亿万百姓。两者相辅相成,却又主次分明,山为主君,江为臣辅。”

嘉启皇帝对高胜这番蹩脚的辩解不置可否,缓缓踱步到了他的身后。

“高师傅,我记得你的祖籍就在京城吧?”

高胜抿了抿嘴唇:“是。”

“是哪一年进的内阁?”

“嘉启三年。”

“那现在,就是你在内阁的第十个年头了?”

“承蒙陛下不弃,是快要十年了。”

嘉启皇帝点了点头:“这些年真是辛苦你了啊。现在京城的家中,可还有子嗣亲眷在?”

高胜心头莫名一颤,急声道:“都是些庸碌之辈,所以没入仕途,全都被老臣留在了京城。”

“在京城就好,现在帝国境内各处大小麻烦不断,唯独京城还算太平。”

三言两语间,两人似乎换了身份一般。

高胜不再是授课的老师,而是被问询的犯人,主导权彻底被本该是学生的嘉启皇帝握在手中。

“我听说,昔日首辅还在新东林书院担任山长的时候,你当过他的学生?同窗的都有谁?”

“是,除老臣之外,出任过官职的还有现任成都府知府裴行俭和曾经的倭区宣慰使李不逢,至于其他人,大多留在了书院任教。”

“个个都是我大明帝国的肱股之臣啊。”

嘉启皇帝轻笑道:“不过他们的成就比起你可差远了,看来你应该是首辅的得意门生了?”

高胜赔笑道:“不敢当,老臣恰好是这群同窗之中资质最为驽钝的一个,没有能力独当一面,所以只能留在首辅的身边跑跑腿。”

“连最驽钝的一个都能当上内阁大学士,那其他的人岂不是明珠蒙尘,位不配德?”

嘉启皇帝蓦然长叹一声:“这么多英才未能人尽其用,是我的失责啊。”

“是老臣失言,请陛下责罚。”

高胜浑身汗毛陡然直立,腰身一挺,贴着椅边的身体眼看就要往下砸。

“既然是授课,那就没有君和臣,只有师傅和学生,高师傅何罪之有?”

嘉启皇帝一把搀住高胜的身体,压着他的肩膀,将人重新按坐回椅子中。

“好了,刚才只是闲聊,我们说回正题。”

嘉启皇帝说道:“高师傅你刚才提及,我为山,首辅为江,这个说法我认为并不恰当。”

“请讲。”

高胜竭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

“昔年世宗皇帝曾言,君不是‘山’,臣民也不是‘江’。没有我们,江山依旧在。只不过若是没有君臣,那山乱江祸就无人治理。”

嘉启皇帝朗声道:“所以在我看来,坐稳江山的办法很简单,便是要杀尽所有作乱的贼寇,平息一切天灾人祸!”

“那谁是贼寇?”高胜颤声问道。

“自然是自封护国真人的龙虎山张天师,是僭越犯上的东皇宫九君,是煽动民众的鸿鹄诸王当然,这其中也有我们自己人。”

高胜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他感觉到嘉启皇帝将‘自己人’三个字咬的格外凝重。

“不过既然是坐江山,那我自然该站在山势的最高处,坐看风云起卷,所以高师傅你说‘君为山’,也没什么大的谬误。不过.如果有一天江河溃坝,泛滥成灾,那又该怎么办?”

一双不算宽厚的手掌压在自己的肩头,正襟危坐的高胜浑身猛的一颤。

“我我认为,再大的浪头,也没有可能淹没山巅,永远只会臣服在高山的脚下。”

“我只是说可能,如果真遇见了浊浪滔天,你怎么办?”

灼热的鼻息打在耳边,高胜却感觉一股刺骨的冰寒从尾椎直冲头顶。

“高胜,朕问你,届时你怎么办?”

嘉启皇帝将这句话再重复了一遍,字字如刀剑,穿透高胜的身躯。

高胜身形滑坠,整个人轰然跪地:“臣自当效仿李冰,以平复水患为毕生之志,为陛下肝脑涂地,死而后已。”

“好,高师傅的教导,我记住了。”

嘉启皇帝朝着跪地的高胜恭敬行礼,可当他直起身后,语气却陡然变得十分淡漠。

“朕乏了,今天的课就上到这里,高大人你且退下吧。”

“是是,老臣告退。”

如此的喜怒无常,让高胜此时赫然汗流满面。

可他却丝毫不敢抬袖去擦,连忙狼狈起身,倒行着退出了殿外。

空荡的殿堂内,嘉启皇帝拿起了那份写满华美词缀的奏章,手腕轻晃,奏章瞬间碎成一片纸屑,洒落满地。

“山河陆沉,何日是节?谁还有资格过节?”

嘉启皇帝转身望向高胜离开的殿门,冷冷一笑。

“一头装傻充愣的老狐狸。”

“陛下,要不要臣去解决了高胜?”

嘉启皇帝眼前视线突然泛起涟漪,已然置身在一座黄粱梦境之中。

梦境的景象与现世的宫殿一般无二,一名容貌年轻的儒生毕恭毕敬站在这里,刚才的声音正是从他口中说出。

“高胜虽然能力不行,这一辈子都被困死在了序三的门槛上,但他在儒序之中交友广泛,人缘很好,贸然动他,难免引起其他人兔死狐悲。现在正是拉拢人心的时候,这么做得不偿失。”

嘉启皇帝轻轻摇头:“而且张峰岳把他留在这里给朕当老师,未必没有试探的意思。现在还不到彻底撕破脸的时候,不能动他。”

“是。不过陛下,张峰岳这是真的将北直隶主动让了出来?为什么?”

“他这是在给朕上一堂实践课啊。”

嘉启皇帝面露感慨道:“他故意给朕留下了一个足够施展能力的舞台,就是想看看朕有没有能力去做一个定国安邦、平定动荡的皇帝。张师用心良苦,如果不是他铁了心思要断了我朱家皇朝的根基,朕还真想多当几年他的学生,尽一份师生孝道。”

“陛下切莫被他蒙骗!”

年轻儒生骂道:“张峰岳此人虚伪狡诈,行径卑劣,为了一己私欲竟妄图去破坏毅宗皇帝亲自定下的千年大计,就算将他千刀万剐,也不足为惜!”

“住嘴!”

嘉启皇帝猛然喝道:“严东庆,你好大的胆子,谁给你的资格如此评价当今首辅,朕的师傅?”

“陛下恕罪。”

儒生翻身跪地,“但臣实在是看不惯他张峰岳嚣张跋扈的做派,一个为臣为奴之人,不思感念陛下恩德也就罢了,竟然还敢行如此悖逆之举,该死,该杀!”

“朕知道你忠心,但张峰岳这一生到底是功是过,现在还没到盖棺定论的时候。如果他能迷途知返,悬崖勒马,那在朕的眼中,他依旧是我大明帝国的旷世名臣,当留名青史,昭彰千古!”

“陛下仁心如此,若他胆敢不知好歹,一意孤行.”

严东庆冷声道:“就算会触怒陛下,臣也一定要砍了这老匹夫的头。”

“朕的话你是不是听不明白?还敢在这里大放厥词!”

“事及君父,臣实在是按捺不住这股冲冠怒火!”

“你啊你”

嘉启皇帝的目光突然由凛冽变得柔和,看着义愤填膺的严东庆,无奈笑道:“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把这副火爆性子改一改?做事如此冲动,让朕如果放心把春秋会托付给你?”

“臣知错,请陛下责罚。”

“行了,起来说话。”

嘉启皇帝亲手将严东庆搀扶起来:“朕早就跟你说过,你我之间不止君臣,更是志同道合的同行之人。等到大明升华为神国之后,你还是朕钦点的新任首辅。朕明白你的拳拳心意,你也应该明白朕如今的难处。”

“是臣鲁莽了,罔顾了陛下的苦心,臣该死。”

严东庆眼底掠过一丝激动,连忙后退两步,一躬到底。

“你又来了,何必如此见外?”

嘉启皇帝看着空空如也的双手,神色无奈。

“君臣之礼不可坏。”

严东庆话锋一转,“陛下,臣其实有一事不解。”

“是关于门阀的事情吧?”

嘉启皇帝笑着问道。

“是!”

严东庆直言不讳:“我们当真要把松江徐家给交出去?臣收到消息,杨白泽已经收集到了足够的罪名,随时都可能要对徐家动手了。”

“速度还挺快,裴行俭的这位学生也不简单啊。”

“是徐家自己太脏,根本不需要深挖就能收罗一堆证据。而且这些东西根本不重要,杨白泽要的不过只是一个名正言顺的借口罢了。”

严东庆神情肃穆道:“陛下,徐家虽然不重要,徐海潮也可以死。但现在毕竟是春秋会从幕后走上台前的关键时刻,这时候如果选择退让,臣担心会让其他人锐气受挫,更会让一些摇摆不定的墙头草倒向新东林党那边,这对于春秋会而言,可不是好事啊!”

“现在张峰岳在什么地方?”

嘉启皇帝并未直接回答严东庆,而是突然将话题扯到一边。

严东庆微微皱了皱眉,一时间有些不明白皇帝的意思,但还是老实回答道:“张峰岳如今人在番地,而且他还令张嗣源用黄粱权限炸了一颗道序的天轨星辰,应该是在警告龙虎山之前派人投影成都府的行为。”

“黄粱权限,这本是帝国重器,却不能掌握在朕的手中,当真是令人扼腕叹息啊。”

嘉启皇帝自语一句,随后对着严东庆说道:“朕知道你看好徐海潮,一直以来都将他视为得力下属。但有件事你要明白,从杨白泽在从倭区调入松江担任华亭知县的开始,张峰岳就已经将徐家定为第一个开刀的目标。”

“现在新东林党依旧势大,很多老一辈的阀主虽然同样不满张峰岳的做法,但他们早就被吓破了胆子,根本不敢做出任何反抗,只盼望张峰岳杀够了其他人,就能放过他们。”

“这对于春秋会而言,并不完全算是坏事。他逼迫的越紧,倒向春秋会的人自然就会越多。”

嘉启皇帝耐心道:“所以现在不是计较一门一阀得失的时候,明白吗?”

严东庆虽然依旧心有不甘,却也不敢多言,只能咬牙道:“臣明白。”

“行了,抓紧这个契机,多把几座门阀争取到手中。等春秋会彻底站稳脚跟之后,自然就不用再像今日这般退让了。”

“臣遵旨。”

严东庆拱手行礼,身影消散在这方梦境。

“陛下.”

这座黄粱梦境颇有一番你方唱罢我登台的味道,严东庆前脚刚刚离开,后脚又有一道身影链接进入。

“严东庆这个人就是头养不熟的白眼狼,他想保住徐家的目的也不是为了春秋会,而是为了”

“行了,三叔,你说的这些朕都明白。”

嘉启皇帝轻笑着打断了对方:“严东庆这个人的确是野心勃勃,但想要成就一番大业,没有野心怎么能行?”

“野心和贼心可不能一概而论。”

来人沉声道:“陛下千万要小心提防他。”

“他在想什么,朕早就看的清清楚楚,一件勉强趁手的工具罢了,还谈不上什么提防。相反,朕还要给他机会去追逐‘自立儒国,复兴春秋’这个妄念。”

嘉启皇帝淡淡道:“只有如此,这个儒序年轻一辈的领袖之人,才会把所有精力放在春秋会上。带着那群不知天高地厚的狂妄儒序,去和张峰岳拼个你死我活。”

“陛下就不担心养虎为患?”

“怕什么?局势糜乱,不才是我们纵横破锁晋序的好机会?不正是我们费劲心力想要形成的局面?”

嘉启皇帝转身看向对方,话音恳切道:“三叔,其实有句话我一直想当面问您。您从纵横转为兵序,隐姓埋名,经营六韬做商贾贱事,操持鸿鹄屠子民百姓,心里可曾怨恨过我?”

“陛下您不也同样披上了一层儒序的皮,跟那张峰岳委曲求全?都是为了朱明,谈不上怨恨。”

“是啊,都是为了朱明皇室,祖宗江山。”

嘉启皇帝深吸一口气,笑道:“不过再要不了多久,我们叔侄都不用再披着这身臭不可闻的外皮了。”

“是啊。这一天,我们已经等了很久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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