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3章 陇上行(12)

田地里,春耕已经进入后半段,但不代表就没了麻烦、

这三年,逃散人家太多,黜龙帮夺取两郡的时机又太巧,根本来不及重新授田的,即便是黜龙军组织了十来万屯田兵,也只能在长河、般县、平昌、乐陵这些遭遇过大规模战乱的地方进行大略的集中屯田,而且还因为田地纠纷诞生很多执行粗暴的事端……老百姓只认自己耕种了许多年的土地,但军队需要大面积连贯的土地。

这也是很多人越来越推崇窦夫人的缘故,她非常善于处理相关纠纷。

一开始她的那个多是随军家属的营只是帮忙管理安排般县大营的非军械物资转运分发,然后张行让她管着那些跟着军队的民间军市,后来将大营内组织特定正式军市的项目也交给了她。

这个时候大家虽然不说什么,但都知道,窦夫人或者说曹大嫂领着的这个河北军属组织已经承担了一定的切实工作,而且那群河北本地的义军军属确实在特定工作上是有别人起不到的效果的,也实际上有了一个“高鸡泊妇女营”的说法。

再后来,就是马脸河之后的进军了,这个时候,这个“营”又开始随着部队挺进负责起了城市的清理,然后理所当然的承担起了黜龙军跟河北本地人的纠纷处置。

流民折回城内,发现家中田宅被军队占据,田地不可能给你,只能按照人口在别处另划,但宅院却没理由不还……这是有背景的,诸如长河县这种遭遇了兵祸的地方,不说十室九空,三空四空还是有的,士兵和军官完全可以换一下,毫不费力……但依然有趁机勒索的情形,弄得民怨顿起。

事情折腾出来,张行当时的安排,就是派柳周臣去以军法巡视,但这只能治标,部分士卒欲求不满,将领也良莠不齐,很多军士私底下泄愤般搞破坏谁也没办法,结果就是两败俱伤。

而当时恰好因为长河过于荒废在长河的窦夫人就把这类事情处理的非常出色,她们是河北本地人,甚至高鸡泊里本来就有很多逃过去的长河人,还是军中家属,还是妇女,之前还给做饭送菜补衣服的,谁也很难跟她们为难置气,许多类似纠纷,包括调整田地的事情到了她们手里反而简单。

也正是因为如此,在单通海的要求下,她们很快又跟着部队往东走,参与到了渤海那边的接收工作去了,单通海后来为她们请功鸣不平也在此事。

张行也是为此下定决心要给这位窦夫人曹大嫂一个头领位置。

可是还没完,没等到整军完备开个会,到了春耕中后段,人家又开始主动帮忙调解春耕的细碎工作了。

之前说了,屯田兵占了大面积的成片闲地,可与此同时,很多地方小片空下来的的耕地却无人敢碰……一是因为种子宝贵,没人敢浪费;二是因为担心占了授田以外的田,到了秋天会被“黜龙官家”给整个拿走。

所以,河北老百姓宁可一遍遍的把自家的地再去些虫,再捡些石子,也不在春耕晚期碰那些就在旁边的闲地。

当此时,早就操作熟练,也有了些胆量的窦夫人主动提议,在明年秋后重新授田前,以官府的名义把这些地租给这些邻人,取一个稍高赋税的租赋便可……张行自然立即批准,于是这些人复又带着一些种子下地来寻这些闲地,请转业到地方乡里的黜龙军退伍士卒牵头,匆匆立了个一年的官府契约,无论如何让这些地给补种些东西。

崔二郎自然是不晓得此类细碎事情的,但是这日上午,当他骑着马,带着一种截然不同的心态,冒着晚春阴沉沉的天气,从平原郡再度来到清河后,却清晰的察觉到了两郡在春耕上的差异。

因为这个时候,最早耕作的春苗已经开始冒头了,视觉上就能察觉到这种差异。

清河是斑秃的,而平原是成片的,而且少数斑秃也在补种。

崔肃臣读书自然是多的,当然晓得无论是什么先贤都要强调农业的重要性,甚至视为根本,故此,当日唐皇继承祖帝遗志,年逾七十定业,终结了白帝以来百十年的乱战,史书末尾,只用了一句,“陇上复多苗矣”,便足以让人掩卷叹息了。

而今日今时呢?

按照曾经过自家的冯无佚所言,淮西大崩,淮南完全坞堡化;

按照谢鸣鹤所说,江东江西马上糜烂;

而白氏明显有布局,早早据有太原、襄阳两大天下要冲,并在东都、西都各有落子;

张氏稳坐河东;司马氏把控江都军政,并有徐州大营;

东都纷争不断,曹皇叔只能只手撑天;

幽州大营盘根错节,内外交纷,进取不足,自保过盛;

河间虽败犹据有河北数郡膏腴之地;

各州郡长官或有野心,或摇摆不定;

晋北、紫山、陇西皆有所谓义军割据;

北地七卫与七镇明显要借着乱势再大闹一场;

南岭那位圣母老夫人和冯氏什么心思谁也不知道;

巫族东部中部联盟,此时应该要差不多吞并完毕细碎的西部,马上便要南下关陇和晋北;

也就是东夷明显被四次征伐打的气血不足,平白咬牙西望……

毫无疑问,这其实恰恰是个乱象极端扩大化的前奏,战争的激烈程度与纷乱的程度其实还没到份上……那么换句话说,眼前的斑秃田亩已经是某种脆弱的美好了。

不说别的,如果自己此行做的不够漂亮的话,清河祖地所在的清河郡就一定会被黜龙军杀鸡儆猴,哪怕是黜龙军自诩军纪严明,那也是血流成河的结果。

“什么人,为何来边境窥视?”

一队二三十骑的清河郡轻装哨骑不知何时围了过来,但单骑驻于田埂上的崔肃臣却置若罔闻,直到哨骑首领,一名伙长忽然来喝。

“前徐州大营监军司马崔肃臣,出身清河崔氏郑州房,行二,专来清河老家探亲访友。”崔肃臣回过头来,就在马上正色拱手以对。

前方哨骑伙长诧异一时,继而便软了下来,无论是前徐州大营监军司马这种身份,还是清河崔氏出身,对于他来说,未免都有些气短。

踌躇片刻,伙长只能硬着头皮来问:“崔司马……二郎既来探亲,自往后面武城县还有郡城去,何故到边界闲逛?这里正在交战,经常出人命的。”

“专门来找你家史都尉的。”崔肃臣缓缓来答。“有事情跟他说……劳烦引路。”

伙长听到这里,反而释然,这样更好,省得对方是个探子,却用崔氏名头唬了自己,送到都尉那里,什么事自己都不担责。

一念至此,那伙长反而礼貌,只是让众骑团团护住这崔二郎,到底是抢在打雷前将人送入了漳南城。

漳南城,顾名思义,就是在清漳水的南侧,却位于清河郡的东北角,往南一字排开到大河分别是历城、高唐、茌平,正构成了是清河郡对黜龙帮的标准防线。

这其中守卫漳南城的,乃是郡中正经都尉史怀名,大约两月前,河北局势大变,他崔二郎自河南匆匆过来,四处奔走,双方还曾见过两回的。

而此时再见面,史怀名先自有些尴尬。

让到后院各自各自桌子坐下,方才赔礼:“崔二郎,着实对不住,但卡住官道,不让你家人往平原走,不是我的意思,是府君直接下了命令,我不敢不从。”

“时局艰难,大家都有难处,我怎么会怪罪伱呢?”崔二郎面色不变,坦然以对。“只不过,事到如今,我们崔氏两房老小都在这里,人家要打来,我们为了家族安宁总得去做个拜访……你也应该体谅才对。”

“体谅自然体谅。”史怀名无奈叹了口气。“且缓几日吧!等曹府君这几日脾气过去,你们再去说话……”

听到这里崔二郎面色不改,却是陡然发问:“如此说来,在漳南东南角截杀我家二十六、二十七的,不是你了?”

史怀名登时站起,目瞪口呆。

“史都尉且坐下。”崔二郎面色如常。

史怀名缓缓坐了回去。

“史都尉。”崔二郎继续言道。“二十六二十七是想从你这里走,结果你封了路,便转向南边的……却在你跟韩副都尉防区以及平原郡三交界的地方被埋伏的……你说,我不来找你,找谁?”

史怀名想了一想,头皮发麻,压低声音认真来问:“二十六郎和二十七郎如何?不会有什么不测吧?”

“没有不测。”崔二郎依旧语气平缓。“只不过经此一遭,他们俩直接在将陵不走了,看那样子是准备给黜龙帮做前驱了……”

前半句听到耳朵里,史都尉只是如释重负,后半句却如芒在股,再度站了起来。

“都尉赶紧坐下。”崔二郎无奈。“这也是人之常情……就算不是你干的,那也是其他官军做的,总归是清河直接要因为我们往来平原,准备要我们崔氏子弟的命了……如此情状,便是清河大小房这里一开始只想求个平安符,现在也干脆心一横了。”

史都尉再度小心坐下,然后小心来辩解:“就不可能是黜龙贼做的,故意捣鼓你们崔氏过去?”

“人家有必要吗?”崔二郎认真反问。“你莫以为清河这里真能抵挡的住!”

“朝廷不会不管吧?”史都尉无力以对。“按照昨日曹府君来寻我时说的话,武安、武阳、汲郡、魏郡的援军必至,守城还是可以的。”

“我就不与你说这些了。”崔二郎想了一想,继续来问。“如今外援没看到影子,春耕即将结束,黜龙军现在是三十多个营,而崔氏又倒了过去,我叔祖所在的武城就在你身后,你觉得你这里能守吗?”

史都尉沉默半日,认真来问:“清河崔氏是河北第一的世族,真要去从贼?”

“史都尉,宗族是宗族,个人是个人。”崔二郎循循善诱。“只是一些宗族子弟这一回认定了清河挡不住黜龙帮,然后认定了是官军干的猎杀我们宗族子弟的事情,所以才去投了黜龙帮……我只是把结果告诉你。”

史都尉又想了半日,却只是摇头:“我脑子有些乱。”

“那我替你梳理一下,现在只说两件事。”崔二郎正色来道。“其一是局势,局势就是黜龙军更强,所谓周围州郡援兵遥遥无期,你身后的武城则可能会被截断,你这里没什么指望;其二是利害,你莫以为到时候献出去城内辎重粮草,说不定不抽签也能厮混过去……过不去的,不管截杀二十六和二十七的是谁,这事事后肯定要算到你头上的,因为是在你地盘上出的事情,而且你之前还有阻拦。”

“所以阁下想我如何?”史都尉烦躁不安。

“请写封效命文书来,我替你送给张龙头。”崔二郎言辞和缓,状若无事。

而史怀名再三陡然站起,目瞪口呆。

“坐下。”崔二郎催促不及。

史怀名立了片刻,方才重新坐回,然后压低声音不可思议来问:“你一个郑州崔居然也投了?而且你也觉得是我?”

“这就是第三要说的事情了。”崔二郎一边说一边从怀中取出一张早就写好、只差签名的崭新文书。“事到如今,但有签与不签两遭事而已……签了,便不是你,不签,便都是你做的。”

史怀名浑身冰凉,只做最后挣扎:“这种事情,何必留名?我便是签了,后来不认又如何?”

“这文书作用不是来直接约束你的,而是借曹府君来约束的。”崔二郎不慌不忙。“曹府君性情刚强,视官贼不两立,马脸河兵败后,更是疑神疑鬼,行事激烈……他认得你的字,你的部属也都知道我之前找过你,现在也来找过你,你若是敢反悔什么的,我只将此文书托孙郡丞交与曹府君,你便不死也要托脱层皮。”

史怀名沉默片刻,刚要再说。

崔二郎复又言语:“不要想了,我若被你关了,黜龙帮西线八营,不等后续便会来此处。”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还没那么蠢。”史怀名有气无力。“我是想说你说的不错,曹府君性情太激烈了,昨日来我这里,还说今日要去茌平杀人……我来签字便是。”

崔二郎点点头,须臾片刻,收起文书,便径直离开,打马南下,却是自清河腹地穿过,于两日后抵达茌平,然后见到了茌平守将、清河郡丞孙万寿。

双方通了姓名、家世,各自堂上坐好,摒去他人,崔二郎便将怀中两份文书递上,并说了自家子弟被截杀一事。

孙郡丞听完看完,居然面色不变,只是好奇来问:“阁下怎么说服的史都尉留下字据的?他须是条泥鳅。”

“史都尉既是趋利避害之人,只与他说局势、讲利害便是。”崔二郎有一说一。“还是很简单的……譬如韩副都尉那里,据说为人诚恳踏实到木讷的地步,我就没有去自讨无趣;如薛万弼狂妄之辈,我更是惜命没敢去。”

“那我是什么人?阁下如此坦荡上门,然后拿出这些,又是准备怎么跟我说呢?”孙郡丞继续来问。

“我问过许多人,他们都说阁下是通脱之人,正因为如此,所以无须费口舌讲道理。”崔肃臣正色来答。“但他们还说,阁下是个心存仁念的人物,见不得血流三尺之事,所以只将我与崔氏清河两房还有史都尉性命压在这里,阁下自然妥当……时局如此,黜龙帮非擅杀之类,阁下若是非要让无辜流血,还请再度上告曹府君。”

孙郡丞只“咦”了一声,便点了下头,不再多言。

PS:大家新年快乐!扬眉吐气!

(本章完)

第334章 陇上行(13)

“黜龙帮左翼大龙头兼河北军政总指挥张行提议增补两员大头领窦立德、贾越,五员头领曹夕、刘黑榥、吕常衡、孟啖鬼、冯端,恢复一名头领郭敬恪案……”

般县大营处,新来的大头领陈斌承担起了决议的主持工作。

“呼……喝!”敞开的永久性营房外面两侧,坐着的数十名头领例行呼喝起来,引得更远处数不清的军士观望来看。

“诸位,先是窦立德以屯田功、军功上大头领,可依次列手了!”陈斌第一次听到这种声音,明显愣了一下,然后继续来道。

“呼……呼……”外面的呼喝上来就中气不足起来,直接变了腔调。

“在坐首席一人、龙头一人,大头领九人,合计十一人,六手立,五手弃,窦大头领入内!”没什么多余的事情,陈斌自己最后举起手来,点验完毕,立即报数。

外面今日又是阴天,春末时节,阴天之下,已经显得气闷起来,而门外坐的的窦立德满头满手都是汗水,听到里面呼喊,立即起身狼狈朝周围拱了下手,这才脚步虚浮走出了头领们的阵列,进入到了敞开的正门前,复又深呼吸一口气,只在众人不太礼貌的窃窃私语中走了进去。

没办法,春耕后第一波决议,第一个人事案,窦立德终于得到了自己梦寐以求的大头领,但是这个过程却过于惊险了——其他人对他的不服气不要太明显,外面的头领们几乎是在喝倒彩,那几位东境大头领在里面也干脆连弃了好几手。

只不过张龙头的威信在这里,最后几手关键处,几人到底捏着鼻子认了,这才让他窦立德成了窦大头领。

当然了,大家心知肚明,高大帅日常知趣不做事,河北本土义军又占据了所有屯田兵和三成的战兵,而且本身就是在河北做事,再加上孙宣致这个之前一战死掉的头领也恰是河北人,所以必须要有一个像样的本土大头领,而且还要苗红根正的那种,这种情况下也只能是窦立德上去。

但越是如此,东境来的人越不服气,怎么河北人就要起山头了?接下来是不是要爬到我们头上去了?

窦立德几乎算是狼狈形状般走进去,可刚一踏入那个门内,他本人复又觉得浑身舒畅起来,只觉得到底是得了这一个位子了,不要说加入黜龙帮,便是更早之前两三年在河北的艰难也都值了。

“贾越以军功上大头领……可依次列手。”

“呼……喝!”

“八手立,三手弃,一手反……贾大头领入内。”

众人对贾越的上位并没有太多看法。

毕竟,随着一次又一次整军,张大龙头这里直属的营头越来越多,而根据现在领兵的方式,真气军阵跟寻常军阵还是分开的,这个时候就需要一名大头领进行统一指挥。

当然,这个位置一开始未必是贾越的,周行范也相当具有竞争力,后者出身好,立场稳,军事素养不差,资历极深,也有自己的特定人脉,唯独年纪太小,所以有些斟酌。

但是,这不是北地七卫的结盟到了吗?

倒是很明显对这件事情起了推波助澜的作用。

贾越闷头走进去,依旧是一言不发,宛若一个闷葫芦……众人皆知,大龙头场上又得到一个稳稳的随手。

“曹夕……”

“呼……喝!”

“九手立,两手弃,两手反……成!”

窦夫人居然比窦大头领强……外面的头领中不由有人嗤笑,里面似乎也有人没掌住。

“……”

“……”

“全案过。”

接下来,刘黑榥以战场奇功、吕常衡以战前许诺、冯端以降人任用许诺,人事议案算是皆有惊无险的通过了。

“黜龙帮大头领雄伯南提议,更改战兵建制,以大头领辖头领,笼统二三营,战场领导指挥,战备调度统一案。”陈斌中气十足,继续念了下去。

“十三手立……全案过。”

这是最没有疑问的。

“黜龙帮首席魏玄定提议,增设五营战兵,三十营战兵分设真气、骑、步、水、射、盾,特许锐士装备案,其中,一真气营,三甲骑营,两轻骑营,三长刀枪营,两劲弩营,两大弓营,一水军营,一土木营,两军法横刀营,三刀盾营,一斥候营,九混装营……十三手立,全案过。”

这是对整军结果的追认。

“黜龙帮左翼大龙头兼河北军政总指挥张行提议,补牛达、徐师仁、王伏贝、马平儿、冯端、刘黑榥为领兵头领,郭敬恪复为领兵头领;增设一军属营,曹夕为管务头领;增设一内务治安寻查营,吕常衡为管务头领案,设工匠后勤两大营于般县,总属魏首席……全案过。”

这是对整军结果最关键人事议案的追认。

“黜龙帮大头领陈斌提议,设立河北文书统一归档制度案……全案过。”

很多人都不懂这是什么意思。

“黜龙帮左翼大龙头兼河北军政总指挥张行提议,与北地七卫战略合作结盟事宜案……全案过。”

意料之中。

“……”

“……”

就这样,一直到外面开始打雷的时候,此番临时决议方才止住,营房内,众人长呼了一口气站起身来,外面数十位头领也都纷纷起身,一众文书飞速来誊抄会议记录,准备张贴告知全军,并通行东境河北。

而此时,张行却首先牵着一人手走了出来,不是别人,乃是来旁观的黑延黑副司命,后者在济北看烧窑,正准备去章丘看铁锅,听说那边李龙头还要请,听说这边要给誓书,便先转身过来参与这场决议,再行自己的南下考察。

“果然是咱们北地出身,黑帝爷的点选,这黜龙帮决议跟当年黑帝爷五百英豪起于黑水定下的制度几乎一般,咱们七卫里也是这般决议的。”走出门来,众头领刚刚围上,怀里收了誓书的黑延便出口惊人,引得许多人诧异,也引得许多人恍然。“司命、副司命进去说话,然后司命可以提案……不过,我们那里是关门,然后出去说给执事护法们来听,不像你们敞着门,还有文书。”

张行倒是真诧异:“不是说北地七卫是大司命一语倾覆,独断诸事吗?怎么就相似了呢?”

“什么叫一语倾覆,张三郎知道吗?”此时,外面明显有些闷雷声,而闷潮的营房前急着很多人,更加发闷,以至于许多人忍耐不住,护体真气泛起不断,而黑延也放出寒冰真气,然后不慌不忙,牵着张行手反问。

张行茫然不解。

“其实就是一语倾覆这四个字!”黑延失笑来答。

“一票否决权!”张行几乎脱口而出,恍然大悟,继而失笑。“所以正司命是建议权,副司命是投票权!”

周围人虽然第一次听说什么“一票否决权”,不免有些恍惚。可是既然汇集于此,多少是有些类似东西的敏感了,所以,绝大多数人都几乎是陡然醒悟过来,只是不晓得,为什么是“一票”而不是“一手”?

但晓得以后,却又神色各异起来。

且说,黜龙帮这套制度其实一直争议不断。

倒不是说这个帮会作风有点低端,谁不是低端里走出来的?而且一开始大家就是个低端乌合之众,只懂得帮会作风,你用别的壳子来套,当时举义的那些江湖豪杰反而不懂,只能是懂的人来将就不懂得人。

真正的问题其实在于它的最终决议制度。

对于这个,喜欢的说它是推陈出新,大家一起来定大事,很有义气,张大龙头也宣称这个叫什么集体领导如何如何的,好像很高端的样子;不喜欢的却总觉得这种制度没有一个真正的头,跟大家心里的认知相冲突,甚至隐隐觉得这是落后的、可笑的东西。

这倒不是说集体领导制度就比皇帝乾坤独断更拉跨,而是说,古今中外,制度的进步和发展从来都不是拍脑袋搞出来的,总有潜伏的连绵暗线,和基本的博弈胜负优选。

其他的不讲,单说张行此时所在的这方天地中,所唐皇继业祖帝,成就唐时盛世,但到了后期,不免土地兼并问题严重,文修之风也裹挟着世俗道德和三辉四御的宗教信仰造就了士族与豪强在中央和地方并立的问题,最终演化为了世族这种奇葩。

等到后期,更是一朝崩坏,被迫南渡。

这个时候,北方的新生政权面对着经济凋零、人口离散的现实,就要吸取教训,就要搞授田和府兵,就要搞编户齐民,就要重视武力,这样才能战胜南方那种世族联合体。

而授田制度和编户齐民,天然的削弱了地方豪强与世族,天然加强了中央集权,继而使得皇权突出,乾坤独断成为理所当然……这才是关键。

当然了,与此同时,又很容易造就新的、围绕在中央的军功贵族集团,这就是西魏和东齐的故事了,也不必再深入讨论。

闲话少说,只讲这种延续了数百上千年的中央集权惯性下,人们虽然未必能够说得清楚是怎么回事,但是依旧可以从经验中得出某种结论,那就是黜龙帮这种没有一个独断者的制度是“不合时宜”的,是“非正经路数”的,是“没有前途”的。

自然也是所谓“望之不似人君”的。

然而,现在随着黑延将北地七卫的最高决策机制摆出来后,众人却似乎又恍然起来。

什么东西都可以循序渐进,只要加上去一点东西,似乎原本看起来不合于主流认知的玩意,便也渐渐相合了。

问题的关键在于找成例、寻旧制,让人安心。

譬如眼下,张大龙头差的,黜龙帮整个决议体制差的,其实好像就是这个一语倾覆的一手否决权。

只要有了个这玩意,张大龙头便走上了黑帝爷当年的制度旧路,谁还能说黑帝爷的制度不够合乎道理吗?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在场许多大头领、头领们的心思却没那么一致,很多人自然觉得豁然开朗,但也有不少人忽然又觉得眼下这种模式似乎挺好,没必要让张大龙头获得什么名正言顺的“一言倾覆”之权,哪怕之前还觉得原来的制度不对味。

当然,也不乏有人一开始就不希望再乱变。

还有人觉得可以让张龙头名正言顺去做首席,但没必要“一语倾覆”。

更多的人则是糊里糊涂,根本分辨不得。

包括魏玄定,也有些失落起来,因为真要是如此,他很可能就要丧失自家最大的政治资本,沦为一个寻常大头领了……但似乎这般想,又有些心不足。

只能说,人心历来如此。

“黑司命不在这里多留吗?”记住了一个一票否决,张行继续往外走,并与黑延寒暄。“看看军事,还有白沛熊他们的安排……”

“那是他们自己的事情,既然出来,便生死有命。”黑延倒是依旧潇洒坦荡。“军事什么的,我也见的多了,倒是南方风貌,确实想多见一见……誓书已经到手,届时登州发船也好、渤海发船也好,就不必管我了。”

张行点点头,只在般县大营的西门外,与诸多大头领、头领目送对方在乌云下离去。

人既走,有一人忽然忍耐不住,就在此地当众拱手请言:“三哥!决议前魏公告诉我,关许、还有一些其余俘虏是曹善成跟薛万弼作梗,不许交换回来的,是也不是?”

众人循声去看,见到正是在附近养伤的大头领牛达,也是心下恍然,关许是对方副手,双方自然有些感情,而且若非是关许被拦住没能及时交还回来,很可能有资格领一营兵,或者在这次决议里分到些什么的。

再加上之前战败之事,牛达自然含恨。

“是有这说法,不只是武阳郡的内应……我们清河的内应也从郡丞那里直接听到了相关言语。”张行负手而对,神色坦然。“据说曹善成对俘虏了关许的屈突达说,关许是正经地方主官,公然降贼,不是寻常军士,应该杀之以正国法;至于薛万弼,他干脆对屈突达说,若是屈突达再行交换俘虏,经行清河,需小心他的长槊不认人。”

“这该如何是好?”牛达无力且焦急。“性命操之于人手?!”

“无妨。”张行刚要再行言语。

旁边陈斌不免有些不安:“龙头,清河内应的事情在此处说无妨碍吗?”

“无妨的。”张行再度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复又看向牛达。“关许那里大约也是无妨的。”

众人诧异。

张行转过身来,看了眼头顶乌压压的云彩,又看了下身后占地面积巨大的营盘,这才回身对周围一群头领来言:

“天气渐热,又闷,曹善成跟薛万弼可以死了。”

众人一时茫然,下一刻一声霹雳,雨滴便落了下来。

PS:大家新年晚安。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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