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2章 我的师弟不可能这么诚恳

这些年在地狱无门里历练,一路奋斗成组织外事首领,苏秀行早已成长起来。

虽然卞城王一言不发,仵官王不咸不淡,他一个人也聊得滔滔不绝。

他并不知道组织要做什么大生意,但送人入景,还一送就是两位阎罗,任务的重要程度可想而知。

能够参与这样的任务,哪怕只在外围辅助,他苏秀行也算得上是组织的核心成员啦!

亏得当初从天下楼跳槽跳得快!

那个阿策人倒是不坏,但能力显然有限,空间更是不足,根本发挥不出他苏秀行的才华来。还得是秦广王尹观!

他这一辈子,就佩服两个人。一个是秦广王尹观,一个是前武安侯姜望。一个走小路,一个走大道。都是白手起家,天下扬名。大丈夫当如是也!

首领秦广王且不去说。

前武安侯姜望,他还两度与之交手,都全身而退。放眼天下,又有几人能做到?

待他攒够了资源,说不得什么时候也要敲一敲内府之门。现在组织招人的标准越来越高,阎罗他这辈子是不好指望了,但判官什么的,兴许能够肖想一二?

正说得天花乱坠,苏秀行忽然注意到卞城王的视线挪了过来……简直像是一柄剑架在了脖子上!

他遍体生寒,下意识地闭上了嘴。

然后听到卞城王冷酷的声音:“我想了想,突然对刚才的菜不感兴趣了,还是换另一道菜吧。”

入景的行程从明天换成后天,此等大事按理说应该再看看仵官王的意见的,但往日残忍森冷的仵官王,这会坐得实在乖巧。

苏秀行咽了口唾沫:“没问题,我马上安排厨师去做。”

江离梦是江如墉的嫡女,就是那个公开说牧国只有三支军队的盛国名将。

这并不能说明江如墉是个狂妄之人,他口出狂言,不无树立盛国人信心的意图在。

就像冼南魁多次公开蔑视草原,表示牧国只有苍图神骑称得上对手,更多只是为了挑拨牧国的神权王权之争——也不知如今牧国局势,算不算他如愿。

江离梦的朋友,也都是盛国贵族。一个个才学具足,身家不俗。但关起门来骂这个骂那个,倒也与市井之辈没什么区别,顶多用词文雅了些。

骂完景国人,骂林正仁,骂完林正仁骂庄国,倒是对与他们血战一年多的草原嘴下留情。而后又开始忧心国家局势,挥斥方遒,为盛国寻找出路,这才见了几分精英样子……但盛国如今的困境,根本已与盛国无关。

徒劳苦想。

卞城王听了很久,除了几位盛国公子哥的争奇斗艳、孔雀开屏,再没有得到什么有用的信息。

入景的路线由苏秀行安排,卞城王和仵官王这两天寄身何处,却是由他们自行处理。阎罗的行踪,不会完全让外事人员把握。在刀尖之上成长起来的杀手组织,早已形成了其固有的生存逻辑。

等到后天那支礼天府采购羊毛的车队出发,两位阎罗才会再次现身,直接加入车队。

“两个人在一起太显眼了,要不然咱们分开走?”走出千盏灯酒楼,仵官王又小心翼翼地提出了分头行动的请求。

这一路同行,简直如坐监一般,什么事情都不能做,想要弄几个零件都不给。要想坐监,凭他仵官王的恶行,天下列国哪个牢房坐不得,还得加入地狱无门来体验?

一想到接下来还要和这个卞城王在某间客栈里形影不离地住两晚,他就觉得心累。借来的这颗心都累!

脾气差,事情多,偏偏又实力高强打不过。

卞城王眸无波澜地看了过来。

仵官王莫名地抖了一下,用他那固有的艰涩的声音解释道:“我有时候需要把尸体放出来晾,怕熏着你……”

在一阵令人压抑的沉默后,卞城王只道:“后天不要迟到,我耐心不是很好。”

“你不同意,也没关系……啊?啊,好!”仵官王愣过神来,迈起大步,一溜烟就跑了。

卞城王慢吞吞转身,独自行走在盛国未都的夜晚。

这一夜他走了很多的地方,在行人越来越少的时候,翻进了一间客栈,施施然走进一间没人的客房,自顾自的开始打坐。

关于这一次的行动,他想了很多。

面对庄高羡这样的对手,由不得他不去多想。

之所以放仵官王几天自由,也是他自己有单独行动的需要。

梅学林,卫国,游缺……实在是太巧合。

这一次刺杀游缺的任务,有没有可能同庄高羡有关,甚至于会不会干脆就是庄高羡布下的又一个局,借景国之手来杀自己?

可能性微乎其微。

首先地狱无门接到这次刺杀任务的时间,是在自己离齐之前,且自己在地狱无门里,几乎只是占个位子,除了那次佑国的行动,还从来没有接过什么任务。向地狱无门发布任务,并不能确保钓出卞城王。

再者,卞城王这个身份,应该只有尹观知道。尹观没有理由出卖自己,或者说,尹观要想出卖自己,有太多的方式、太多的机会,不必等到今天。

那么林正仁出使盛国,究竟是一步什么棋呢?

卞城王思考了一会,果断进入了太虚幻境。

心念一动,门户放开,肥胖的纸鹤便扑腾而来。拆信一看,上面只有简单的两行字——

庄高羡以林正仁为使者,出使盛国。

庄高羡以清江水君宋清约为使者,拜访长河龙宫。

独孤无敌立即发起了星河空间的邀请,但甄无敌并无回应。

他也不着急,默默地推演了一阵道术,又去论剑台耍了几回。

官道是最适合重玄胜走的路。当初也是在论剑台上强压姜望的存在,后来在与重玄遵的竞争中,却果断放弃个人战力,主攻势力发展。及至成功袭爵博望侯,已是走上了通天坦途。以其智慧,完全知晓怎么让自己的修行更完美。

在他离开齐国之前,这胖子正在求无缺之神临,难免事繁,他静等就好。

约莫两个时辰之后,甄无敌姗姗来迟,双方坐于星河亭。

这胖子大约是有些累了,一见面就直接靠在幻化出来的躺椅上,闭着眼睛问:“情报收到了?”

杜如晦在三九一九年的黄河之会结束后,就专门为姜望创建了一条情报线。

但在这届黄河会之前,重玄胜于庄国的情报工作,就一直在做。只是最开始他和姜望都力小势微,不及杜如晦能够轻松调用国力,所以起步甚艰,三五个月都传不回一条有用的情报。

重玄胜也不要求这条线立刻发挥什么作用,只让它落地生根,在庄国范围里慢慢发展。

随着他们两人身份地位的不断拔高,乃至于双方都成国侯,这条情报线的规格也越来越高。

到了现在,不说可以捕捉庄高羡的一举一动,对庄国局势的把握,也已经绝对超过大半庄国官员。

独孤无敌笑了笑:“情报来得可有点慢,我都是在你前面知道的。”

甄无敌眼皮都不抬一下:“伱现在在盛国?”

独孤无敌笑不下去了:“你怎么知道?”

“庄国的情报线在我手里,你的情报来源只有你自己。唔,或许还有一个左光殊,但他不会比我更快,甚至于我怀疑他未必知道这两条情报的重要性……再结合你获知情报的时间,很容易就能推断出你的位置。林正仁应该还没有到盛国,所以你是听谁聊起来这件事?江离梦?你应该只认识她。”甄无敌说着,抬眼看了看独孤无敌:“看来我猜对了。”

独孤无敌怀疑自己身边有重玄胖的眼线,但此刻他的确是孤身一人。

“哦?”他面无表情地道:“你还猜到什么了。”

“你应该没有蠢到在现在这个时候暴露身份跟江离梦交朋友,所以你的情报来自偷听。你并不能确定江离梦一定会聊你要的情报,所以大概率是偶遇。江家没有那么容易潜进去,会聊到林正仁,应该是人多但又相对隐秘的场合,毕竟不可能公开辱骂他国使节,所以他们聊天的位置应该是在酒楼、茶舍、或者某个私人庭院。但你应该会在酒楼。你为什么会在盛国的酒楼鬼鬼祟祟偷听别人说话?”甄无敌一口气说到这里,才略顿了顿,最后道:“嗯……你又跟地狱无门搅到一起去了。”

“哈。”独孤无敌干笑一声。

但甄无敌还未结束:“地狱无门现在发展得很好,再加上你姜某人确实也有两下子,等闲的任务还不至于这么小心翼翼。去盛国……让我猜猜,目的地是景国,对么?”

“差不多,差不多。”独孤无敌不想再让他猜了,转道:“你说庄高羡是想干什么?”

“想你快点死,还能想什么?”甄无敌翻了个白眼:“你摆明了要杀他,他还祝你平安不成?”

“那我应该怎么做?”独孤无敌问。

“你应该在齐国继续发展,应该执掌斩雨军,走进兵事堂。等到有朝一日,西向天京城,引军灭新安,想怎么杀他就怎么杀他。”甄无敌怨气颇深地噎了他一下。

独孤无敌耸耸肩膀,唾面自干。

甄无敌无奈地摇了摇头:“你得了人族英雄之名,金身已然塑成。应该坐在星月原闭关不出,无论发生什么都不露头。随便他葫芦里卖什么药,不买也别猜……看来你想去杀林正仁,他真有这么让你忌惮?”

独孤无敌道:“他很聪明,也很危险。”

甄无敌想了想,肯定道:“可以去,庄高羡布局再精准,也不可能料到你现在就在未城。不过……”

“不过?”

甄无敌招了招手:“附耳过来。”

独孤无敌凑上前去。

“最近有注意太虚卷轴吗?”甄无敌道:“上面出现了一些很有趣的任务。”

独孤无敌打开太虚卷轴,很仔细地看了看,讶道:“怎么这么多任务?”

“你发现什么了吗?”甄无敌又问。

“任务很多。”

“没了?”

“不然呢?几千个任务,难道我还要一个个地看吗?”

“……没事了。我们还是继续说林正仁。”

……

……

外仪馆这个名字简单明了,就是盛国接待外国使臣的地方。

占地极广,屋舍绵延,糅杂了天下多国风格——毕竟盛国曾经也一度自以为接近了景国,有天下宗国、万邦来朝之奢想。

有一个晚上又一个白天的时间,已经足够姜望摸清楚外仪馆的情况。

未都固然是高手如云,分到外仪馆来,也不可能放一个真人。有一名神临境的修士在馆舍居中坐镇,便已是规格不低。

此时明月当空,霜华流于屋宇间。

高大的牌楼作为整个外仪馆建筑群的门户,修得威风堂皇。

匾额上先代天子盛成帝亲笔所书“外仪馆”三个大字,如凤有翼,尽显大国之贵。

牌楼前披坚执锐的甲士,肃如钢铁之林,令人望而生畏。

姜望身穿普通武服,戴了一个在街上随手买来的面罩,简简单单地走了过来,走进外仪馆里去。

一整队甲士,无一人有觉。

他们视线的落点,都由姜望所主导。他们听闻的声音,都由姜望所控制。

修行到了姜望这样的地步,别说只是些腾龙境的甲士,便是等闲神临,也很难跟他争夺声音和视线的自主权。

他就这样旁若无人地在外仪馆里散步,找到了庄国使节队伍的住所,又走到了使臣林正仁的房间外。

他已经……听到了林正仁的声音。好像是在诵书?

姜望记起来了。诵的是玉京山传道经典,《玉清无上内景真经》。

与只授真传的修行根本道典《紫虚高妙太上经》不同,传道经典本就是为传道而著述,是流传得越广越好的。

庄国的道院弟子,当然需要学习此经。

很有意思。

林正仁笃学不倦,出使他国,也不忘钻研经典?

姜望推门而入,仍然是将所有的视线与声音都扭曲。

理论上来说,区区外楼境的林正仁,是应该发现不了什么异常的。

但林正仁的眼睛,仍然“看”了过来。

那是森森看着前方,鲜血从眼角流出来、不断往下延伸的眼睛。

好似冤死之鬼的眼睛!

姜望当然不怕鬼,他甚至可以让鬼也看不见,所以他平静地抬起手来。

今日的他要杀死林正仁,根本不需要拔剑,说弹指可灭,并不夸张。

但林正仁忽然大喊:“姜师兄先别动手,不妨听我狡辩几句!”

一别已经年,师弟成师兄。

姜望也算是身经百战的人物,在这样的反应之前,也不免愣了一愣。

“你看得到我?”他略带惊讶的问。

被他所掌控的视线和声音,若能被林正仁夺回,那林正仁不该是如此修为!

林正仁道:“我只是知道谁会来杀我。”

他并不能看到姜望,甚至在他的视野里,门还是关着的,屋子里并没有人。他只是察觉到了危险,而后努力的、端正地看着前方,用他那双鬼眼。

姜望“哦”了一声,并成剑指,打算给他一个痛快。

林正仁又高喊:“我要跟你合作!”

姜望难以理解地看着他:“你为什么会觉得,我能跟你合作呢?”

“为什么不能?”林正仁也是一脸的不可思议:“你我之间往日无怨,近日无仇。如能合得两利,又何必无益杀我?”

姜望沉默了一下,才情绪复杂地道:“我们没有仇吗?”

林正仁诚恳地反问:“我全家都是我自己杀的,跟您有什么关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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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1953章 秉性忠良

在很多庄国人看来,出使盛国,着实是个苦差。

自道历三九一九年的黄河之会后,两国的关系就一直很紧张。

尤其是这次的使者,还是当初击败了江离梦的林正仁。将要遭受什么样的冷遇,几乎可以想象。

使臣队伍的征集,人人回避。

最后还是国相强行在白羽军里拨了一队人。

但对林正仁而言,出使盛国这件事情,其实并不为难。

应付那些个自以为是的公子小姐,哪里算得上麻烦?

无非咽下一些冷嘲热讽,无非表演一些悔恨真诚。

说白了,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温室花朵,岂会被他放在心里?

尤其是那个齐涯。爹都死了,不想着怎么努力修炼,重振家声,就一门心思地围着江离梦转,争风吃醋。

江离梦身边,岂会缺摇尾求欢的人?

而如盛雪怀、江离梦这般他真正忌惮的人物,反倒是不会故意给他难堪。

真要在这种代表庄国出使的情况下,看到盛雪怀的冷脸,他直接给自己烧香便是,也没别的可说。

这次出使的主题“庄盛道术交流”,其实也并不似齐涯他们嘲讽的那般可笑。庄国道术体系承玉京山,盛国道术体系以蓬莱岛为主,双方是有不少可以交流的地方的。

再者说了,庄国近几次国战,皆是大胜。盛国有什么理由瞧不上呢?

真正为难的是什么?

是在这次出使任务之下的,庄国天子的隐藏任务。

伟大圣明的庄天子,竟然派他林正仁这么一个绝世的大忠臣,去牵头设局对付姜望!

是觉得外楼境和神临境的差距太小了吗?

还是觉得姜望在齐夏战场不够凶,在妖界不够强,在迷界不够狠?

说什么万无一失,良图必果。许什么副相之位,神临之缘。

天子摆明了强逼忠良送死!

如此逆命,他林正仁岂能从之?

“首先我不怨恨您。我全家都是我自己杀的,我跟我弟弟也没有感情。我实在找不到怨恨您的理由。您虽然想过杀我,但毕竟没有杀成。”

林正仁非常认真地分析道:“您也不应该怨恨我。

“辜恩负义,始乱终弃的,是我那个没担当的族人林正伦。淫心邪炽,欺辱族人的,是我那个不成器的弟弟林正礼。跟我没有关系啊!

“而且他们全部死在我的手里,从这个角度看,是我帮您报了仇。他们死有余辜,咱们恩怨勾销。

“虽然我也被杜如晦逼着在不赎城外埋伏您,但毕竟也没有成功。甚至若不是杜国相去得及时,您当时就已掘地三尺,把我找出来杀死。”

他说得头头是道,姜望竟一时找不到反驳的点。

这时林正仁已经收回了鬼眼,好一副温良端方的模样,又道:“请允许我再背诵一下经书。这些天以来,我每天都诵经彻夜。如果忽然断了,他们肯定会怀疑什么。”

原来诵经是他示警的手段!真是简单而又难以应对的法子,此人确实是心思深沉。

姜望不由得想起重玄胜的分析——“如果他真是个聪明人,在庄高羡决定派他去盛国的那一刻,他就会选择跟你合作!”

竟然完美应验!

林正仁已经开始诵经,接续了他的读书声,而这并不影响他跟姜望的对话:“姜师兄可否现身一见呢,正仁诚示此心,咱们何不坐下来慢慢叙旧?”

姜望随手关上了门,也放归了林正仁的视线,然后在林正仁的对面坐下。

同样出身于庄国清河郡的两个人,就这样在盛国的外仪馆里再相见。

望江城和枫林城算得上邻居,但他们确实是两条路上的人。即便没有宋如意的事情,没有白骨之祸,他们将来应该也会相斗于庄国的官场……

真是他乡遇仇雠,人生得意事。

“姜师兄真是风采依旧啊!”林正仁脸上挂笑,语气怀缅,十分真诚。

姜望恍惚以为他们曾经非常要好。

“戴着面罩你也能看到我的风采。”姜望眸光微抬。

林正仁肃容道:“玉在其质,不在其泽。您虽然不露真容,但这举手投足的气度,天下又有几人能及?”

姜望笑了:“诚实是你的美德。”

林正仁还是很严肃:“师弟我就是藏不住心里话,让师兄见笑了。”

姜望意味深长地道:“我记得伱恨心彻骨,要杀我而后快的时候,也非常诚实。”

林正仁的坐姿是舒展的,或许是知道反抗也没有用,或许是自信已不会被杀死。

他这样说道:“我发誓我从来没有主动去找姜师兄报仇的想法,每一次都是杜如晦逼着我行动,我恨您只是因为他们需要我恨您。我只是一把刀而已,真正要害师兄的,是庄天子,是杜国相。贼子持刀伤人,是刀之过?贼之过?”

他的语气非常认真:“我也可以成为姜师兄的刀。”

“你这把刀伤人伤己。”

“强者自握之。”

姜望发现了,面前的林正仁虽然示弱,虽然服软,虽然乞降,但眼睛里从来没有真正的恐惧。

他只是在解决危险,用他的方式。

姜望慢慢地道:“要保你的命,你就只想到了这些理由吗?”

林正仁正襟危坐,像是在陈述自己的理想,而不是迎接生死考验:“我住在盛国外仪馆,我代表庄国出使盛国,我是庄国第一天骄。无论出于何种理由,我都不能死在这里。我死在这里,盛国必须要给一个交代。江如墉、梦无涯,甚至李元赦,都会出手。

“我相信姜师兄的实力。但我这边诵经声一停,我带来的人马上就会察觉问题。最多半刻钟,我的死亡就会被发现,未都就会开始全城戒严。

“如果说姜师兄能够解决这个问题,那么还有一个问题——现在距离天亮只有半个时辰,半个时辰之后,我就要去参加盛国朝会。也就是说,您需要在半个时辰之内,悄无声息地逃离盛国。而这是不可能做到的。

“如果说姜师兄在盛国的朋友手眼通天,仍能够帮您做到这一点,那么还有一个问题——在我出发的时候,庄天子以保护使臣的名义,在我身上植了缚灵索,我一旦遇到危险,缚灵索就会标记其人……”

林正仁歪过头去,用手指虚划着自己脖颈处的一处鼓包,笑着道:“要不然姜师兄先看看,能不能解决掉它?你能够想得到的,这个缚灵索还有在万里之外扼杀我的能力,以免我脱出大庄圣明天子的控制。”

姜望没有贸然去尝试,只是平静地道:“你不是庄国第一天骄,庄廷大大的忠臣吗?怎么庄高羡还这么不信任你?”

“这些年我也做了很多事情啦。”林正仁面带微笑:“他不是不信任我,他不信任任何人。”

姜望看着眼前的这个人。

他好像把自己的保命条件说了个遍,坦露要害,任凭下刀,看起来已经是非常有诚意。

但姜望明白,林正仁一定还有没说的手段。

“你确信我今晚会来杀你吗?”姜望问。

林正仁道:“我完全不知道您在盛国,更无从知晓您今晚就来找我。我只是确定,如果有人会在这种情况下来杀我而又叫我无力反抗,那个人一定是您。”

姜望没有说话。

林正仁于是又补充道:“您在庄国,肯定有眼线。智慧如您,一定也猜得出来,我这次出使,是庄天子针对您的一步棋。就算您不来盛国,之后我也会到象国去。我想我们师兄弟重逢的机会有很多,我只是每天都在准备中。”

姜望的目光,平静扫过房间里布设的诸多隐藏禁制:“你都不确定我会来,就准备了这么多的保命手段,还每天都如此?”

林正仁只道:“让姜师兄见笑了,我实在怕死。”

“为什么不会是别人来杀你?”姜望又问。

林正仁道:“因为我从不主动与人结仇,从不置自己于险地。不小心结了仇也会很快解决,不小心进了险地也会很快离开。唯独这次是个例外,我知道无论我准备多少逃生的手段,最后也许都免不了一死。因为我要面对的是姜师兄,而我效忠的皇帝陛下,亲手把我送了出来。”

姜望自然不会相信林正仁对庄高羡有多么忠诚,庄高羡自己也不会信。但对于林正仁的谨慎、狠辣、阴毒,确然是深有体会。

若要杀他,如何才能全身而退?已经摆在明面上的这些、和还未暴露出来的那些保命条件,要如何一一剥离?

若不杀他,又要如何处理此人?

自他神临之后,还从未想过,一个外楼修士竟能如此棘手!

林正仁又道:“刚才我说的那些……如果您全都有办法应对,那您可以杀了我。但就算您能够完美的解决那些问题,我也不建议您这样做。”

“哦?”姜望注视着他。

“因为我有用。”林正仁强调道:“我在您和庄高羡的对局里,能够起到很重要的作用。您如果杀了我,他还会派第二个人来,我并不重要。您如果留下我,就有机会预判他的手段。”

姜望道:“继续。”

相对于姜师兄的不近人情,林师弟则显得彬彬有礼:“我这次代表庄国出使,盛国只是第一站,象国也只是我要拜访的诸多道属国之一。

“拜访的名义是‘道术交流’,但使团任务的核心,是交好我要拜访的这些道属国,谋求在道属国里更高的地位。杜国相前期做了非常多的功课,列出了很多交易计划。一旦利益联系达成,庄国在西境的地位将更稳固,您将来入庄复仇,也会更困难。

“而我,在使团的任务之下,我的核心任务是对付您。你不想知道庄天子是如何谋划您的吗?以及……究竟是什么给了他倚仗,让他觉得,区区外楼境的林正仁,竟然能够对付您呢?”

姜望确实是有兴趣了:“说说看。”

林正仁摊开双手:“我也不知道。”

“是吗?”姜望的眼神开始有些危险。

林正仁连忙解释道:“以庄天子之多疑,怎么可能信任我?能让我撬动起来杀死你的手段,他怎么可能让我知道全貌呢?”

“你说得不无道理……那么你的作用体现在哪里?”

“至少我作为计划的执行者,或者说计划执行的某一环节,可以帮您一起摸清楚他的布局。最少最少,我能帮您规避一些危险。”

“比如?”

“比如我这一次出使诸国,真正开始对您造成威胁的地方,应该是在象国。按照庄高羡的命令,到那里我会想尽一切办法,引您离开星月原。不过之后会发生什么,我暂不得而知。”

象国就在星月原旁边,的确是一个相当理想的地方。林正仁若代表庄国出使象国,在白玉京酒楼闭关的他,很难不知晓。

“你打算怎么引我离开星月原呢?”姜望问。

林正仁的表情变得很小心:“我需要先向您声明,这些都是庄天子的主意。我只是一个执行者。”

姜望淡声道:“但说无妨。”

“我会在象国召开一场文会,讨论枫林城生灵碑碑文的文学意义,强化庄天子在枫林城祸事里的丰功伟绩,引导并传播您与白骨道的关系。”林正仁道:“如果您还不来找我,我会再办一场法会,遥祭枫林城域的牺牲者。其中着重祭奠的几个名字,都是与您关系较近的……”

姜望的眼神无喜无悲:“仅此而已吗?”

林正仁低眉顺眼,声音微不可察:“如果这些都不成,庄高羡还想了一个办法——您那位姨娘的遗骨,已经启出来了……”

当初姜望一剑横门,为宋姨娘讨个公道,最后是以林正仁掌毙林正伦告终。公道应该向林正礼求,但那时候的他做不到。

宋姨娘死后是葬在林氏坟地里,以林正伦之妻的名义入葬。

姜望彼时并未惊扰亡者。而且宋姨娘已经改嫁,不宜再葬回凤溪。

没想到……

庄国的明君贤臣,真是好手段啊。

虽然面罩掩住了姜望的表情,但这份沉默尤其使林正仁忐忑。他咬咬牙,怒声骂道:“庄高羡人面兽心,枉为国君,真是无耻之尤!”

姜望声音平静:“交给我吧。”

“欸,好。”林正仁站起身来,小心翼翼地捧出一个铁盒。

姜望瞥了一眼,用眼神示意他放在桌子上。

林正仁一边把铁盒往旁边的桌上放,一边诚恳提醒:“这铁盒是杜国相交给我的,上面兴许有什么手段,姜师兄可要小心一点,不要直接就拿走。”

若是姜望没有如此警惕,也不知他这一声提醒会不会有。

“打开看看。”姜望道。

林正仁掐了一个道决,慢慢地将铁盒打开。

铁盒之中的确叠放着一副骨架。

姜望安静地看了一眼,金赤白三色火焰一掠而过,白骨已然成空。宋姨娘在这世上的最后一点残留,也回归了源海。

“关上吧。”姜望的声音不见情感:“回头你再找副骨架替代。”

林正仁老老实实地关上了铁盒,不说一句废话。

“钓到我之后庄高羡打算怎么做呢?”姜望慢慢地道:“不会是简单地找个真人在你旁边埋伏我吧?我一杀了你,就以保护庄国使臣的名义杀了我?景国作为道宗国,景国真人有这样的权利。”

林正仁认真道:“这当然也是一个办法,但我想他不会如此小觑您。”

“你觉得他还有什么手段?”姜望问。

林正仁的心脏几乎提到嗓子眼:“我还需要一些时间来验证。”

然后他听到这样一句——“好,我给你时间。”

眼前又看不到那个人了。

那句话也消散。

房间还是那个房间,空空荡荡,好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

林正仁缓缓的,缓缓地靠在了椅背。

他知道,他再一次跳出了必死的局!

而诵经声还在继续——

“一心生正定,万象自然陈。逐方分五气,五气孕一灵。”

“一灵通变化,结炼本来真。本真非有相,非有亦非无……”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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