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1章 宋皇后:他原是无心之失

第571章 宋皇后:……他原是无心之失

郑县,后堂之中

贾珩将两封书信交给了锦衣亲卫,由其快马向神京而去,然后陪着咸宁公主来到后堂小厅,一起吃着饭菜。

一方小几之畔,放着各式菜肴,色香味俱全。

咸宁公主身着广袖云纹青色衣裙,原本秀郁的青丝挽成一个飞仙髻,因沐浴过后,清丽玉容梨腮晕红,明媚娇艳。

“先生,咱们什么时候前往开封?”咸宁公主手中拿着筷子,夹起韭菜炒蛋,放在小碗里。

贾珩道:“等用罢饭就启程,现在是汝宁府那边儿还没有消息,这都几天过去了,不知谢、肖二人到了何处。”

相比他在洛阳开封一线的不疾不徐,谢再义所率领的一万铁骑,则要迅捷快速许多,可以连夜奔袭直抵汝宁府城,以骁勇锐卒一举攻破敌寇匪巢。

他到目前为止都是枯燥的行军、休整,还未真正与敌交手。

事实上,这才是古代打仗的常态,有许多时间都用在行军途中,除非遇到攻城拔寨,战事一般都不会连绵许久,否则,哪怕是军需辎重供应也不支持旷日持久的大战。

咸宁公主看了一眼用着米饭的少年,清声道:“先生,这几天没少忙碌着,多吃些鱼肉。”

说着,夹起一筷子鱼肉放到贾珩碗里,清丽如雪的脸颊悄然浮起一层红晕,眸光低垂。

这几天用饭,两个人都是同桌就餐。

贾珩点了点头,温声道:“多谢殿下。”

夹起鱼肉,轻轻吃了一块儿,也从碟子里夹了块儿鱼肉放到咸宁公主碗里,轻声道:“这鱼肉味道鲜美,殿下也尝尝,不过注意着刺。”

“嗯,谢谢先生。”咸宁公主略有几分羞怯地垂下螓首,用着饭菜,少女举止文静,小口食着,也没什么声音。

过了会儿,贾珩拿过一旁的粥碗,拿起大汤匙,舀了一碗,递给咸宁公主道:“殿下喝些粥。”

“谢谢先生,我自己来就好了。”咸宁公主连忙伸手接过,四目相对,脸颊嫣然。

心头忽而浮起一个词,举案齐眉。

贾珩问道:“殿下,这几天随军,觉得如何?”

咸宁公主拿着汤匙搅动着粥碗,轻声道:“还好,只是这一路奔袭,赶路有些累,敌寇也没见着。”

“行军打仗,行军在前,打仗在后,这可能与三国话本那种计谋百出不同。”贾珩笑了笑,解释道。

他虽然答应咸宁公主随军,但其实也有些不放心。

女将有没有,肯定有。

从商朝武丁的妻子妇好,再到晋朝的荀灌,南北朝的冼英,再到唐朝的平阳郡主、明朝的秦良玉……

咸宁公主尽管没有皇室贵女的骄横之气,但也不适合吃这个苦,当然,跟着他了解下兵事也好。

咸宁公主想了想,脸上见着认真之色,道:“是有些不同。”

说着,似有所悟道:“先生是在劝我。”

贾珩摇了摇头道:“其实,那天贵妃娘娘和我说过,如真的让殿下领兵打仗,也太险着,别说贵妃娘娘不放心,我也……”

越在乎,越不放心。

咸宁公主美眸熠熠,心头一跳,怔怔地看向对面的少年。

也什么?他也不放心,是吗?

贾珩道:“殿下通些兵事是对的,倒不一定要亲自上阵,但要大体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儿,以后殿下跟着我就是了。”

咸宁公主:“???”

以后跟着他?

转念之间,明白不是那个意思,轻声道:“军国大事,非同儿戏,原也是想着跟着先生的,不是说单独领军。”

贾珩点了点头,终究还是宽慰道:“如果有机会,殿下再单独领兵不迟。”

他从来就没有想过让咸宁公主成为名将,大体通些兵事,帮他维系好和天子的关系,不使因他兵权在握而被天子猜忌,已经足够了。

咸宁公主轻声道:“这一路走来,我也早就发现,带兵打仗并非如诗词和话本所言,不过,见先生调兵遣将、排兵布阵,真是信手拈来的样子,不愧是将门子弟。”

都不好意思说……赏心悦目。

贾珩拿起一旁的茶壶,给咸宁公主斟了一杯,道:“殿下过誉了,小时候也没接触过这些,也是一边带兵一边学习。”

咸宁公主抿了一口茶,点了点头,问道:“开封府这样一座大城,一落贼手,只怕易守难攻,不知先生可有定计?”

贾珩面色一整,道:“开封府城是大城,人口近百万,贼寇陷府城以来,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渐失开封人心,无数心向朝廷的义士等候朝廷大军解救百姓于倒悬,所谓民心在我,翘首以望王师,反观贼寇多达十几伙,人心不齐,诸般掣肘。”

前世明军在攻打被农民军占据的开封府城时,引黄河之水以淹,汉军如今的情况要乐观许多。

咸宁公主问道:“先生已是胸有成竹了吧?”

贾珩道:“有一些计较,我方才在看开封府城的舆图,思量破敌之策。”

虽然有曲朗在开封府城中为内应,但内应起作用的前提仍是官军布置得当,否则内应被定点清除的战例还少了?

咸宁公主点了点头,忽而想起一事,问道:“先生不等后续步卒跟上?”

贾珩道:“京营步卒此刻应该还在前往洛阳的路上,我军到中牟县稍作休整,就直奔开封府。”

在古代,受限于交通条件,行军速度不快,步卒携带辎重,日行五十里就不错了,而丢弃辎重的轻骑,才能长途奔袭。

咸宁公主默然了下,道:“希望一切顺利吧。”

与咸宁公主吃罢饭,贾珩巡视麾下诸军,咸宁公主则回厢房重新换上飞鱼服,京营大军在郑县休整了半个时辰,就向中牟县挺进。

而先一步抵达中牟县的蔡权,则已广布哨骑,向开封府城侦察、刺探敌情。

……

……

神京城,宫苑被浓郁夜色笼罩,天空悬一轮皎洁如银的明月,清冷月辉无声洒落在殿宇前的丹陛上,映照得通明如水,光可鉴人,廊檐下,偶而灯笼如龙迤逦而来,那是巡夜的宫女和内监。

坤宁宫,崇平帝正在宋皇后相陪下用着晚饭,这位天子最近心情明显不错,就连米饭都多吃了两碗,面颊红润,气韵悠长,原本两侧凹陷的脸颊都隐约丰实起来。

毕竟,这两天河南方面喜讯频频,原本糜烂难制的局势渐渐得以遏制,

崇平帝拿着汤匙吃着药膳,看向一旁的宋皇后,问道:“梓潼,给贾家赐的东西送过去了?”

宋皇后轻笑说道:“今晌午就去了,婵月还过去了呢。”

崇平帝道:“婵月怎么去着?”

“这不是贾家的元春姑娘,跟在晋阳身边儿做女官,两个人原就相识,过去贾家做做客。”宋皇后解释说道。

提及小郡主,崇平帝沉吟道:“婵月那孩子一晃也这般大了。”

婵月的父亲,当年……可惜了。

宋皇后轻笑道:“可不是嘛,过了年,虚岁都十四五了。”

崇平帝回转神思,想了想,问道:“这般大了,可曾许着人家?”

“还没定着呢。”宋皇后端丽妍美的玉容上,笑意嫣然,瞧了一眼天子的神色,柔声道:“陛下,臣妾瞧着要不亲上加亲,让她和炜儿将来作一对儿,他们原就是青梅竹马。”

她将婵月许给炜儿为正妃,那么内务府那边儿也能帮衬着然儿。

“晋阳她自来有主见,朕不好帮着她作这个主。”崇平帝放下手中的汤匙,面色顿了顿,低声说道。

宋皇后玉颜上的繁盛笑意凝滞了下,顾盼流波的美眸中,隐隐有幽光浮动。

是有主见,可惜就是太有主见了,不该掺和的胡乱掺和,说来都三十出头的人了,守寡那么多年,也不好好找个男人过日子,非要管着内务府的事儿。

崇平帝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道:“你如有那个想法,可和她商量着来,不过朕瞧着,婵月和梁王也没听有什么传闻。”

宋皇后面上笑意盈盈,道:“那臣妾就和她说说。”

说着,又轻声道:“陛下,然儿和严家的姑娘下午时递了牌子,说要给陛下请安问好,臣妾按着陛下的意思,让他们小两口不用担心,先行回去,说来,自从那天新婚大典后,他们小两口也没进宫给陛下见礼,是不是?”

那天,魏王封妃大典,崇平帝得闻河南战败噩耗,吐血晕倒,无疑给魏王的成亲大典蒙上一重厚厚阴霾。

而崇平帝除却当天召见魏王和魏王妃,后续几天谢绝诸王一应入宫晨昏定省,对魏王的进宫请安请求,一律着内监嘱托好生办差,不必惦念,此举让魏王和魏王妃严氏心中颇为忐忑。

好在,崇平帝不仅没有召见魏王,就连齐楚两王也没有召见着,对外的说法是天子需要静养。

事实上,崇平帝正在病榻中,召见着某位藩王,会引起朝廷官员一些不必要的猜想,进而引起朝局局势动荡,所以一律不见。

崇平帝沉吟道:“朕明天召见藩王、宗室入宫接受问安,他们夫妻也进宫吧。”

如果一直不让几位皇子进宫请安,给外人感观也不好,倒好像天家父子相疑一样,现在他身子恢复差不多,召见诸藩进宫,再无大碍。

其实,崇平帝上午召见阁臣、军机,恰恰也给外间的众大臣传达了一个消息——朕龙体无恙,诸臣工安心用事。

宋皇后笑道:“那臣妾明天着女官通知然儿,给陛下请安。”

崇平帝点了点头,然后看向面带欣然的宋皇后。

他先前在熙和宫吐血晕厥,当时,皇后一视同仁地让魏王连同其他几位藩王去偏殿跪着,还有先前宋璟的事儿……皇后虽是母仪天下的皇后,可也为人母、为人姊,说来这些年也不容易。

“梓潼,宋暄现在开封,如是找到,就迁至京中为官吧。”崇平帝心头终究觉得亏欠,开口道。

宋皇后闻言,玉容怔了下,继而是心头一喜,婉转动听的声音中带着几分压抑的雀跃:“那臣妾代四弟谢过陛下。”

说着,丽人幽幽叹了一口气道:“也不知四弟现在开封府怎么样了。”

崇平帝接过戴权递送而来的一杯香茶,沉吟道:“子钰既提前派了锦衣府的人前往河南寻找,以朕看来,应无大碍。”

“可这般多天过去,也不见信儿,臣妾的心总不落定。”宋皇后面带忧色说着。

崇平帝正犹豫着是不是开口继续劝慰几句。

忽而,外间嬷嬷传来唤声,道:“陛下,娘娘,贵妃娘娘和清河郡主在殿外求见。”

崇平帝怔了下,唤道:“宣。”

不多时,端容贵妃以及李婵月在一众嬷嬷和女官簇拥下,进得殿中,朝着帝后两人行礼而罢。

“妹妹,你怎么过来了?”宋皇后起得身来,笑意盈盈地看向自家妹妹。

端容贵妃清丽容颜上见着柔美宁顺之意,道:“和婵月吃罢晚膳,就过来看看陛下和姐姐。”

宋皇后轻笑了笑,转眸看向一旁的清河郡主李婵月,问道:“婵月,去了贾家,和她们家姊妹见着,觉得如何?热闹不?”

“是挺热闹的。”李婵月轻笑道:“认识了不少同龄的姊妹,比我年龄大的有,比我年龄小的也有,后来楚王妃还有北静王妃两位嫂子也过来走动。”

想起先前在贾家的见闻,小郡主也不由觉得有些惬意有趣,先前陪着几个同龄的姑娘在花园里四下转了转,并寻了风筝来放,还和薛林几位姑娘谈论着诗词。

宋皇后心头微动,凤眸中闪过一抹狐疑,道:“北静王妃和楚王妃?”

端容贵妃解释道:“甄家和贾家是几代的世交,楚王妃和北静王妃,是去探望荣国太夫人。”

李婵月点了点头道:“两位嫂子上门寻着秦嫂子说话。”

宋皇后也不细问,笑了笑道:“咸宁去了河南,你在家一个人也孤单坏了,伱六哥他现在跟着弘文馆的博士筵讲,也没有办法陪着你。”

李婵月道:“是呀,三皇兄这一开了府,再过一二年,六皇兄也要开府了。”

宋皇后看着对面文文静静的小姑娘,暗道,不说晋阳管着内务府的缘故,就说婵月这丫头,不管品貌,还是性情,许给炜儿也合适,他那个暴躁性子,也该有个能包容他的人陪着他。

就在这时,一个内监在殿外伸着脖子,朝着里面张望,分明见着殿中众人正在兴高采烈议论着,不敢进来。

正被在崇平帝驾前侍奉的戴权瞧见,轻手轻脚离了殿中,近前相询,那内监在戴权耳畔低语几句。

戴权眼前一亮,接过笺纸,折身殿中,禀道:“陛下。”

崇平帝看向戴权,拧了拧眉,心头诧异。

“陛下,贾子钰从郑县命锦衣府飞鸽传书,经由锦衣府编译过来,还请陛下御览。”戴权快速说着,连忙将手中的笺纸递送过去。

崇平帝怔了下,惊讶道:“子钰的飞鸽传书?早上不是才来了一封?”

宋皇后、端容贵妃、李婵月三人,闻言都停了说话声,惊讶地看向戴权。

是呀,早上才来了一封,这又来了?

还真是从早到晚,难道又歼灭了几千贼寇,抑或是收复了开封府?

如果是后者,那可真是……兵贵神速了。

崇平帝却没有想到开封府,连忙伸手接过笺纸,将一双期待的目光在笺纸上阅览,过了会儿,面上现出欣然之色。

果然是好消息。

事实上,贾珩也通过短时间内不停的报着好消息,给予天子某种「贾珩等于喜事儿」的心理暗示。

所谓,好消息一个接一个。

当然,如果进兵不利,那就等着和下一个好消息一同呈送。

见天子喜上眉梢,宋皇后美眸流波,芳心中涌起好奇,问道:“陛下,这……”

暗道,还真是捷音?

“梓潼,宋暄找到了。”崇平帝转眸看向宋皇后,轻声说道。

宋皇后:“……”

定了定心神,那张芙蓉玉面上欣喜难抑,问道:“陛下,四弟他……找到了?”

端容贵妃凝眸看向崇平帝,心头涌起喜色。

清河郡主李婵月柳叶秀眉之下,那双藏星蕴月的晶莹眸子闪了闪。

“让锦衣府的人接着了,已经严加保护起来,一家子都没有什么事儿。”崇平帝这次没有卖说一半藏一半。

如果说着是尸首找到了,估计会被宋氏姐妹当场打死。

“阿弥陀佛,谢天谢地。”宋皇后雪颜玉肤的脸蛋儿上,喜色难掩,念着佛号。

端容贵妃也不遑多让,心头也暗暗松了一口气,只觉这么多天的担心彻底放下来。

崇平帝叹道:“祥符县已经落在贼寇之手,如非锦衣府的人及时赶到,将宋暄一家接到通许县保护,只怕后果不堪设想。”

大汉汲取明廷地方文官不通兵事,胡乱插手武备以致弄巧成拙的教训,行军政分离之制,县以县尉加守备衔担守御地方之责,如长安守备,府则以卫指挥为守捉,而不对知县、知府苛以守土重责。

宋皇后酥软动听的声音带着几分欣喜,道:“臣妾这几天一直提心吊胆,现在可算是放心下来了,还多亏了贾子钰。”

她家四弟是宋家的读书种子,如有了闪失,她只怕没有脸面去见在老家颐养天年的父亲,逢清明时候,也无颜去见过世的母亲。

这般一说,真是多亏了他。

还有那天他搀扶着陛下,虽然……

嗯,怎么又想起那天?

他原是无心之失的。

李婵月拉过端容贵妃的素手,轻声道:“舅母,这下你也该放心了才是吧,这几天我说,小贾先生和表姐在十多天前就预料到开封府,派了人去保护,现在果然是没有什么事儿。”

“嗯。”端容贵妃点了点头应着,春山黛眉下,狭长清亮的丹凤眼,一时怔怔失神。

那个贾子钰,单凭这事儿,她承他的情。

别等,写不完了。

(本章完)

第572章 崇平帝:朕以为可行兼祧之法

坤宁宫

待几人消化完消息,崇平帝转而看向李婵月,说道:“婵月,天色也不早了,你也早些回去歇息。”

李婵月看了一眼端容贵妃,道:“那舅母,我先回去了。”

宋皇后点了点头,慈祥笑道:“去罢。”

待李婵月离去,崇平帝看向端容贵妃,轻声道:“朕知你心头所想。”

端容贵妃容色微顿,急声道:“陛下,臣妾……”

崇平帝伸手示意端容贵妃不必继续往下说,沉吟道:“咸宁的事儿,朕一直都有思量,先前还不确定,就没有给你和伱姐姐说,今天不妨给你交给底,正好外面也起了一些流言,你这个做母亲的担心,朕也能体会,只是不管外人如何说,你们心头要有数。”

说着,看向一旁的戴权,沉声道:“领着人去外面查看各处灯火。”

“奴婢遵旨。”戴权怔了下,躬身一礼,屏退着宫女和内监,徐徐退出大殿。

待众宫女内监离开,崇平帝说道:“咸宁年岁也老大不小了,她像她姑姑,颇有主见,朕也不愿在婚事上逼迫于她,朕看咸宁似乎对子钰有意,朕也有意撮合他们两个。”

此刻全无外人,崇平帝也不再隐瞒真实对自家女儿的婚事安排。

“陛下,可贾子钰已娶了亲,妻子是工部侍郎秦家的姑娘。”端容贵妃凝眸说道。

从对贾珩夫人的了解,显然这位贵妃一直将自家女儿的事儿放在心上。

崇平帝道:“朕以为,可行兼祧之法。”

“兼祧?”宋皇后重复着两个字,隐约觉得非同寻常。

崇平帝迎着宋皇后和端容贵妃的疑惑目光,解释道:“这是民间惯例,是一人奉祀两府香火,并行不悖,现在荣府因贾赦父子坐罪流放,荣国公一脉香火无人奉祀,朕于心多有不忍,想着如有一天贾子钰他立了功劳,赐婚咸宁,顺便让贾子钰兼祧荣国府,奉祀香火,倒也为两全其美之事。”

宋皇后闻言,一双妙目晶莹闪烁,思量着其中之意,问道:“陛下,两房都是正妻,一人承两嗣,是否会乱了统绪之传?”

提及后面四个字,宋皇后心头一颤,有些话她不好问,可借此暗示天子,倒无不妥。

端容贵妃轻声道:“是啊,陛下,这是否引起前朝官员的反对?毕竟于常礼有违,如引起轩然大波,反为不美。”

崇平帝道:“朕先前也没想到,这是上次礼部侍郎姚舆上疏进言此法,以为可绝后世礼仪之争,以姚舆素来执拗守礼,既言可行,那就可行,朕常有思,如后嗣之君不孝,过继子嗣承延宗庙,倒不用想着一心想着将自己的本生父亲进尊位,抬进祖庙享受香火供奉。”

后嗣之君没有子嗣,这并不需讳言,因为青史比比皆是。

宋之濮议,明之大礼仪之争多出此由,在清时光绪、宣统反而并无此争,某种程度上兼祧的民间习惯也发挥了礼教作用,所谓“承继同治,兼祧光绪”。

既然给出了解决礼法自相矛盾的策略,帝王再称自家本生皇考为皇考就显得失德信于天下。

当然,在此方世界,说嘉靖就是因为不讲以小宗入大宗的宗礼制度,继而天遣失国。

端容贵妃思量片刻,幽幽叹了一口气道:“陛下既有此番远虑,臣妾自是遵圣命行事。”

如是能给咸宁一个名分,她也没什么话可说了。

崇平帝轻笑了下,说道:“还要再看他们两个,如情投意合,朕也不吝成人之美,如是咸宁她自己也没有什么心思,那也就罢了。”

端容贵妃抿了抿樱唇,心头生出一股好笑。

心道,她会没什么心思?她现在只以为找到如意郎君了,欢喜得不行。

宋皇后道:“陛下操心着国事,家事还要陛下操持,。”

“天家无家事。”崇平帝感慨了一句,说道:“不操心也不行,如今东虏在北,外患一日盛过一日,如今河南又起内忧,如不为后嗣之君开万世太平基业,朕有何颜面见我大汉的列祖列宗。”

他这次吐血晕倒,也不得不为将来打算,如果他真的一病不起,就需要及早属意储君人选,齐王荒唐、奸滑,心头全无社稷,不可君天下。

梁王性情暴躁,器量狭窄,也不宜承嗣。

楚魏两藩,魏王为皇后所出,自是希望魏王能为成才,也能减少朝局动荡,而且如果魏王承嗣,将来继承大统,五军都督府的严家也能和贾珩互相牵制。

可万一魏王不成器,就需楚王,那么楚王根基浅薄,势必会重用贾子钰平虏,而因贾子钰和咸宁之故,宋家一脉以及魏楚两藩也能得以保全,不致酿成人伦惨剧。

至于子钰会不会与他心意相左,执意拥立魏王,他会通过其他法子予以制衡。

甚至于如楚魏两藩皆不成,还可立最小的儿子陈泽,因为咸宁之故,贾珩也能护住陈泽。

不过那时,主少国疑,权臣当道……希望不要有那一天。

他还需得保养身子,如能亲平东虏,立万世太平基业,君臣和翁婿相得,传一段青史佳话。

想起那将来的一幕,崇平帝目光失神,心绪就有几分激荡。

千里之行,始于足下,这次河南平乱,就是一次对京营兵马战力的检验。

端容贵妃清丽玉容上见着释然,柔声道:“陛下这般一说,臣妾的心倒也定下来了。”

宋皇后道:“妹妹,我说先前就不用操心,陛下心头已有定计。”

也不知,陛下怎么安排着然儿?

如今储位不定,她以后该怎么办?若是让齐、楚两藩得了大宝……绝不能!

端容贵妃所居的宫殿中,翊坤宫

静谧如水的夜笼罩了这座宫殿,殿中,轩窗下,清河郡主缓缓落座在一架古筝前,手中拨弄着琴弦,“叮咚”几声,少女收指而起,抬起秀美玉容。

如此半夜三更,抚琴也扰人清净。

起得身来,来到廊檐下,怔怔望着天空的明月出神,思索着这几天的烦躁由来。

许是见自家娘亲和他木已成舟,自己再拦阻着也没什么意义,一想起表姐和他……

也不知从什么时候,许是因为娘亲的事儿,对那人太过留心了,留心的多了,就恍然间生出一种错觉……

“说来,明明是我先认识,娘亲她……”李婵月低声说了一句。

似乎这般一说,能够将心头的烦闷排解出去一样。

……

……

时光如水而逝,不知不觉又是两天时间过去。

贾珩将两万余骑卒开赴中牟县,未作停留,经官渡镇直抵开封府城前六七里外的一个唤作郭庙的镇子,这里离开封府城距离已经相当之近。

因为贼寇军马尽没于汜水关前,又加上贼寇决意固城抗守,故而,除却在开封府城三五里外派以哨骑查探官军动向,在与蔡权所部的斥候交锋后,贼寇自知不敌,就渐渐龟缩回开封府城。

正是三月时节,春光明媚,碧空如洗,自开春以来,只下了两场小雨,麦苗的田野中已见着一些干旱迹象。

郭庙北侧是一条蜿蜒起伏的小溪,因许久未雨正值枯水之期,溪水很浅刚刚没膝,东边则是一望无尽的平原,一条官道直抵开封府城。

因为贼寇在开封府聚集,此地百姓已向附近周遭州县逃难,只有一些行动不便的老人在村镇中。

一棵上了年头的老柳树旁,是一座茅檐竹梁的土地庙,周方三丈以布蓬搭起,临时搭就中军议事所在,贾珩与京营的几位参将、游击,对着开封府城的图纸,计议着开封府城的攻防筹备。

开封大城,里外三重城墙,罗城、内城以及被封闭,只作为天子巡幸中原下榻所在的宫城,三城皆外有汴河之水环绕,以水门转运来自蔡河、黄河的粮船,四方城门瓮城、城楼、敌楼、马面、战棚、女头等守城设施一应不缺。

整体而言,如贼寇依坚城顽抗,对官军的阻击力量依然不小。

“我军未携带攻城器械,虽已临时造着冲车以及云梯,但仅仅是这些,伤亡依旧不小。”贾珩对着一旁的几位参将,指着舆图说道:“若等步卒赶上,围拢城防,倒是可收全歼之功,但步卒刚至洛阳一线,等赶来此地,也要四五天了,本帅担心拖延的越久,给贼寇整合实力的时间就越长,那时伤亡越大,先行试试攻防,若一切顺利,或许不用步卒。”

步卒以骡马之车携带辎重,行军速度极慢,这一点儿,除却修整道路,改进马车外,没有别的法子。

“我军两万兵卒,如是用来攻城,倒也不是不能。”游击将军蔡权低声道。

瞿光点头道:“贼寇困守孤城,外无援兵,应也不会存死战之志。”

众将纷纷点头称是。

也是因为在汜水关的一战给予了众人信心。

贾珩沉声道:“也不可大意,攻城为下,攻心为上,纵一战而下,也需尽量减少伤亡,到了开封府城,向城内射朝廷布告,对此次民乱,首恶严惩,胁从不问,如有力擒、击毙高岳等相关匪首者,赏银两千两至万两不等。”

说着,看向一旁的咸宁公主以及夏侯莹,道:“夏侯指挥,吩咐人下去写明赏格。”

此为分化贼寇之计。

咸宁公主应了一声,然后与夏侯莹去操持此事去了。

贾珩道:“现在埋锅造饭,提前就餐,等午时抵进开封城下,开封城城垣外城周长六十里,他们防守力量定然不足,北面四门我们不围,只攻东西南三面,西面新郑、万胜、固子三座城门势必为贼寇重点防御,其他东南两侧各以五千兵马试探而攻,先试探出他们的防守虚实。”

他此来河南,前后共带四万骑卒,一万由谢、肖二人统率奔赴汝宁,三千留守洛阳,一千镇守汜水关,三千前往延津,三千前往雎县,手中正好还有两万人,其实还好,因为青史之上的农民军和官军之间的战斗,在一开始都是比烂。

况且,开封城大城需得防守力量以十万计,贼寇的防守力量不足不说,对百姓并未得人心拥护。

其实,在古代大多数战事都是打呆仗。

为何史书上对草木皆兵、瞒天过海的典故津津乐道,就是因为罕见,大多数战争是没有什么计谋可言的,就是很枯燥的长途行军,因此可见兵书中有着大量对如何安营扎寨、如何寻找水源、如何放出塘骑、如何保持行军队列的大篇幅讲述,而两军对垒,步兵争锋则以列阵迎敌,最终胜负还是要看双方士卒的个人武勇和军械精良。

待众将议事而毕,贾珩唤来刘积贤,沉声道:“曲朗在城中,想要接应我等,需得提前联络,以飞鸽传书通讯,多有风险,需得待他主动联络我等。”

纵然有内应,也需联络上,不然官军接应不及时,内应被顷刻诛杀,那也谈不上里应外合。

刘积贤点了点头,又道:“大人,山东提督陆琪那边儿,刚刚已经回信,说派了五千兵马出曹州前往开封提防贼寇。”

贾珩沉吟片刻,道:“山东那边儿离不得朝廷大兵镇压,陆琪能调拨出五千兵马支援,已是极限了。”

陈汉几处匪患闹得厉害,一个就是湖广与豫西,再一个就是山东,那边儿还有白莲教,不定什么时候爆出个大新闻。

开封府城,巡抚衙门

高岳此刻坐在后院正在与一众心腹兄弟议事。

“城中百姓,可有愿意帮着守城的?”高岳问着一旁的赖海元道。

这两天听着官军齐至,面对城垣绵长,随时可为官军突破的开封府城,高岳也不是没有想过法子,而发动百姓上城协防就是一计。

可惜,贼寇只是贼寇,这几日的杀戮无辜,已经失却人心,哪怕高岳拿出开封府库的金银招募丁壮协助守城,应者也寥寥无几。

赖海元摇了摇头道:“一听要和朝廷打仗,都打死不愿上城楼,而且大哥,从其他县过来响应我们的百姓一听封城,也逃散了不少。”

原先从开封府下辖各县聚拢而来的百姓,多是为着一口粮食聚拢而来,并未与官军实际交过手,听说高岳封城要与官军决战,人心惶惶之下,两三天时间就是逃散了一半。

如非被李延庆、贺国盛二人及时发现,严查逃亡人等,聚拢而来的贼寇几乎轰然四散,可这几天仍是逃亡近半,此刻开封府城,除却十几家势力的近万人,加上其他人,也就只剩下两三万人。

高岳摇头道:“他们原本就指望不上,我们先前一败,更是惧了朝廷,只怕那些聚义而来的各家势力,也打起了退堂鼓。”

还是因为先前大败,对聚拢而来的贼众震动太大,攻下开封府的高岳一战折了三千,可见朝廷还是那个朝廷。

“朝廷无道,鱼肉百姓!我等举义兵反抗,也不让他们下去厮杀,他们就这般贪生怕死!”黎自敏愤然说道:“这般回去,等着朝廷一个个杀他们的头!”

高岳皱了皱眉道:“朝廷对这些逃走百姓,未必怪罪。”

卫伯川面带忧色,说道:“大哥,我瞧着这城里几个当家都有些想跑的意思?”

“怎么一说?”黎自敏心头一惊,连忙问道。

“就是手下兄弟,与天水街的王大当家手下兄弟是同乡,听说王大当家,询问着手下会划船的兄弟,正商量着渡过黄河逃到北面去。”卫伯川面色凝重,低声说道。

王大当家,说的是顺天王王思顺。

马亮斥骂道:“这些无胆鼠辈!”

所谓蛇无头不行,当初安排的挺好,一人分包几座城门,其实就是留着一个逃命的口子,方便见势不妙,四散而逃,不然都归高岳辖制,真要为了兄弟报仇,拉着大家和官军决一死战,那没人愿意。

黎自敏霍然站起,怒目圆睁,吼道:“这些狗娘养的!大哥,我去杀了他们!”

“三弟,慢着。”高岳面色铁青,一把拉住了黎自敏的胳膊。

“官军一来,人心浮动,也怪不得他们首鼠两端。”高岳摇了摇头,无奈说道。

“大哥,我们丢了三千弟兄,他们就这般想着保全自己?别忘了,当初这开封府城是我们兄弟拿下的,他们就捡个现成的,现在朝廷大军来了,只想着保命!”黎自敏怒气冲冲说道。

其他赖海元、卫伯川、马亮听了这话,也多面见忿忿之色。

高岳叹了一口气道:“人心如此,原本还想着等汜水关一下,咱们就在荥阳举行大会,收拢青壮骁勇,即行收编,但现在……”

当初,他之所以急着攻下汜水关也是这个打算,就是借着一战而整编聚义而来的各路人马。

因为那时候是个人都知道他大势已成,他在将这些人的部属吞并,整编出三四万精兵来,占据洛阳大城与朝廷决一雌雄。

可惜,汜水关败了,这些谋算自是无从谈起。

不仅是他们,他现在也是想着留后路,或许正如邵先生所言,唯有等他们在北面吃了败仗,他们再乘势起兵,只是可惜了好不容易积攒下的三千兄弟。

黎自敏愤然道:“大哥,我们现在怎么着?”

哪怕是先前嚷嚷着与官军决一死战的黎自敏,此刻也觉察到一些不妙,人人都想跑,全无抵抗心思,拿什么打官军?

高岳低沉道:“先和朝廷作过一场,如实在不行就回汝宁去,再去江淮,为一众弟兄报仇。”

这也是高岳先前所想,不管如何,不战而溃,于上于下都不好交代。

众人面色凝重,算是认可了高岳所言。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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