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5章 没什么不同

年底最后几天,从京城传过来的不只是申时行王锡爵双双辞官的消息,还有赵志皋的书信。

书信夹在发到县衙的公文里,通过官方递运系统送来的,县衙看到后就给林大官人送过来了。

虽然通过这种渠道送过来的书信很难保密,所以上面不会很清楚明白的写出机密事。

但大家都是文化人,可以用很多隐喻手法让收信方看了后心照不宣。

比如在这封书信里,赵志皋谈了谈楚庄王。

所以林大官人就看懂了,赵志皋暗示想要玩一把大的,直接上位当首辅。

毕竟楚庄王最有名的梗就是“三年不飞、一飞冲天;三年不鸣一鸣惊人”,以及“问九鼎之轻重”。

林大官人心里不由得犯嘀咕,赵老头怎么也变得如此激进?谁给他的勇气?

这可不是自己教唆的,在自己的设想里,赵志皋能当个次辅就够用了。

也不知道赵老头能否成功,希望就算不成功,也不要成仁。

林泰来不在乎赵志皋能否当上首辅,担心的是连现有位置都保不住。

正寻思赵志皋的事情,就听到禀报说,松江徐家的有庆老爷到了。

于是林泰来就暂时放下赵志皋的书信,招呼了儿子林九一,前往仪门迎接。

这位徐有庆乃是原首辅徐阶的曾孙,与林泰来也算是认识好几年了。

先前徐有庆在京师当个荫官,被厂公管家刑尚智欺负了,林泰来为徐有庆报了仇。

前年林泰来东巡至松江府,与徐家约为姻亲,将自己庶长子林九一与徐有庆女儿联姻,所以现在林泰来与徐有庆算是儿女亲家关系。

这次徐有庆是听说林泰来回乡,又恰逢年底,就走亲戚来了。

林泰来与徐有庆见过礼,又招呼着六岁的长子林九一上前拜见,然后进了堂中落座。

徐有庆察言观色后问道:“九元似有心事?”

林泰来随口道:“首辅次辅双双辞官,朝廷接下来的动向,连我也有点拿捏不准了。

四辅赵兰溪前辈暗示说,想要越过三辅王家屏,争夺首辅位置。”

徐有庆:“.”

这种机密事情是自己可以听的吗?还是说,林九元不拿自己当外人了?

林大官人又详细解释说:“其实赵兰溪前辈大可不必如此着急,我敢断定,那王家屏就算当首辅,也绝对不会长久。

毕竟王家屏的阵营立场与皇上不可调和,当次辅三辅都没问题,但当首辅真当不下去。

无论如何,皇上不会愿意让一个完全站在清流势力立场的人来做首辅,迟早受不了王家屏。

所以赵前辈只需安坐等待,就可以等到当首辅的时候,但赵前辈现在就想动手,还是急了。”

徐有庆也不只能一直愣着,接上话说:“不是每个人都如同九元你远见卓识,更不要说别人还身在局中。

在赵兰溪眼里,这可能是他此生为数不多的机会了,自然不肯错过。”

林泰来风轻云淡的说:“先不提这些烦人的事情了,无论内阁怎么变动也无所谓。”

家里也出过首辅的徐有庆暗暗心惊,当年曾祖父首辅徐阶下了台,祖父徐璠就被充军了。

而林九元对内阁变动甚至首辅更替不能说不在意,但似乎并不紧张,仿佛换谁也无所谓。

这说明林九元根基稳固,底气十足,到了不受内阁变动影响的地步。

林泰来指着庶长子林九一,又对徐有庆说:“有子长成,正欲开蒙授业,可否从松江举荐一位名师?你可是他的岳丈,烦请多多上心啊!”

徐有庆纳闷,找老师为何要特意从松江府找?苏州这地方遍地名士,难道找不到合适老师么?

不需要徐有庆再猜测,林泰来很直白的解释说:“苏州太小,容纳不下一堆儿孙分家。

想那松江府有我林家五千亩良田,有苏州卫一千驻军,还有新吴会社的生意,还有林氏集团工程总局的海塘工程。

将来我欲给此子一个武官世职,分家到松江府,也算我林氏在松江府另建支脉。”

徐有庆恍然大悟,难怪要给林九一找一个松江籍的老师。

这也是给林九一增加在松江府的背景实力,所以这老师最好也是出自松江府名门望族。

“可!等回到松江府就寻觅一个合适的。”徐有庆一口答应了下来。

而后双方又就近期松江府抗税风潮坦率交换了意见,宾主尽欢。

这时候,左护法张文走了进来,禀报道:“那巡抚赵参鲁今日进了城,又重返察院入驻。”

林泰来诧异的说:“他觉得他又行了?”

一条已经被丢在岸上的将死之鱼,还想再扑腾几下?

也不知道京师那边,最后到底谁当了首辅。现在应该已经出结果了,只是消息还没有传过来。

还是先过年吧,同时料敌从宽,按着赵志皋争夺首辅失败的情况做好准备。

一般情况下,除非杀父之仇、夺妻之恨这种级别的仇恨,过年都会消停一下。

苏州林府这个年过得非常热闹,主要就是林泰来回来了,一家三代十几人大团圆,自然是满堂欢庆。

然后还是因为林泰来回归,所以亲自上门拜年的人数暴涨,从九元街两大牌坊一直到林府大门,终日堵塞。

林府不得不又开放了沧浪亭园林,以容纳访客。

按照林府规矩,初一是亲戚上门日,初二是林氏集团内部成员上门日,初三以后才是本地士绅上门日。

前两日还没什么可说的,到了初三初四的时候,动辄有数百缙绅士子聚集在林府前堂和前庭,大有把林府前院变成全城士大夫新年团拜场所的意思。

主要是首辅次辅两个苏州人双双辞官的消息传开了,城中士大夫心中震动,大家需要一个场合抒发胸臆。

所有人都在议论,两大苏州辅臣尤其是首辅申时行辞官,朝廷里的苏州帮是不是又要进入低潮期?

“虽然朝廷还有吏部王天官以及九元真仙,但还是有点后续乏人。”

“是啊,当今侍郎、督抚里没什么苏州人,翰苑词臣的高层里也没有什么苏州人,明显缺乏后劲。”

“先前还有申相作为苏州门面,如今申相去国,一下子就暴露出后续无人的问题了。”

“之所以出现这种情况,也是因为先前申相在位时,言官就死盯着我们苏州乡党生事。

导致我们苏州官员背着首辅结党嫌疑,一直上位艰难,礼部右侍郎徐显卿就是这样被罢官的。”

“不是还有常熟县的礼部左侍郎赵用贤么?”

“休要再提赵用贤了,这明显就不是走乡党路数的。”

“可惜王天官年事已高,身体也不大好,不知还能支持多久。若王天官再支持不住,那我们苏州在高层真就无人了。”

“所以现在只能寄希望于林九元为乡党撑起一片天了。”

正坐在堂上中间,接受乡人轮流“朝拜”的林大官人忽然发现,自己不知不觉就成了全村的希望。

几位老乡官一致请求,让九元真仙当场对大家发表新年讲话,振奋一下全城士气。

林泰来连连推辞了几句,此时却有个衙役举着文书,在左护法张文的带领下挤了进来。

林泰来打开了文书,对众人笑道:“三辅王家屏也辞官了,我们苏州的老朋友兰溪赵志皋做了首辅。”

对赵志皋这个名字,苏州士大夫还是很熟悉的,毕竟前几年赵志皋当了一年半江南巡抚。

一个四年前才当上江南巡抚的人,现在就成首辅了?

林泰来便又当众说:“诸君大可放心,虽然首辅不是苏州人了,但与以前没区别,因为还有我在!”

众人深信不疑,并且对未来重拾信心,这里人都知道赵志皋怎么发迹的。

其实林大官人内心也挺意外的,没想到赵老头居然能在数日内就掀翻了王家屏,自己是不是低估了赵老头的战斗力?

不过有赵老头当首辅,自己又不用刻意再干什么了,等着巡抚自己噶吧。

巡抚察院中,赵巡抚和苏州知府屠叔方相对而坐。

赵巡抚感觉自己被人当成了小丑,因为苏州大大小小衙门的各官吏里面,只有屠知府来给自己拜年。

连本该最敬畏巡抚的苏州卫的武官,一个都没有过来。

“全府秋后征收的税粮只定额七成么?”赵巡抚冷冷的问。

屠知府苦笑着说:“去年有涝灾,有七成钱粮已经算是合格了。”

赵巡抚不满的说:“但我的谕令要求是九成!”

屠知府很想怼一句“不切实际”,不过看在同阵营的份上暂且忍了。只是答话道:“下面各州县只有这些,再多没有。”

赵巡抚恨恨的说:“这些昏庸的州县官,难道就不怕本院惩处么!”

竟然连巡抚的威权都不被当回事,这地方确实要深刻整顿!

政令都已经不出察院了,还幻想什么啊?屠知府劝道:“你别总是盯着苏州府了,松江府那边情况更紧张。”

这时候师爷匆匆冲了进来,叫道:“大事不妙!王山阴也辞官了,赵兰溪做了首辅!”

赵巡抚愕然半晌,难道不是别人把自己看成小丑,而是自己真的像一个小丑?

自己才搬回城中察院几天,连王家屏也走人了?

早知道就继续寄身在蛇神庙里,不回城了!

屠知府摇了摇头,起身离开了巡抚察院。

这巡抚已经彻底完了,跟一个死人还有什么可说的?

辖境内百姓千夫所指,各级官员不听号令,朝廷中枢又没了人支持,从舆情到实务全面失控,一个巡抚能混到如此地步,也是挺不容易的。

在地方做官,终究还是要以政务为根本,不能为了斗争而斗争。

赵巡抚最大失败就是眼里只有林泰来,完全不顾其他,故而落得个四面楚歌的下场。

察院中一片寂静,生怕吵到了发呆的赵巡抚。

忽然又有标营中军官上堂禀报道:“门外有人拜年。”

赵巡抚渐渐醒过神来,苏州城里是谁如此友善,这样时候还来拜年?

中军官答道:“苏杭织造太监孙隆,还带着几箱银子,说是税银。”

“滚!让他滚!”赵巡抚破防了。

原本他还想在城中挑事,然后“矛盾上移”但现在这个念头也熄灭了。

内阁里都没有自己人了,还要挑事就是自杀。

唯一能做的就是,命令标营官军在察院严防死守,就这样继续熬下去。

只要无事发生,他可以把自己在察院一直关到任期结束。

不得不说,赵巡抚这种心态,就像是把头埋进土里的鸵鸟。

过了正月,逐渐恢复正常运转的朝廷下发诏令到苏州察院,严令应天巡抚赵参鲁前往松江府平定抗税风潮,限期一个月。

同时因为今年运力紧张,从巡抚标营调拨五百官军,押运皇宫所用白粮北上。

大明的统治体系还没有崩盘,巡抚对诏令抗命不从,下场只能撤职然后治罪。

赵巡抚只能率领剩余的几百亲兵,沿着吴淞江东进,前往松江府。

苏州与松江府的距离实在太近了,虽然赵巡抚一路磨磨蹭蹭行驶缓慢,但两天后还是进入了松江府境内。

如今经过两年的开放建设,为了对接即将到来的海贸时代,吴淞江尤其是新疏通的下游新建了几处河港。

离苏州和松江府交界处不远的青龙港就是其中之一,也是比较繁华的一处。

赵巡抚船队抵达青龙港后,就难以再继续前进。

因为河面上有数十只船连接起来,完全封锁了河道。

而陆地的道路也被人堆上木石,形成临时堡垒,彻底堵住了赵巡抚进入松江府腹地的前路。

看了看自己手下仅剩的几百亲兵,赵巡抚下令调头,撤回苏州。

但是来时的路上,在昆山县边界,无论水道和陆路,一样被愤怒的乱民严密封锁。

于是巡抚一行数百人,被困在两府交界处几里地内,进退两难。

被困了数日后,巡抚跳河自尽,但被救了上来,自此重病不起,上疏辞官不出。

苏州人民表示情绪十分稳定,这种戏码又不是没见过,与以前没什么不同。

正在巡视拙政园的林泰来闻讯后,有点担忧的问道:“巡抚在哪跳的?”

左护法张文答道:“巡抚跳河地点据报在松江府境内。”

林泰来松了口气,庆幸的说:“不是在苏州境内就好,那我就放心了,不然我有嘴也说不清。”

然后又指示说:“将我们苏州最好的医生派过去,不能寒了人心。”

(本章完)

第666章 迎来送往和传承

二月早春,乍暖还寒,却是一年生计的真正开始。农民开始准备春耕,行商开始准备出门,漕军开始起运.

而应天巡抚赵参鲁则被削职,启程返乡,路程也不远,大家都知道他是隔壁省份浙江的。

说来可能是巧合,这位赵巡抚丢了官职后,苏松地区的民怨立刻就平息了。

苏州知府屠叔方念在同省和同阵营的情分上,将赵参鲁送到了吴江县。

再往南就出了苏州界,屠知府也不能继续往前走了。

看着依然卧床不起、满头白发的赵参鲁,屠知府心有戚戚,叹道:“不必再多想,回乡后好生休养就是。”

赵参鲁心里有一点怨气,他感觉屠知府对自己的支持力度不足。

大家一起上任,本该紧密互相配合。自己一直在奋勇拼搏,但屠叔方却畏畏缩缩。

知府都这样态度,那下面各县就更阳奉阴违了,导致巡抚政令不行。

屠叔方无奈的说:“不是我不想帮你,而是没有能力帮你,能勉力自保就不错了。

因为我在府衙就发现,即便没了我们这些官员,好像什么影响都没有。”

“你这是何意?是托辞么?”赵参鲁质问道。

屠叔方又答道:“我的意思就是,即使我们这些官员全部消失,苏州城似乎也能照常运转,完全不受影响。

也就是说,苏州城并不需要我们这些官员,我们对苏州百姓绅民的作用无足轻重。

面对这样的形势,我们这些多余之人在苏州怎么可能赢?我又能拿什么支持你?”

作为又一个失败的巡抚,赵参鲁在重病中躺着离开了苏州。

苏州人已经发现了一个规律,这些年来的失败巡抚和成功巡抚是交错出现的。

当年被罢官的韦巡抚之后,是成功的赵志皋,再之后就是自杀的李巡抚,然后又是成功的周继,再然后就是这次自杀未遂的赵参鲁。

既然这次巡抚失败了,那么下次大概就是成功的人了。

不过送走了赵参鲁后,屠知府继续停留在苏州府南大门吴江县。

在官场应酬中,除了送往还有迎来。

礼部尚书、入直文渊阁、参预机务、待加殿阁大学士朱赓从浙江山阴县老家出发,前往京城上任,正好也路过苏州府。

官场上礼节的高低自有一套规矩,朱赓作为新阁老,但凡过境之处,绝对值得知府到本府边界迎接。

赵参鲁离开后两天,屠知府就在吴江县迎接到了朱阁老的座船。

屠知府也是浙江人,所以和朱阁老总能找到点共同话题,不至于无话可说。

说起来在当今朝廷,浙江可能是最为撕裂的一个省份。

其他省份官员总体上是团结的,也有互相团结的意识,但浙江就完全不是这回事。

清流势力的顶尖大佬如陆光祖、孙鑨、陈有年,都是浙江人,在历史上这三人也是先后当了吏部尚书。

但与申时行关系不错的沈一贯、被林九元力推上位的赵志皋,同样也是浙江人。

所以判断一个浙江官员的政治立场还真不好从籍贯分析,主要还是看交际圈。

稍微混熟了之后,屠知府还想着旁敲侧击,询问王锡爵为什么会举荐朱赓。

这是绝大多数官员都很好奇的问题,毕竟明面上看,王锡爵和朱赓八竿子打不着。

不过朱阁老却先问道:“林九元眼下可在苏州城?”

屠知府答道:“前些日子去了松江府,不过在松江府转了两天就回来了,现在应该在城中家里。”

朱阁老犹豫了片刻后,又问道:“你应当对林九元比较熟悉了,以你看来,如果我的座船停靠在姑苏驿,林九元会前来造访么?”

屠知府不禁愣了愣,这是什么问题?看似简单,但却很怪异。

反复思索了一会儿,屠知府无奈的答道:“下官也不知道。”

如果换成正常在任官员,遇到阁老过境,必定前往投帖拜访。这是最基本的官场礼节,至于阁老会不会接见则是另一回事。

但林泰来这人吧,说好听点叫不拘礼法,主打一个随心所欲。

没人能猜得到,经常目中无人的林泰来会不会去拜访过境的朱阁老。

可能是为了防止被阁老迁怒,屠知府预先安抚说:“是真名士自风流,纵然林九元不出现,也无伤大雅。

当年严嵩过境苏州,停舟于河上,一代名士文征明也不去拜访。”

屠知府猜测,朱阁老可能是担心丢了面子。

所以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是,万一林九元他真没把你这阁老当回事,你也别往心里去,也别跟林九元一般见识,那并不丢人。

朱赓看了眼屠知府,突然说:“若我想见林九元,又当如何?”

屠知府:“.”

原来你这朱阁老怕的不是被林泰来扫了面子,而是怕见不到林泰来。

确实,从礼法上说,若以阁老身份去拜访林泰来,那实在太掉价了,要被世人所嘲笑。

但若林泰来再不主动到访,那真就像是两条平行线,不好见面了。

所以朱阁老现在的心态就是,既想见林九元,但又怕林九元无视官场规矩不来拜访。

而且关键是,朱赓和林九元素来毫无关系,连个合适的中间人都没有,屠知府和林泰来也没这交情。

抱着结好朱阁老的心思,屠知府仔细又想了想后,便出了个主意说:“如果阁老不急着北上,可以在苏州多逗留数日,一定能见到林九元,而且不失体面。”

朱赓很感兴趣的追问道:“有什么说法?”

屠知府答道:“据通报,原首辅申瑶泉公就快抵达苏州城了,林九元一定会出城迎接!

毕竟当初林九元出道时一直以申府门客自居,如今他不可能不迎接瑶泉公返乡。

若阁老多逗留几日,也去枫桥迎接申相,自然而然的就能与林九元会面。

这样不会显得太过于刻意,也足够维持阁老的体面。”

“甚好!”朱赓毫不犹豫的答话说:“那就多留几日,直到申前辈返回苏州。”

屠知府还是挺诧异的,一般官员为了揽权都是急急忙忙的上任,这朱阁老却宁可多耽误几天也要见见林九元。

朱阁老到了苏州城,入住姑苏站数日,不出意外的没出意外,果然不见林九元来拜访.

大概对林九元而言,朱赓这位新阁老就是一个无足轻重的路人。

毕竟手底下有首辅、天官、大司马这样的铁三角“小弟”,一个普通阁老真就是平平无奇。

不过别人就正常的多了,朱阁老也不会感到被冷遇,还有苏州籍同年徐显卿一直陪同着。

当年两人一起登科,一起馆选为庶吉士,又一起散馆当编修。

万历十七年末,徐显卿被清流势力攻讦罢官后,就回了苏州加入织业公所,反正他们城东徐家是织业大户不愁吃喝。

不过朱赓让徐显卿帮忙引见林九元时,却又被徐显卿婉拒了。

又过数日,枫桥河道两边旗帜招展,锣鼓喧天,人山人海。

今天在这里发生的,可能是近数十年来最大规模的迎接仪式。

各衙门官员、缙绅、乡官、士子倾城而出就不用说了,还有个现任阁老出席,就足够把仪式档次拉高好几个层级了。

在同年徐显卿的陪同下,朱阁老抵达枫桥镇的时候,一眼就看到了人群的大核心所在。

物理意义上高人一等的九元真仙身穿很低调的青袍,很随意的站了个地方。

但他身边自动围了一批官员和名流,听着他在那里大放厥词,还要根据节奏捧哏。

“不是兄弟我说大话,老申这几年干得真不行,每每我不在京师,就必然要出漏子。

万历十五年那会儿,老申就差点下台了,幸亏我拼命发力救了回来,我们苏州也痛失一个好知府和一个好巡抚。

万历十七年年底我回了趟家,结果好端端一个同乡礼部右侍郎徐显卿就被干掉了老徐可惜了,本来还有希望入阁。”

周围众人很有默契的齐齐哄笑,然后看向朱阁老身边的徐显卿,气氛突然快活起来。

林九元背对着朱阁老和徐显卿,似乎毫无觉察,继续大放厥词。

“前年万历十八年我出征西北,结果老申就把左都御史丢了,吏部天官也岌岌可危!

去年年底更不用说,我回苏州才一两个月,老申居然连自己也保不住了,真是情何以堪!”

说到这里时,九元真仙忽然觉察到什么,转过身来,对着已经黑脸的徐显卿说:

“老徐!你们这盘踞城东的织业公所为什么逆潮流而动,打压平江路工商户成立市管所的呼声?

咱们都是翰林一脉,你怎得如此不卖面子?大不了平江路这地盘三七分,你三我七!”

朱赓:“.”

这是满嘴抢地盘的社团人真是朝廷的状元、翰林院侍读、太常寺少卿、三部司郎中?

徐显卿没搭理林泰来发起的社团事务谈判,指着朱阁老,情绪有点暴躁的介绍了一番。

林大官人也是第一次见到朱赓,他在朝廷搅风搅雨的这些年,朱赓一直在老家,故而从没打过交道。

朱阁老没什么架子,对林大官人说:“我这些年一直不在朝廷,对当今情况十分生疏。林九元若有闲暇,还望不吝赐教。”

林泰来有点诧异,试探着问了句:“当今首辅赵前辈就是阁下同乡,有他指点就足够了。”

朱赓却答道:“赵兄来信说,不要错失路过机会,多与林九元交流,必定会受益匪浅。”

聪明点的人听到这里,就猜出为什么王锡爵会举荐朱赓了。

估计王锡爵与首辅赵志皋做了交易,代替赵志皋举荐了朱赓。

林泰来更诧异了,朱赓已经入阁了,还有什么必要找自己?

不过稍加猜测后,就想到了一个方向,难道朱赓想当次辅?

这时候,忽然有衙役高声招呼说:“来了!来了!”

众人便停止了交谈,齐齐面向河道,朝着北边眺望。

当申时行在船头甲板上亮相时,河道两岸爆发出巨大欢呼声,迎接这位阔别故乡数十年的首辅回家。

林大官人心里直嘀咕,怎么这位老首辅比起去年时,反而显得容光焕发了。

从枷锁里解脱出来,无官一身轻的申时行步履松快的下船上岸,对着林泰来皱眉道:

“你怎得还在苏州?少年人怎可耽于安乐不思进取?等你到了我这个岁数,再退享林泉之乐!”

林大官人懒散的答道:“游子思乡,在家多呆几个月不行么?”

申时行指着北方说:“我已退下了,但你的事业还在那边。你就不怕久不在朝,产生疏失么?”

林泰来仍然很无所谓的说:“不急不急!正所谓上赶着不是买卖,我等着朝廷求我回去。”

众人不敢打搅老首辅和林大官人的对话,但听到这里还是齐齐无语。

什么叫朝廷求着你回去?到底能有什么事情,还能让朝廷求着你?

申首辅又问:“这些年你修了几个园子?”

林泰来如实答道:“也没怎么修,主要是买现成的,老前辈任意居住就是。”

在旁边沉默的申二爷:“.”

谁才是你亲生的儿子?我就站在这里,爹你看不见吗?

申时行越过了申家二代,慈祥的目光看向这些年多出来的几个申家三代。

“哪个是与林家结亲的?”申时行对儿子申用嘉问道。

终于与父亲搭上话的申用嘉指了指一个五六岁的女儿,申时行就将这个孙女抱了起来。

又对众人笑道:“终于可以安享含饴弄孙之趣了。”

这一系列言行看在众人眼里,仿佛申时行将苏州帮领头人地位传承给了林九元。

岸上盛大的仪式结束后,申时行又返回了船上,继续沿着河道缓缓的前行。

阁老朱赓和林泰来都上了船,陪同申时行一起入城。

“他想做次辅。”林泰来指着朱赓,对申时行说,“你推荐的张位往后排排吧,张位性格有点刚愎,不适合太出头。”

朱赓:“.”

你林九元一直就是这样跟老首辅说话的?看来不拜访自己这种行为,真不算是慢待自己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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