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苦海行(19)(7k2合1)

张行最终接受了陈凌的贿赂,两个金锥,一个转手给了秦宝,一个让他转赠给罗信,然后喊了北衙的熟人,找到了余公公,让后者轻易领着陈凌进去表忠心了。

当然了,张行也从容入内,寻到了有些憔悴的牛督公,缴了令。

牛督公没多说什么,只让张行自去歇息。

然而,张行转出牛督公所居厢房,来到最外围伏龙卫和金吾卫混居的大通铺处,却惊愕发现,这里已经变天了。

“怎么回事?”

张行诧异来问。

“昨日幽州总管府只是来了十几个有品级的军将,可今日,晋地这边,据说有一个算一个,过五品的文武都来了,下面七品以上的随员不下上百。”浑身脏腻腻的金吾卫队将丁全双目无神,大约描述。“人一多,伏龙卫他们还忌讳点,可必然没有我们金吾卫的立足之地了……我们一群大头兵,无论如何也没法跟一群中郎将、郡丞、郡守抢地方吧?有走廊躺就不错了。”

张行沉默片刻:“为什么来这么全,这么急?河北那边也没这么夸张吧?”

“据说是之前是齐王殿下在太原,那些晋地的人全都奉着齐王殿下名号聚集和救驾的,现在云内解围了,这些人怕起误会,自然要蜂拥过来表忠心。”丁全脱口而对。“但圣人又没法全都一个个见,牛督公也只能将这些大人物全都安排在这里。”

张行只能点点头:“阁下委实辛苦了。”

张三郎这不是敷衍,而是真觉得对方辛苦——如果不是这小二十天的围城艰苦至极,如果不是在这二十天内遭了大罪,那以对方平日的钻营小心,是绝不会将什么齐王殿下之类的话直接说出来的。

事实上,不只是丁全一人,张行入得城来,沿途所见,城内的这些内官、宫人、近侍,都明显有些回不过神来……很明显,都蓝可汗这一遭可不只是让某位毛人圣人身心受到了永久性伤害,其他人也都要对这次出巡与围城终生难忘的。

“张常检。”另一边,眼看着张行要走,丁全犹豫了一下,难得主动来问。“我们还有几个人之前病了,早早被扔到了郡府外面,你在外面援军那里说得上话,能不能把他们带到城外寻个营寨休养?”

“当然没问题。”张行自然满口答应。“你将人送到南城门内,我在那里等你。”

丁全大喜过来,甚至来不及说几句场面话,便匆匆而去。

这一边,张行也不再犹豫,他找到伏龙卫中另一名冷脸黑绶,外加秦宝,一起交代了一二,只将城内的事物交与二人,然后也寻到了几个身体不适的伏龙卫,让小周带几个人护送着,便再度离开了满是人的郡府,乃是准备趁着城内乱作一团,没人管他的空隙,出城到营中过夜。

没办法,城里面,尤其是郡府这里,味太冲了。

而走出郡府,时间也已经来到傍晚,城内的空气干燥而寒冷,而且臭味、腥味、灰尘混杂,伴随着嘈杂的人声、马蹄声、甲胄摩擦声,产生了一种让人上头的眩晕感。

张行入城时带着点东西全都分完了,如今只是牵着马往南行走,准备出城回到自己那个民夫营,结果走到半路上便昏昏沉沉起来,直到他忽然又听到了一声婴儿的啼哭,这才如梦方醒,然后四下去看。

小周立即意识到什么,先一步循声去找,很快就在一片断墙根下找到了哭声来源……和之前突围时主动替秦宝处置事情不同,这一次张行没有上前……一来身上没别的东西,东西都在营寨里呢;二来,他觉得这种事情,反而是小周一个人更适合处置。

果然,片刻后小周便折返回来,低声汇报:“天冷,房子被拆了,孩子太小受不了……我找旁边中垒军的军官,大约攀了点关系,然后花钱买了套被褥和一些木柴,还有一些小米。”

张行点点头,不再多问……小周处置的其实非常不错。

除此之外,也是真的没多余办法,因为如今整个城市都是这般糟糕,为了守城,很多老百姓的房子都被拆成白地,木材用来取暖,砖石用来填修城防……当然了,士卒和宫人的情况也很糟糕,圣人和他的嫔妃、皇子、公主们同样很糟糕,大家都糟糕,只不过因为有老百姓在,其他人永远不可能是处境最糟糕的那群人罢了。

小小插曲过去,张行继续南走,来到南门内的约定地点,可能是因为路上刚刚稍微耽搁了一下,所以丁全已经抵达,除此之外,还有七八名病号与一个李定。

“李四郎也病了吗?”看到此人,张行倒是精神一振,依旧促狭。

“不要取笑。”李定拢手严肃而对。“我这是憋坏了,你从外面来,肯定不缺柴火跟新鲜粮食……指望着王代积那厮把他支援的东西立即发下来,不如指望天上下饼子……我随你去城外歇一晚,喘口气,看看有没有新鲜肉吃,馋死我了。”

张行摇了摇头,并未过度取笑。

就这样,丁全无奈折返,剩下一行人则来到南城外的营寨里,安顿好了病号,燃上篝火……随即,张行又唤来一众怀戎民夫的首领,挨个与他们做了询问,处理完这些杂事后,方才得了空闲,抱起一个木匣子,与李定去篝火旁烤火闲坐,顺便吃些喝些东西。

打开木匣子,不是别的,是冒着寒气的猪肉肉皮,一叠叠的,放在匣子里。

“那群民夫不愿意走?”

李定立即扔下自己在啃的饼子,然后用木刺穿过猪肉皮,开始在火上烧烤,油水渍出滴落木柴之上,香气扑鼻,引得这位兵部驾部员外郎目不转睛,却也不耽误他一心多用,问到了刚刚民夫的事情。

“六七十伙人,六七十个首领,有的是小地主小豪强,有的是帮派混混,有的是宗族长老,还有的是怀戎大户高氏的家奴、家仆,甚至还有县吏……”张行坐了下来,从小周手中接过东西,也开始烤自己的猪皮。“不是人人想法都一样的。”

“那到底多少人听你张三郎的劝准备走?”李定依然将注意力摆在猪皮上。

“四五十人。”张行开始盯着自己的猪皮发呆。

“这么多?”李定终于将目光从猪皮上挪开了片刻。“你这几日,很得他们信任?你看,还知道给你送肉?”

“都是同行衬托。”张行有一说一。

“我猜猜,是县吏跟小豪强、小地主留下的多?”李定若有所思。

“不是。”张行当场摇头。“反倒是帮会混混跟一些高氏的家奴留的居多……县吏、豪强、宗族长老,大部分都还是听我话的,准备明日一早带着干粮偷偷启程离开。”

“为什么?”李定诧异一时。

“因为幽州属于河北,那里的基层核心或许不大敢信圣人会如何如何,但却知道大魏朝廷是不值得信任的,所以跟些许功劳相比,他们都更愿意避避风险……而家奴、帮派混混什么的,则是有迫切需求,对于家奴来说,只要能开释奴籍,别的无所谓,帮派混混们只要能换个官身,也什么都愿意做。”张行一气说完,开始尝试啃猪皮,顺便含糊不清的提醒了对方一句。“快焦了……”

李定醒悟过来,赶紧将自己的猪皮从火旁取回,狠狠一咬,然后不顾滚烫的触感,复又狠狠嚼了起来。

花了好大力气,才将一口猪皮艰难咽下,这李四郎却又一声叹气,将木刺扔入火堆,激荡起了一点零散火星:

“不错,不错,那是河北,不像晋地这里,还对朝廷信任有加……”

“不过留下的这些人应该能成。”张行想了一想,重新穿了一块猪皮,继续来烤。“大规模赦免罪人本就是围城一开始时的言语,没理由在这等事上再打折扣,何况的确有功……倒是城内那个样子,还有城外被扫荡的这么多城镇乡村,只是免一年税赋,怕是有些难安人心。”

“便是说免三年,也没用,反倒是免一年最实在。”李定冷笑道。“因为真正有用就这一年。一年后,朝廷还能不能控制马邑的局势都不好说……城镇一空,很多人拖家带口都被都蓝提前送到毒漠后面去了,便是幽州那边的骑兵跟上去在苦海边上追回来一些,也不足以填充本地……接下来马邑和雁门北半截必然是许多边地部落的地盘,强人林立,也不知道朝廷能给王仁恭留多少人镇压着……这么一想,太原以北都好不了,说不定还会扩散起来。”

张行想了一想,一声叹气……若非如此,他当日为何劝那两个妇女一旦回家发现男人没回来,就立即南下呢?

这么想着,他却是将手中烤了一半的猪皮递给了对方。

“张三郎也忧国忧民?”李定接过猪皮,咬了一口,发现半生,便继续来烤。“其实要我说,这些被掳走的人,也就是一开始有些艰难,真要是熬过去了,在都蓝那里,怕是也没差……”

“国不知有民,则民不知有国。”张行瞥了眼好奇来听的小周,从后者手里接过又一块猪皮,没有半点顾忌。“所以,我只忧民,不忧国……”

“你倒是看开了。”李定似笑非笑。“可为什么还是出去了?”

“若不是秦宝自作主张,忧心他出事,我一定与你一起在城内赏月。”说着,张行一手烤肉皮,一手指天,却又醒悟,此时月初,双月皆隐,哪来的月。

“其实单说舒坦,出去反而是福气。”李定略显醒悟,同时收起笑意,严肃起来。“这些天城内委实艰难……我晓得围城艰难,却不料如此艰难,上上下下都好像被掐住脖子一般,便是城防严谨,可闷都能闷死人,明明没有时疫,可一个偶感风寒,却能将多少修为之士给弄倒……可见,古之名将,不光是要熟读兵书、学习后勤,还都得在真正的上历练起来才行。”

“这是废话,自古以来,人才本就多是历练出来的。”张行摇头不止。“时势造英雄,英雄促时事……”

“时势也能造荒悖可笑之徒,而荒悖可笑之徒亦可促时事。”李定原本要去吃猪皮,闻言后却忽然作色。“你信也不信?”

“我信。”张行坦诚以对。“但时也势也,这次出去,我就经常想,今日之官明日之贼,今日英雄明日小人,今日庸俗明日豪杰,时局一当有变,就未必是那会事了……就好像上次在关西,咱们说司马相公时,我似乎就曾经跟你说过,我一直觉得,朝中这些所谓庸俗之徒,包括今日正在城内丑态毕露之辈,未必是无能之人,未必不能做忠臣良将……只是这个体制,这个局势,这个朝廷,这个首脑,所以如此。”

李定沉默了下来……隔了许久,方才狠狠咬下了已经烤的半焦的猪皮:“你说的有道理!”

“要这么说的话,如果时局有变,张三哥会是什么人物呢?”就在这时,一直认真听讲的好孩子周行范又一次没有忍住。

猪皮快考好的张行立即含笑来答:“说不定会去画画,或者写小说。”

“你家张三哥,若生治世,必为国之能臣。”李定咽下第二块猪皮,冷笑接口。“这个说法,你应该早就知道吧?”

“那是自然。”小周昂然笑道。“自随张三哥第一次入靖安台,便从曹中丞那里听得类似言语,其他人也都说三哥迟早要入南衙,称量天下,制定规矩。”

倒是张行,听着这话似乎有点耳熟,赶紧将自己刚刚烤好的猪皮递了过去,然后匆匆插嘴:“按照这位李四郎的一贯大言,接下来该说,我若生于乱世,必是什么能使血流天下的枭雄了。”

“我改想法了。”李定接过今日第三块猪皮,奋力嚼下,然后严肃以对。“日后的事情,谁能晓得?唯独看你今日举止,貌似平淡,却已经隐隐有荒年之谷的气象了……而如今,荒年就在眼前!”

张行听得没意思,当即撇嘴:“哪有治世之能臣,乱世之枭雄听起来豪迈?”

李定气急,再度将手中木刺扔入火种。

几乎是同一时间,水泄不通的城内郡守府大堂上,似乎晓得利害的圣人也正在与自己的宰执们商讨此次出行的收尾。

到此为止,这次出巡弄个虎头蛇尾已经是躲不掉了。

但是,圣人似乎还有别的想法。

“明日一早启程,即刻先行太原当然无妨,但一定要回东都吗?”圣人明显焦躁。

“陛下!”首相苏巍目瞪口呆,不顾一切出来劝阻。“这个时候千万不能开玩笑,随行军士、官吏、宫人都是东都人,而他们经历了这一次围城,已经到了极限,如果圣人还要再往他出,怕是要弄出天大乱子的!”

“什么乱子?!”圣人异常不耐。

苏巍看到圣人发怒,一时气虚。

倒是刑部尚书卫赤,毫不犹豫转出队列,昂然做答:“回禀陛下,都蓝可汗敢做的乱子,上五军怕是也敢做。”

“一群乱臣贼子!”圣人当即大怒,复又长长呼吸,然后匆匆摆手,引得王代积、陈凌等其他初次见到这幅场景的救援高端人士齐齐愕然。“那就回东都,回去过年……行了吧?”

堂上一时沉默,所有人你看我,我看你,偏偏无人应声,也无人告退。

圣人稍一思索,立即醒悟:“赏赐的事情,回到太原再说……只颁布旨意,安抚本地官民即可。”

“陛下。”卫赤没有办法,诚恳拱手。“莫忘了六品平地而起的承诺,不然禁军军心不稳。”

皇帝恍然,却又犹疑起来:“此事还需从长计议……朕非是说不赏,但彼时心急如焚,误听人言,也不妥当……若是他们俱为六品身,不说别的,回到东都,上五军其他两军怎么办?”

众臣工立即面色尴尬起来。

这是之前便想到的问题,六品平地起确实很荒诞,可是圣人被那完全可以取他性命的一箭吓到,失态失衡,不顾一切,似乎也是人之常理……可现在整出来这个大麻烦,简直让人头大。

按照原计划履行承诺,军队和大魏的官职就不要指望有什么威信了。

可若是不履行承诺,有句话大家不好说……可如果真有人说天子失信于天下,朝廷又怎么辩驳呢?无形的伤害,也是伤害。

“陛下。”司马长缨长呼了一口气。“臣觉得,此事确需从长计议,因为此事不光是守城的三万人,还有幽州总管府和晋地的援兵,拢共怕是不下七八万人,过几日北荒、洛阳、关西的援兵和请赏怕是也要到……如果给六品平地起,这些人怎么办?都给这个待遇,国家是撑不住的。所以,臣以为,可以大赏、多赏,比如定个两百位殊勋,弄个一千五百人甚至三千人的勋功,都没问题,但委实不能因为一言之事,坏了大魏体统……这件事情,臣有天大的责任,请陛下务必公开当众点明,这样,若是上下有怨气,也能让老臣做些承受。”

说着,司马长缨免冠下拜。

堂上众人,尤其是此番来援的那些人,见到如此,心下觉得可笑,却不耽误他们纷纷仿效,一时间从王代积到陈凌,纷纷下拜,表示理解,并称颂圣人恩德,还都是自己所部必然晓得这个局面,绝不会辜负圣恩。

一时间,好像所有的官兵都有了当日只是圣人一着急下戏言的觉悟。

唯独两位尚书、几位郡守,死死盯住了首相苏巍,等着这位相公表态。

苏巍知道躲无可躲,长呼了一口气出来:“陛下,老臣觉得,司马相公说的其实有些道理,但是……事情传到远处,士民百姓是很难辨别清楚事情原委的,到时候怕是会有有损圣明的言语出来。”

圣人最好面子,闻得此言,一时间脸拉的老长。

段威见状,也立即下拜:“陛下,苏相公说的有道理,有些东西是状若轻易,可一旦失去,宛如覆水,再难收拢……无论如何,咬咬牙,将赏赐认下来才对。”

卫赤也赶紧随之进言:“陛下莫忘了,当日陛下说这些话得时候,是当着守军的面讲得……若是不给,军心怕是难以轻易平复。”

皇帝愈加烦躁,却是既不答应,也不否定,俨然是天人交战,不知道该如何处置。

而当此时机,俯首看着地上青砖与自己脚尖的司马长缨忽然低着头向前数步,语出平缓:“陛下……段、卫两位尚书有些担心也能理解,毕竟他二人在城上,这些日子里怕是也没少承诺……若陛下不能应,他们也没法跟下面人交代,还请陛下见谅一二。”

段威和卫赤听了这话,当即惊怒交加,却一时不知道该从何处驳斥。

倒是圣人率先“醒悟”,当即冷脸缓语:“你们三个,原来是想给自家想收买人心呀?”

堂上人齐齐一惊,而三个当事人,段威当即闭嘴俯首,卫赤则是仰天缓缓一叹,然后二人维持姿态,一上一下,一起看向苏巍。

苏巍犹豫了一下,居然在众人的目瞪口呆中往郡府大堂的柱子后面躲了一躲,也不知道是在躲圣人的视线,还是躲这两位的视线。

见此情形,卫赤反而失笑,只能拱手:“既如此,陛下,请将援兵分派五千与老臣,让老臣率部追击巫族大军,为陛下殿后。”

“臣也愿往做个辅佐。”段威也即刻在地上请旨。

圣人微微颔首,一面答应,一面借此机会甩开脸色,不再与这两个人计较。

随着两位尚书的主动离去,事情就这么议定了,明日一早南下太原,平地六品的许诺起就此作废,其余赏赐、旨意照旧,同时专设殊勋两百人,计勋一千五百人,作为专赏,待到太原再做公布。

同时,以段、卫二尚书统兵追击巫族大军,以攻为殿。

其余诸事不提,只说段卫二尚书出得门去,象征性点集了几千汾阳宫过来的屯兵,再加上一些亲信,便直接连夜出北门而去。

出门之后,段威尚在唉声叹气,全身披挂都未及解的卫赤却忽然勒马驻足,回头来看满是矢丸真气痕迹的云内城门,久久不动。

段威等了一会,小心催促:“老卫,别置气了,赶紧走……大不了回去不干了,无论将来怎么样,只在关中老家,还能少了咱们这等人家的太平富贵?”

卫赤回过头来,城门楼两侧的大火盆下,双目尽赤:“段尚书,你不该这么想……或者,最起码我不该这么想。”

段威一时怔住。

“我父亲狼狈之身,到了晚年还没有什么说法,结果投奔先帝后,先帝不因为他年纪大就看不起他,反而接连提拔我们父子,我们卫家才能迅速起势……”卫赤认真来说。“我不知道其他人怎么想,可我父去世的时候,大魏都还没建起来,他就跟我说,要我务必一辈子为曹氏尽忠,我也常常这么下定决心去做……却不料,我虽有尽忠之心,可曹氏与大魏却遇到了这么一个圣人……”

段威冷汗迭出,立即出言打断对方:“卫尚书!慎言!”

“有什么可慎言的?”卫赤冷笑。“许他做,不许我们说吗?”

“这个赏赐的事情,确实是两难!”段威直接在自己马上拽着对方的马缰勉力来劝。

“我知道,但是再怎么两难,难道不是我们辛苦守城?”卫赤嘴角抽动,已经渐渐控制不住情绪了。“可是为什么一旦解围,反而我们要被呵斥、发配?那些人,连都蓝的十五万大军影子都没看到,只因为顺着他的意思,又会伪装,便能当场破格提拔、勉励?”

段威一声叹气。

“我意已决!”卫赤抓过自己的缰绳,长呼一口气出去。“今夜不做虚应,直接奔行苦海,去突袭巫族主力……”

段威心下一惊,还要再说,却被对方抬手按住,最后只能枯立在马上,用一种带着敬畏甚至恐惧的心态看着对方一手按住自己一手指天朝自己继续宣言:

“段公,现在局势是这样的,自曹氏启运,大魏已秉天下近三十馀年,眼看着四海几乎一统,似乎能万世绵泽;可这位圣人,却连最根本的军中赏罚都做不到,小人忠臣都懒得分,平素自大,威福自享,一朝遇到危险又那般失态可笑,怎么看怎么像是亡国之兆。这个时候,我卫赤二世受恩,一心事主,今日率众,本该去雪耻的,那又何惜性命一赌呢?此去,如果大魏社稷依旧得至尊庇佑,那就应该让我今夜一战成功;而如果大魏的时运已经没了,干脆也就让我卫赤先死,如此方不负了先帝的恩义!你且在后头看着吧!”

段威情知对方是怨望多一些,是情绪上了头,但闻得这番豪壮言语,却还是忍不住羞惭交加,情难自禁。

而卫赤,根本没有只做姿态的意思,说完这话,便率先打马先行,头也不回的往北面巫族撤退时走的武周山与白登山夹缝通道而去。

几乎是同一时刻,城南的张行忽然停止了烤肉,因为他在那个冒着寒气的一个小木箱里揭开又一层肉皮后,赫然发现下面居然有一块一看便很上乘的嫩鹿肉……很显然,鹿肉才是那个手下有人射到鹿的民夫头子刚刚见面时真正想送的东西,肉皮只是人家为了保鲜防尘铺上去的。

这委实让获得荒年之谷新称号的张三郎有些尴尬,因为这个时候,李定已经靠吃肉皮吃到打嗝了。

PS:感谢新盟主,虎皮金刚葫芦娃老爷……好熟悉的id啊!问安。

(本章完)

第153章 苦海行(20)

城北发生了非常符合封建主义价值观的壮烈场景,城南的张行和李定却对这件事情一无所知。非只如此,城中心的圣人、宰执和其他大员将会很快得知此事,而张李二人却依然要等到事情尘埃落定后才能醒悟。

没办法,他们的视角被限制住了,而且全都放在围城和解困上面,就算是预见到了一些可能性,也都注定会在这次围城后爆发的种种具体事端上显得想象力不足。

一夜无言。

翌日一早,人们似乎开始恢复活力,各种各样的事端也开始密密麻麻的展露出来,激荡起一层又一层的涟漪。

郡府中第一道旨意发来,是对马邑、雁门、楼烦三郡百姓加恩旨意的重申,免税、赦免罪人、释放官奴。

这让张行所在营地里的气氛变得诡异起来。

这个时候,那些豪强、宗族首领早已经提前收拾好东西,并打起幽州总管府的旗帜,顺着自己铺设的兵站往回走了好一阵了,而那些留在这里的大户奴仆、帮派混混们则聚集在张行周围,打听这道恩旨是否跟他们相关。

并且,在得知了跟自己无关后,纷纷难掩失望。

但是很快,第二道略带修正色彩的旨意便抵达,内容无二,却是将赦罪和释放官奴的范畴扩大到三郡以外来支援的民夫。

位于城南的这个并不显眼的营地里,立即分了群体,有人欢呼雀跃起来,有人面色讪讪,但与此同时,部分人却彻底失落。

振奋的是官奴,他们现在一下子脱离了枷锁,回到了平民阶层……怀戎可不是东都,官奴还有人权,还真能赎买自己,这对他们而言是真正的恩旨。

与此同时,也有少部分身上有些麻烦的底层混混,觉得自己可以重新做人了,同样有些振奋。

至于失落的,则是高氏派来的私奴,所谓律比畜产的私奴,他们并不在赦免之中。

这似乎是理所当然的,因为按照任何“法理规矩”,就算是有功,那也是他们主人怀戎高氏的,跟他们无关,甚至一开始来的时候,他们也只是遵循主家意思,本身没有多少指望……只不过,这几天一路行来,他们在营地里听说了太多信息后,也无端期待起来了而已。

至于讪讪的,则是那些帮派混混,甚至可以称之为游侠的存在,这些人,主要还是求一个官身,自然不免焦躁。

然后,他们就更加焦躁了。

因为接下来连续三道旨意,便是公开宣告:

要求各部统计汇总人数,集合准备,圣驾无论如何,都要在今天内离开云内城,南行太原;

然后以两位尚书殿后,幽州总管李澄在前线协助太守王仁恭清理地方、收复城寨、修缮边关;

晋地援军集体护驾,随从转回太原,其他各部援军留在马邑受李澄、王仁恭统一指挥退敌,待到巫族敌寇彻底败走,圣驾到太原,再统一论功行赏。

换句话说,事情被拖延了下来,而且幽州来的援军不能再随驾,转而留在本地。

张行犹豫了一下,唤来了那些游侠的头头们,再度建议他们趁着局面混乱,假装没有听到旨意,跟准备折返的高氏私奴一起,追上已经撤走的同乡,直接回家。真要是走晚了,被哪个军头抓了差事,就有点难办了。

听到张行的劝解,一部分人终于动摇,选择听从,但另一部分人却始终有些不甘——和其他人不一样,他们过来是自愿的,是想搏一搏的,根本不愿就此放弃功名前途。

非只如此,他们还希望这位看起来好说话的张常检临往太原前替他们联络一下罗将军,好继续为国效力。

人各有志说不上,但既然有自己想法,张行当然无话可说,立即便让小周入城,去将秦宝唤来,让秦宝领着这些人跟他姑父、表弟或者什么人做交接,而张行自己则与李定一般,入城去寻各自“上官”去了。

圣人一天都不想再待在云内城,其他人只能随从……但与此同时,所有人也都带着劫后余生的心态感到疲倦了,迫切想回到东都的家中。

刚刚入城的时候,城内明显还是欢腾与焦躁的气氛居多,可进抵郡府以后,张行便明显察觉到,气氛有些不对了。

但此时他根本来不及多想,只能匆匆去求见牛督公,并在过了好一阵子后才忽然得到了召见。

随即,张三郎更是在踏入这位督公的房间后看到了两个意外之人……齐王领靖安台少丞曹铭和伏龙卫真正的常检白有思……当然,白有思并能不算是特别的意外,因为手持伏龙印的缘故,白有思需要常伴在皇后那边,很少能当面交流,但一路上见面次数是不少的,遇到大城市和行宫直接交流也是没问题的,甚至数日前出城当晚还见过。

但齐王殿下,上次与这位成年皇子相见还是在东都。

但张行依然不晓得为什么郡府内气氛这么紧张?

“殿下怎么看?”牛督公回头去看居中披着玄色披风、脸色发白的齐王。

“挺好。”齐王曹铭搓了搓手,勉力笑了一声。“张三郎确系是个有良心的,而且跟本王有些缘分……他陪着我去,心里稍微安定一些。”

牛督公连连点头,又去看面无表情的白有思。

而白有思冷笑一声,到底是点了下头:“吃粮当差,还能不去吗?”

牛督公再度颔首,然后才来看还在杵着手虚空行礼的张行:“张三郎,你辛苦带援兵来,昨日才缴令,而且还离东都小半年,照理说该让你随驾一起折返的……但眼下出了一档子突发的急事,需要信得过的人陪齐王殿下走一趟苦海……白常检要看管伏龙印,马上随驾启程,我也要走,就劳烦张副常检了。”

张行虽然有些茫然,但还是立即放下手点头……牛督公亲自开口,而且还是陪着亲王和理论上的顶头上司走一遭,还能如何?

只希望不是什么麻烦差事罢了——说起来,之前用了一下罗盘,应该是应在了跟着秦宝一起突围这件事情上,毕竟是闯了好几个关口,真刀真枪的杀了好多人。

然而,话虽如此,牛督公却欲言又止,似乎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只能一声叹气。

正等着下文的张行无奈,直接看向了白有思。

白有思面无表情,却言语利索:“两件事情,一件是要你护送齐王殿下去苦海前线坐镇,监视巫族人彻底退兵;另一件是要你去苦海边上将卫尚书的尸身接回来……卫尚书昨夜率五千生力军北上监视巫人,今日清晨的时候,不知为何忽然选择突袭即将撤离的巫人主力,结果战败身亡……圣人发了脾气,说他不信,说是死要见尸……懂了吗?”

张行怔了半晌……真不怪他,这里面信息量太大,那卫尚书虽然不熟,但怎么都是巡视队伍里前十的大佬,昨日刚来的时候,据说还在城内,这今天一早就死了……莫说圣人不信,就连他张老三都一时不信。

倒是牛督公,此事终于再度开口:“这件事情主要是需要隐秘,不要惊扰了军心,需要你们偃旗息鼓,尽量便装出去……而且……而且一旦出去,主要还是得听齐王殿下的话,拿他的话为准……因地制宜,见机行事……你明白吗?”

虽然白有思似乎有些不好说出来的愤懑之意,牛督公又似乎有些话里有话,但张行也只能立即点头。

而且这件事情,张行似乎也稍微转过了一点弯来。

首先是卫赤一事,抛开如果瓦罐不离井口破的意外不说,结合着圣人的脾气,那还能有什么呢?最多是君臣恩怨,死谏君上的戏码。

一瞬间,张三郎甚至都想到了圣人那十之八九要昧掉的阵前承诺,以及卫赤入城前挨的那鞭子,还有更早时在关西对总管州的裁撤,以及大长公主一家相继去世……然后一起串了起来。

还有齐王这里,似乎就更不必多说了。

结合之前的情报,齐王作为成年的皇子,一直都是此次出巡的前站,然后关西大长公主一家的事情发生后,队伍折向晋地,齐王又成了后卫,以至于巫族忽然发飙,围住了云内时,这位成年皇子反而正好卡在没有任命留守的陪都太原。

尽管围城二十日便停了,尽管从齐王出现在此地,晋地官员纷纷来面圣表忠心可以看出来,齐王什么都没干,或者没来及干,但是以那位圣人唯我独尊的心思,如何会爽利?

考虑到晋地援兵都随驾去太原,北面总揽善后的幽州总管李澄又是圣人心腹,那齐王此去北面坐镇,似乎更像是搁置、隔离兼发配了。

怪不得郡府内气氛那么诡异,也怪不得牛督公都为难起来,白有思又似乎愤懑难止。

“那就好。”见到张行点头,齐王干咳了两声。“就不耽误督公筹备仪仗了,本王这就换身衣服,稍作装扮,然后跟张三郎出去……希望早去早回。”

牛督公立即敛容不语。

倒是白有思沉默片刻,持长剑朝张行微微拱手:“三郎,保重……速去速回。”

然后,方才率先转出房间。

张行也随即颔首回礼,然后出去等候齐王。

出来以后,牛督公明显早有安排,先是余公公拿了全套的北衙文书以及兵部虎符过来,然后十名伏龙卫和两名充当向导的军中好手也被聚集起来,随即是四十匹马,带着空水袋与一堆干粮什么的。

须臾片刻,齐王殿下也换了一身简单皮甲,负了一把裹着绸布的长剑,自行牵马出来。

伏龙卫中有几个认得齐王的,立即便要下拜,却被齐王制止:“假装没看到本王便可,我只与张副常检说话,你们只听他的便可。”

张行看起来是获得了全部指挥权,其实是完全插不上手。

当然,事情到眼下,也委实没什么弯弯可绕,所谓茫茫然来,茫茫然去……将一个大魏中层军官受制于体制的无奈展现的淋漓尽致。

出发时还没到中午,众人一人三马,还都是修为在奇经八脉阶段的轻甲好手,自然顺利。

不过即便如此,沿途依旧遭遇了好几场小规模战斗,很多私自出去劫掠的巫族小股部队,或者小部落明显被魏军阻拦在了武周山通道后方,此时正在拼了命的尝试回到苦海边,试图赶上最后一班船,却被魏军构筑的防线层层锁住,反过来沦为幽州铁骑的猎物。

一路向北,不过四五十里,时间也不过是下午时分,便来到了指定的地点,两位向导告知,前方山口的临时营寨,应该便是卫尚书停尸的地方,也是幽州李总管和兵部段尚书合力收拢败军,建立的最前线大营所在。

张行一时释然。

确实是释然,因为他既不关心此战可能的后续收尾,也不关心卫尚书死的多么壮烈,只想着距离这么近,那取了尸体,说不定可以立即换马折返,明日一早便能追上大部队,早早交卸差事。

这似乎有些冷血。

但事实就是,这一战的根本意义类似于揭幕与号角,类似于鸣镝与口号,绝非是军事行动本身。而所有在这场战斗中无端牺牲的人,都只能沦为政治风暴前奏的碎渣。

被掳掠的马邑百姓,因为急行军落马死掉的骑兵精锐,被遗留在苦海这边注定等死的巫族将士,还有这位卫尚书,在张行的眼里,统统没有什么区别。

当然了,在别人眼里就不一样了,因为这位卫尚书是一位尚书,而且死的壮烈,死的很有英雄气质,尤其是这种赌气式的死谏,注定会深深触动关陇军阀们跟圣人之间的情绪……白有思明显就被触动了,李定听说后,十之八九会被触动。

但他张行,即便是触动,也只能从人道主义角度触动一下,偏偏这一路上尸首委实没少见。

总之,这似乎是个英雄,将来可能有人会写文章纪念他,甚至可能很出名,张行换个好状态,说不定也会感动和共情,但此时他想的,只是如何交差,早点结束任务,早点结束这场可笑的巡视,回东都休息,准备找一个外任。

这个时候,身后的齐王忽然开口:“张行。”

“下官在。”回过神的张行诧异回头。“殿下有什么吩咐?”

“我先不进去了。”齐王面无表情立在路边。“你带人进去,直接找段尚书,让他亲自带着尸首折返,追上圣驾就行,让随行伏龙卫和两位信使也一起随他折返,你自己只一个人去找幽州李总管,然后让李总管在帐中等我,你再出来带我去见他。”

说着,这位齐王殿下居然从怀中寻到一个白绶,挂到了腰中,并回头去看其他伏龙卫和两名向导:“你们中有认识本王的,有不认识的……都无所谓……今日的事情,谁都不许说出去。”

张行本能觉得事情不妙,但委实无法,却只能跟其他人一起硬着头皮答应。

接下来,因为只是跑腿通知两位大员,不需要亲手操作,事情倒是格外轻松,张行连卫赤的尸首都没见到,只是出来带齐王低调入内时匆匆一瞥,看到了神色悲戚的段威和十二位来时同伴一起向南折返而已。

而再度转回临时营寨,张行也没能进入李澄的大帐,只是在外面枯坐。

但齐王也没呆多久就走了出来,张行带着最后一丝希冀迎了上去……他很希望,这件事情到此为止。

咱们走吧!

“走吧。”齐王曹铭叹了口气。“李总管的意思是,巫族人真要撤了,张副常检不妨随我一起去看看苦海。”

张行彻底无言,却只能陪着不知道发疯还是谜语人的领导一起上马,穿过临时的军营,继续向北驰去。

疾驰了大约二三十里,耳听着似乎是波涛声涌起,身前也开始大面积出现战斗痕迹,齐王忽然打马向一侧还比较平缓的山坡上驰去,张行不敢怠慢,紧紧相随。

登上山坡,居高临下,顺势迢望,张行却又整个怔住。

无他,午后阳光下,苦海波澜微动,拍打着嶙峋的两岸,而庞大的巫族营地也正在做最后的登船准备……可能是意识到不可能在等到那些丢失讯息的小部落,巫族营地里开始杂乱的放火……烟尘滚滚,一开始还是比较粗厚的,但上升到一定高度,便被苦海迎面出来的北风所打散,变成一种细雾状的东西,宛若云烟。

但这些云烟,还是遮蔽不住足足几百里宽,然后向北一路延伸到可见冰山飘来之所的苦海。

这是一片真正的大海,人为,或者说是巫为,龙为,都无所谓,但它就是一片大海。

这一刻,张行收起了所有的倦怠,收起了所有对政治把戏的厌恶和烦躁,也收起了自己自以为是的历史脉络猜度。

因为在这一片出现在晋地正北面的大海面前,不可能存在什么历史的绝对重合。

而这,似乎也意味着,新的可能性与新的故事。

张行莫名想哭泣,说不清楚是哀伤还是感动。

“张副常检是看到苦海后,开始思乡了吗?”齐王曹铭忽然含笑出声。“怎么有点想哭的意思?我记得你是北地人?”

“是北地人,但未必是思乡。”张行并未回头,只是看海。“可能也有思乡……不好说。”

“思乡就是思乡,这有什么不好说的?”曹铭摇头以对。“这里就只有你我,难道还不好意思吗?”

不及张行回应,这位齐王殿下复又若有所思:“确实未必,初时思乡,旋即心忧前途,继而国事,也是寻常的。进而思悼将士、友人、亲眷,感慨卫尚书,又有什么不可呢?倒是我狭隘了一点。”

“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张行几乎是本能想到了这句话,然后脱口而出。“人想哭的时候,什么不能哭?何必要求一个缘故?况且,下官终究没哭。”

曹铭沉默了下来,驻马不动,只是与张行一般去看海。

一直到日落之前,巫族的船只几乎尽数离开,魏军派出队伍搜索进入海边,喧嚷声先起后落,二人方才停止了观海。

“殿下,要回营吗?”夕阳下,张行认真询问。

曹铭摇了摇头:“辛苦张副常检,点个篝火吧。”

张行苦笑,只能翻身下马,去拢了一些柴火,取出火石,小心点火。

篝火燃起,两人一起坐下,而曹铭沉默了许久后终于主动开口:

“张行,张副常检,张三郎,你知道吗?自打我们杨柳林中重逢后,我其实一直在等着,咱们两人能私下如这般坦然相处,了结恩怨……”

张行头皮一麻,想了一下,拿树枝拨弄了一下火堆,这才正色相告:“不瞒殿下,下官在二征东夷时遇到了分山君和避海君,受到了惊吓,忘记了战前所有事端……若是下官与殿下之前有什么缘分,还请殿下从新来讲。”

曹铭诧异一时,但片刻后,语气更加艰涩:“如此的话,我就更惭愧了……但不要紧,我们是之后见的面。”

张行彻底懵住,这到底是什么鬼?不是恩怨吗?你惭愧什么?

“你知道,我为何要来此地吗?”曹铭见状,缓缓来问。

“圣人因为殿下之前在太原时,天然聚集了晋地文武,虽然知道是理所当然的情形,但心中依然不爽利,想让殿下与晋地官吏、军民远一点?”既然问到了,张行也懒得假装不知道,更何况他此刻心乱如麻,只是强做镇定。“所以这次北上,名为总督,实为发配、隔离、监视,等太原那边妥当了,甚至回东都了,才放殿下回去?”

“是也不是。”曹铭平静做答。“大略是这个意思,但从道理上讲,父皇这番安排也是真有效用的,因为我真有确保巫族人不能轻易再过来的法门……只是伤害极大、而且十之八九不能成罢了。”

张行茫然一片。

“你认得这把剑吗?”曹铭说着,从身侧取出一把无鞘军剑来。

张行还是茫然,但不耽误他立即作出猜度:“这是惊龙剑?殿下可以以此剑在此地召唤受敕封的真龙?但是一旦使用,伤害极大?而且苦海里的罪龙极为强悍,很可能晋地的真龙也会不应,或者无能为?”

“对。”曹铭终于叹气,然后抱着长剑盯着对方一字一句言道。“去年初春,前方二征东夷,后方杨慎造反,一度修为到成丹的我受任少丞,奉圣谕便衣出东都……不要这么看我,当日,正是我持此剑疾行落龙滩,引分山君出动,截断东夷追兵……”

张行已经从头皮麻到了心里,过了好久,目光才从那把无鞘军剑上移开,然后认真来问:“殿下便是那日树下之人?因为召唤真龙反噬,才落得那个下场?”

“不错。”曹铭嗤笑一声。“分山君出来之后,我便醒悟,以成丹修为和皇子身份强用此剑号令真龙,半条命没了都是走运……可与此相比,我更心寒父皇之薄情,明明他是皇帝,是宗师,只需要耗费些许修为便可为的事情,却非要我去做?张三郎,你知道吗?皇帝的宗师、大宗师境界,本就特殊,正该去行此事。”

“他是忌惮你的修为!”张行脱口而对,同时闪过圣人听闻都蓝来袭后的慌乱。

“何止是修为,早年我不知天高地厚,仗着自己修行出众,还在大哥死后有过非分之想,招揽人才,经营势力,然后被父皇给轻易收拾了,然后才用心在修行上……现在想想,恐怕这才是当日杨慎造反后,父皇惊惧之下决心一箭双雕除掉我修为的根源。”曹铭愈发嗤笑不及。“故此,当日一朝醒悟,不光是受了重伤等死,更是心如死灰……只觉得,既然父要子死,君要臣亡,我便死了算了……倒是你,给了我两个饼子,让我缓到了贪生之念再起。”

张行张口欲言,却无话可说。

“自那日见了你之后,我就常常留意打听你的事情,然后猜测,按照你背着那个红山人回家的性情,表面上不说,其实应该是心中恨透了我吧?说不定还有日后当了宰执,寻到当日唤龙之人,一刀泄恨的想法。”曹铭见状,转而有苦笑之态。“却没想到,毁了你数万袍泽性命的仇人,就曾在你面前,结果你非但没有一刀了结,还给了他两个饼子!”

“我现在是你的对手吗?”张行忽然反问。

“不是。”曹铭认真作答。“但如果巫族人不走,或者卷土重来,逼得我按照旨意再唤一次龙,那你想怎么杀就怎么杀……这也是我让牛督公请你来的缘故……若是真要死了,就偿你一命。但是话反过来说,我自幼学于南坡,认定了这条命是君父给的,所以如果不用唤龙的话,我这条命只能是君父收走。”

“殿下不过是在废掉所有前途以后,拿这半口气性命跟你那位君父赌胸中半口气罢了。”张行冷冷以对。

“或许吧。”曹铭喟然以对。“但那又如何呢?张三郎,你现在根本不是我对手,没得选。”

“所以,殿下叫我来,十之八九还是要羞辱我了?”张行转头看向了已经黑蒙蒙的苦海。“都蓝可汗根本不在意军事得失,围住大魏皇帝,便是他本来想要的结果……现在回去,说不定就能趁势与突利和解,甚至结盟,这才是东部巫族最大的追求,怎么可能会短期内折返?”

“拿着它。”曹铭忽然将无鞘军剑递了过来。

张行毫不犹豫,接到手中,然后在火堆旁细细来看。

“此剑在你手里,就能确保万一我要用它,你必然在侧,方便将这条命做个报答。”曹铭看着对方,从容言道。“而若是我没有机会再用,就由你来收着……说不定能少点波澜……唤龙是有代价的,不光是用剑的人这个钥匙,我也是事后才知道,关键是还要割地气与龙,这是违逆天道的。”

张行横剑在膝,面无表情,心中微动。

“张三郎,对不住了,但我是皇家贵胄,能做到这一步,已经是前途尽废后念头豁达的结果了。”曹铭站起身来,在暮色中言之凿凿。“不要有多余的非分之想,会误了自己的。”

张行目送对方离开,抬头看了下微微露出一点牙的双月,然后低下头来,将这把剑随意放在一旁,继续盯着已经看不清的苦海发呆。

刚刚曹铭弄错了两件事:

首先,从知道事情原委那一刻开始,张行就没有小气到将所谓仇人这个角色定位在这位齐王殿下身上,此人过于自作多情了。

其次,知道了怎么回事后,他张三郎多余的非分之想海里去了!以至于他现在充满了动力!

正所谓,苦海虽赊,扶摇可接;东隅已逝,桑榆非晚。

半月之后,巫族始终没有出现在苦海上,反倒是一场冬雪自苦海上飘来,随着这场雪的到来,幽州总管府最后一点后卫部队也选择了撤离,张行与齐王也接到秦宝亲自带队来传的旨意,南归东都。

一行人归心似箭,但刚过白狼塞,就遇到了披甲的强盗拦路,找他们要买路钱。

PS:大家晚安。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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