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0章 朝天子  窗外

第610章 朝天子窗外

不知道为了什么,王十三郎从那个雪夜第一次出现开始,便很信任范闲,不然他此时也不会在房间内睡的有如一个婴儿般。范闲怔怔地望着床上昏迷的年轻人,挠了挠头, 寻找不到一个合适的字眼来形容自己此时的情绪。

盆子里是血水布巾,红艳艳散发着淡淡的腥味,为了将十三郎身上那件皮袄脱下来,便费了范闲极大的功夫——皮袄内外的血早就凝结成了一块一块,混着草原上的风沙,就像是胶水一般, 牢牢地粘在了十三郎的身体上。

喂十三郎吃了些药, 挑破已经封住的伤品,挤出内里的脓液,重新缝好几道在路途中裂开的伤口,待做完这一切,范闲已经累垮了,无力地瘫坐在床边,愣愣地看着这个家伙。

虽然吃了麻药陷入最深的昏迷之中,可是肌体上的痛楚,依然让十三郎的眉头皱了起来,这位东夷剑庐的关门弟子面相生的极为清秀,尤其是那双眉, 此时皱的格外好看,就像是在沉思人生问题的哲学家雕像。

范闲摇了摇头,将手中的剪刀与绞针扔进盆内, 伸了个懒腰, 救人的过程中他细细数了数, 十三郎身上一共有三十八处伤口, 全部是刀伤, 而且全部集中在身体前半躯干。

关于伤口全在身体正前方, 军营故事里有很多说法, 十三郎用自己的勇猛与强悍,完美地印证了这些说法,他是一个人对着无数把刀,正面冲了出来。

范闲怔怔地看着他,虽然没有亲眼看见十三郎刺杀左贤王,冲出连绵胡营时的厉杀景象,但这一道道凄惨的刀口,似乎都在讲述着十几天前在草原上发生的一幕幕。

上一次受着一位遍体鳞伤的伙伴是什么时候?应该是在北齐上京城,撕开那名公子的白袍时,范闲看着床上的王十三郎,不禁产生了一种错觉,将他和言冰云看成了一个人。

只是今天王十三郎受的伤比言冰云更重,而且范闲清楚,这两个人与自己的关系也大不一样。言冰云是自己的下属,自己的臂膀,但他更是庆国的忠臣,而十三郎两年投靠自己,却是基于东夷城的利益。他的眼睛眯了起来,看着昏迷的十三郎,心中有些不解,难道承诺这种东西,对于世间某些人来说,真的这么重要?甚至比自己的生命更重要?

范闲皱起了眉头,昏迷中的王十三郎也皱起了眉头。

这两个人生的都好看,只是十三郎比范闲要少了两分冷峻之意,多了三分可亲之色,尤其是昏迷中,更有天然稚气流出,二人同时皱眉,此景甚妙。

……

……

房外传来倒水的声音,叶灵儿接了一盆热水重新走入屋内,将毛巾打湿稍许,然后坐到了床边,小心翼翼地替王十三郎擦去身上的血污,只是此人身上伤口太多,竟是半天都找不到下手的角落。

“三十八刀啊……”叶灵儿咬着下唇,似乎自己都在替这个不知名的监察院官员感到疼痛,“也不知道你让他进草原做了些什么,竟然受了这么重的伤,居然还能活着回来。”

先前给范闲打下手的时候,叶灵儿是真的被惊呆了,一方面是惊叹于范闲出神入化的医术,一方面则是震惊于床上伤者的伤势。

被叶灵儿的话惊醒,范闲从沉思中摆脱了出来,牵动着唇角,有些无奈地笑了笑:“他不是监察院的官员。”

叶灵儿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其实她已经猜到床上躺着的伤者,身份肯定不一般,不然范闲也不会把此人的消息暂时封锁住,而且还要劳动自己这样一位尊贵的王妃亲自打下手。

范闲从她手中抢过湿巾,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说道:“他叫王十三郎,东夷城的人。”

“他就是王十三郎?”叶灵儿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叹息着说道:“难怪会如此壮勇。”

范闲一怔,问道:“你听说过他?”

叶灵儿点了点头,说道:“你不要再奢望能够瞒住他的消息,过不了两天,陛下就会知道他在草原上插了一手,你好好想一下怎么解释吧。”

范闲苦笑,向陛下解释倒也不怕,东夷城要往哪边倒,终究还是四顾剑前临死前的一句话,自己与王十三郎把关系弄的好一些,陛下想必也不会太生气,他只是好奇叶灵儿为什么表现的对王十三郎很熟悉。

“虽然没有几个人知道他曾经当过你大半年的属下,但军方很多人知道,监察院曾经有过一位厉害人物。”叶灵儿不知想到了什么,神情黯淡了起来,说道:“那年大东山叛乱,陛下被围困在山顶,上杉虎率领征北军亲兵大营攻山,杀的禁军节节败退,如果不是这位王十三郎悍勇一夫当关,只怕山门早就被破了。”

“听说他后来还挡了叔祖一掌。”叶灵儿耸耸肩,“当日这个人给禁军留下的印象太深,大家极为佩服,这两年里说的多了,这人自然也就出名了。”

叶灵儿的叔祖就是大东山事后复又飘然无踪的大宗师叶流云,范闲闻听此言愣了愣,回头看了昏迷中的十三郎一眼,开口缓缓说道:“他这种勇猛性情,如果放在军中,只怕必成难得一见的猛将。”

他却不知道,两年前,北齐一代名将上杉虎,对于山门处的王十三郎便有这个评价。

……

……

过了数日,王十三郎醒了过来,也不知道这位剑庐幼徒体内蕴含着何种力量,伤势竟是恢复的极快。在他醒来的那一天,范闲压下心头的喜悦,很直接地问道:“你是东夷城的将来,这般替我卖命,图的究竟是什么?”

王十三郎离开东夷城,重新来到范闲的身边,自然是因为雪夜里的那个承诺,但绝对不仅仅是因为这个承诺。他沉默半晌,苍白的脸上,那双浓如重剑的眉显得格外惊心动魄,许久之后才缓缓说道:“师父已经挺不住了。”

范闲默然,四顾剑的死亡是所有人都意料到了的事情,在世人的心中,这位东夷城的大宗师应该在两年前便死了,结果谁也没有想到,天底下最厉害的白痴,竟然能够拖了两年,拖的所有人都心力交竭,难堪其荷,甚至……天下人似乎都在期盼着他的死亡。

只是这句话从王十三郎的嘴里说出来,又代表了另一种意味,范闲知道四顾剑的时日无多,东夷城必须马上决定将来的道路要怎样走。而十三郎此次进入西凉路,替范闲立下如此大功,自然也是四顾剑的安排。

“你师傅是个大白痴,我觉得你很有可能继承他,成为天底下第二大的白痴。”范闲看着王十三郎憔悴不堪的脸,冷冷说道:“你和海棠一样都是孤儿,何必为了守护这种无谓的字眼,抛了自己的头颅,洒了自己的热血?”

王十三郎有些困难地笑了笑,知道范闲这句话看似嘲讽,实则却藏了几丝关切。他望着范闲,缓缓说道:“如果不是为了守护什么东西,那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范闲无言以对。

王十三郎最后说道:“师父临终前想见你一面。”

范闲心头微惊,马上平静下来,皱眉沉思片刻后摇了摇头,说道:“陛下不会让我接受东夷城的事情。”

王十三郎知道他为什么摇头,如今范闲在主持西凉路之事,如果日后连东夷城也通过他的手收进了庆国的怀中,功高虽不至于震主,却也让庆国的皇帝有些难办,为了防止君臣之间失衡,庆帝想来应该不会让范闲处理东夷城之事。

“不要把事情想的过于美好。”王十三郎咳了两声,新愈的伤口险些迸开,“剑庐明年春天开庐,师父的意思,只是请各地来的宾客见礼。”

按王十三郎说的话,四顾剑大概没几天日子好活,庆历十年春天剑庐开庐,或许便是这位一代剑圣最后一次在人间展现风采。范闲皱眉说道:“各地来的宾客?”

“是的。”王十三郎应道:“包括……北齐来的客人。”

范闲笑了起来,知道四顾剑这老小子在想什么了,大宗师去后,东夷城根本无力自保,必须择一根良木休息,请自己和北齐的贵人们前去观礼,自然是要看这天下两大势力谁开的价高,谁的诚意足。

当然,东夷城早已向范闲付出了他的诚意,这个诚意就是王十三郎三年前那个雪夜里字字如铁道来的诚意,是王十三郎的鲜血写就的诚意。

“如果你师傅要求太多,我也帮不了什么忙。”范闲很认真地向王十三郎说道:“你知道我说的是真心话……罢了,你好好休息吧。”

说完这句话,他发现王十三郎并没有注意到,而是目光透过了窗子,投向了院内的某处。

范闲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看见了一身淡黄衣衫的叶灵儿,叶灵儿此时正坐在暮色之中,一脸平静望着院外孤伶伶的秋树,显得格外落寞。

十三郎的目光很柔软,很寂寞,或许是草原上的风沙血雨,让这个温柔却壮烈的男子,开始体味到生命的另一个侧面,轻声说道:“这位姑娘很寂寞。”

“她是叶灵儿,我的……徒弟。”范闲微涩说道:“她的寂寞,是我和她所有亲人一起犯下的错……对了,你昏迷的几天,都是她在照看你。”

王十三郎未曾回头,只是静静地看着远方叶灵儿的侧影,像是在欣赏一个极美丽的景色。

范闲忽然想到,雪夜里与十三郎第一次相遇,他用的是铁相的名字,号称自己要去抱月楼看尽南庆的美人,唇角不由泛起了一丝笑意,想起一些辞句,一些人。

你静静地看着窗外,我默默地看着你,幕色牵着你我,体味温柔的寂寞。范闲缓缓摩娑着腕上的珠串,仿佛又回到了草原上,海棠正轻轻倚靠着自己的臂膀。

……

……

海棠不可能突然出现在自己的身旁,这个事实让范闲有些失望,虽然他和言冰云用了四个月时间,凭借着影子和王十三郎的超强实力,十分完满地完成了监察院的计划,但是一想到海棠还在草原上,而且有可能永远停驻在秋草碧海之中,范闲便是无来由地恼怒。

这种恼怒,更多的是针对苦荷临死前的布置以及北齐那位小皇帝的恨意。

当然,如今北齐的小皇帝已经不小了,虽然因为庆帝的强大震慑力,内库与北方间的联系已经削弱了极多,但是北齐皇帝这两年间,极快速地收拢着朝政,充分展现了自己的执政手腕,在南庆咄咄逼人的气势下,竟没有呈出半点败象,反而是开始伸出了手脚,意图反攻。

比如西凉路中。

范闲下了大本钱,把邓子越从北齐上京城里调了回来,便是要针对北齐对西凉路的渗透。随着王庭中那些北齐人的死亡,定州城以及青州城内,监察院的肃清行动也轰轰烈烈的展开,因为监察院准备的久,加上主持此事的又是深知北齐锦衣卫行事风格的邓子越,所以进行的格外顺利。

在大将军府和西凉路总督府的全力配合下,只用了十天时间,监察院便在定州及青州城内,抓获了四十几名北齐渗透进来的奸细,而死在监察院六处刺客手下的北齐间谍,更是已经过百。

为了破坏北齐对于西凉的渗透,范闲是舍了大本钱,不惜暴露了在北齐朝廷内发展多年的几个官员,这才拿到了名单,因为他清楚,草原上的胡人眼下虽然看似可以抵抗,但是如果任由这个势头发展下去,真会成为庆国的心腹大患。

所以他不惜一切,也要把胡人兴盛的苗头扼杀在春露未落时。

他更明白,监察院在西凉路每抓一个北齐奸细,每杀一个间谍,自己与海棠之间的距离便会更远一步,更何况埋伏在西凉路里还有天一道的几名青山弟子。

……

……

西胡左贤王的死亡,为草原带来了太多的不安定因素。以王帐第一高手胡歌为首的强硬派,要求王庭单于必须就此事给出一个交代,未经王庭册封,左贤王部落便自行推举了左贤王幼子为新任的左贤王,同时向着草原上的各方势力举起了复仇的刀。

左贤王之死,最大的怀疑对象,当然是王庭单于以及右贤王,虽然王庭方面曾经说过,应该是庆国监察院暗中下的毒手,但是没有几个人相信,更何况胡歌还在内部挑三捻四。

为了安稳草原上的局势,单于速必达被迫认可了新任左贤王的地位,并且派使者前去安抚,保证一定会给左贤王部将一个满意的交代。

什么是满意的交代?自然是凶手的脑袋以及屠尽凶手所属部落。问题是那个凶手早已经逃走,谁也不知道他是哪个部落的。于是乎,草原上一片动荡,时刻都有大战爆发之势,加上王庭方面在短短半个月内,骤然失去了埋伏在庆国西凉路内部的所有眼线,变成了一位盲人,一时间有些应对不及。

草原上有很多烦恼,只是这些烦恼需要单于速必达和海棠去解决,至于制造这些烦恼的范闲,却没有任何的不愉快,他只是在青州城内冷眼旁观着草原上发生的一切。

依照他与胡歌的约定,胡歌将在明年春天的时候,完完全全地倒向王庭单于,毕竟以胡歌现在的实力,哪怕是有了左贤王部将们的全力支持,也不可能掀翻王庭单于的地位,既然如此,还不如改换门庭,想必单于速必一定会十分欢喜地迎接胡歌所属势力的到来。

有了单于的支持,再加上庆国暗中的支援,想必用不了太长时间,胡歌的部族便会发展壮大起来,到时候,单于速必达便要真的开始头痛了,草原将迎来真正困难的时期。

关于这件事情,范闲只是开了个头,挖了两锄头,扔下颗种子,便开始等着那颗种子发芽生长,占据牧草生长的地方。但必须承认,他这两锄头,尤其是王十三郎挥下的那一锄,实在是很要胡人的命。

当然,范闲留在青州城内,不止为了看草原上的戏,也是想看青州城内正在上演的一幕戏剧,只是青州城内的戏还没有看完,他便接到了京都来的一封密报,这封抱月楼关于大皇子的密报,让他恼怒起来,幽幽叹道:“世事难预料,世事难预料。”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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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611章 朝天子  把那风景都看透

第611章 朝天子把那风景都看透

如今的抱月楼,已经铺就了一张遍布天下的大网,虽然各方势力都清楚,这个天下最大的青楼联盟是范家的产业,可是却没有办法控制, 毕竟这是正经生意,不管是哪一国的律法都管不住它。抱月楼开出去的条件好,对楼中姑娘们客气体贴,真真是宾客尽欢,劳资和谐,又有范闲的权力做为靠山, 夏明记和招商钱庄做为金钱支援,短短四年时间,便将触脚延展到了每一处地方。

虽然抱月楼在情报方面的收集还远远及不上监察院专业和强大,但是至少它给范闲提供了另外一个信息来源。

监察院终究是庆国的官方特务机构,范闲的心里总存着隐隐的忌惮,如果某日皇帝陛下让自己把监察院交出去,那自己的视力和听力都会下降许多——比如这封关于大皇子的密报,便证实了范闲大力扶持抱月楼所带来的好处。

关于密报上的消息,监察院的院报,甚至是启年小组的密报都没有提到一字一句,如果不是有抱月楼通风,范闲都不知道, 京都里又要上演一幕好戏。

当然,范闲也清楚,这件事儿不能怪监察院和启年小组, 毕竟涉及皇族的颜面和天子家的家事, 官方特务机构即便查到了少许内容, 但在没有得到证实之前, 又被内廷以及都察院御史监督着, 真是无法空口白牙向自己报讯。

但抱月楼不在乎这些,在范闲手下的组织结构中, 抱月楼更像是御史台,有风闻议事的自由——这封密报里提及大皇子要纳侧妃的消息,也只是京都偶尔传起来的流言。

空穴来风,未必无因,范闲皱着眉头,想着京都里发生的事情。

如果仅仅是大殿下纳侧妃,这只是件小事,用不着他如此紧张,但关键是抱月楼的情报里说的清楚,纳侧妃完全是由宫里定的,大皇子事先并不知情,而且据说,大皇子对于这件事情有极大的抵触情绪,已经入宫与陛下吵了两次。

范闲很头痛,他知道这位大哥是个什么性情的人,虽然大皇子极识大体,但在涉及到根骨的王府家事上,却是倔犟的厉害,加上他与大王妃感情和睦,怎么可能同意宫中再次指婚。

而宫中要他再纳侧妃,明显带着更深层次的考虑,关于这一点,范闲也十分清楚。

自从京都谋叛事真正平定之后,皇帝陛下在重新找回对自己长子的疼爱后,最开始处理的事情,并不是将大皇子调往边军出任实权大帅,而是暗中准备让大皇子纳侧妃。所以说,纳侧妃这件事情其实暗中已经进行了许久,只是一直被大皇子硬抗着,而没有真正地浮上水面。

大王妃是北齐的大公主,而南庆与北齐的蜜月期已经结束,皇帝陛下为了将来的战事,绝对不会允许自己的长子,被一个北齐女人管的服服帖帖,而将来的最后北伐,大皇子很明显是先锋大帅的最佳人选,皇帝陛下的意思很清楚,先让他纳侧妃,然后再寻个时机,觅个由头,将大王妃废了。

意思很清楚,可惜的是庆帝的几个儿子都有些不听话,大皇子从来就不是这么听话的人,才能硬抗了两年,只是从抱月楼的消息看来,宫里准备把这件事情挑明,直接发话主事了。

范闲头痛地抱着膝盖,恼火的狠,心里对大殿下有极大的意见,暗想皇帝陛下既然逼的这般凶,你暂且应下又怕什么?能拖得一时便是一时,难道非要皇帝陛下下旨,然后你再去宫里玩一招宁死不屈?

皇族子弟,哪里有当情圣的资格,只是大皇子与大王妃这一对和亲而成的夫妻,倒着实很有几分细水长流,相携至老的模样,让范闲大感敬佩,自叹不如。

敬佩之余,令范闲头痛的是,抱月楼里传来的情报讲的隐晦,却暗中透露了一个消息,皇帝陛下与宁妃商议之后,暂时忍住了怒气,准备让范闲回京劝说大殿下纳侧妃。

不得不说,在京都叛乱,太子二皇子死亡之后,庆帝对自己仅剩的三个儿子态度要比当年温和了许多,如果换成以往,大皇子敢如此强硬的抗旨,只怕早就被幽禁在了王府之中,哪像如今,还能忍住性子让范闲去劝说。

皇帝陛下的密旨估摸着还有时日才会传到范闲这里,抱月楼收到的风声要快上许多,范闲抱着脑袋,心想这究竟是什么事儿?当年北齐大公主千里南下嫁给大皇子,是自己出任的主婚使,难道四年过去了,自己又要当破婚之人?

正如他先前喟叹,真是世事难料。

……

……

此时是上午,打东边洒过来的天光,透过青州军衙内的孤伶伶秋树,割成了几大片清光,耀得房间纸窗一片清楚,一位婢女端着一个盘子从窗外经过,在窗上映下一道影子。

影子安静地站在范闲的身旁,看着一脸忧愁的他,一言不发。这位天下第一刺客习惯在了陈萍萍或是范闲的身后安静地伫立,融于建筑或是景致的阴影之中,他看惯了监察院前后两任主人无时无刻的烦恼,而依然没有习惯与他们交谈,为他们出谋划策,因为他的任务只是杀人,而不包含这些动脑子的可怜事儿。

从草原上回来后,影子脱掉了牧民的衣服,重新回到了范闲的身旁,就如以前几年那般,十分安静,但范闲偶尔发觉,这位天下第一刺客,时不时会看两眼院内休养的王十三郎,眼光有些复杂,有些怪异。

“我现在还不能回京。”范闲知道影子不是言冰云,不是邓子越,更不是话痨王启年,等着他开口是件不可能的事情,揉了揉眉心,说道:“一来西凉路的事情还没有结束,二来京里既然没有消息出来,我这样急着赶回去,有些不妥。”

“这只是小事情。”影子知道范提司想找自己说话,略顿了顿后说道:“不用太多操心。”

范闲摇了摇头,叹息着说道:“不是小事,你不知道老李家的这些男人,一个比一个倔,就说承乾和老二吧,居然倔着死了,也不肯向陛下低头。大殿下虽然性情要豁达许多,但骨子里却股东夷人性好自由的味道,陛下这般逼迫于他,谁知道他会做出怎样吓死人的应对。”

等不到影子开口接话,范闲满脸忧郁,继续说道:“陛下,甚至是朝野之中的所有人,似乎都坚信一点,那便是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若非如此,也不至于因为大皇子一半的东夷血统,便没有任何人相信他会继承皇位。他本身便有一半东夷血统,娶的王妃又是位北齐人,在当前这种局势下,陛下要他废妃,其实对他倒是有回护重用之意。”

京都平叛事中,一共有三位大功臣,分别是范闲、叶重、大皇子,大皇子其时手握禁军,控枢要害,却坚决地执行了皇帝陛下的所谓遗诏,成功地将叛乱的形势控制在一个庆国国力可以接受的范围之内。因为此事,皇帝陛下对他的态度也有了极大的改变,不再像往年那般冷淡。

“准确来说,皇帝陛下对大殿下有些许欠疚之意。”范闲一面揉着有些生痛的眉心,一面轻声说道:“所以他想弥补大皇子。而以大皇子的平生志向而言,最好的弥补,当然是任他为先锋,替南庆南征北战,一统天下,在沙场上绽放光彩……陛下是真的决定用他为帅,这才必须要废了大王妃。”

想到此节,他对皇帝陛下也生出了些许怨气,大王妃是北齐大公主,确实对大皇子出任北伐主帅有些影响,但是何至于要用纳侧妃这种不入流的宫斗手段来解决?这哪里像是一国之君所应该持有的风度,倒像是一个和自己儿子赌气的老家伙。他忽然心头一震,猜疑道:难道皇帝老子还没有从以前的经历中吸取教训,依然保持着强大的疑心,从而要用各种手段,把这些疑虑消除在萌芽之中?

范闲的心渐渐冷了下来,发现自己这几年犯了一个错误,自己依然低估了皇帝陛下强大的权力欲望,以及身为帝王天然的多疑与冷酷。

做儿子难,做皇帝的儿子更难,做庆国皇帝的儿子,更是难上加难。范闲吐出一口浊气,知道自己回京之后,只怕要夹在陛下和大皇子之间难过,那还不如先不去想这个问题。

但他有些好奇,不知皇帝陛下指给大殿下的侧妃,是谁家的女儿,又是哪位王公大臣,竟然如此不怕死,敢把自己的女儿,送到大王妃这只母老虎,大皇子这只公老虎,以及宫中宁妃这只老母老虎的嘴里。

京都平叛之后,念及宁才人之功之德,又顾及大皇子的颜面,皇帝陛下终于将她提了位份,在迟了二十几年后,终于封他为贵妃。只是这位当年的东夷女奴,在成为贵妃之后,依然没有改变当年的泼辣性情,虎性十足。

大皇子一家,那便是虎林啊。

反正不可能是若若,这点范闲还是有信心的,皇帝陛下如今对自己信任宠爱十足,又深知自己当年为了若若的婚事,不惜把弘成打成了一代淫人,自不会以此为撩拔自己,因小失大。

范闲站起身来,推门而出,迎接满院的秋色,不再去想京都那处的烦心事。此时已是深秋,军衙处满眼望去,尽是一片干净的疏离之色,天空极高,云色极淡,令人一睹便生出心胸旷达之感。

青州城地近西胡,颇有草原之风,或许只有在这种地方,才能让人们养出开郎明媚的心情,比如那位皇族中的异类大皇子,比如这位贵族中的异类叶灵儿。

范闲微笑望着院内的姑娘家,心想大王妃如今的处境很艰难,但二王妃却似乎已经从老二的死亡阴影中逐渐摆脱出来,人世间总是有些好事在发生的。

……

……

王十三郎的身体恢复的极快,如今已经能坐着轮椅在青州军衙内四处闲逛。因为叶灵儿的那句话,范闲也懒得再做那些无用的遮掩功夫,唤了几个丫头负责推车,另派了几名六处下属跟着,保护他的安全。

这十几日里,范闲忙于与定州方向联络,统领整个西凉路的反攻行动,而且要与草原方面进行私底下的交易,十分忙碌,便没有怎么注意王十三郎的动静,但是他的眼睛不瞎,也瞧出了这座孤清冷寞的青州军衙,因为王十三郎的醒来,渐渐发生了一些改变,秋园之中,偶有春意透出。

当王十三郎坐着轮椅,在园内四处偶歇之时,离他不远处,便会有位姑娘家正坐着,做着旁的事情,比如绣花,比如扮呆头鹅看风景。

而那个时候,王十三郎便会变成呆头鹅,怔怔地看那个看风景的呆头鹅。

这一对年轻的男女除了正面撞到时,会彼此问安,并没有说些什么闲话,只是这样痴傻地做着角色的扮演,直欲曲项向天歌,又恐红掌轻拔,扰了无心清波。

范闲是监察院的小祖宗,而叶灵儿便是青州城的小祖宗,她一声令下,再也没有向过往一年间那般,日日出城拦截那些草原上奔驰而出的打草谷的胡人,而是老老实实地呆在军衙之内,而且军衙之内的旧部属们全部被赶了出去,只留下了仆妇丫环之流。

于是青州军衙小园内,如今便多出了一个风景,正是范闲心里暗笑想的两头呆头鹅模样。如果用美一些的辞句便说,便是那句什么风景,什么风景里的人,什么看风景的人。

对于互相倾慕的两个人来说,彼此便是对方的风景吧?

……

……

叶灵儿是什么样性情的女子,身为她师傅的范闲当然心知肚明,有时候扪心自问,如果自己是个女子,只怕也要被王十三郎正面的三十八道刀痕震的惊心动魄,铭心刻骨,更何况十三郎是个沉默而温柔且英俊的人,如此人物,怎能不让生于军中的叶灵儿动心。

虽然叶灵儿的身份有些麻烦,但范闲却不担心这个,皇帝陛下在两年前便暗中下了恩旨,允许叶灵儿改嫁,由她自己挑选夫婿,这是天大的恩典,只要她瞧中了的人,只怕南庆朝廷抢也要给她抢了过来。

如今的问题在于王十三郎的身份,他虽然暗中替监察院做事,皇帝陛下也暗中知道此事,但他毕竟是四顾剑的关门弟子,是东夷城剑庐的十三徒,叶灵儿曾经是二王妃,却要嫁给东夷城的高手,不知道过不过得了宫里的这一关。

当然,如果东夷城能够在自己的主持下彻底倒向庆国,那么这些障碍也就不存在了,范闲决定在这件事上尽些心力,也算是替皇帝替叶重,弥补一下这位可怜的姑娘家。

只是有一个问题。

范闲好笑看着园内的两个人,摸着鼻子想到,这两个人眼下还处于一处奇妙的状态之中,总要有人揭破才行,而且最关键的是,叶灵儿喜欢王十三郎并不出奇,王十三郎的心究竟是怎么想的呢?叶灵儿身份再尊贵,毕竟也是位真正的小寡妇。

他知道王十三郎为什么被叶灵儿的侧影吸引住,因为那侧影十分落寞,但是范闲知道真实的叶灵儿并不是这个样子。

尤其是……绣花。

范闲打了个寒颤,叶灵儿居然当着王十三郎的面绣花扮娇怯,如果这事儿传回京都,传到婉儿耳朵里,只怕会让妻子笑的昏死过去。

他决定告诉王十三郎一个真实的叶灵儿,以免自己极为欣赏的年轻友人,婚后才发现自己的人生原来是一个极大的误会。

正当范闲走下石阶,准备去打扰那两个“目中无人”的年轻男女时,门后的影子轻轻说了一句话,他顿时停住了脚步。

这些天影子一直小心翼翼地隐藏着行踪,以免被王十三郎发些了什么。范闲知道影子与剑庐之间复杂的关系,也知道影子的真实身份,绝对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四顾剑与影子有不共戴天之仇,此时在秋园之中看着四顾剑最疼爱的幼徒,影子的心情,并不像园中男女那般愉快。

半晌后,范闲说道:“明年春天我们再去,他不会这么早死的。”

……

……

(成功地将与第四名的差距拉进到五十票内,多谢了,诚恳继续拜月票。这章风景是歌颂大殿下,欣赏十三郎与叶灵儿的青涩,关于影子,他当然是想去杀四顾剑,再不杀就怕来不及了,都是豆子,苦命人啊,最近身体非常差劲,所以写出来的文字刻意往开心处走了,希望大家看的开心,大皇子那事儿解决起来不麻烦,麻烦的事情在更后面。)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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