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4章 帝都现状

黄昏像一层脏金色的薄纱,挂在帝都北门外的旷野上。

两匹瘦马混在稀疏的入城人流里,蹄子踩过被车辙碾碎的冻泥,发出干涩的咯吱声。

前面的马背上坐着一位裹着亚麻斗篷的中年人,斗篷边缘磨得起毛,沾着一路风尘。

他把兜帽压得很低,像是不愿让任何目光在自己脸上停留。

他叫瓦里乌斯,是个子爵。

跟在他旁边的骑士卡西安没有披斗篷,只把外衣扣得严实。

那人一路都很沉默,连咳嗽都在克制,目光始终扫着人群与道路的边缘。

瓦里乌斯知道,卡西安不信那些能让人心安的词,他只信自己手里的剑。

而瓦里乌斯……他更愿意相信别的。

他把一只手放在怀里。

那里有一叠用油纸包好的文书,不止一份。

最上面那本是《新帝国宪章》的修订稿之一。

在四皇子摄政时期,他就曾被召入宫廷法务厅,负责对原案进行修订与编撰。

逐条校对,逐条推敲,把过于理想的措辞压回现实,把可能引发混乱的条文拆解重写。

大战爆发时,他并不在帝都。

那段时间他正在帝国最边远的一块领地调研地方法庭的执行情况。

道路闭塞,等他听到消息时,帝都的城门已经换了旗帜。

他不敢回去,后来传来的零碎消息一条比一条可怕。

法务厅被查抄,档案被封存,那些留在帝都的同僚,多半已经被吊死在城门或广场上。

瓦里乌斯在边缘领地停了下来,避一避风头。

而现在近一年过去了。

帝国再怎么血腥,总要有人写文书、收税、判案。再残暴的统治,也离不开文官。

而他……至少想回来看看家人是否还活着,如果不在了……那至少,他要亲眼确认。

马队拐过一道弯。

帝都的城墙赫然在目。

瓦里乌斯的瞳孔猛地收缩,连呼吸都停了一瞬。

他记忆里的城墙,是白曜石砌成的艺术品。

墙面上雕刻着开国史诗的浮雕,骑士的队列、农夫的收获、诸族的盟誓,都被石匠用细腻的刀痕刻进光里。

每逢节日,观礼台上会挂满彩布,香料和焚香的味道能顺风飘到城外。

可眼前的城墙像被人用铁锤狠狠砸过。

那些浮雕被粗暴地铲平,留下参差不齐的白痕,像一张被毁容的脸。

墙体外侧被浇筑了一层黑色的铁汁,凝固后形成粗糙的鳞片一样的纹理。

上方拉着带倒刺的铁丝网,线绷得很紧。

原本的观礼台不见了。

那里架着数十座重型弩炮,弩臂粗得像树干,箭头包着黑铁,冰冷得没有一丝光。

更让瓦里乌斯胃里发沉的是,箭头并不指向城外的荒原与敌人。

它们对准的,是入城的道路,对准他这样的平民。

风从护城河那边吹来。

没有香料味,只有铁锈、马粪,还有一股很淡却怎么也散不掉的血腥气。

护城河的水泛着暗红,像掺进了炼金废料,水面上漂着细碎的黑渣。

几只乌鸦停在铁丝网上,低头啄着什么,啄完又抬起头,眼珠像两点漆。

瓦里乌斯的手不受控制地颤了颤,油纸包在他怀里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他努力咽下喉咙里的干涩,才发现自己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这哪里是皇都……”他在心里吐出一句,“这分明是一座时刻准备屠杀的巨大监狱。”

卡西安在旁边勒住马,目光扫过城门上方的弩炮与巡逻的甲兵。

他的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只是手掌更紧地握住了剑柄。

城门口的队伍缓慢向前挪。

前面有人被叫停,守门士兵用长矛挑开他的包裹,翻出一块银饰,直接扔进脚边的铁箱里。

那人想说什么,立刻被一脚踹倒在泥里。

轮到瓦里乌斯时,检查没有丝毫放松。

士兵翻遍了他的行囊,把他一路带来的零碎财物一件件丢进铁箱。几枚他原本打算留作“打点”的银币,被当着他的面敲响、确认成色,然后毫不在意地没收。

甚至一枚旧戒指那是家族留下的东西,不值多少钱,也被士兵只是冷笑了一声,扔进了箱子里。

接着,有人盯上了卡西安:“剑。”

卡西安的手下意识地收紧了一瞬,又很快松开。

他把那柄骑士剑解下,平放在地上。

剑身已经被岁月磨旧,护手上还留着旧誓言刻痕。

士兵用靴子把剑踢开,像踢走一块多余的铁。

队伍继续向前,没人出声。

瓦里乌斯看着那道城门,如今那世界像一口收紧的铁笼。

他试图在城墙的阴影里找到一点熟悉的秩序,可他只看见黑铁与倒刺。

城门之后,是另一种秩序。

内城的街道被拓得笔直,却没有半点通达的感觉。

石板被反复拆起又铺下,缝隙里灌满了暗色的沥浆,马蹄踩上去发出沉闷的回响。

每隔百步,就能看到一座临时搭建的岗哨,木桩上钉着铁板,板后站着全副武装的士兵,弩弦始终绷着。

巡逻的骑士队列从街角转出时,行人像被风刮倒的麦秆一样伏倒在地。

没有人提醒,这里的规矩显然已经刻进了骨头里。

平民必须跪下,额头贴地,双手摊开。

有人因为动作慢了一拍,被战马的前蹄直接踢翻,身体在石板上滚了半圈,又被后面的马蹄踩住。

惨叫声响起,但队列没有停,骑士甚至没有低头看一眼。

瓦里乌斯也下了马。

石板的寒意透过膝盖传上来,他只觉得一阵说不清的荒谬。

继续向前时,一阵喧哗从侧街传来。

那是一家酒馆,门口围了一圈骑士。

两名骑士正在比武,剑刃相撞时火星四溅,像是在表演给谁看。

周围的笑声、起哄声混成一片,有人高声下注,语气轻佻得像在赌骰子。

瓦里乌斯本能地去找裁判的身影,却只看到一名被按在墙角的女人。

她的手被粗暴地按在酒桶上,嘴被堵住,发不出声音。

他这才明白赌注是什么。

胜负很快分出。

赢的那名骑士一脚踹开对手,随手一挥剑,血溅在酒馆的木门上,留下几道湿亮的痕迹。

骑士把剑举过头顶,一只手搂过女人,接受周围骑士的欢呼。

瓦里乌斯的胃一阵翻腾。

他想起自己曾经在讲堂里谈过骑士精神,谈过克制与荣誉,那些词此刻显得空洞得可笑。

“他们不是骑士。”卡西安低声说了一句。

瓦里乌斯没有回应,他已经没有多余的词可以用来反驳或辩解。

再往前,是帝国最高法庭。

那座建筑曾经是帝都最安静的地方。

拱顶下只允许低声交谈,石柱之间回荡的,是法官宣读判决的声音。

现在,广场上立着木桩。

绳索垂在半空,下面是尚未清理干净的血迹。原本存放卷宗的侧厅被拆空,堆成了一座黑色的小山。

书籍和法典被随意丢在一起,有的已经烧焦,有的还在冒着淡淡的烟。

一名士兵蹲在火堆旁,手里拿着一页残破的纸。

瓦里乌斯一眼就认出来了。

那是《古皇室法典》的残页,是他曾经引用过无数次的条文。

纸角卷曲,被油污浸透,士兵用它擦了擦叉,又随手扔进火里。

火焰窜起的一瞬间,字迹被吞没。

瓦里乌斯站在原地,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压住。

他终于明白了一件事。

这里已经不需要法律了,或者说这里的法律,只剩下一条。

瓦里乌斯没有再往前走。

他带着卡西安拐进了一条偏僻的支路。

这里的石板更旧,墙面被反复刮刷过,残留着斑驳的红色痕迹,像是干涸后又被抹开的血。

他原来的宅邸并不难找。

只是当那座宅邸真正出现在视线里时,瓦里乌斯还是停下了脚步。

大门被重新刷过,颜色刺眼,是那种近乎张扬的猩红,挂着陌生的军旗,黑底红纹,第13军团的标志在暮色里微微晃动。

瓦里乌斯没有靠近,偷偷隔着栅栏看向院内。

花园里那棵树不见了。

那是他和妻子一起种下的,第一年冬天差点被冻死,他亲手裹了草绳。

如今原本的位置上竖着一根粗糙的木桩,上面拴着战兽的缰绳,地面被踩得泥泞不堪。

阳台上传来笑声。

一名满脸横肉的军团长正大马金刀地坐在书房外的躺椅上。

他手里端着一只古董酒杯,瓦里乌斯认得,那是他多年前从南方拍回来的藏品。

酒液被倒进了地上的铜碗里。

一只猎犬低头舔舐,酒顺着犬嘴滴落在石板上。

军团长拍着狗的脖子大笑,像是在夸奖什么听话的牲口。

瓦里乌斯的视线慢慢移开。

“走。”卡西安只说了一个字,已经侧身挡在他前面。

他们绕到后巷,巷子里堆着污桶,气味刺鼻。

一个佝偻的身影正费力拖着木车,车上是满溢的尿桶,那人脚步踉跄,差点被地上的冰渍滑倒。

瓦里乌斯一眼就认出了他,那曾是他的管家。

如今老人一只眼睛已经浑浊发白,眼眶塌陷,脸上的皱纹像被刀一刀刻深。

“……大人?”老人抬起头时,声音十分沙哑。

他愣了几息,才猛地跪下,手却不敢去抓瓦里乌斯的衣角。

“您、您怎么回来了……”话没说完,眼泪落进了污水里。

瓦里乌斯扶住他,让他靠着墙坐下。

老人的声音断断续续,像是怕被谁听见。

“大人,您走后一个月,二皇子的人就来了。他们说这房子风水好,适合养狗……”

他说到这里,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夫人……夫人拿出了法律文书,想跟他们讲理。”他的声音忽然压得很低,“结果被那个当场……”

后面的话没有说完,只剩下压抑不住的呜咽。

“少爷和小姐被送去了收容所。”老人抬起那只完好的眼睛,里面只剩下恐惧,“再也……再也没消息了。”

巷子里很安静。

远处传来军号声,近处只有夜香桶轻微晃动的水声。

瓦里乌斯只是站在那里,低着头,把怀里的那包油纸攥得死紧。

十几秒后,他慢慢松开手。

油纸包上留下了清晰的血印。

瓦里乌斯抬起头,看向靠墙坐着的老人:“跟我走。”

老人愣了一下,随即摇头,动作缓慢,却异常坚决:“不成的,大人。老骨头一把了,走不快,也藏不住。要是跟着您,只会拖累。”

瓦里乌斯皱起眉,正要开口,老人却先抬起手,止住了他。

“再说了……”老人低下头,看着自己沾满污秽的手,“就算离开,又能去哪儿呢?”

这句话落下,像一块石头。

帝都之外,是战乱的领地,是贵族的猎场,是随时可以被征用、被丢弃的土地。

对一个失去身份、失去双眼的老仆来说,没有一条路是真正通向活路的。

瓦里乌斯站在原地,一时无言。

老人却勉强挤出一个笑,笑容歪斜:“您还活着,就够了。”

瓦里乌斯终于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

夜风越过荒原,卷起枯草,在远处发出低低的呜咽声。

没有在帝都久待,当天晚上他们就已经离开了帝都。

火堆很小,只能勉强驱散寒意,火焰在风中摇摆,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瓦里乌斯站在火堆旁,没有坐下。他的背比白日里更弯了一些,像是被夜色压住了。

他慢慢解开怀里的油纸包。

那本手稿露了出来,边角已经被血和泥污染脏,纸页起了毛。

瓦里乌斯看了它很久,目光没有焦点,像是在看一件与自己无关的旧物。

然后,他松开了手。

《新帝国宪章》的手稿落入火焰。

火舌很快舔上纸页,文字在高温中被一点点吞没。

几行他曾反复推敲的条款在火光中闪了一下,随即变黑碎裂,化成细灰。

火堆渐渐小了。

卡西安站在一旁,按着空荡荡的剑鞘,低声开口:“我们去哪?南边是异端神棍,西边在打仗。”

瓦里乌斯看着那堆余烬,眼神空洞得像这片荒原的夜色。

“这片大陆已经疯了。”他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楚。

“或许我们该找个没人的深山,像野人一样了此残生。至少野兽吃人是为了活下去,不像那座城里的人,是为了取乐。”

就在这时,路边的树影轻轻晃动了一下。

一个男人从阴影中走了出来。

他穿着灰色的双排扣毛呢大衣,衣角干净,没有溅泥。

脚步很轻,在火光照得到的边缘停下,恰好是一个让人无法误会为挑衅的距离。

男人摘下帽子。

他对着这位衣衫褴褛、满身尘土的老人,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古典贵族礼。

瓦里乌斯眯起眼,像一头受伤的老狼,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你是二皇子的走狗,还是哪路强盗的探子?如果是为了钱,那你找错人了。我连最后一枚银币,都被那些骑士老爷踩进泥里了。”

男人只是微微一笑,从怀里取出一只银制的扁酒壶,又拿出一块用洁白亚麻餐巾仔细包着的松饼。

热气从缝隙里冒出来,带着蜂蜜的甜味。

“北境的烈酒能驱寒。”他的语气平稳,“松饼里加了蜂蜜。请别误会,阁下这不是施舍。这是赤潮,对您的敬意。”

瓦里乌斯的目光落在那块洁白的餐巾上。

那是他踏进帝都之后,第一次看到如此干净的东西。

这份刻意的体面反而让他心头一刺。

“敬意?”他冷笑了一声,没有伸手。

“北境?那个叫路易斯·卡尔文的小子?怎么现在连我这种被时代淘汰的老骨头,也要回收利用了?”

瓦里乌斯的语气变得尖刻起来:“还是说,他想买下我的名字,好给他那个满是铜臭和血腥味的草台班子政权,镀一层正统的金边?”

他转过头,不再看那食物一眼,胃部传来的抽搐被他强行压下。

神秘人收回了松饼与酒壶,神情依旧温和:“您误会了。”

他说道,“不是回收,是求教。”

“北境的风雪太硬,不仅需要钢铁的城墙,也需要理性的法度来软化它。”

他叹了口气,从怀中取出一卷羊皮纸,双手递出:“这是赤潮领正在试行的《公民法》草案。”

瓦里乌斯冷哼一声,一把抓过羊皮卷。

“让我看看那个小领主能写出什么狗屁不通的东西。”

他借着月光扫了一眼。

起初,是轻蔑。

但当他看到第一行关于“私有财产神圣不可侵犯”的条款时,目光停住了。

他继续往下看。

措辞直白,甚至有些粗糙,可那条逻辑骨架却异常清晰,让人无法忽视。

瓦里乌斯的手指开始微微颤抖,那是一种混杂着愤怒与嫉妒的情绪。

这本该是我在帝都完成的东西。

他猛地合上羊皮卷,一把夺过银酒壶,仰头灌了一口。

辛辣的酒液滑入喉咙,让他苍白的脸泛起血色。

“粗糙,太粗糙了。”他指着那卷羊皮纸,语气像是在训斥不成器的学生。

“第3条和第7条存在明显冲突。照这样执行,不出三年,你们的法庭就会瘫痪。”

神秘人再次行礼,眼底掠过一丝笑意:“所以,我们需要您。”

瓦里乌斯冷哼一声,把羊皮卷塞进自己满是污泥的怀里,转身上了不远处的马车:“别误会。

我不是去投奔你们,我只是……看不下去这种垃圾法律在世上流传,要是他的酒窖里只有这种劣酒,我随时会走人。”

马车缓缓启动,在荒原上留下两道深深的车辙,向北延伸。

(本章完)

第435章 猎头行动

帝都以北六十里,有一座废弃的磨坊。

夜色压得很低,风从荒原尽头吹来,卷着碎雪与干草的味道,打在脸上生疼。

磨坊的木翼早已断裂,只剩下一根黑影般的轴杆,在风中轻微摇晃。

瓦里乌斯被那位神秘人带到这里时,第一眼看到的是一群马车。

它们零散地停在磨坊周围,车辙在冻土上交错成一团乱线,像是一处临时集结点。

瓦里乌斯下了马,站在原地,借着零散的火把光,观察四周的人影。

维持秩序的,是一队看起来像雇佣兵的骑士,他们穿着杂色护甲,披风颜色不一,腰间的兵器也各有来路。

但瓦里乌斯看得出来,那只是伪装。

他们站位很稳,说话简短,视线始终在磨坊入口和外围游走。

这是受过系统训练的人。

而真正让瓦里乌斯心口一紧的,是那些被聚在磨坊空地上的人。

这些人看上去都不太像普通逃难者。

瓦里乌斯的目光在他们脸上一一扫过,认出了其中几张脸。

那是前任皇帝还在位时,曾经在各个部门露过脸的人。

有人是财政署的专案官,有人是军械库的审计师,还有一位……曾经负责过帝国南境的司法巡察。

如今这些人要么须发凌乱,要么面色灰败,他明白这是受到的二皇子的破坏。

但即便如此,瓦里乌斯还是能一眼看出,他们身上那种被长期专业训练打磨出来的痕迹。

“北境胃口不小。”瓦里乌斯低声对身旁的卡西安说道,“这么多人才,一个不落。”

卡西安只是扫了一眼磨坊外缘的骑士队伍,没有接话。

他的手仍旧自然地垂在身侧,仿佛随时可以应对突发情况。

就在这时,那位带他们一路北行的男子走到了磨坊门口。

他换了一身更便于行动的外衣,灰色的呢料大衣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件普通的皮外套。

火光照在他的侧脸上,显得轮廓清晰而冷静。

“维克多。”有人低声叫出了他的名字。

维克多站在磨坊门口,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名册。

纸页被翻得很旧,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出身、去向,还有几处用不同颜色标记的符号。

他逐一核对,每念到一个名字,便有人从人群中走出,应声点头,或者只是沉默地站到指定的位置。

整个过程很安静,凡是被点过名的人,都会被引向不同的马车,看似随意,却显然经过安排。

瓦里乌斯也很快被分配到一辆不起眼的马车上。

等名册翻到最后一页,维克多合上书。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磨坊周围的所有马车:“人齐了,准备出发。”

几名雇佣兵模样的骑士立刻行动起来,解开缰绳,调整车轴,压低声音催促马匹。

…………

坐在车里,瓦迪乌斯裹了裹毛毯,让自己暖和一些。

车厢不大,木板粗糙,铺着一层旧毡。

除了他和卡西安,里面还有两个人。

其中一位是个看上去相当粗糙的老汉,肩膀宽阔,手掌布满老茧,指节粗大得有些变形。

他坐下时,小心翼翼地把随身的工具包抱在怀里,像护着什么比命还重要的东西。

“瓦里乌斯。”瓦里乌斯自我介绍道,“帝国在册子爵,以前在宫廷法务厅做事。身边这位是我的骑士卡西安。”

“巴伦。”老汉先开了口,声音低哑,却带着一股直率。

“以前在皇家工厂干活。”他说这话时,下意识挺了挺背。

“顶级工匠之一。”接着他补了一句,又像是怕被人误会,急忙解释,“前皇帝还在的时候,给过赏的。”

瓦里乌斯点了点头。

他注意到,对方在说话时,总会刻意用“您”来称呼自己,态度里带着一种混杂着敬畏与迟疑的分寸感。

“现在不需要这样称呼。”瓦里乌斯开口,语气平静,“到了这一步,大家都差不多。”

巴伦愣了一下,随即挠了挠头,露出一个略显笨拙的笑:“是,是……可规矩还是要有的。”

“二皇子的人,把工匠当牲口使。”巴伦的声音压低了些,“不管你会不会,只看你能不能熬。熬不住的,直接拖走。”

他说到这里,喉咙动了一下:“我受不了,就跑了。后来在林子里差点饿死,被赤潮的人撞上,这才活下来。”

瓦里乌斯没有追问。

他的目光转向车厢另一角,那里坐着第三个人。

那人头发凌乱,眼神时而浑浊,时而清醒。

他嘴里低声念着什么,手指在空中划动,像是在无声地书写公式,又像是在驱赶不存在的东西。

巴伦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叹了口气。

“赫尔曼大师。皇家炼金院的。”

他说得很慢,像是在替那人把身份一块块捡回来。

“本事是真的大,就是……精神不太稳。”

赫尔曼忽然抬起头,目光清明了一瞬:“我没事……”

可下一刻,那份清明又散了。

巴伦压低声音继续道:“二皇子逼他做人试验。活的。”

“他不肯,可也没得选,后来人就成了这样,清醒一阵,糊涂一阵。是赤潮的人偷偷把他弄出来的。”

马车轻轻一晃,开始前行。

瓦里乌斯靠在车厢上,闭了闭眼。

他终于明白,这并不是一次普通的转移,而是赤潮将帝都的骨架慢慢抽离。

这样的行动,并非临时起意。

这是一道来自北方的命令。

那位北境领主并不急于夺取土地,也没有兴趣立刻插手正在燃烧的城池。

因为在路易斯看来,土地可以用军队夺回,可一旦真正人才被消耗殆尽,再广阔的疆域也只会沦为一具空壳。

而现在北境扩展了这么多领地,正需要这种专业人才。

工匠、法官、炼金师、审计官……这些不是骑士,不会左右一场战役的胜负,却决定一片土地是否还能运转。

正因如此,赤潮的手才会伸向帝国崩塌的边缘。

他们不抢正在燃烧的城,不碰已经成型的势力,只在秩序瓦解的缝隙中,把尚未被彻底踩碎的骨架一根根抽离出来。

…………

马车在颠簸的土路上行驶了两个多月。

起初是泥泞。雨后翻起的黑土黏在车轮上,每走一段就要停下来刮泥。

后来是碎石,松散的石子在轮下乱跳,车厢晃得人胃里翻涌……

直到某一天清晨,马车忽然平稳下来,颠簸毫无征兆地消失了。

瓦里乌斯睁开眼,下意识伸手稳住身体,却发现车厢没有再晃。

他掀开帘子,脚下的道路不再是熟悉的土色。

那是一条宽阔而笔直的灰白色硬化路面向前延伸,几乎看不到被雨水破坏的痕迹。

马车的速度开始提升,不用催促马匹自己加快了步伐。

“到灰岩行省了,是赤潮的地盘了,大家可以出来透透气。”

外面伪装成雇佣兵的骑士在前方喊道,语气明显带着点兴奋。

而巴伦直接是跳下马车的。

他蹲在路边,顾不上身份,用粗糙的手指在路面上抠了一下。

“这不是石头。”他的声音发紧,“也不像砖。”

他抬起头,眼睛睁得很大,像是第一次见到某种违背常识的东西:“这是人造的吧?”

没有人立刻回答。

维克多从后方走来,看了一眼那条路,又看了一眼满脸震惊的巴伦。

“他们说是赤潮灰石。”他说得很平静,“具体怎么做的,我也不清楚,但应该是人造的。”

巴伦一时间说不出话,用手掌按在路面上,像是在确认触感。

“居然有这种东西……”他喃喃道。

瓦里乌斯没有下车。

他的目光顺着那条笔直的道路向前,看向远处起伏的地势。

在这样的泥地里,修一条这样笔直的路,有什么意义?

而且怎么可能这么快?

灰岩行省被拿下,还不到一年。

而这条路,看起来并不像是临时赶工的产物。

维克多似乎看出了他的疑问:“到了赤潮,你们可以自己去问工匠,他们比我清楚。”

车队重新整队,马车不再压着速度前行,而是放开了脚步。

在这条灰白色的道路上,他们终于可以毫无顾忌地全速北上。

…….……

这里已经是赤潮的地盘了。

车队又往前走了一会,没有继续连夜前行。

在道路旁,一座样式统一的建筑停了下来。

外墙刷着浅灰色的涂料,没有任何家族纹章,只在门口立着一块简单的木牌。

这是灰岩行省的补给站。

进入行省之后,这样的建筑每隔一段距离就会出现一次。

马车依次停下,士兵与雇佣兵开始引导众人休整。

瓦里乌斯刚下车,就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辛辣气味。

院子中央,立着一只巨大的铜制茶桶,桶壁擦得发亮,底下架着恒温的小炉。

有人拧开阀门,琥珀色的液体顺着铜嘴流出,热气升腾。

“姜茶,免费的。”负责看守的士兵语气平常,像是在重复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瓦里乌斯接过木杯,指尖立刻感到温度。

他注意到周围的人并没有哄抢,反而自觉排成队列。

喝完的人会把杯子放回指定位置。

补给站的墙上,贴着几张字迹工整的告示。

是《卫生公约》内容并不复杂,却是强制执行:清洗双手、集中如厕、每日清扫。

更让瓦里乌斯意外的,是空气中没有刺鼻的污秽气味。

在这个时代,即便是帝都,也难免满街排泄物的臭味,而这里却只有炉火、热茶和湿土混合的气息。

他不由得多看了几眼。

这种秩序,并不需要人盯着。

车队将在这里休整两天。

第一夜过去后,瓦里乌斯却怎么也待不住。

天刚亮,他便独自走出了补给站。

守在门口的赤潮官员只是看了他一眼,没有阻拦,也没有派人跟随。

不远处是一片矿区。

正值午餐时间,矿区深处,钟声响起。

那声音低沉而清晰,在冷空气中传出很远。

瓦里乌斯原本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

在他的印象里,矿工总是佝偻着背,浑身污黑,像老鼠一样在地下爬行。

可走近之后,他愣住了。

从矿道中走出的,是一群穿着统一灰色棉服的壮汉。

脸上确实带着煤灰,但步伐稳健,说话时还能笑出声。

没有人挥舞鞭子,他们自觉排队,在简易食堂前等候打饭。

队伍整齐而安静。

瓦里乌斯正看着,忽然注意到一个细节。

一个年轻人伸手去领餐,却被身旁的工友拍了一下手背。

“去洗手。”那人朝一旁努了努嘴,“卫生队盯着呢,不想被扣工分就快点。”

年轻人笑骂了一声,却还是转身跑向水槽,用肥皂仔细搓洗双手,又重新回到队尾。

整个过程,没有争执,更没有强迫。

瓦里乌斯站在原地,只觉得胸口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而是来自一种对他而言,这是他梦中的东西。

他出身于帝国的法律体系。

在过去的几十年里,他所见到的一切治理手段,几乎都建立在一个前提之上。

是惰性的、短视的,必须依靠暴力、恐惧或特权去驱动。

法条在纸面上可以精巧而严密,但一旦离开贵族的印玺与骑士的鞭子,便很少有人真的相信它会被执行。

而眼前这些矿工,却在没有任何威胁的情况下,自发遵守规则,彼此提醒,甚至主动维护秩序。

这正是最令他感到震惊的地方。

这不是靠身份压制,也不是靠暴力震慑,而是靠一种清晰、持续、可以预期的机制。

越往北,越靠近北境的人们的举止越从容。

队伍行走时会主动让路,商贩会明码标价,巡逻的骑士经过农田时,会刻意绕开作物。

直到有一次,他亲眼看到一名骑士的马踏坏了田埂。

骑士下马与农夫交谈了几句,随后掏出钱袋,把赔偿交到对方手中。

农夫收下钱,还行了一礼。

瓦里乌斯站在路边,没有再往前走。

这一刻,他心中最后一块坚硬的东西,悄然崩裂。

在赤潮的地盘上,阶级并没有凌驾于法律之上。

这并不是他在宪章里反复推敲、却始终无法落地的理想吗?

风从北境吹来,寒意更重了一些。

瓦里乌斯觉得,这片土地或许值得被认真观察。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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