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3章 一百一十三章「OE最后的圣餐(10)」

若干年后。

一颗蓝色的星球在宇宙中飘荡。

星球的表面罩着一层云雾,闪烁着厚重的光辉。

星球上有二百五十六颗耀眼的光点闪烁,放大看去,是一颗颗高塔似的建筑。

「……随着赫菲斯托斯之座的形成,文明的叛徒诺尔·阿金妮被封印世界树底,拖延了两大高维的降世……」

「……在种子希礼与高维星火的帮助下,我们翟星与盟友罗瓦莎,终于各自步入了安全的世界,踏上遥远的宇宙旅程……」

「……这一战,被称为薪火之战。从那以后,我们还拥有无限的潜力、无限的未来……」

「……近些年,为了保证世界的安定,二百五十六座高塔随之建立,这些塔综合了从废墟世界、普拉亚、罗瓦莎等多个副本世界学习的技术,采取类似黎明系统、理想国屏障与风暴结界的方法,在我们星球外缘立起屏障,同时实时调控星球内部。每一座塔分管我们文明的一部分区域,都由一位实力高强且能够服众之人——『塔主』统御。」

「共有二百五十六位塔主。而这些红色高塔被称为『灯塔』,如此称呼是为了纪念我们的界主,苏明安……」

坐满了上千学生的大礼堂内,讲台上,站着一位白发青年。

他的脸颊有一条刀疤,身穿黑色短褂,黑色长靴。不似教师,倒更像一位剑客。

——世界游戏结束后,莫言选择成为了一名历史讲师。

他没有固定在一所学校,而是前往各个学校轮番讲课。尽管这些世纪灾变的历史已经孩童皆知,但一些细节仍需要亲历者的口述与梳理。

莫言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决定从事这个职业。也许,他应该去当一个响当当的大侠,挥舞着长剑纵横四方,可这世间已经不需要大侠。

于是,他选择遵从了自己心中冒出的想法——去当个记录者吧。当年的细节,或许以后的很多人不会了解得很清晰,但他要记得、要讲述、要传递。

要记得大哥。

教师这个职业似乎与他八竿子打不着,他只是在面对林音「莫言,你以后想做什么?」的问题时,想到了大哥在白沙天堂抛下的那一抹火星,想到了大哥对着麻木的人们高声言语,想到了那一声声灯塔。

想到了大哥曾说,要唤醒人们眼中的光,要用思想,而不是滥用武力。

或许是夏洛阳那时的眼神深刻入骨,或许是亚麻最后的笑容太过厚重,莫言忍不住想……

这世上擅用武力的人已经足够多了,侠以武犯禁的家伙也足够多了,那就让他做一个改变人们思想的「大侠」吧。

侠之大者,为国为民。

他如此站在高台上,怎么就不是一位大侠?

「老师!老师!」台下学生举手:「『塔主』都是些什么人啊?我只知道他们都很厉害。」

学生这话一出,其他学生顿时投来鄙夷的眼神。这都不知道,看来平时上历史课没认真听。

莫言笑了笑,耐心地回答:

「……一半为世界危机中表现出彩之人,比如极为知名的海之皇者,路·利卡尔波斯,祂掌握海洋权柄,已经升格为半高维,是第六座灯塔的塔主。再比如晨曦天使林音、圣裁天使安东尼、幻法之主华德……」

「……一半是各个公会、势力、联盟的统帅。例如联合团的参谋长艾希科尔,古武的新锐带领人刘长青。当然,还有未参加游戏的六十亿人中的佼佼者们。毕竟武力并不代表全部,武力只是一柄藏锋利剑,还是收在鞘中合适。」

当年所有人一起步入这个小世界后,确实产生了不小的动乱,恃强凌弱者不在少数,甚至有人还想掀起新的战争。但这个世界可不像阿克托当年毫无准备——联合议长苏面包,第一时间利用明安系统,镇压了掀起混乱的玩家。

由露娜带领进入小世界的第一批玩家,成立了名唤「黄玫瑰之锁」的军队,分布于二百五十六座灯塔。

只要最上层的那一批成神的玩家没有腐化,这个世界就不会产生阿克托当年的悲剧。

世上不存在没有矛盾的乌托邦,也不存在绝对的和平与幸福。

但至少,这是一个人人可以生活下去的世界。

「……我们生活在这样一个硝烟散尽的世界里。」莫言的手指抵住腰间,这里有一把藏锋佩剑,刻着一行被划去的签名。

自从世界游戏结束后。

这把剑,就再没有被他拔出来。<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高维的觊觎、主办方的针对、背叛者的陷阱、内部的戕害与不信任……我们度过了最艰难的厄难,经历了漫长的苦渡,四亿多次的轮回,先驱者们的牺牲,才有了今天。」

「所以……」

他面对着上千双明亮的眼睛,没有说什么加油打气的话,也没有给这些孩子们打鸡血。仅仅只是露出平静的微笑:

「……各位同学,请好好生活下去吧。」

请好好生活下去吧。

这就是,大哥的期望了。

大哥,这样的话,地底的你会感到幸福吗?

……

苏面包驾驶轮椅,驶入幽深的地下室。

她的容颜不复年轻,尽管注入了大量的维生药剂,漫长的岁月也让她长出了华发,姣好的容颜生了皱纹。

当年苏明安隔着屏幕看到她,她坐着轮椅,其实不是故意模仿阿克托,而是她步入衰老,难以行动。

「咔哒」、「咔哒」,她解开了地下室一个人形生物的锁链。

「……走吧,你自由了。」

苏面包平静地望着这个人形生物。

这是她当年为了模仿父神大人,亲笔写出的一个造物。由于这个造物一点也不像父神大人,经常露出野兽般丑陋的姿态,她极为厌恶,甚至对其拳打脚踢。

时至今日,这个造物也没有生长完整,依然偶尔露出野兽般的姿态。

但是,她应该放下了。

因为父神不在了。

一滴泪痕从脸颊落下,苏面包惊觉自己流下了眼泪,身为联合议长大人,她不知自己多久没有落泪。原来像她这样眼里只有文明的怪物,也有一颗心。

其实早在那天父神送来露娜等人时,苏面包就有了预感……父神可能再也回不来了。

所以她事先做好了面包状的戒指,送给了父神。不过,父神似乎并不在意这个礼物,没有佩戴上。

她接受自己是工具的命运,接受自己辛勤耕耘的一切都是为了给父神的文明做踏脚石。她接受自己出生在小世界,纵有万千才华也无法突破桎梏,因为她知道自己不接受这些,就会害死自己的同胞。

她拥有的很少。

她渴望的也不多。

唯一说出口的愿望,是「祝父神旗开得胜」。

「……」人形生物静静地起身,他的容颜近乎与苏明安一模一样,黑发拖了一地,就像一个野人。

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获得自由。

走出几步,他却折返了回来,看向苏面包。

「……尽管……」他开口,声音断断续续:「尽管……你……给我的印象,全是拳打脚踢……但……你毕竟是我的……母亲……你可以给我……起一个名字。」

苏面包沉默了很久。

但人形生物一直没有离开。

直到苏面包微不可闻的声音,缓缓飘来:

「休洗红,洗多红色浅。」

「卿卿骋少年,昨日殷桥见。」

「封侯早归来,莫作弦上箭。」

苏面包知道父神大人来自天外文明,来自一个叫作龙国的国度,她一直在了解他喜欢什么,她甚至比龙国的大多数人都瞭解龙国文化。

她只是在低声哀悼,没有理会人形生物的问题。

但人形生物却以为,这是母亲在给他取名。

「卿卿骋少年,昨日殷桥见。」人形生物极轻微地点了点头:「明白了,母亲。这是我最后一次唤你母亲。从今以后,我就取这诗词中的一个字为名,叫……」

「苏……」

他的声音渐渐远去。

……

【「灵感是一种『未来定位』,可以让我们脑中灵光一现的事物,从未来定位而来,成为一种固定模块,拓印到现实。」司鹊说。】

【抽卡机制,也是这个原理。】

……

「唰!唰!唰!」

车来车往的马路边,有一个废弃已久的桥洞,里面常有一些流浪汉过冬。

不过,随着明安系统的普及,流浪汉逐渐被安排了学习与工作,成为了能够独立求存的正常人。

现在经常出现在这桥洞的,是一位身穿白衣的刀客。

他一遍又一遍在这里挥刀,练习刀术。

「唰!唰!唰!」

一遍又一遍,一遍又一遍。

彷佛这样做就可以得到内心的平静。

练习完刀术后,他通常会做两件事,一件是行走城市的各个角落,看还有没有处境落魄的人。一件是回到中央联合政府,搜集并整理有关苏明安的历史,寻找细微的复生可能。

吕树坚信,苏明安只是被封印在了原先的罗瓦莎。

也许,他还活着。

也许,他没有被吞噬之火燃烧殆尽。

也许,诺尔·阿金妮还有隐情……呵,吕树不觉得这个想法是对的,但他宁愿这样想。

吕树回到了中央联合政府。

大多数熟悉的玩家,都为了维稳而分散在了世界各地。留在这里的,满是陌生的面孔。

有时候,夹杂在这些陌生的人群中,吕树会突然觉得无所适从,像是无根浮萍,漂浮在漫漫水面上,双脚落不到地。

「『冷面修罗』,你回来了?」这时,背后传来一个声音。

吕树回头,是一位扎着白色蝴蝶结的女子。

「……不要叫我这个外号。」吕树蹙眉。

什么「冷面修罗」,什么「螳螂之锋」……人类的秉性真是从没改过,尽管吕树拒绝了塔主职位,只选择当一个平凡的游人。知晓历史的人们还是一个劲给他们这些英雄起称号。

「接下来你打算做什么?」林音双手抱胸:「我作为塔主忙得脚不沾地,你总不能天天当街溜子吧。」

他们已经组织过一场旅行。

步入小世界后,他们在第十一席的帮助下,与翟星完成了融合。当他们询问第十一席这是怎么做到的,第十一席只说,这是祂最擅长的事。

随后,他们终于去看了北国的大雪、蜀地的大熊猫、扶桑的动漫街、太华山的银杏……亲手体验了驾驶飞机、大炮、航母……亲手弹奏了里拉琴,拍了很多很多合照……

这段旅行很美好,他们没有刻意遮掩过去的伤疤,而是坦然展露,彼此宽慰,彼此取暖。

结束旅行后,他们便为了世界的稳定与各自的理想,奔赴各地,天各一方。

「我在寻找晋升高维的办法。」吕树坦然道。当年他成为了三级神深渊之主,仍然具有晋升的潜力。

林音眼神微动:「……你要做什么?」

「回去。」

「……呵,回去。」林音完全预料到了这个答案,深深地叹息了一声:

「其实他希望你成为一个完备的人,就是想让你迎接新的生活。」

她没有说「他」是谁,但二人都明白。

「嗯。」吕树点了点头:「但这样也是新的生活……我必须要回去。」

他已经明白,自己的人生应当自此独立,所以,这也是他经过独立思考后的决定。

他说要回去,指的不是回到哪个国度,或是哪个城市。

而是一颗星球。

——他要回去,回到那个被废弃的罗瓦莎,回到那颗已经被甩得很远的星球。

如果苏明安已经死了,那他就要带回他的骨灰。

如果苏明安还埋在世界树下,那他就把他挖出来。

……就像罗瓦莎刚开局一样,他要把他从树下挖出来。

不想把他一个人留在那里。

那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人们都在向着新世界的航向走去,向着光辉明亮的未来走去,带着欢声笑语,带着幸福与期盼,向着阳光大步踏去。

……那总得有个人,转过头,向后走,把留在黑夜里的英雄尸骸带回来吧。

「那诺尔呢?」看到吕树转身,林音忽然说:「如果诺尔的尸骨也在那里,你要怎么对他?」

吕树摇了摇头,驻足片刻,什么都没说,很快离开了。

穿着黑西装的芸芸众生之间,青年飘然而起的白衣就像一片苍白的云。

吕树没有说,但这也无需多说。

在绝大多数,甚至所有人眼里看来。

诺尔·阿金妮,都是毋庸置疑的人类叛徒。

……

「灵知梦使」玥玥,于一个夜晚步入了这个世界。

她手持星星权杖,头戴粉色猫耳帽,带着一包猴头菇饼干。

第1464章 一百一十四章「OE最后的圣餐(11)」

玥玥走过,彷佛一个隐形人,没有人看到她的身影。

一边吃着猴头菇饼干,她望见了——伫立于龙国H市内的,占地辽阔的「世纪灾变」纪念馆。

这样的纪念馆还有许多,堪比罗瓦莎那边司鹊自己建的「伟大司鹊纪念馆」。

如今,翟星与罗瓦莎成为了互通有无的友好联盟,双方藉助喜鹊留下的黑水梦境沟通,彷佛一对双子星世界。

玥玥旁若无人走进纪念馆,此时已经闭馆,游客陆续走出,他们拿着时间之戒、诺亚之链的仿制周边,还有一些小画像、小字扇。现在,不会再有人指责他们「娱乐至死」了,没有人类积分进度条危机,没有高维的恶意觊觎,即使购买这些东西,也没人指责他们浪费积分。

「……如果你在这里,会高兴吗?」玥玥自言自语,望着游客们陆陆续续散场:「你应该会第一次为人们买周边的行为,而感到高兴吧。这说明一切都结束了。」

无人回答她。

纪念馆按照十一个副本划分区域,玥玥走进了第十一个区域罗瓦莎。这里有一个房间,百分之百还原了界主当年在罗瓦莎暂住的房间。

玥玥穿过了鲜红的长绳围栏,犹如透明的幽灵,摄像头捕捉不到她的身影。

房间中央,有一桌,一椅。正对面是一扇窗户,背后是一张床,床铺洁净,几乎没怎么睡过。左侧是房门,右侧是衣架,衣架上挂着一身棕黑色的长款双排扣魂猎服。

除此之外,几乎别无他物。如此简单,毫无尘垢,就像一个人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与生命气息。

墙上标着五国语言翻译的标语:【在罗瓦莎副本期间,界主曾在这个房间休息过两次,每次平均睡眠三个小时。据专家分析,他对于自己死亡的决定,有一部分就是在这里落成……】

玥玥坐了下来,房间中央视野很好,桌子放在这里,应该是为了眼观六路,防止有人从某个角度偷袭。真是连休息都无法安稳的家伙。

桌上有一本笔记本,残留着一些勾画的痕迹,是他的笔迹,不过肯定是专家们的仿制品。

零星的词汇,「镜面」、「双缝」、「锚点」、「熵增」……

玥玥触摸着这些干涸的字眼,假想着他也坐在这个座位上,像她一样低头望着笔记本。

……他就是这样,在无尽的孤独与怀疑里,在独自一人的思考与书写里,决定了他自己的死亡?

如果再给他们一点时间。

如果万物终焉之主的神降再迟一点点。

如果他能更爱惜自己一点点。

结果会不会……有一点点不一样?

「玥玥,等回去后,我带你去参加游戏展吧,这世上有太多太多好玩的游戏,不必强求于双人游戏。」千年度假时,他的话语犹在耳畔。

嗯,这世上确实有很多很多好玩的游戏,不乏精彩出色的单机游戏。可他真的不明白吗,和他一起的双人游戏,真的很好玩。

WSAD是上下左右,J是攻击,空格是蹦跳。

有时候,QWER是技能键,D是位移,F是攻击。

游戏很多很多,键位也各不相同。

她喜欢玩一个治愈型的游戏角色,Q技能是回血,W技能是控制,E技能是位移,R技能是复活……如果宇宙是一场游戏,一场荒谬盛大的游戏,那么代表复活的R键,到底在哪里?

为什么她已经是高维了,一直找,却找不到?

彷佛被尖锐的物体刺破了柔软的地方,她的视野逐渐水润模糊。

——他是从什么时候决定以牺牲自己为代价的?

在小世界陪希礼吃关东煮的时候,看到千琴倒下去的尸体的时候,还是更早?

他很早就想好了,即使是尸骨无存,也要走向这样的结局吗?

入夜后,亮敞的大灯逐渐隐去,只剩下昏暗的暖黄灯与摄像头的莹红灯,在黑夜里闪烁着稳定的频率。

「灵知梦使」坐在这里,彷佛一条不存在的幽魂。

遥远的,好像响起了笑声。散场的游客们吃着香甜的烤肠,笑着讨论下一个旅游地要去哪里,假期还剩下几天。

世界在玥玥耳边却无比寂静,彷佛遥不可及的宇宙。落不到实处的回响,一遍又一遍,像一场酣畅淋漓的雨,吞没了她的口鼻。<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一个没有苏明安的世界。

在这个偌大的宇宙里,再看不见他望过来的眼睛,再听不见他的声音。

她轻轻抹了抹泪水,不知何时,她已泪流满面。

原来,在这样的结果下,已经轮回了四亿多次的人,仍和一个脆弱的孩子没什么两样。

她缓缓地趴了下来,枕着双臂,枕着仿制的笔迹,脸颊贴着冰冷的书页,闭上了眼睛。就像他偶尔小憩的模样,就像他们下课后的课间打盹。

恍惚间,耳边有了声音。

像是有人站在了她身侧,轻轻摸了摸她的脑袋,发出柔软而破碎的笑声。

「……这样很好。」

「不要为我难过。我实现了理想,我是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

在这个夜晚,玥玥枕着书页,梦到了苏明安。

他拉起她的手,邀请她跳了一支舞。

迢迢星海,满船清梦,他身穿船长服,与她步伐错乱地跳了一支舞。

「枕头下的童话书,」

「私自收藏的幸福……」

步伐踩着水流,船桨打着节拍,小船儿剪开河面,向着粼粼深处飘去,似是永无尽头。

当她擡起眼眸,注视他。

他便露出了洁净的、温柔的、幸福的微笑。彷佛在告诉她,没什么关系的,他不讨厌这样的结果。

「我希望你们幸福。」他重复了一遍,眼中完全没有他自己:

「我希望你们幸福。」

……

当玥玥醒来时,面前仍是黑沉沉的夜、猩红闪烁的摄像头、安静的纪念馆。

眼前,没有舞步、没有枕头、没有童话书。

……

彼时山田町一正在签售。

他一直隐瞒了所有人,其实他是主神世界最大同人周边的主要绘制者。时至今日,他也只敢以皮套见人,不敢真身出镜。

他身穿洛丽塔,戴着毛绒面具,给每一个粉丝签名。

「甜甜老师,我一直特别喜欢您。」粉丝们害羞地夸赞。

「谢谢,谢谢……」山田町一心中喜悦。他终于实现了自己曾经的梦想,召开一次声势浩大的签售会。

一切结束后,他一个人站在走廊里,望着粉丝们逐渐散场,忽然感到鼻子酸涩。

……我终于不再是一个讨人厌的家伙了,不再是一个会被指着鼻子说「女装,真恶心!你怎么不去死!」的人,不再会一头主动栽进路边的河里。

他实现了年少的理想,尽管这个理想在大众看来仍是不被接受的,仍有许多人会戳他脊梁骨。但他已经不再自卑、不再内耗。

他骄傲地看着庞大的人流。

「甜甜老师,接下来我们想对您做一个采访……」一些知名自媒体主扛着摄像头,微笑对他说。

这个时候,山田町一却突然动了动耳朵。

他听到了什么。

听到了什么细微的声音。

回过头,只见一个人影站在走廊尽头,似是欣慰地望着他。

「——你是谁!」山田町一心中一紧。

他隐瞒了身份,没有人知道他是旧日英雄山田町一,也没有人会这样远远注视他,粉丝更是混不进这里面。所以,这个人,会是谁?

像是被某种灵光抓住了心脏,山田町一对着镜头歉意一笑:「采访推迟一下,抱歉。」

他拔出双腿就追了过去。

他知道自己这个举动很不理智,自己这个马甲好不容易混到了今天的地位,只要接受这个高关注度的采访,就将彻底功成名就……但是,他竟然就这样放过了。

只觉得,心脏像是揪紧般一样疼。有个声音在脑海中疯狂叫嚣着,追上去,追上去,山田町一,不追上去,你一定会后悔的。

「哎,甜甜老师,哎——」身后传来自媒体主惊讶的叫喊。

青年的身姿在走廊上奔跑。

灯光摇曳,凌乱碰撞。

假发飘起,尼龙发丝泛着金箔般的光,摇摆的洛丽塔裙不是沉重的累赘,反而像是轻盈的风。

步伐有力,迅捷,轻盈。

「玉玉,来!」他一声清啸,一只海豚不知从何蹦出,出现在了瓷砖地上,带着他呲溜一下滑向尽头。

当他终于双手趴住栏杆,望见尽头的人影。

——那是一位,披着黑发的青年。

青年背对着山田町一,个头约在一米七六左右,身着白色长衫,黑色长裤,身姿瘦削而单薄。

「苏……苏明安……」山田町一的嗓音在发颤,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竟然能发出这么沙哑的声音。他几乎不可抑制地颤抖:

「你……你回来了……?吕树成功把你挖出来了?你回来了?」

心脏剧烈跳动,彷佛在热切地期待。

青年没有回答,擡起脚步,向着阴影走去。

「苏明安!」山田町一拔高了声音,眼眶通红,他几乎在哭,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他几乎以为自己看到了幻觉:「我们在等你回家——苏明安!回家好不好?为什么你就不能有个好结局呢?凭什么呢?」

「我们都在等你回家啊!!!回来吧!」

眼泪糊满了大漫画家的脸庞,极为狼狈。他哭得像个孩子,没有想到自己的眼泪能够这么多,或许是因为悲伤根本就难以名状。

「……」

青年停住脚步。

他轻轻叹息一声。

……

「——界主醒了!」

「——界主醒了!!!」

人们纷纷得知了消息——沉睡了好些年的界主,如今醒来了。

他们走街串巷,四处打听,急于求证这个好消息。

「快,快去见见我们的救世主大人!」

「你傻呀,那能是我们轻易能见到的?还是在电视上看吧!」

「对,对。不过消息肯定是真的了,网上已经有官方报道了……」

「界主醒了,真好啊……」

中央之城。

一棵浩瀚无垠的世界树屹立于此,千万根璀璨的水晶枝条垂落,犹如一颗闪闪发光的庞大艺术品。

这是伊鸠莱尔留下的半颗世界树之种,在度过危机后,她分出了半颗世界树之种给了翟星,帮助翟星孕育养分。不过,在这里的世界树可不能称霸了,它只是一棵营养树、一个装饰品,必须受制于界主。

世界树下,站着一位蓝发披肩的青年,他容颜俊美,带着放荡不羁的笑,耳边的水晶耳环折射着光华,身周环绕着一层暗紫色的雾。

几个孩子环绕着他:

「无翼哥哥!能让我们看一看炫酷的死亡之雾吗?」

「无翼哥哥!听说你是当年世纪灾变的亲历者,能给我们说说那些厉害的场面吗!」

蓝发青年竖起一根食指,含笑着摇了摇头:

「无翼哥哥要开一场会,你们先等等哦。」

当年,四大高维鼎立,无翼与第九席却一直保持低调,他们原想黄雀在后,却没想到第八席转瞬即逝,第七席和万物终焉之主也被苏明安一脚踹飞。眼看大势已去,第九席建议无翼留在翟星,也许还有机会。

无翼其实不在意什么机会,他对万事万物都无所谓,他早已完成了姐姐的复仇,没有欲望也没有爱恨。他留了下来,当一个街溜子,带着第九席整日无所事事。

毫无野心的他就这么混成了高层,但他知道,第九席早就没有机会了,这里毕竟是别人创造的世界。

无翼走进了会议室,副界主苏面包、「海之皇者」路、「心理医生」易颂、「晨曦天使」林音、「圣裁天使」安东尼、「幻法之主」华德……皆在此处。

这些在外界跺一跺脚就震天动地的大人物,齐齐安静地坐在这里。

「界主……真的醒了?」无翼嘴角含笑。

他话还没说完,便见上首,一人走来。

顿时,一切疑问都不必言明。

堂上忽然变得安静。

那人披散着黑发,身着简单的白色长衫、黑色长裤,手提一柄漆黑长柄伞,干干净净如一张白纸。室光点缀着他骨节分明的双手,手背上残留着一些纹路印痕。

他沐浴着光辉走来,彷佛便是光辉本身。

所有人皆微微垂下了视线,随后才缓缓擡起。

一只黑猫落在他肩上,舔着毛茸茸的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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