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8章 翡翠联邦的底牌

圣城之战结束后的第二个月,翡翠联邦首都晶岩城依旧灯火通明。

城市像一块被切开的矿石,自上而下呈现出泾渭分明的层次。

越往下,颜色越浑浊,越往上,光芒越冷静。

顶层会议室悬浮在城市之上,如同一块嵌入云端的水晶。

巨大的落地窗将整座晶岩城踩在脚下,却只允许里面的人向下俯视。

黄绿色的毒雾在街巷与厂区之间翻滚,像一片永远不会散去的瘴海。

数以百万计的矿奴和底层工匠在其中蠕动,他们的肺早已被晶粉与金属屑侵蚀,咳出的血被视为工作的一部分。

滚烫的管道横贯街区,人影在其间爬行、跌倒、被拖走。

有人为了换取一块劣质面包,自愿签下器官转让契约。

蒸汽泄露的嘶鸣、活塞的轰响、垂死者的哀嚎,被压缩成一股低沉而持续的噪音,从城市深处涌上来。

却在抵达顶层前,被彻底切断。

会议室内一片安静,昂贵的静音结界将一切杂音隔绝在外。

空气也经过数层炼金过滤,带着薄荷与金粉混合的清香,呼吸起来没有任何阻力。

碧辉行会的主席,议长克莱门特,站在落地窗前。

深紫色的丝绒礼服贴合着他的身形,手杖顶端那颗原始魔石折射出冰冷的光。

银盘行会的主席,伊莎贝拉夫人,坐在长桌另一侧。

黑纱遮住了她精致的面容,却遮不住那不自然的苍白,双手布满宝石戒指,每一枚戒指都足以买下一座边陲王国。

圆桌周围,其他董事们也已经入座。

有人用纯金小刀切割尚带血丝的牛排,动作优雅得像在解剖艺术品;

有人将提纯后的魔石粉末送入口中,闭目体会那短暂而昂贵的愉悦。他们交谈、轻笑,像一群即将开宴的食客。

会议桌中央,精密的机械沙盘缓缓运作。

红色的兵棋代表帝国,队列严整,推进稳定。

蓝色的旗帜象征翡翠联邦,节节败退。

情报官站在一旁,语调平直地汇报。

“董事会注意,诱饵计划已完成既定目标。第三雇佣兵团,五千一百二十三人,已于落日峡谷全员阵亡,他们坚守至最后一刻,成功制造了防线崩溃的假象。”

克莱门特微微调整了一下单片眼镜:“抚恤金条款呢?”

“已通过不可抗力与意外保险条目规避。”

“很好。”克莱门点了点头,“死得很有性价比,不仅拖住了帝国军,还顺便清理了几位长期拖欠利息的佣兵头子。”

伊莎贝拉轻轻笑了一声,声音柔和而空洞:“记得回收尸体。炼金工坊最近缺有机肥料。资产不能浪费。”

沙盘上的红色锡兵继续推进。

情报官翻到下一页:“二皇子卡列恩麾下的二十个骑士军团,已经深入腹地,目前正位于进食区正前方。”

会议室内出现了一瞬间微妙的变化,几位董事的目光不自觉地亮了起来。

伊莎贝拉合上账本,身体微微前倾:“多么完美的食材,普通矿石的口感太粗糙,祂已经抱怨很久了。

只有这种被战火反复淬炼的杀意之铁,和饱含愤怒、不甘与求生欲的英雄之血,才配得上主菜。”

她抬起眼睛,笑容端庄:“这也是我们不使用禁咒的原因。炸碎了,就不新鲜了。”

克莱门特转过身,背对着窗外翻滚的毒雾,面向脚下的地板。

他将手掌按在胸前,那是一个标准的礼节,声音庄严而低沉,仿佛在宣读圣典:

“可怜的卡列恩,他以为自己在征服一个国家,却不知道这是一场盲目的朝圣。

而他是一只勤勉的工蚁,跋涉万里,把最锋利的獠牙、最珍贵的家底,一点一点搬上了祂的餐桌。

为了联邦的财产,为了我们的永生,也为了让伟大的贪婪之主,吃上一顿饱饭,这是必要的献祭。”

红酒被端起。

七只水晶杯在长桌中央微微倾斜,金色的炼金液体在吊灯的折射下流动,如同被驯服的阳光。

“敬贪婪。”

杯壁相碰,清脆悦耳。

而在城市最深处,在无数管道与岩层之后,某个庞大而饥饿的存在,发出了一声几不可闻的吞咽声。

音乐响起。

舒缓优雅的古典乐章在会议室中流淌,掩盖了刚刚那点微不足道的异响。

刀叉落下,切入小牛排,肉质鲜嫩,汁水渗出,带着血色。

话题自然地转向了未来。

他们开始谈论卡列恩死后,该如何重新划分帝国的矿区与航线,哪些贵族的遗产适合被并购,哪些人口可以作为新的劳工配额。

就在这时,没有任何预兆。

“嗡——!”

南侧墙壁上,那一整排晶屏同时发出了刺耳的低频嗡鸣。

音乐被瞬间压制。

董事们的动作僵在半空。

原本稳定流动的绿色曲线在一秒之内彻底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悸的猩红。

那种红色不是单点爆发,而是像瘟疫一样蔓延。

从东南海域开始吞没神圣东帝国板块。

随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红了东南部所有贸易节点、矿区标识与航道坐标。

会议室的大门随即滑开。

联邦首席情报执行官几乎是跌了进来。

他丢了一只鞋,发丝凌乱,向来一丝不苟的制服被汗水彻底浸透,站在门口,喘了两口气:

“诸位董事,东方……崩了……路易斯·卡尔文,已完成对神圣东帝国与金羽花教廷国的全面占领!”

死寂,空气像是被抽空。

伊莎贝拉夫人猛地站起身,双手死死按在桌面上:“怎么会这么快……”

她的声音失去了往日的从容:“距离他南下……不过几个月,我们原本预计,他和东帝国的战争至少要拖上两到三年,可现在……”

她的目光扫过那片已经被彻底染红的区域,喉咙发紧:“他不仅赢了,还把那个神岛也拿下了。”

军火与冶金行会的伏尔甘董事猛地前倾身体,那只镶嵌在眼眶里的机械义眼疯狂缩放:

“不可能,教权国的舰队我很清楚,那是连联邦海军都绕着走的防御体系,还有那座岛的壁垒……”

他抬起头,义眼闪烁着危险的红光。

“你说他三天就把整座岛抹平了?就算把我们所有魔爆炮集中起来轰炸,也要一年!”

他突然意识到一个事实,联邦引以为傲的城防,在对方眼里,可能只是易碎品。

黑脊行会的戈尔贡董事突然停下了咀嚼,低头看了一眼盘中的肉,脸色发青。

下一秒,他猛地弯腰,将刚才吃下去的昂贵食材全部吐在地毯上。

“而且他吞并了东帝国……”他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惊惧。“那里有几千万人口,他怎么消化的?他下一步消化完,肯定会西进的。”

全场最冷静的,反而是碧辉行会的议长克莱门特,他闭上眼,脑海中迅速重构东方的版图。

原本破碎混乱、可被资本拆解的国家,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整片刺眼的赤红色。

“各位。”他终于开口,语气令人不寒而栗,“我们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我们一直以为他是可以被估值的存在。

“但现在看来……等他消化完东边,下一个目标,必然是我们。”

机械沙盘中央,代表卡列恩的红色箭头,被一片更深的阴影彻底覆盖。

那片阴影从东方海域升起,如同一张张开的巨口,正在吞噬地图上的一切。

伊莎贝拉夫人瘫坐回椅子里,声音颤抖:“那我们怎么办?给他钱?让他当名誉议长?”

伏尔甘董事狠狠一拳砸在桌面上:“你还没看出来吗?他全都要!”

克莱门特议长抬起头,那只炼金义眼在暗影中亮起,散发出冰冷的光。

“既然无法交易。那就只能销毁。”他停顿了一瞬,“让我们的神,立刻苏醒。

不管卡列恩那二十个军团够不够吃,先把这道防线立起来。”

这是他们最后的底牌,也是唯一的选择。

…………

帝国军的攻势在逼近翡翠联邦核心区时,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滞涩。

正面大道上,联邦仿佛一夜之间换了打法。

所有还能运转的重炮全都被堆叠在那条唯一的通行线上,层层叠叠,像一面用钢铁和火焰浇筑出来的高墙。

炮口日夜不息,火力交叉覆盖,任何试探性的推进都会立刻换来成片的伤亡。

这不是防守,这是逼人硬啃的屠宰场。

军事会议上,地图被反复摊开又合上,气氛却一次比一次沉。

雷蒙特公爵率先开口,语气谨慎,甚至显得有些疲惫,仿佛真的在为帝国军的安危忧心。

“殿下,正面防御太密了。”他说,“补给线已经被拉到极限,再强攻下去,只会白白消耗我们的精锐。

不如……暂时后撤,整顿军势,等后方援军与新一批物资抵达,再做打算。”

话音刚落,卡列恩的脸色就沉了下来。

退?这个字眼本身,就像是在否定他这几个月来所有的胜利。

“后撤?”卡列恩冷声重复了一遍,目光锋利得像刀,“路易斯正在南边吞并帝国,我现在退一步,就是把自己亲手送给他!”

他一掌拍在桌面上:“必须进攻。”

会议室里一片沉默。

就在争执陷入僵局时,外面的骑士送进来一份意外的战果,一名被俘的联邦高级逃兵。

那人满身尘土,精神涣散,像是已经被彻底榨干,随身物品中,搜出了一卷泛黄的旧图纸。

那是《联邦矿区废弃坑道图》。

图纸摊开的一瞬间,卡列恩的目光亮了。

那是一条标注为“老晶脉矿道”的路线,开凿于百年前,因为地形复杂、毒气残留、矿脉枯竭,早已被放弃。

图纸显示,它绕开了正面要塞群,像一根隐藏在地下的针,直指晶岩城腹地。

“没有守军?”卡列恩立刻下令,“派皇家斥候,立刻核实。”

斥候的回报来得极快:“殿下,属实。

矿道崎岖,但确实畅通。沿途没有驻军,警示机关也大多失效,只剩下几块生锈的告示牌。”

一切顺利得近乎荒谬。

雷蒙特站在地图旁,眉头紧锁,继续扮演着那个谨慎的老臣。

“殿下,这条路太危险了。”他说,“一旦被发现,狭窄地形根本无法展开,后路被断就是全军覆没。”

卡列恩却露出了笃定的神色:“正因为危险,敌人才想不到我会走这里。”

他看向雷蒙特,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锋芒:“公爵你老了,这是闪电战,不是你们那一套拖拖拉拉的贵族战争。”

最终的部署很快敲定。

卡列恩亲自率领一万最精锐的骑士,从矿道突进,奇袭晶岩城。

雷蒙特则带着主力部队与后勤部队,继续在正面发动声势浩大的佯攻,吸引联邦全部注意力。

命令下达的那一刻,雷蒙特垂下眼帘,内心却一片冰冷。

深夜,一万铁骑开始行动,他们像一条无声的黑流,悄然钻入那条幽深的矿道。

两侧是陡峭的黑色岩壁,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刺鼻的气味。

行军异常顺利,没有巡逻的魔兽,没有塌方,没有陷阱,顺利得让人不安,却又让卡列恩愈发笃信这是命运的馈赠。

当远处的地平线上,晶岩城的微光终于在夜色中浮现时,他甚至露出了笑容。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前锋冲出了狭窄的矿道。

眼前豁然开朗。

那是一片巨大的盆地平原,地势低洼,像一个天然的碗。

晶岩城就在盆地边缘,灯火未熄,看上去毫无防备。

几乎在同一时间,远方正面战场方向,传来了震天的炮火声。

雷蒙特,开始佯攻了。

卡列恩只觉得热血上涌。

“看到了吗?”他拔出长剑,指向前方那座城市,“那就是我们的奖赏。”

“冲下去!碾碎他们!让联邦的黄金,为帝国的复兴铺路!”

号角响起。

一万名骑士,带着对胜利的渴望,从高处倾泻而下。

如同一股失控的黑色泥石流,义无反顾地,涌入那片早已准备好的餐盘之中。

(本章完)

第469章 怪物

黎明前的黑暗尚未退去,盆地像一只合拢的巨碗,静静等着猎物自己落进去。

五千名全副武装的重装骑士在卡列恩的怒吼声中冲下斜坡。

这是一股无法被忽视的力量洪流,骑枪与长剑竖起,如同一片向前推进的钢铁森林。

卡列恩骑在最前方,披风在身后翻卷。

他能感觉到血液在耳中轰鸣,胸腔被一种几乎令人窒息的亢奋填满。

前方就是晶岩城,只要冲过去,联邦的心脏就会在今天早上停止跳动。

“加速!”他的命令被战吼吞没。

“为了帝国!”

五千名骑士齐声怒吼,声音在盆地内反复回荡,像是要把夜空撕开。

然而当队伍冲到盆地最低点时,预想中的一切都没有出现。

没有箭雨、没有爆炸、没有魔法光辉、没有从阴影中跃出的伏兵、甚至没有风。

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只剩下战马粗重的喘息声,在空旷的盆地里显得格外刺耳。

就在这一瞬间,他察觉到了不对,卡列恩抬起手,正要下令整队。

忽然马蹄下的触感变了,刚才还坚硬冰冷、能清晰回馈震动的岩地。

在短短几次呼吸之间,变得柔软粘稠,并且带着一种不正常的灼热。

他的战马猛地嘶鸣起来,那是一种源自本能的恐惧。

第一排骑士开始减速,接着是第二排。

战马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而混乱,有的开始原地打转,有的甚至试图后退,却被身后的骑流推得继续向前。

“怎么回事?!陷阱吗?!”一名骑士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惊慌,在队列中炸开。

“殿下!地在动!”

“这……这是沼泽吗?!”

卡列恩低头,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盆地的地面并没有下陷成泥潭,而是在极缓慢地起伏。

就像一块正在呼吸的巨大肌肉。

金黄色的液体顺着骑士们的马蹄向四周扩散,地表浮现出细密而规律的纹路。

那不是裂缝,而更像是……尚未完全睁开的鳞片,或者皮肤下蠕动的脉络。

卡列恩的脑海中第一次掠过让他脊背发凉的念头。

他们并不是冲进了一片盆地,而是正在踏进某个东西的身上。

“咚——”

一声沉闷到几乎无法用听觉分辨的轰鸣,从地底最深处传来。

卡列恩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没有感知到任何的魔力波动,或者斗气爆发。

什么都没有,但所有的金属,都变得更重了。

不只是一点点,而是仿佛被无形的秤砣拖拽着,针对钢铁的引力在瞬间翻了数十倍。

骑士们甚至来不及理解发生了什么。

五千匹披甲战马的前腿,在同一刹那发出了密集而清晰的爆裂声。

“咔、咔、咔——”

那是骨头承受不了重量时,被硬生生压碎的声音。

冲锋中的队形瞬间解体。

骑士们像是被一只从天空中落下的无形巨掌,整齐划一地按进了地面。

厚重的精钢铠甲砸进那层已经液化的地面,溅起滚烫的金黄色液体。

一名骑士几乎是被甩飞下来,膝盖重重磕在地面上,震得视野一片发白。

他撑着剑想要站起,却发现那把陪伴他征战多年的佩剑,此刻沉得像一根钉子,把他的手臂死死拽向地面。

精钢在这里成了刑具。

原本用于保护的板甲,此刻变成了几千斤重的铁棺材。

骑士们拼命挣扎,试图解开卡扣,卸下护具,但他们的动作被彻底剥夺了意义。

更恐怖的变化随之而来,那片金水的温度,正在迅速升高。

金属是最好的导体,热量顺着铠甲传导,毫不留情地烙进血肉。

“啊!啊!啊!”骑士们发出凄厉的哀嚎。

皮肤在铁板下发出滋滋的声响,肌肉痉挛,神经被烧断,意识在剧痛中撕裂。

“脱……脱不下来!”

“铠甲卡死了!”

“皮……皮粘在铁上了……啊啊啊!!”

绝望的惨叫此起彼伏,很快连成了一片。

几分钟前还震撼山谷的“为了帝国”,在这一刻彻底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五千人同时发出的,被钢铁焊死在原地的哀嚎。

那声音在盆地狭窄的弧形结构中来回反射,没有出口,也没有尽头。

盆地开始震动,起初只是极细微的颤抖,像是大地在梦中翻身。

随后这种震动迅速变得清晰沉重,带着一种无法理解的节奏感,仿佛有什么庞然之物正在地下缓缓舒展筋骨。

卡列恩抬起头,他看到盆地四周那些原本连绵起伏,在夜色中宛如黑色山脉的轮廓,正在发生变化。

泥土、碎石、大块岩层像失去了附着力一样,从山体表面一片片滑落,砸进下方仍在翻滚的金色熔液中,发出沉闷而短促的声响。

随着外壳的脱落,下面露出的不再是岩层。

而是一整片漆黑、光滑、在熔金反射下泛着冷光的结构。

由黑曜石般的物质构成,粗壮、锋利,彼此嵌合,形成一个无法用常理丈量的巨大框架。

岩浆金在这些骨架之间流淌,如同血管,将炽亮的光源输送到每一个关节。

整个盆地被瞬间点亮。

那一刻,卡列恩终于明白这里从来就不是地形,这里是一具蜷缩着的身体。

随着那超巨型躯体的舒展,空气被强行挤压,发出低沉的爆鸣。

盆地的边缘开始移动,原本的山脊其实是它盘踞的肢体。

然后,一颗巨大得令人失去距离感的头颅,从夜空中俯视而来。

那头颅是由无数切割精密的金刚石晶面拼合而成的多面体结构,每一个棱角都折射着熔金的光。

它低头看着盆地中央那五千名正在金水中挣扎、熔化的重装骑士,没有愤怒,没有轻蔑。

就像人类看着掉入碗中的食物。

卡列恩的理智,在这一刻彻底断裂。

他看到熟悉的旗帜被熔化,看到亲卫骑士在铠甲中疯狂拍打却无法挣脱,看到那些曾与他并肩冲锋的将领,正在被自己引以为傲的钢铁一点点焊死。

“够了——!!”他的喉咙撕裂般地吼出声。

凭借皇室礼仪甲中极高比例的贵金属,以及自身强横的斗气,他勉强挣脱了那股针对铁质的恐怖引力。

他没有选择逃,转过身看向身后。

在那片尚未完全沉没的区域,近千名同样挣脱束缚的超凡骑士正艰难地站立着。

他们的盔甲被烧得通红,斗气外放得近乎失控,有人的披风已经着火,有人的坐骑在悲鸣中倒下。

这是帝国最后的锋刃。

卡列恩举起断裂前的佩剑,高高举过头顶。

“还能动的,”他的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跟我冲锋!”

没有慷慨陈词,没有帝国万岁的口号,只有一句残酷的命令。

几百名超凡骑士抬起头。

他们看到了那座遮蔽星空的钻石头颅,看到了那具横亘大地的恐怖躯体,也看到了盆地中央正在被活活熔化的同袍。

恐惧依然存在,但更多的是一种已经没有退路的决绝。

他们同时举起武器,残存的斗气在这一刻被彻底点燃。

几百道身影,在翻滚的金色尸海边缘同时起步,朝着那头超巨型存在发起了最后的冲锋!

“杀!”

卡列恩冲在最前方,踏着正在融化的钢铁与血肉前进,斗气燃烧到极限,生命在每一次呼吸中流失。

他拔出了佩剑,那是陪伴他征战多年的宝剑,剑身铭刻着皇权与荣耀的纹章。

把体内所有还能调动的斗气,一次性压榨出来,血管暴起,斗气失控般地燃烧,赤红色的光芒在他周身炸开。

这是他此生最强的一击。

“怪物——!!”他的声音在空旷的盆地中显得异常渺小,却又带着一种濒死的悲壮。

超凡斗气化作一道凝实到极限的斩击,撕裂空气,狠狠劈向那座大山的下肢。

命中,剑锋与那条由高纯度金刚石构成的腿部结构接触的瞬间。

“叮。”一声清脆的轻响。

那道足以斩开岩石的斗气斩,在接触的一瞬间便被完全抵消,连一丝白痕都没能留下。

反震力沿着剑身回传,卡列恩只感觉双臂一麻,曾经的断臂更是剧痛无比。

下一秒,陪伴他多年的宝剑,从剑尖开始,一寸一寸地碎裂,碎片落入金水中,瞬间被吞没。

他站在原地,手中只剩下一截断裂的剑柄。

那头存在甚至没有因此低头,它只是继续完成站起的动作。

紧接着,那颗由金刚石构成的头颅微微前倾。

晶面之间裂开一道并不规则的缝隙,缝隙深处,黑暗开始旋转,一股肉眼可见的扭曲在空气中成型。

低沉的震动声从它体内传出,像是亿万块金属同时被拖向同一个中心。

盆地中央,那些已经无法动弹的骑士、焊死在铠甲里的血肉、断裂的兵器与马甲,被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强行从金水中扯起。

有人在空中疯狂挣扎,徒劳地试图解开早已与皮肉熔为一体的铠扣。

有人在失重的瞬间发出不成调的哭喊,喊着母亲,妻子,或是已经听不见的军团口令。

还有人死死抱着同伴的尸体,仿佛只要不松手,就能一起坠回地面。

整支军团像是被拆解成零件,又像是被碾碎成渣,化作一场黑色的风暴,在半空中翻滚碰撞,然后被拖向那张缓缓张开的巨口。

卡列恩站在原地。

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军团被一层层卷走,看着旗帜在空中燃烧,看着一名名超凡骑士的身影在漩涡边缘挣扎了一瞬,随后彻底消失。

最后他的身体也猛地一轻,脚下失去了触感,被那股不可抗拒的力量拽向空中。

在失重的瞬间,他看到下方只剩下一片翻滚的金色熔海,再也没有任何活着的士兵。

最后的皇子在被吸入那张钻石之口前的最后一瞬,他的脑海中只闪过一个念头。

这个世界完蛋了……

“咔嚓!咔嚓!咔嚓!”

钻石结构啮合精钢、骨骼与血肉的声音,在夜空中回荡……

……

夜风从高空吹来,带着矿尘与金属被灼烧后的血腥味。

露台悬在黑曜石外墙之上,脚下是万丈深渊,远处的盆地却被一种不自然的金光照得如同白昼。

雷蒙特公爵双手紧握着那架架设在栏杆上的高倍炼金望远镜。

他看到卡列恩在金色熔流中站立,看到那柄象征皇权的佩剑在挥出的瞬间碎裂。

看到五千名帝国骑士像被掀起的铁屑,连人带甲被扯进那张由钻石构成的深渊之口。

每一次吞噬,都伴随着金属摩擦与骨骼断裂的声音。

雷蒙特的手背青筋暴起,几乎要把镜筒捏碎。

他的胃部在翻滚,喉咙里泛起一股酸涩,却被他死死压住。

那是什么?

生物?炼金构装?还是被人为饲养出来的神?

他曾经以为,自己藏在密室里的龙血少年,是足以左右世界走向的底牌。

但此刻在那头把山脉当身体,把军队当零食的存在面前,他所有的算计都显得像孩童堆起的木块塔楼。

只需要轻轻一口气,就会全部倒塌。

“不能露怯。”雷蒙特强迫自己这么想。

端起红酒,借着仰头的动作掩饰嘴角不受控制的抽搐。

水晶杯在他指间发出细微的声响,杯壁上已经多了一道几乎看不见的裂纹。

站在他身旁的联邦议员轻轻晃着酒杯,目光却没有离开远处的金光,仿佛正在欣赏一场盛大的烟火。

“公爵,您似乎很惊讶?”议员的声音温和而随意,“是不是觉得我们的最终兵器……有些过于活泼了?”

雷蒙特没有立刻回答。

议员向前走了两步,靠在栏杆边,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神情。

“请不要误会,它不是什么兵器,它是翡翠联邦的基石,是我们供奉了整整三百年的守护神。

在这三百年里,我们把最纯净魔石、最昂贵金属,一批一批送进它的嘴里。”

议员轻轻举杯,对着远处那道正在缓慢抬头的巨影:“今天,为了迎接远道而来的客人们,它终于醒了。”

他转过头,看向雷蒙特,微笑依旧温和。

“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人能阻止一位苏醒的神进食,无论是帝国的钢铁,还是那个正在南方崛起的路易斯·卡尔文。”

雷蒙特的背脊一阵发凉。

他放下酒杯,用手帕优雅地擦去额头渗出的冷汗,深吸一口气,让胸腔里的颤抖一点点平复下来。

再抬头时,他的表情已经重新变得冷静,评价道:“确实令人印象深刻,联邦的炼金术……名不虚传。

卡列恩那个蠢货死不足惜,他带走的只是先锋,帝国的主力军团、后勤体系,还有我雷蒙特家族掌控的行省,依然完整。”

雷蒙特理了理领结,挺直背脊,摆出了属于公爵的姿态。

“我不会像他那样,把自己送上餐盘,我懂得审时度势。

我愿意带着剩下的帝国军团,以及帝国防御体系的全部情报,完整加入翡翠联邦。

作为交换,我希望在联邦的新秩序里,保留我家族的一席之地。”

议员盯着他看了几秒,那目光像是在评估一件即将入库的资产。

随后他轻轻点头:“聪明的选择。”

他打了个响指。侍者无声地出现,端来两杯色泽如血的红酒。

“那么成交,雷蒙特议员。”议员举杯示意。

雷蒙特接过酒杯,哪怕他竭力控制,酒液依旧在杯中微微晃动。

从这一刻起,自己不再是帝国的公爵,而是这个怪物脚下,一只联邦的牧羊犬。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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