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前朝旧事今日师

刘盛心中奇怪,也不敢耽搁。

正好为了迎圣旨,穿的就是官服,赶忙叫人备车,准备入宫。

刘盛走的匆忙,把刘钰晾在了那,府里顿时炸开了锅。

三公子今天做了件大事,京城震动,陛下还有赏赐。

三公子以次子的身份,被封为一般只有袭爵嫡长子才封的勋卫。

国公接了圣旨,就入宫了。

这三件事连在一起,国公府里立刻炸开了,一时间谣言四起,各种猜测。

难不成,这是要让三公子袭爵?

刘盛一走,单余下个刘钰,就像是被人放在石头上曝晒的咸鱼,不知所措。

府里的人好听说书、看话本,想的难免浪漫。

刘钰脑子却是清醒,自己就在宫里说了几句话,还不至于就因为这几句话,就能乱了封建礼法,让自己袭爵。

这纯属做梦。除非自己是皇帝的私生子……

圣旨说的不明不白,说去边疆军前效力,这是什么意思?

估计父亲现在入宫,也是为了这件事。

想着这件事在父亲回来之前,肯定会闹得鸡犬不宁,难说大哥大嫂会怎么想。

自己怕是招架不住,思来想去,索性去了后院,躲进了母亲的屋子里。

“阿弥陀佛,我的儿,这回倒是长了心了。知道当娘的担心,事才了了,竟是知道赶紧来我这里看看了。”

一如平日里的亲切,刘钰的母亲招呼他坐过去。

听母亲这么一说,刘钰有点不好意思。

自己是个没心没肺的,要不是为了躲一躲哥哥嫂子们的打听,躲一躲府里面乱七八糟的谣言,只会觉得母亲在后堂啥事都知道,根本不用专门再去看看……

坐到了母亲身边,母亲笑着夸道:“前面的事,我都听说了。小小年纪,陛下就有赏赐,还选为了勋卫。咱们这仲秋家宴,倒是要好好热闹一番。倒是你,日后可要长点心。你胡闹一番,哪里知道我们当父母的,吓得半死?”

刘钰也不作伪,摇头笑道:“儿子错了,只此一事,下不为例。儿子此番来,既是为了看看母亲,免得母亲担忧;也是为了躲一躲那些闲言碎语。父亲说了,过几日就将西边几间屋子收拾出来,砌一面墙,再给开个小门。可如今父亲匆匆入宫,只怕府里闹腾起来。”

男主外、女主内。

这家里的事,刘钰的母亲自是门清,哼哼一笑道:“如今你父亲还在,家里的事还是我管着,哪里闹腾的起来?你既是想多清净,躲在这里自然清净。这都是些小事,钰儿,倒是有一件事,我需得和你仔细说说。”

“母亲请讲。”

“今天在宫里,你到底说了什么?怎么就选为勋卫了?”

将宫里发生的事一一说了一遍,母亲皱着眉听完,思索着刚才圣旨的内容,眉头更紧。

刘钰见母亲皱眉苦思,问道:“母亲可是觉得有什么不对?”

“嗯……”

母亲抬起头,细细打量了一番刘钰,悠然道:“倒也没什么不对。你舅舅袭爵之前,也是先去军中历练了数年。那年和准噶尔大战,当年的旧贵世兵家里,死了不少人。我那时候还小,就记得内城里数百家挂孝的,我父母也是日日担忧。”

“但终于没事,为勋贵者,若不知兵,要之何用?如今你舅舅出镇西南,陛下亦是因为你舅舅昔年历练过的缘故。”

“正所谓,以史为鉴,可以知兴替。兴替之事,既是社稷,亦是家族。陛下选你为勋卫,又让你去边疆军中效力,这事我倒响起个典故。所以皱眉,非是觉得有什么不对,而是想到那个典故,不免担忧。”

之前刘钰觉得母亲和村里老大妈差不多,屋子里儒、道、耶、释四家的画卷和谐地挂在一起,说起话来也是个标准的中年母亲的精气神。

哪曾想母亲竟然还有这样的觉悟,更不明白母亲所谓的典故是什么。

“钰儿,你说你在齐国公那,写了一本《西洋诸国略考》是吧?”

“是。”

“你说起这个,我就想起来前明的一件事。前明万历年间,临淮侯李言恭和他儿子李宗城也写过一本书,叫《日本国考》。”

万历、日本,这两件事连在一起,刘钰自然而然地想到了万历援朝之战,心下一动,不由问道:“这是在日本国关白作乱之前?之后?”

“之前。”

刘钰若有所悟,又问道:“这临淮侯……是哪一家的?前明开国所封?”

“嗯。朱元璋的外甥李文忠,封曹国公。他儿子李景隆,靖难之战里你应知他的故事。之后削爵,到嘉靖年间,李家又封了个临淮侯。恰逢日本国关白作乱,侵朝鲜。”

“万历欲封日本国关白为日本国王以安抚,知此事不比册封别处,需选勋臣武将前去,以免日本恐吓。恰好,李宗城、李言恭写过《日本国考》,世人皆言:朝中最知日本者,非临淮侯也。”

说到这,刘钰已经学会了抢答,愕然道:“于是,李言恭之子李宗城,为勋卫,使日本?”

母亲点点头,又摇摇头。

“此事另有说法。当时日本国关白作乱,李宗城大喜,以为他终有用武之地,曾言:借此事,复先世曹国公故封。李宗城以勋卫身份出使日本,倒也是李言恭在背后操作,弄得满朝皆知李宗城通晓日本事。和你倒是不同,你父亲可没有说到处宣扬你刘钰通晓西洋事。”

说罢,伸出手指轻点了一下刘钰的鼻子,宠溺道:“反倒是你,自作主张,四处宣扬。更是闹得我这当娘的,生生担心了大半天。”

宠溺之后,神色渐渐严肃。

“以史为鉴,当知陛下心意了。既已听到了这里,后面的事不妨也听听。李宗城欲借此事复祖先曹国公的封爵,胸怀远大、志得意满,临出行之时也是抱着张博望、班定远之心。”

“人人都想当张博望、班定远,却未必人人都如张博望、班定远那样大胆。李宗城到了釜山,见日本兵将残暴,便逃了,乃至于留下了‘贻笑远人’之语。”

“凡名留青史之辈,必有胆大过人之处。寻常人看书,多有文天祥之志。事到临头,才知道自己不过钱谦益之流。”

“若我没猜错,此番陛下擢你为勋卫,又使你军前效力。虽未明说,必与罗刹国有关。我虽在家里,却也知道齐国公要接待罗刹使团事,你又写了《西洋诸国略考》,此照前明李宗城旧事。”

说到这里,刘钰也是恍然大悟,这应该对得上了。

自己对于前朝旧事所知不多,略知其概,但一些细节事上,就差得太远。

只是母亲的话,实在让刘钰出乎意料。

穿越而来月余,与母亲相见多次,可平日里母亲就是个挺慈祥的四十多岁的女子。

无非是给过自己钱、嫌弃可可不好喝、屋子里挂着玛利亚送子图加老子过函关、开口阿弥陀佛的中年妇人。

哪曾想居然也是个读过史书、能够以史为鉴的。

母亲的神色渐渐严肃,终于又道:“我的儿,你既是选了这么一条路,就当有个准备。我且问你,你做好准备了吗?”

“边疆苦寒,你可愿意承受?”

“罗刹人凶狠,多传闻食人,与他们打交道,你可能站得直、坐得稳、不堕国朝之气?”

“凡临阵,必有凶险。当年西北一战,内城勋贵世兵家家挂孝戴白,你可真能见的血光而不逃?”

“我虽是个妇人,然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的道理,我还是明白的。人主之子也、骨肉之亲也,犹不能恃无功之尊,无劳之奉,已守金玉之重也,而况人臣乎?”

“若是准备好了,那你这条路就走到底,分出去,借着这东风,另搏出个爵位。可学班定远,勿效李宗城!”

“若你害怕了,不想去了,我也去宫里面见娘娘,再让你父亲上书陛下,免了你的差事。日后安安稳稳,做个散骑舍人。”

掷地有声的问题,伴随着母亲站起来的身姿,气氛十足的严肃。

刘钰思索片刻,慨然道:“儿子欲效张博望、班定远。”

“嗯。”

刘钰说的豪气风发,做母亲的却只是淡淡地回了句嗯。

看着刘钰坚毅的神情,心里却有些酸楚。

她长在公侯之家,自小和哥哥亲昵,当年哥哥去西北历练的事,不知道听了多少遍,更经历过西北大败京城世兵勋贵之家挂孝戴白家家哭泣的场景。

边疆苦寒、军前凶险,这样的故事在别人那里或许只有个模糊的印象,在她这里却是自小听了不知多少遍的身边事。

如今自己的儿子选了这么一条路,哪能不心疼?

长叹一声,回望着墙壁上挂着的各色轴图挂画,心下暗暗祈祷。

“道德天尊、如来佛祖、圣母玛利亚娘娘、王母娘娘……只求你们照看我家钰儿,莫要有半点血光,平平安安的。若真是不顺当,可也求求你们,叫他不要走绝路,该跑就跑、该逃就逃。”

…………

约莫晚饭时间,正如刘钰的母亲所料,那封奇怪的圣旨,果然和罗刹国有关。

翼国公从宫里回来,一起来的,还有齐国公。想到齐国公的差事,那亦可算是明白无误了。

丫鬟匆匆跑过来报信,却是花容失色,除了齐国公来访外,还有个不太好的消息。

“太太,国公在书房里和齐国公发火了。也不知是为的什么事,我们不能靠前,有要事相商。可离得老远,就听到书房里乒乒乓乓的砸花屏的动静。我们也不敢过去,只好来回报太太。”

吵起来了?

刘钰的母亲微微一怔,旋即释然。

“慌个什么?便是打起来,也不怕。这是在咱们家,老爷吃不了亏。倒是几个瓶瓶罐罐,值什么?你们莫要靠前,告诉他们,不必惊诧。”

“是。”

丫鬟应了一声,匆匆返回去。

母亲苦笑一声道:“看起来,我猜对了一半。这差事,没那么简单,若不然你父亲何必发火?”

(本章完)

第26章 镀金

书房里。

白生生的碎瓷片落了一地,桌上的茶水滴滴答答地往下流淌,汇聚成涓。

翼国公刘盛气的不轻,不断喘息,胡子随着呼吸一翘一翘的。

对侧坐着的齐国公田索,却还是没事人一般,端着茶水慢慢品着,半晌才问:“可摔够了?你家里若是不够摔,我叫小厮回去取一些来,你再摔。”

惫懒的语气,配上贱兮兮在那品茶的模样,更是火上浇油。

可刘盛的气已经撒的差不多,都说喜怒不形于色方有涵养,但正因喜怒不形于色,摔杯子的动作才能传递出气愤。

这杯子是摔给齐国公看的,示意真的很生气。

好半天,田索慢慢放下了茶盅,摇头晃脑。

“刘兄,你也不必这样子。我儿子前些日子天天往你这跑,你不要说你不知道你家老三写《西洋诸国略考》的事。他就算没告诉你,以你的性子,你也不会不知道。”

“是,我知道。”

“那就是了。你想着你儿子能简在帝心,所以这事不闻不问。好了,如今你儿子简在帝心了,陛下也给派了差事,你反倒是不愿意了?如今又怪起我来,刘钰去东北的事,我事先真不知情。本来我以为,陛下会让他随我一起去接待使团,我是真没想到陛下会直接让他去东北。”

田索摆事实讲道理,暗暗讽刺刘盛占便宜的时候不感谢、如今事情出乎意料就找麻烦。

“话又说回来,去历练一番也是好的。”

“屁话!去历练自然是好的。或是去西北,或是去西南他舅舅那,这都没什么。可去松花江?那是人去的地方吗?”

“哎呦,这话我就不爱听了。”田索故意用一声夸张的语调,阴阳怪气。

“松花江处,还有十几个卫所、折冲府。边军将士守着边关,我等才能在京城玩乐。到你这,那地方竟成了非人的去处?况且说了,我等勋贵,与国同休。封赏的时候,边军将士轮不到,叫你儿子去趟松花江你便生气;出事的时候,却求边军奋勇杀敌,是何道理?”

“怎地,你儿子是人,那些为国守边关的将士便不是人?”

这是故意如此说。

刘盛知道齐国公田索的惫懒性子,对方阴阳怪气之下,不气反笑。

“你是吃了灯灰?净放些轻巧屁。你他娘的起什么高调?”

“我翼国公是勋臣,难不成你齐国公不是?你怎么不上书陛下,让你儿子去呢?松花江处,那本就不是人住的地方,苦寒之地,八月冰封,四五月才解冻。夏日短暂,蚊虫如雨,边军年年逃亡,你不是不知道。”

“再说了,罗刹人凶残,刺探军情之事凶险万分。那永宁寺碑文,钰儿也只是看书上说过,焉知不是文人顺嘴胡诌?让他带队去拓永宁寺碑文,又让他带队去查看道路、河流、绘制山川舆图、窥探罗刹人城堡布防,这哪里是去边军效力那么简单?”

说起这个,刘盛就更加来气。

中午接了个奇怪的圣旨,入了宫,发现齐国公也在。他这才知道皇帝给自家儿子安排了个什么差事。

说是擢拔前往军中效力,实则那是掩人耳目。

知道罗刹国事的大顺决策层已经定下来了对策,出其不意、攻其不备。

齐国公去接待罗刹使团,用礼仪问题扯皮。

围绕着东北事,要做的很多。

辽东继续修建驿站、囤积粮草。

遣派人去朝鲜,征调朝鲜的一部分火枪手,一则减少开支,二则看看朝鲜的态度,三则查看下朝鲜的军备。

京营的炮兵,也要趁着田索和罗刹人扯皮扯出的时间,秘密将大炮运送到松花江。

吉林造船厂抓紧时间造船,征调福建郑氏遗留的跳帮战精锐,剑盾兵、藤牌兵,急速北上,充实松花江的水师实力。

一旦时机来临,集结兵力,对罗刹国发起北征。

让北边的一些骑墙的蒙古部落正确地选边站,以免出现明末东虏之祸。

同时以大黄、茶叶贸易为要挟,迫使罗刹国不得干涉西北对准噶尔的战事。

东北战事一了,立刻征调松花江畔各个折冲府的精锐府兵轻骑,前往西北。

先东北、后西北。大略已定。

刘钰要带着一群人,先行秘密前往松花江畔。

以大黄走私贩子的身份,配合一些伪装成鄂温克部猎鹿部落的归化索伦人,查探罗刹城堡布防、沿河通行状况,绘制松花江、黑龙江各处的地图。

以及……拓永乐年间的永宁寺碑文,为日后谈判用。

朝中的人不是疯子,也不是傻子,能做到决策层如天佑殿的人,哪一个都会算经济账。

和罗刹国只能边打边谈,相隔万里,与西北边使使劲儿就能犁庭扫穴的准噶尔不同。

东北苦寒,又有松辽分水岭阻隔。

长久驻军数万,或者持续一场数年的战争,朝廷根本负担不起。

也就是从二十年前,小冰期过去,天气渐渐转暖,那地方才能种一点粮食。

以往,那里被称之为“犬国”,倒不是侮辱性的称呼,而是因为那里的部落驯养驼鹿、猎狗,冬日里靠驼鹿猎狗狩猎。

地瓜土豆玉米自明末传入中国,都以为那东西是神器,可放在此时的松花江畔根本不适应。

后世歌里唱的很准,“我的家在东北松花江上……还有那漫山遍野的大豆高粱”,而不是“漫山遍野的玉米大豆”。

在玉米育种技术进步前,无霜期超短的松花江平原根本种不了玉米,只能种高粱大豆。

而大豆这东西……即便后世技术进步,化肥像是不要钱一样的撒,一亩地也不过400斤。

松嫩,不是辽东。

如果那地方真的如一些人幻想的那般是适宜耕种区,以诸夏对可耕种土地的渴望,岂能空白数百年?

北大荒,没有大型拖拉机之前,只能是北大荒。

闯关东,没有横贯南北的铁路越过松辽分水岭钱,只能闯到辽北。

松嫩三江,漫地的沼泽,没有抽水机,种不了地。

半米深的草根,虬髯错节,链轨拖拉机将将能够破开草根,牛马累死也耕不动。

多年淤积的沼泽水,没有深水机井,得了鼠疫而不死的黄鼠到处都是,吸了血从小米大小暴涨到指头肚大小的蜱虫,能爬满猫狗身躯如同克苏鲁生物满身瘤疣。各种稀奇古怪的病,克山病、风口症、出血热、鼠疫、克汀病、森林脑炎。

牛虻马蝇蚊子小咬蜱虫,数不尽的吸血飞虫,采金人对付私藏金子的同伙,只需要剥光了衣服,用不了一天就是一具皮包枯骨。

八月十五飞大雪、清明踏青冰未融、七夕冰雹时常事、腊月寒风入骨髓——这才是那片黑土地此时的真正模样。

从甲申年崇祯上吊开始算,开国八十年,战乱乱了几十年,真正休养生息也没几年。

辽东的人口明末大乱之后,几乎空了。当年大顺在辽东扫穴犁庭,四个字,不知多少尸首。

如今辽东都填不满,更不会有人“明知北方苦,偏向北方行”。

越过松辽分水岭去松花江水系的,寥寥无几,最多也就是些采金、猎皮的。

战争是政治的延续。

打完了,最终还得谈判解决。而谈判除了要靠武力,还要靠“自古以来”。

好在永乐皇帝留了些遗产,朝廷有自己的底线。

本来李淦继位之后,就想着解决东北、西北的边患。最开始也是希望借传教士帮忙,去东北绘制精确的地图。

谈判时候,己方连地图都没有,气势上就会先输一截。

可如今和传教士闹翻了,之前还抓过传教士私传地图去澳门这种事,实难信任。诸夏没几张此时欧洲的地图,欧洲却遍地都是传教士偷偷带回去的带经纬度的中国地图。钦天监、职方司里一群传教士,山川关隘对西方毫无秘密可言。

这件事又属机密,勋贵圈子里唯一懂西学的,也就是刘钰了。

这差事,是个苦差。

甚至有些九死一生的意思:如今大顺在松花江畔最东北的边堡,在后世的依兰县,距离松花江汇合黑龙江处还有三五百里,更别提永宁寺碑更在黑龙江入海口附近。

为了防备罗刹人提防,不能乘船,也没法乘船。

要靠沿途的各个部落接应,愣生生走到那里。

要伪装成猎鹿的鄂温克部落;伪装成走私大黄的商人,去打探罗刹城堡的布防情况。

要和沿途遇到的各个部落结好关系,记录沿途山川,更要询问各个部落对于罗刹国征收“牙萨克”毛皮税的不满程度。

虽不及张博望通西域,却也并不容易,九死一生也非只是个形容。

在皇帝面前,刘盛唯唯诺诺;在田索面前,刘盛重拳出击。

毕竟那是自己骨肉,摊上这么一件九死一生的差事。

一肚子的邪火不敢在紫禁城里发出来,只能回到家对着田索摔盘子砸碗,以示自己的愤怒。

勋贵子弟的路,没必要走的这么难。

就算是说去军前效力,历练经验,勋贵子弟哪里需要这样历练?

镇守西南改土归流的,是襄国公,那是刘钰的亲舅舅;西北边战事不断,大军云集,最容易立功,虽然在那边任权将军的不是勋贵圈子里的人,当年在武德宫还曾口吐狂言对勋贵子弟纨绔之流颇为不满,可至少安全些。

刘盛早就知道刘钰偷偷摸摸和齐国公鼓捣《西洋诸国略考》的事,他之前并不阻挠,因为他觉得这是好事。

简在帝心,或者跟随齐国公去和罗刹使团接洽,都是镀金的好出路。

镀金镀金,既无危险,又长资历。

哪曾想皇帝雄心壮志,竟是一下子把自家儿子扔去了三千里白山黑水间。

这哪是镀金?

这是真刀真枪的上啊。

田索估摸着刘盛的气也撒的差不多了,弹了一下茶盅,幽幽道:“刘兄,你以为次子封勋卫,那是随便封的?国朝开国至今,非袭爵嫡长封勋卫的,有几个?真以为勋卫是散骑舍人这样的烂大街大白菜?”

“别在这发无名火了。把老三叫过来吧,该嘱咐的事嘱咐一下。如今已是八月了,腊月前就得出发了。”

刘盛跟着叹了口气,知道这件事只能如此。

就要叫人去传话的时候,终于还是忍不住问了最后一个问题。

“老田,钰儿的事你如此上心,到底是为了什么?”

田索难得正色,神情凝重。

“刘兄,你我马上五十了。小一辈里全是纨绔废物,总得有个能为后辈遮风挡雨的自己人。我选来选去,认准了你家老三。土木堡后前明勋贵的鸟样,你是知道的,勋贵要是连练兵打仗都不行了,文官凭什么不夺你的权?”

“前朝教训,你勋贵不能打,文臣就要结边将入京,主持京营事,京营不能废,总不能用一群听到打仗就尿裤子的吧?边将入京,还有咱们的好日子吗?”

说到担忧处,田索更是说了一些僭越违禁之言。

“做勋贵的,不能都是一群猪,也不能都是一群狼。”

“一群猪里有个两三头狼,那是陛下愿意看到的。全是猪,陛下别无选择,只能用文臣边将,削勋贵之权;全是狼,蓝玉胡惟庸李善长就是教训。”

“现在已经是一群猪了,再不逼出一头狼崽子,就只能全围在猪圈里舔食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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