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一心会奉旨扩招(二更)

“拿六部名单来给我们选人?”

海玥看着陆炳取出的名册,一时间都有些怔神。

陆炳得命时表情更夸张,但此后了解了具体情况,也很无奈。

兄弟,你倒是收人啊!

别的会社一旦有了知名度,都开始扩大规模,招兵买马。

一心会倒好,就那么几个成员,一大半都是国子监的学子,今年就是科举年,再过一段时间秋闱,岂不是都没人为陛下分忧了?

海玥其实已经放开收人,甚至觉得自己的眼光都降低了,关键还在于深知嘉靖敏感多疑的性情。

你别看现在人少了,对方让他扩张,真要招兵买马,又是另一番态度了。

海玥暗暗摇头,决定先不应,转而问道:“卢源怎样了?”

“卢源在北镇抚司,专门被看管起来了。”

这么一问,陆炳的注意力马上也转到黎渊社上面来,哼了一声:“这个叛徒该庆幸,‘井木犴’和‘翼火蛇’都死了,作为目前黎渊社唯一愿意交代的正式成员,此人颇有价值,当然不能就这么随意处死,还指望他能让那三个贼子开口呢!”

海玥道:“云隐社三人会招?”

陆炳叹了口气:“难!要招早就招了,这三人是真的硬骨头,至今还在强调,自己看错了太后,呵!二张都已经问斩了啊……”

海玥目光微动:“文孚没有将二张问斩的事情告知?”

“没说!”

陆炳颇为恼怒:“怎的,我还要去讨好这三个逆贼?”

海玥想了想,缓缓地道:“卢源实则是个跑腿送信的,对于黎渊社内的隐秘知之甚少,‘井木犴’将百花酿的名单送予‘翼火蛇’,满是威胁之意,他还以为真是双方合作,而正因此人身份地位不够,被文孚你一诈,连刑都未用,就乖乖交代了!”

“是啊……嗯?”

陆炳眼神一亮:“如此说来,那三个幻术师忠心耿耿,咬牙死撑,是不是意味着他们在黎渊社内的地位很高?至少也是二十八宿的级别?”

海玥微微点头:“黎渊社能隐秘至今,别的条件暂且不言,对于成员的忠诚度要求一定极高,他们应该是善于用朴素的道德感,来加固成员对于会社的忠诚与认同,当然这种蛊惑一般只限于宁缺毋滥的核心成员,多的就顾不上了。”

陆炳也是会变通的,如果红娘子、焦白和陆藏舟真要是二十八宿,就值得他好言相劝,不是一味的逼供了,却又觉得古怪:“真要是二十八宿,为什么会突然行刺太后呢?这种事情一旦闹大,与黎渊社一贯低调的风格不符吧!”

海玥对此有所猜测,但此时并未直言:“确有蹊跷!”

“好!我回去就加紧审问!”

陆炳没有深究,又回到刚刚的话题:“明威,黎渊社的追捕固然重要,一心会的扩大你也得用心啊!”

海玥苦笑:“一心会本是进学与读书的会社……”

“早已不是了,入了朝堂,便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你若不进取,有人就会取而代之!”

陆炳低声提醒道:“陛下近来颇为信重严侍郎,当心些身边的人,那个赵文华,也可以留下!”

海玥知道他防备的是谁,点了点头:“文孚的好意,我明白的。”

这位确是挚友,换成旁人,是绝对不会开口直言的,能暗示就很不错了,陆炳就直接说提防严嵩父子,避免一心会的大权,被严世蕃夺了去。

眼见海玥收到,陆炳也安心了,在他看来,这位名利之心并不强烈,但能力和人品世所罕见,理应上位,拍了拍他的胳膊:“六部的名册我放下了!好好看!好好选啊!”

海玥送走了陆炳,转回屋内,还真的拿起了名册。

六部官员的名单,稍加打听,都能弄到,但以名册的形式送过来,意义确实重大。

可见嘉靖此次多么喜悦。

但海玥知道,嘉靖不是正德。

正德那个脾气,把名册送过来,那就是真的任君挑选,事后还会觉得很有趣。

嘉靖此时的作为,倒也不见得就是虚情假意,可自己若是越过那条线,对方翻脸不认人起来,也不会有半分迟疑。

‘先收五到十人吧,让一心会的成员扩招至二十人左右,稳住基本盘,再图发展。’

海玥开始选了。

第一个圈出来的,是一个为母丁忧,如今暂不在朝堂的兵部主事,唐顺之。

第二个圈出来的,是十八岁的进士,如今也不过才二十三岁的礼部祠祭司,王慎中。

第三个圈出来的,是已经得罪了大礼议新贵的嘉靖八年进士,陈束。

第四个圈出来的,是原为翰林院庶吉士,同样因不礼张桂,流选为兵部武选司主事的,熊过。

海玥再想圈,突然又忍不住笑了笑,怎么把嘉靖朝八大才子选出来了?

但既然嘉靖让他挑人嘛,那也别客气了,对不对?

实际上,这些经学的才子,不见得在仕途上有绝顶的成就。

因为性情高傲,不愿同流合污,向上官卑躬屈膝,很容易得罪当权者。

比如赵时春,怼了权臣怼皇帝,结果一辈子大部分时间都在罢官停职状态。

另外几位大才子,除了唐顺之外,其他人也不见得多好过,瞧瞧他们普遍得罪大礼议新贵就能看出。

但这点对于一心会来说,不是缺陷,况且海玥的要求也很高。

才华品性自不必说,还有政局的考量。

第一条依旧是先前提过的,跟当权的张璁桂萼,关系不能近。

第二条则是新加的,跟即将当权的严嵩关系不能太近。

是的,哪怕陆炳不提醒,海玥通过种种事件,也能看出,严嵩即将上位了。

得入内阁!

到时候一位比历史上早了十几年的严阁老,就将诞生!

他取代的是夏言的位置,但又不是夏言的替代品。

因为夏言的存在,完全是为了制衡张璁,不让对方专权,而严嵩此前的所作所为,或许还让嘉靖寄予了新的希望,比如延续新政的推行。

事实上,相较于历史的桂萼,今年元月就已经病退罢职,如今已近四月,桂萼还在内阁次辅的位置上撑着。

但这个改变,算不上多大。

桂萼早几个月晚几个月病退,都不能改变新政的结局。

该失败,还是会失败。

因为这是大明朝到了中期,各个阶层出现的系统性问题。

有一位励精图治的皇帝,一群愿意改革的臣子,只是最基础的条件,达成条件后,短短几年时间,也不可能清除积弊。

张居正改革为什么卓有成效?

一个关键,是靠着有嘉靖朝前期的新政铺垫,比如说让各地百姓心里有了一条鞭法的这个概念,后面才能推行到位,考成法同样是在整顿吏治的基础上,达到更深层次的功效。

更重要的是,张居正撑了整整十年,以摄政的权势力压一切不服,才算是见到了成效。

改革其实不在于有多么推陈出新,唯有四个字,持之以恒。

张居正力排万难地做到了,哪怕有着不足,也是伟大的改革家,而今张璁桂萼倒不是没有那份决心,但一来嘉靖敏感多疑,不愿意放太多的权下去,二者他们年岁已高,身体快要撑不住了。

一批朝臣终究不够,新政必须要有人延续。

海玥不能确定,嘉靖是不是早作安排,但等到严嵩上位后,必然面临这个问题,得接过新政的担子。

因为现在的嘉靖还希望国家变好,身为阁老,想要稳定地位,就得为天子排忧解难。

而一旦严嵩接过这份担子,到时候又是一位实权阁老,一心会又有其子严世蕃,更需要避嫌。

不然的话,一心会到底是对天子一心?还是对严嵩一心?

有了这份清晰的思路,对于扩招的人员安排,海玥了然于胸,除了上面的四位才子,又挑了几个人,包括之前在刑部遇到的头铁主事郭宗皋,瞧不起赵文华的那位。

“君子有德,小人无德,严兄何必如此咄咄逼人,这般失态失德呢?”

“你就是个小人!我父赏识你,你却要用百花酿害我,还跟老子谈什么君子小人?”

他还在选着呢,外面却传来了争吵,你一言我一语,争锋相对的声音不断接近。

海玥一听就知道是谁:“东楼,元质,进来吧!”

争吵瞬间停歇,严世蕃和赵文华快步入内。

前者面孔微微涨红,显得忿忿不平,后者则听到海玥称呼其表字,兴奋得面孔也微微涨红,躬身行礼:“会首!”

海玥头也不抬:“你知道自己能留下了?”

赵文华狂喜:“都是会首赏识,文华定为一心会肝脑涂地!”

海玥纠正:“是大明栽培,陛下宽恕,最终还是要看你的个人表现!”

“是!是!”

赵文华再度作揖,又瞄了一眼面色铁青的严世蕃,故意道:“小弟方才失言,还望东楼兄大人大量,不与小弟计较!”

严世蕃面色数变,最终竟也露出笑容来:“好说好说!同处一会,如同行一舟,还是要齐心协力啊!”

两人磨了磨牙,相视而笑:“哈哈!哈哈哈哈!”

(本章完)

第166章 科举来临(三更)

六月的风裹挟着槐花的香气,穿过国子监朱红色的廊柱,在一心堂前的庭院里打着旋儿。

几片雪白的花瓣飘落在海瑞的头巾上,他却浑然不觉,只是专注地聆听着堂前王慎中的讲学。

“诸位且看这道‘子曰仁者爱人’,破题需直指核心,不可拖泥带水,承题要如行云流水,切忌生硬转折。”

“八股虽重格式,但精髓在于‘代圣贤立言’,若只知摹仿形貌而不得其神,终落下乘。”

一心会正式扩招。

除了唐顺之还未回京,王慎中、陈束、熊过都接受了赵时春的邀请。

在海玥看来,这不仅是人数上的增加,更是举办科举冲刺补习班的大好时机啊!

毕竟瞧瞧这阵容,两榜菁英云集,前所未有的豪华。

历史上今科状元林大钦,本就是半个老师,经学知识他已请教,才情不是后天能学的,但没关系,多来一些老师,触类旁通就好。

比如这位王慎中,说着说着,已经不满足于只是讲解应试思路,开始押题了:“安南内乱,莫氏篡逆,黎氏求援,我朝为宗主,当兴仁义之师伐罪吊民,抑或持重守静以观其变?试析利害,以明经国之道!”

此言一出,堂下众人齐齐一震,就连原本听得心不在焉的严世蕃都来劲了。

安南内乱的热度,原本在去年风靡过一阵,后来随着首辅张璁整顿吏治,百官的注意力又转回朝廷的内政。

但就在不久前,随着一则重磅消息的传入,安南的话题又重新占据众人的视野。

莫氏遣使节入京朝贡,途中遇刺身亡。

是的,叛臣莫登庸派来的使节,也没走到大明京师,就被人干掉了。

事实上,如果不是发生这场意外,莫登庸奉上国书之际,是嘉靖十年的年关前后,海玥也是那个时候安排徐阶进了礼部,准备参与这起外交事件的。

对于弑君上位的叛逆,大明肯定不会认可对方,但莫氏又确实是安南如今的统治者,如果大明真的准备派军,知己知彼很是关键,不妨听听莫氏使节团说些什么。

如今已是六月,即便是从安南到京师万里迢迢,也早该走到,结果对方竟也死在半路。

先是黎氏使节团绕道海南上北京,在跨海时,被莫登庸的义子莫正勇率领杀手团追上,黎维宁黎玉英兄妹俩逃出,后黎维宁又死在琼山,只黎玉英一人代表正统黎氏入京。

现在叛臣莫氏派出的人手,同样遭到了刺杀。

你们这是回合制?

于是乎,朝堂很快分为了两派观念。

一派认为安南内乱激烈,黎氏正统连莫氏使节团都有能力刺杀,证明他们还积蓄了强大的力量,更对宗主国大明缺乏应有的敬重,只狭隘于以眼还眼,不然的话,他们应该派出第二支使节团,提前赶来京师啊!

既如此,大明毋须马上出兵,倒不如等上一等。

正如王慎中题目的一种选择,“持重守静以观其变”。

另一派则认为,这起所谓的莫氏使节遇刺,根本是莫氏的贼喊捉贼,为的就是拖延时日,以求争取到平叛国内动荡的时间,莫登庸最担心的就是大明天军南下,摧毁它本就脆弱的统治政权!

既如此,就不能给莫氏喘息的机会,应该即刻挥军南下,一举将交趾夺回来。

名义也是堂堂正正,“兴仁义之师伐罪吊民”。

这就是王慎中题目的来源。

一心堂内的可不是简单的国子监学子,如今这个房间的十几人,在朝中也有了一定的影响力,遇到这种命题,自然兴致大起,纷纷提笔。

海玥其实知道,科举正试非比寻常,至少前两场乡试和会试不会出这样的题目,但他也想看一看自己的水平如何。

待得一篇篇文章写就,墨迹未干,王慎中就审阅起来:“融汇经义与实录,论藩属之责,兼析边军优劣,言之有物,可为上等!”

“此篇仅言战和之一端,然引证得体,亦可为中等!”

“啧,这一篇就过于空谈了,王者无外,不切实际,一时之劳,万世之安,更是夸夸其谈,得黜落!”

王慎中在历史上是“嘉靖八才子”之首,“嘉靖三大家”之一,为另开唐宋派风气的第一人,文学上的造诣极高,但显然人情世故方面就不太精通。

严世蕃脸都黑了。

王慎中评价的文章里,唯一黜落的,就是他写的。

你这后辈也太不给前辈面子了吧?

王慎中却完全没有这么想。

他是嘉靖五年的进士,若论士林资历,在场众人多为后辈,即便是同辈也敬仰他的学识,如今来国子监讲学,已经是看在一心会的面子上。

现在着重点评了海玥、海瑞、林大钦的文章后,见他们细细聆听,互相探讨,亦是赞许孺子可教。

再见严世蕃脸色颇为难看,他也不理对方,直接略过,开始了下一个话题。

一场课程结束,大伙儿都把这位大才子送出门,真诚致谢。

严世蕃跟在最后,漫不经心地拱完手,眼珠转了转,又来到海玥身后,低声道:“明威,借一步说话!”

海玥与他走到堂外角落:“东楼何事?”

严世蕃低声笑道:“明威可知,顺天府乡试的考官已然定下?”

海玥奇道:“这么快就定了?”

严世蕃矜持地道:“自是还未公布,但家严得到了消息,我也是第一个与你分享!”

这话不夸张。

就在半个月前,桂萼辞去了内阁次辅的位置。

实在是病情越来越重了,到了天麻散都压制不住的地步,太医院诊断后,如实地禀告了嘉靖,嘉靖有感于这位老臣的鞠躬尽瘁,赐银百两、纻丝二表里、钞三千贯,准许其告老还乡。

所以此时桂载不在国子监,陪着其老父亲一起离京,去往家乡广州府了。

历史上就在六月二十七日,桂萼去世,享年五十四岁,现在或许能迟些,熬到下半年,或许还是差不多的时日,在返乡途中就会病逝。

但无论如何,一位忠诚体国,有经世之才,但性情狠辣,又好排异己的阁老,仕途已然落下帷幕。

而桂萼的病退,也代表着盛极一时的大礼议新贵,开始逐步退出历史舞台了。

这回倒真不是嘉靖不信任,实在是岁月不饶人,再加上执政时期各方面的压力,使得这群高官更易衰老。

桂萼第一个撑不住,方献夫是第二个,张璁再急流勇退,便是再无领头之人,霍韬无论是资历还是威望都差了许多,担当不起一个派系的领袖。

如今已有了这个趋势,于是乎,百官的目光转向了异军突起的……

严嵩!

是的,这位的崛起当真是惊掉了许多人的眼球。

本以为继张璁之后,会是夏言得到信重,毕竟以礼仪入手,天地分祭得圣恩的路数实在太熟悉,结果万万没想到,居然是一直低调却又稳步升迁的严侍郎。

因为严嵩于此前二张一案挺身而出,亲手处置了以大理寺少卿汤沐、刑部右侍郎姚景阳、都察院左都御史张润为首的四十三名官员。

其中大理寺少卿汤沐之子汤达因勾搭赵宝妻郝氏,并与之谋害赵宝,嫁祸江大,与郝氏一并凌迟处死,汤沐包庇其子,罪无可赦,同样问斩,其余家人流放戍边。

而后谪戍边疆,终生不赦的有六名官员,包括姚景阳、张润在内;

谪戍边境卫所有九名官员;

削职为民的十一名官员;

革职赋闲的十七名官员。

如此惩治一出,朝野上下,尽皆称颂。

比起左顺门哭谏和李福达一案,这次至少未见多少鲜血,已是开恩。

关键在于,四十多名六部官员的落马,还未造成中枢的动荡。

因为陛下宽赦,将刑部尚书颜颐寿、刑部侍郎刘玉、左副都御史毛伯温、大理少卿汪渊等三十多名之前获罪的官员重新召回,填补空缺。

一时间严嵩威望如日中天。

所以桂萼一离任,原本该是由吏部尚书方献夫入阁,与张璁一起搭班子,但现在朝野上下竟有了让严嵩入阁的呼声。

这点从国子监里面,不少学子有事没事就在严世蕃面前晃悠,都能体现出来。

严世蕃也是从那个时候,不太在意王慎中等才子的讲学的。

前两榜的进士了不起么?

只要摸清楚了考官的脉络,再加上他聪慧的头脑,科举还不是手到擒来?

在他这种直达考官的权贵面前,所谓士林大才子,就像个新兵蛋子!

海玥对于这种心态不置可否,倒在研究考官方面,是赞同严世蕃的。

在他眼中,科举本就是一场考试,又是极为主观化的,毋须神话,摸清楚主考官的喜好与立场自然重要,只要不是直接作弊就行。

海玥点了点头:“主考官既已定下,确实需要了解一下其性情喜好,以免行文间不慎触犯忌讳。”

“正该如此!”

严世蕃大喜:“今科春闱,必是我们一心会大放光彩之际,待得金榜题名,簪花游街之日,共谱杏林佳话,流芳后世!”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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