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7章 你的仙官?我的!

“先走。”

黑须男人双眸微眯,终于将目光从沈仪身上移开,扫了眼外面的那滩肉泥。

虽说不问而杀这种事情,在斩妖人中较为罕见。

毕竟无论怎么说,他们都还是在为朝廷做事,总要讲些章程。

但事急从权,若真让这年轻弟子叫嚷出来,引得白云洞尽数反应过来,今日之事只会更麻烦。

这年轻人倒也算得上果决,就是手段狠辣了些,怪不得能暂代孟修文的位置。

“撤。”

梅季瑶也是随手掐了个法诀。

以她们这群斩妖人的修为,想要遁离此地不算什么难事。

能不引起大动静自然是最好的。

在两位斩妖官的命令下,一行人再次施展手段,便是迅速朝树宫外掠去。

然而就在这时。

占据了整个渊地的庞大古树,却是猛然震颤了起来!

那些深深陷入峭壁中的树躯,突然拔出,宛如一只有无数指爪的怪手,迅速合拢,遮蔽了整个深渊的上方。

在那蜿蜒探出的藤蔓上,不知何时已经立了许多道身影。

皆是身着白云洞法衣,面容沉寂,漠然朝下方俯瞰而来。

泛着寒意的嗓音于渊地回荡开来。

“不问而闯。”

“是为贼。”

无论是几位斩妖官,乃至于最年轻的叶婧,在面对这一幕时都没有过多的惊慌。

两边的境界差距太大了。

哪怕有金玉古树撑腰,这白云洞也很难留住几人。

说得难听些,若不是有正神在场,担心朝廷的事情暴露给仙庭,随便一个斩妖官出手,都能让这所谓直达天听的仙宗吃不了兜着走。

可惜没有如果。

仙庭正神就在白云洞外,受万人注目,一旦闹出些动静,看在白云祖师这位同僚的面子上,又是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出的事,对方必然不会介意替白云洞查探一番。

万一查出点什么,这可不是罢个官能解决的事情。

“你们先走。”

黑须男人平静对视而去,现在的当务之急,是确保每个人都能不留尾巴的撤走。

他们这些斩妖官自然要留下来断后。

话音未落,一道灵光乍起,化作大手扯住金玉藤条,摧枯拉朽的撕扯出一条路来。

身为镇宗之宝的金玉古树,在这灵光面前,竟是毫无反抗之力!

“嘶!”

诸多白云洞修士身形剧烈摇晃起来,脸色瞬间凝重了许多。

就凭这随意的一次出手,便可窥出,下方这群人绝非什么小贼,定然是有头有脸的前辈巨擘。

这样的存在,悄然出现在了树宫,很明显,那就是冲着这件事来的!

明知实力差距颇大,在场众人却无一人退缩。

正神就在外面,手捧的是仙庭赏赐白云洞的玉旨,若是这种情况下还心生畏惧,那仙官岂不是白来了?!

白云洞外。

老宗主仍旧是恭恭敬敬的注视着天上的伟岸身影。

只是脸上激动的红润渐渐褪去许多。

他神情间并无异样,安静等待仙官宣读完玉旨,又是双膝跪地接下了这道自天际掠来的金光,礼数周到,丝毫不敢怠慢。

直到整个流程走完,他才高声道:“仙官一路劳顿,亲临凡间,还望能在陋宗歇息几日,看一看这大好俗世。”

此言一出,周遭生灵皆是面露艳羡之色。

仙官入宗,这白云观肯定是要拿出不少孝敬的,又算是攀上了一条粗枝。

别心疼,多少人想给这孝敬还找不到门路。

“大人,皆是仙庭同僚,也算是给他们祖师一个面子。”

云幕后方,金光笼罩之下,几位随行仙官皆是看向了前方的伟岸身影。

对方第一次携仙差下凡,或许还有些不适应。

实际上仙庭对此管的并不严,好不容易下凡一趟,该拿就拿,该享受就享受,不会有人多嘴。

金身法相静静盯着白云洞,片刻后,终于是留下一句吩咐:“你们在此等我。”

刹那间,在白犀印的清气笼罩下,他迈出云雾,真正降临了凡尘俗世。

见状,白云老宗主露出一抹微不可查的笑意。

他俯着身子,将这位正神迎入了白云洞中,至此,周遭生灵才恋恋不舍的收回了目光,却仍旧舍不得四散而去,虽无白云洞这般福源享受,能多沾点仙气也是好的。

围观众人却是没注意到。

白云洞这群修为最强者的脸上,在正神入洞的刹那,皆是涌现出了几分寒意。

“至少留下一个。”

老宗主的身躯缓缓没入了法阵之内。

他知道这件事情不可能一直瞒下去,无论是眼红嫉妒的其余宗门,还是偶有几个多管闲事的土地公,皆是盯着形势一片大好的白云洞,恨不得自己等人出什么事情。

世上总是不缺见不得他人好的孽畜。

但——

当着仙庭的面搞事情,真当自家在天上无人不成?

先拿住一个,慢慢拷问。

好让自家祖师心里清楚,到底是哪家满肚子的坏水。

在这句话传出的瞬间。

法阵之内,仿佛整片天地都将目光投向了那渊底。

金玉古树好似得到了加持,被灵光拨开的庞大树身,再次合拢起来。

“……”

黑须男人脸色微变,有此变化,只能说明外面的事情已经结束了。

即便是他,想要再次破开一条路来,也必须要动用点真本事了,可那就代表着气息外露,很难再遮掩下去。

白云洞天地注视着下方几人。

在短短时间内,便是汇聚在了那位恬静姑娘的身上。

既然只留一个,自然要挑个最软的柿子去捏。

霎时间,一抹无形的镇压之力,瞬间轰落而下,直至那恬静女人而去!

“他还先动上手了。”

孟修文差点被气笑了,正准备掐动法诀,却见那镇压而来的无形之力,竟是莫名的凝固在了半空中。

他略有些诧异的朝旁边沈仪看去。

白云洞这般庞大的势力,其宗主哪怕不如祖师爷,但也是人中龙凤,臻至真仙境界,再加上身处宝地之中,又有金玉古树加持。

对方势在必得的一击,竟是被如此轻描淡写的化解。

说明两者间的境界差距还不小。

不是主修行者道的散仙吗……孟修文挑了挑眉,上次他不在场,看来叶婧的描述还不是很完整啊。

“多谢。”

那恬静姑娘朝着沈仪点点头,也知道自己成了目标,干脆利落的化作流光朝深渊外遁去。

其余人纷纷四散而起,不再过多纠缠。

“你们涧阳府还真是人才辈出啊。”梅季瑶轻声叹了一句,就凭那墨衫小子方才的表现,斩妖官不好说,做个斩妖人绰绰有余,倒是自己先前有些走眼了。

孟修文笑了笑,正准备谦虚两句,整个身形却是突然顿在半空。

他倏然回望而去,瞳孔微缩。

只见刚刚还在被梅季瑶夸赞的那人,此刻压根就没有动弹,仍旧是安静垂手立于原地。

“姓孟的,他这是什么意思?”

黑须男人也是注意到了异样,本能低呵了一声。

身为斩妖人最忌讳的便是倚仗一身实力,冒然做出一些不理智的举动。

他们是朝廷藏起来的刀,只能用在最关键的地方。

每一次捅出去,都要有价值。

显然,冒着被正神发现的风险,去逞一时之气,完全不属于上面的情况。

孟修文刚刚因为此事被罢了官,这小子该不会不清楚自己是如何上位的吧。

“我他妈怎么知道。”

孟修文骂了回去,脸色悻悻,却是毫不犹豫的止住了脚步:“他才是斩妖官,道爷得听他的,你问我,我问谁去。”

“正神已经入宗了!”

梅季瑶嗅到了一抹熟悉的味道,脸色顿时难看起来,眼看着叶婧一言不发的拔出了长剑,她太阳穴都是忍不住跳动了几下。

涧阳府这几个人到底想搞什么?!

怎么,打算连带着那正神一起宰了呗,然后等人家真灵归天,带着仙兵天将下凡来剿三府?

就在这时,在众人的簇拥下,两道身影已经缓缓走至了崖边。

“抱歉,宗内出了点事情,惊扰了仙官。”

老宗主神情中并无惊慌,反而带着几分无奈:“我以这金玉古树孝敬仙庭,却是引来了贼人的不满,欲要毁了我宗至宝。”

“小修这便擒下这冒犯天庭仙威的贼人,交予仙官发落。”

“还望仙官莫要介意。”

三言两语间,这位白云洞宗主便是给几人定了性。

“不介意。”

金身法相同样注视下方,轻轻摇了摇头。

此言落下,几乎所有斩妖人都神情都是低沉了下来,仙官已然认可了白云洞的说法,辩解就没了意义,唯有先想法子尽数撤离。

“你这双手是白长的?还不带他走!”梅季瑶瞪了孟修文一眼。

“……”

孟修文咬咬牙,他当初就觉得叶岚的安排有些搞笑,但哪怕是他,也从未想过,沈仪居然会有这么大的胆子。

“沈大人——”他正准备道个歉,然后强行带人离开,待回去了以后再好好解释。

话还未说完,却见方才被镇于半空的天地之力,突然松开了禁锢,顷刻落下。

此乃对付真仙的手段,现在却是无差别的朝着树藤轰砸而去!

这群普通修士哪里能预料到此般变化,连个哀嚎声都还未来得及发出,便是被浩瀚磅礴的天地之地碾碎在了原地!

“……”

眼前的一幕来的太快太仓促,以至于诸多斩妖人的神情尽数陷入了呆滞。

孟修文张着嘴,看了眼空荡荡的渊底,又看了看悬崖边那十余丈的伟岸金身,只感觉大脑都有些晕乎了。

当着正神的面施展如此杀戮手段。

这下真是四海之水都洗不清那魔头的名声了。

其中最为怔神的,莫过于白云洞老宗主,他怔怔盯着下方那道墨衫身影,胡须微微轻颤起来。

他绞尽脑汁也想不明白,为何会有人不惧仙庭,在这种情况下还敢反抗!

“老夫这就替仙庭擒了你这魔头,送往斩妖台砍了你的脑袋!”

老宗主长啸一声,只见风云汇聚成龙,包含了整整四劫修为的天地灵气,以悍然难挡之势,覆盖了整个渊底!

与此同时,那渊底青年终于是稍稍抬眸,那双眼眸好似一口古井,其间唯一的涟漪便是听到了那魔头二字,似乎觉得颇为可笑。

如出一辙的手段。

蕴含了四劫之力的风云大龙,就这般诡异的悬在了高空。

在沈仪拥有了真仙圆满的境界后,已经可以勉强催动那座宝山,而在宝山的加持下,神岳镇青天的效用已经来到了极为恐怖的程度。

“嗬!”

白云洞老宗主面露惊诧,发觉了不对劲,却没有丝毫犹豫,双手再次掐动法诀。

以他的修为,催动了那颗金玉古树。

当这大树起身的刹那,世人方知它的庞大,宛如遮天蔽日的凶物,漫天金玉藤条聚拢成拳,直直的朝着那单薄身影砸了过去!

仿若乌云遮蔽天穹,恐怖的阴影席卷笼罩而来。

在这漆黑之中,一点金光乍现。

从最开始的微不可查,到呼吸间映照了这片天地。

直立而起的金玉古树,和天上的风云大龙一样陷入了凝滞。

在它藤蔓汇聚而成的拳锋处,一只渺小却覆着金光的手掌从容搭在了上面,于是它便再不能前进分毫。

下一刻,那修长五指轻轻一推。

难以言喻其庞大的巨物,就这么轰然倒飞了出去,让这条无垠的深渊顷刻间开始崩塌,掩埋了其大半身躯。

落石轰鸣声中。

那位老宗主的脸色已经巨变,境界被压制,法宝被轻易轰飞。

短短两次交手,高下已经分的不能再明显。

如此年轻的修士,却已然是自己难以撼动的巨擘。

那墨衫下柔和的金光,更是无需任何言语,便向众人昭告了他的身份。

老宗主唯一想不通的便是,堂堂三教弟子,为何会盯上白云洞,这群人已经享用了世间最丰厚的福源,难道就一丝一毫也不肯让渡给自己这群小修吗?!

当然,他更清楚的是现在保命要紧。

念及此处,白云洞宗主毫不犹豫的朝着那伟岸金身奔逃而去,欲要藏入对方身后:“妖邪不可力敌,仙官救我!”

然而此刻就连斩妖司的众人也是发现了不对劲。

那位仙官说不介意……好像就是真的不介意。

无论是沈仪先前痛下杀手,还是此刻与白云洞宗主的交手,都不能让其有丝毫动容。

仙官仿佛局外人一般,对这世间的一切都不介意。

这事情简直超出了常人的理解。

就连那黑须男人也是悬于空中,有些看不清眼前的情况。

但最让他们惊惧的是。

沈仪仿佛压根就没把仙庭放在眼里,他身形出现在半空,掌心多出一枚悬浮的宝山。

随即神情平静的挥手,连带着仙官和白云洞祖师一起为目标,将那座宝山砸了出去。

在众人惊骇的注视下。

那仙官终于动了,只见其随手扯过了身后的老宗主,在白犀印的压制下,将这位满脸不可思议的老头给摔了出去!

疯狂挣扎的身影与宝山在空中相撞。

两人分明没有半句话的交流,却好似世间最完美的配合。

皆是安静的立在原地,看着那白云洞宗主被宝山轻而易举的轰成了齑粉。

下一刻,天上的风云大龙倏然溃散开来,朝着四周肆虐席卷而去,在蕴含四劫之力的气浪缓缓消散而去后。

整个悬崖峭壁间,除了仙官以外,已经再无半个活物。

只留下诸多斩妖司中人,眼皮剧烈跳动着,死死盯着场间的两道身影。

下一刻,他们眼瞳再次微缩。

只见那位身形伟岸的仙官,竟是运用白犀仙印,平息了白云洞中的变化,随即下意识朝沈仪抬了抬手,又忽觉不对劲,改成了点了点头,便是沉默着转身离去。

他不仅假装什么都没看见,甚至还帮忙收拾了个现场!

最后那动作是什么意思,是打算再行个礼吗?

(本章完)

第638章 好久不见

“好险。”

青花夫人悄悄吐了口气,太久没见到主人,差点没忍住。

她都快忘记了上次自己能帮上忙是什么时候了。

在主人手底下办事的压力实在是太大了……随时都可能会被新加入的“同僚”所取代。

念及此处,青花略微握拳,给自己鼓了鼓劲儿。

在跨出法阵的刹那,这尊十余丈的金身法相迅速恢复了漠然的神情。

仙官的再次现身,又是引起了周遭生灵的一顿喧哗。

通常来说,上仙若是答应了留下,再怎么也会呆上一段时间,莫非是这白云洞犯了什么忌讳?

还是说这仙官并没有深交这些小辈的意思,仅是给那位白云祖师一个面子罢了。

众人心思各异,目送这尊金身法相掠回了云幕之后,随即便是议论纷纷起来。

数不清的目光投向了白云洞法阵,等待许久后,仍旧是安静如死域,心中不免有些疑惑。

但涉及到仙庭正神的事情,哪个敢多问,更没有人敢掺和半分。

“大人,现在回去?”

几位随行仙官虽同样好奇,却也不敢多问,据说这位新上任的弼马温曾经是个苦行修士,功德仙出身,性格颇为冷硬,连青鸾宣威将军的面子都不给。

说实在的,对方能进白云洞坐上一会儿,都已经让人有些吃惊了。

“嗯。”

青花轻点下颌,携着一众仙官驾云朝仙庭而去。

以白犀印暂时封锁了这片宝地,应该足够主人处理此地的麻烦了。

相较于外人的复杂心思。

真正亲眼目睹了这场杀戮的斩妖司众人,脑子却也清楚不到哪里去。

其余两府的斩妖人可谓是身经百战,处理过的大小杂事不计其数,其中不乏与三教相关的麻烦。

但今天这场面,他们是真没见过。

一个从头到尾毫无存在感的“斩妖官”,哪怕是被梅季瑶小觑,刻意冷落,也没有表达出任何不满。

也正因如此,反倒让旁人真以为他就是烟岚将军为了走个过场推出来的样子货。

毕竟新官上任,最忌讳的就是上一任争权,不服管束,又怎么可能容忍其余两府继续把孟修文当斩妖官看待。

但真正开始的办事的刹那。

这年轻人可谓是换了一副模样,说是独断专行都不为过,完全不与任何人商量。

换作往日,其余人必然是要向上面参他一本的,同时巴不得离他越远越好,避免把自己扯进祸端中去。

当着仙庭的面做事毫无顾忌,简直比仙官还威风。

可现在……

当那位真正的仙官视若无睹,甚至还出手帮忙平息波动以后,整个事情就变了味道。

“呼。”

梅季瑶当了这么多年斩妖官,还能活到现在,自然不可能是什么蠢货。

她沉默盯着远处悬于天际的墨衫青年。

对方身怀菩提教行者手段,正宗仙家宝山,以及仙庭正神的纵容……不对,都不能说是纵容了,不知是不是错觉,她好似在那仙官身上看到了一丝刻意掩饰的恭敬?

如此复杂的背景下,对方还是个斩妖官!

斩妖司名义降妖,实际上真正的职责,就是为了替神朝稍稍约束三教门人。

得!面前这人把三教都占全了!

“这位到底是什么人?你怎么收进来的?”梅季瑶现在的心悸程度,还要超过刚刚直面仙官的时候。

涧阳府到底在想些什么,完全不查跟脚底细的吗。

把一个显然与仙庭正神有千丝万缕关系的修士,就这么大摇大摆的收入了斩妖司,这跟把官差请进贼窝有何区别?!

“是土地公举荐的。”孟修文神情有些难看,由于太过相信闵知言,他确实有些大意了。

现在的情况很明显,此人绝非土地公所说的什么散修。

行者道,仙家宝,都可以靠机缘巧合获得这个理解糊弄过去,那一尊仙庭正神的诡异态度呢?也是捡来的?

小地方来的?所谓的小地方,指的是某位仙庭巨擘的府邸吗?

能让一尊七品仙官帮着收拾现场,那沈仪的背景,至少也得往五品以上仙官的方向去靠了。

那是何等存在,哪怕是面见人皇都不用行礼的大人物!

“要是真出了什么事,你,你就等着被砍脑袋吧,砍一百次都不够你赎罪的。”梅季瑶的呼吸都有些急促起来,她显然是知道一些斩妖司为何不能被仙庭发现的真正原因。

“……”

孟修文眼皮剧烈跳动,身为斩妖官中修为最强的一位,他之所以敢答应闵知言,替其看管沈仪,便是对自己实力的强大信心。

但他现在开始觉得,事态有些失控了。

念及此处,他深深吸气,五指略微颤抖着探出了袖袍,一抹精纯到令人惊诧的气息于五指间汇聚。

仅此一瞬,便能看得出,先前在玉龙宗的时候,青梅祖师座下那位臻至六品境界的弟子,死得并不冤。

黑须男人皱了皱眉,犹豫了一下,似乎想说点什么,但最后仍旧是移开了目光。

这事情牵扯太大,大到了他们完全承担不起责任的地步。

无论如何,先控制起来总是没错的。

但也就在这时,一只青葱手掌忽然攥住了孟修文的胳膊,虽然制止不了什么,但其意思已经足够明显了。

“嗯?”

孟修文侧眸看了过去,动手的人正是叶婧,这个他一直觉得有些过于呆笨的小姑娘。

“想一想,沈大人为什么这样做。”叶婧不太懂这些前辈的顾虑,但也正是因为不懂,所以才能透过事情去看本质。

她神情并未太大波澜,只是漂亮眼眸中闪烁着认真光芒,嗓音很轻,却让其余几人皆是愣在了原地。

“哎。”

黑须男人轻叹一口气,重新看了回来。

他先前的犹豫,也正是因为还没想明白这个问题。

能让七品仙官以这般态度对待的年轻人,岂是白云洞敢招惹的,若是两者间并无仇怨,那沈仪动手的原因是什么。

觊觎那颗金玉古树?

身怀如此多高深手段的修士,好不容易混进了斩妖司,而且得到了冒头的机会,因为这颗破树就主动在自己等人面前暴露。

这理由说出来都令人发笑。

其实黑须男人心里隐隐有了答案,只是不敢相信而已,而又因为本能的不敢信,导致了心中的一丝羞愧。

很可能原因真的简单到了极点。

斩妖司是为了约束三教,避免神州动乱,而对方身为新上任的斩妖官,没有自己等人想的那么多花里胡哨的理由,只是在履行职责而已。

这青年所为的——

想到这里,黑须男人垂眸朝着那横跨倒塌峭壁的金玉古树看去,破碎的华美大门内,树宫中摇摇晃晃的一具具干尸,宛如风铃般轻轻摇曳着。

“食之朝禄,终其之事?”

梅季瑶随着黑须男人的眸光看去,唇角抽搐了两下。

哪怕斩妖司给的权力不够,对方即便动用其本身的关系,也要把这事情办了?

“他还没拿过神朝俸禄呢。”

孟修文翻了个白眼,原本抬起的手掌内,那抹精纯灵光已经散去,顺势给了自己一个耳光:“呸!奶奶的,回去再找那老东西算账!”

“……”

叶婧收回了手,重新朝着下方看去。

那道单薄身影落入眼帘,让她眸子里多了几分异样色彩。

当然,除她以外,剩余的斩妖人再看向沈仪时,神情皆是有了不小的变化。

有能力的同时亦是不缺魄力和担当,要知道,先前人家可是专门等了其余同僚撤离之后再动手,只是自己等人选择了留下而已,这撇清干系的举动简直不要太明显。

实力或许和真正斩妖官还差了一点距离,但念及其如此年轻,想要赶上来也不过就是多领几道皇气的事情罢了。

光看这些,假以时日,对方必然有领到属于他自己封号的机会。

唯一的缺点就是身份存疑,啧,这就只能留给涧阳府和那位烟岚将军去头疼了。

在众目睽睽之下。

沈仪落于崖底,目标明确的朝着前方走去,直至站到了那高耸的金玉古树脚下。

他浑身再次泛起金光,双掌触及树身,顷刻间,整座古树被其强行撼动,硬生生的从峭壁中拔了出来!

如此粗暴的举动,直叫几个斩妖人看得瞠目结舌。

估计也只有菩提教行者,才能用这般方式来“收服”一件仙宝了。

“嘶。”

黑须男人恨不得也给自己一个耳光,沈仪现在的举动,直接推翻了他先前的所有想法。

不是,你真看得上啊?

别说摘了道果的存在了,金玉古树哪怕对于六品修士而言,也仅仅就是件不错的东西罢了。

对方身后的巨擘,是习惯穷养自家孩子吗,给饿成这样。

“呼。”

沈仪强行将这金玉古树缩小塞进了扳指里,随即目标明确的直奔宗门藏法阁而去。

“沈大人,我,我们……不可以这样办事的……”

叶婧怔了一下,赶忙动身拦了过去,弱弱的张开了双臂。

金玉古树还勉强可以称之为赃物,就跟上次的仙网一样,但要是径直冲进白云洞一顿搜刮,味道可就不对劲了。

斩妖司啊,不是土匪啊。

吃着皇粮呢。

“不是不能这样办事。”还是梅季瑶反应较快,苦笑着落了下去,沈仪这接连两个举动,倒是让她心中的忌惮稍稍褪去一些,压低声音解释道:“没必要,到时候会有人过来收拾,你需要什么,一句话的事情,没人会说什么……”

“而且白云洞这般势力,也真的没有什么东西,还能对你这样境界的修士起作用。”

别说斩妖官了,就算是普通斩妖人,听起来好像没什么高人风范,但一个大府总共才挑俩人,其稀少程度甚至远超那些大宗的宗主。

如此精挑细选出来的精锐,神朝怎么可能亏待。

“接下来怎么办?”

沈仪也是反应过来,主要是习惯了,差点忘记自己现在已经突破至真仙境界,堪比七品圆满的修为。

“听着还有点不习惯。”梅季瑶笑容中又多出几分古怪,先前如此暴戾果断的人,突然问起了自己的意见,还真让人受宠若惊。

她干脆利落的拱手,为先前的事情道了个歉:“放心,有人来处理,你肯定认识。”

真是莫名的有些心疼那位烟岚将军。

“……”

白云洞外,虽已经有不少修士散去,但仍旧是人山人海的模样。

如此热闹的情况下,一辆平平无奇的马车,自然是很难引起旁人的注意,就这般安静的驶离了此地。

……

涧阳府,土地庙。

砰的一声拍桌子的声音。

孟修文双掌撑于桌面,咬牙切齿的盯着面前的老头:“我再问你一遍,他是什么?”

闵知言愣了下,虽然知道这小子的混账性格,但对方如此震怒的情况,还是颇为少见的:“小地方来的散仙,怎么了?”

“我散你大爷,你可害惨我了!”

孟修文急的在土地庙里绕了好几圈,使劲挠着头发,整个人甚至都有些疯癫起来。

他这辈子都没有如此纠结过。

说实在的,单论脾气,他是真的很欣赏沈仪,就凭对方在白云洞目睹了那群无辜惨死之人后的表现,若是寻常时候遇见,哪怕隔着个大境界,他也很愿意交上这么个朋友。

但问题就在于斩妖司的特殊性。

对于沈仪自述的身份,孟修文除非脑子里都是大粪,否则绝对信不了一点。

身份不明的人,哪怕其他方面再好,如何能入斩妖司!

“……”

闵知言默默看着,心底已经掀起了波涛,很明显,这次白云洞之行肯定又出事了。

而且大概率就是跟自己送过去的那年轻人有关。

他正准备解释点什么,却突然抬起了头,朝着外面看去。

片刻后,这位土地爷站起了身子:“究竟如何,一看便知。”

“看什么?”

孟修文怔了一下,跟着闵知言走出了土地庙。

只见树林外,在一头龙妖的带领下,一群人浩浩荡荡的赶了过来。

“哥,真有用吗?”

紫娴已经觉得有些羞愧了,那土地爷分明就还没有想好怎么安排自己等人的归属,兄长却还要天天带着人过来叨扰对方。

“啧!出门在外,别把脸面看那么重。”

紫阳挤出笑容,轻声安慰了两句,心底却是深深叹了口气。

若不是为了救出父王,谁又愿意放着堂堂东洪太子爷不当,跑到这外面来给人舔着笑脸当孙子。

他绝对相信身后的人大多都是不凡之辈,他们只是缺了一个机会。

念及此处,紫阳努力调整了神情,刚刚回头,却是发现周围所有人的脚步都暂缓了下来。

一张张脸上皆是涌现出了片刻的怔神,随即这些怔神化作了欣喜、思念、崇敬等诸多复杂情绪。

众人紧紧的盯着庙门处。

那里有一张方桌,墨衫青年慵懒的端着茶杯,旁边立着两位负责端茶倒水的老仙童。

那两个仙童,他们曾经见过,不说高不可攀,但怎么都算不上和气。

但此刻,两人的脸上却是布满了笑容。

墨衫青年侧眸看来,眸光缓缓扫过众人,仔细看过这一张张熟悉的脸庞。

待到看完最后一人。

他放下了手中茶杯,站起身,唇角掀起一丝温暖弧度:

“好久不见。”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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