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3章 保重,夫人

璞阳城内,赵长河坐在床边伸手搭着崔文璟的脉搏,闭目催动回春诀,慢慢调理崔文璟的伤势。

老丈人这次伤得属实有点重了,浑身血脉乱涌,已经不在正常的轨道内流转,也就是他天榜的底子,换了个一般武者单是挨这一下也早就死了。

加上手夹镇海剑那会儿,剑气贯入,冲破丹田。最后虚弱之时又被拳劲震伤肺腑,以致昏迷。几方面结合起来,换了个其他医生在这儿也得宣布“我尽力了”,依然是要伤重不治的。

好在在身边的是赵长河。

赵长河对血脉方面十分专精,好歹能帮忙把这紊乱的血液梳理归位,回春诀把血管给愈合了。剩下的脏腑内伤以及剑气造成的伤害,其他大夫也能治了,崔家在这方面也多有良药,可以慢慢调养。

这种伤不涉神魂,如果治疗得宜,应该是可以不留后患的痊愈,只是暂时无法估测这需要多长时间。

那边王道宁应该也差不多,短期内肯定是别想作妖了,除非海族另有妙法能直接治愈?可能性应该不大。

崔家兄妹紧张地站在一边,崔元央想问又不敢打扰,小脸都憋红了。

从来没有想过,天下一乱,第一个躺下的竟然是身处天下最强梯队的父亲。这让从小生活在父亲羽翼之下的富萝莉感觉天都要塌了,无论是现实还是三观。

便是当年跟着赵长河逃亡的最紧张时刻,崔元央都没有感受过“忧虑”的滋味,而在一夕之间,遍布阴霾。

不知道赵大哥能不能治……

赵长河收回了搭在脉搏上的手。

兄妹俩齐声开口:“赵兄/赵大哥……”

赵长河摆摆手:“安静些,别吵到岳父休憩。我们出去说。”

还能吵休息……听这话起码是不会死,兄妹俩都露出喜色,老老实实跟在赵长河身后出了门。

“岳父的命是保住了,剩余的还需要慢慢拔除剑气、调养脏腑、修复丹田,这不是短期能好的,没有那样的仙术。好在江湖上对这种伤都很有经验,镇海剑气再强,崔家也应该能处理。”

崔元雍狂喜:“这个我们应当能处理!”

崔元央憋着鼓气,总算吁了出来,小肩膀都有些垮塌:“爹爹这要多久能好?”

赵长河将她拥在怀里,柔声安慰:“我无法预测需要治多久,但能够好好调养的话,起码三日之内是能醒过来的,不用过于担忧。”

崔元雍欲言又止。

本来想问既然是丹田有损,按照经验来说治好了也大有可能保不住修为,想问问赵长河的意见。但感觉似乎问得不合时宜,保住命第一,别的此时问似乎显得功利,便吞了回去。

赵长河却似是看出了他的想法,道:“会稽之战有个叫化生莲的战利品,当时没有用完,不知道后续如何分配。如果崔家有,直接用上,此物对岳父后续恢复极有帮助,如果没有就去找一下晚妆。”

崔元雍神色难看:“父亲没提过,我也不知道有没有。我这就让人回清河,去宝库里找单子。”

“嗯,你找你的,不管有没有,我马上也会赴京,到时候再找晚妆要一些。”

“那就多谢了,我去吩咐人。”崔元雍匆匆离去。

崔元央一直静静地窝在赵长河怀里,直到哥哥离去挺久了,才嘤嘤地哭了出来:“赵大哥……”

赵长河理解小姑娘的这种哭泣,那是内心的恐慌和畏惧,天塌了的感觉……他轻轻擦去崔元央小脸上的泪痕,柔声道:“这不是没事了么……哎呀受点伤而已,你赵大哥我天天伤得死狗一样。”

崔元央噘了噘嘴,低声道:“我爹那么老了……”

“……伱爹那年纪连再就业的资格都不够,何况他那体质……我怀疑再给他破一层楼,都能长生了,四十几岁老什么老。”

崔元央愕然:“长生?”

“那些寄存在各种秘境里奄奄一息的神魔,目前来看,其中好几个也就是比你爹略高一级罢了,你看这都活了多久了。我估摸着只要阴神有成,再有合适的宝物给养,大约就能长存。如果还能更高,说不定就是真正意义的永生了……”

崔元央后仰少许,眼睛眨巴眨巴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赵长河奇道:“你干嘛?想长生啊?”

崔元央挠了挠头,咕哝了一声听不清的。

赵长河绝对想不到小丫头心里想的是,曾经忧虑长大了变老了没那么萌了赵大哥不喜欢了……这再过几个月都十七了,夏迟迟那个老女人刚认识赵大哥的时候也差不多这岁数……感觉自己快要变得和那些老女人一样的崔元央很有一种我优势没了的紧迫感。

如今看来,长不长生不好说,是不是可以争取延缓长大啊……

不过现在气氛不对,崔元央脑子里脱线念头也只是一闪而过,心思还是被父亲的伤情占据:“想不到王道宁居然真能把爹伤成这样……”

赵长河默然。

之前的战局他也没看见,但从场面和结果大致可以估个七八分。

比如崔文璟体内血液紊乱的状态,那肯定不是王家的功法。单论王道宁自身,恐怕加上完整的镇海剑也就是和崔文璟带着残血清河剑半斤八两,崔文璟是着了海族秘技的道。

但即使着了道,崔文璟一样能重创王道宁。恰好自己及时赶到,本来老崔完全不会伤成现在这样的。

夏龙渊那一拳是压垮了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无论是伤情的恶化、还是心理上的打击。

夏龙渊一拳显然是等待已久的,结合前后表现,基本可以判断他坐视王家造反就是为了引出王家后面的海族,否则无法解释他留着王皇后干什么。

他只是为了海族,既不是在救崔文璟,也不是在救他赵长河。

和瞎子一样的,瞎子只会为了天书出手。

他赵长河深陷险境不知多少回,何时见过夏龙渊和瞎子来救过命?更别提这一回他和海族压根还没接触,招都没出呢,险境并不凸显。赵长河很清楚,夏龙渊这一拳根本和自己没关系,如果躲不过,一样被轰死在那里。

自己生龙活虎,能躲得开,也就罢了。老崔呢?要不是自己护了一下,老崔都已经成肉泥了。

不管崔文璟的坚决抵抗有多少出于他自身的考虑,客观上那就是在为大夏守土,夏龙渊却只在乎他“引出了神魔”,为了刹那即逝的逮住海族神魔的时机,误伤轰死都不在乎。

那一刻,崔文璟是不是心都凉透了……

真是不当人啊……难怪全天下就没有一个说夏龙渊好话的,可能以前唯一能说他两句好话的就是他赵长河自己,但这一次也是把好感给败光了。

还不如瞎子,瞎子再冷漠,起码还没发生过对自己人出手的事情。

当然这些就没必要和央央说了,让她去记恨夏龙渊并没有什么意义。赵长河沉思良久,还是道:“好好照顾你爹,我去一趟京师,很快回来。”

崔元央以为他只是去找唐晚妆问化生莲的,忍不住拉着他的衣角:“我们派人去问唐首座不行么……我、我怕你不在……”

赵长河摇了摇头,低声道:“我有很多事,要和晚妆商量,也有些事要问一些人……”

顿了顿,又道:“昨天由于突然的暴雨,王照陵暂停了攻城,导致我们血神教的奇兵并没有起到什么作用,王照陵只是暂退,并不是被击败。等王家消化了岳父和王道宁两败俱伤的消息之后,他们一定还会继续发动进攻,为了背后几乎不设防的清河,璞阳一线绝对不能丢。”

崔元央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赵长河慢慢道:“央央,崔家的人并不全是一条心的,岳父这一次的坚持许多人未必能理解,他一倒下,人心可能各异。相反……王家却必定众志成城,而你哥哥短期内最能信任的帮手,或许只有你一个……他的压力很大。”

崔元央怔怔地看着他,良久忽地一笑:“赵大哥放心,央央已经不是那年的央央了,我都玄关八重了!”

赵长河看着她的笑容,眼里有点恍惚。

修行另说……只是那时候穿着兔子装、抱着膝盖坐在墙角的小丫头,终究要随着乱世来临,一去不复返了。

如果没有王家之乱,这一次自己到清河,本来是该和她议亲的……但现在不管是谁心里,都再也没心思提这件事情。

“我知道我家央央是武学天才。如果说王家这次叫做怒海起狂澜,说不定挽狂澜于既倒的是我家央央。”

崔元央:“……”

狂澜可不仅起于王家。

如果这算挽狂澜于既倒,那又有谁能扶大厦之将倾?

赵长河没再多说,轻轻拥着崔元央,在她粉嘟嘟的唇上轻吻了一下,柔声道:“保重,夫人。”

说完大步出门,跨上乌骓疾驰而去。

崔元央怔怔目送他的背影,不觉痴了。

(本章完)

第524章 风中残烛

京师。

一骑飞驰而来,懒洋洋的城门守卫们忽地绷紧了神经。

谁敢在京师地界往城门策马飞驰?该不会是哪个王公子弟吧,如此跋扈。

“站、站住!”眼看都要闯门而入了,守卫硬着头皮拦了一下。

“吁!”骏马长嘶,居然在疾驰中顿止,显出骑士妙到毫巅的骑术和掌控力。

守卫们抬头一看,惯例的询问路引也不需要问了,和王公子弟一个待遇。

因为只要这厮没有易容,那就是天下无人不识君,连入城税都没人敢找他要。

“修罗王……”

薛苍海没有大话,在普通人眼中,人榜第一无异于王的礼敬,即使官府眼中都如此。

这种心态挺有趣的,因为大家对一般地榜也没有这么尊敬,下一档次那得地榜第一,只有第一才会有如此特殊的光环,并且得是打上去的而不是递补。

便如人们会记得比赛谁夺冠,谁拿金牌。亚军季军是谁,没几个人记得。

上次入京,被二愣子喊破导致全城皆知,引发了不少麻烦。这一次却似乎已经无所谓了,便是敲锣打鼓地喊赵长河来了,那又如何?赵长河无心思考这些,牵马入城,直奔唐府。

“尊者尊者!”四象教别苑,教众匆匆向朱雀汇报:“修罗王入城。”

朱雀拿捏着姿态慢慢喝茶:“他往哪去?来这里还是去皇甫府找绍宗?”

“……去了唐府。”

空气好像安静了片刻,莫名有点凝重。夏迟迟偷眼看了看尊者,朱雀沉默片刻,叹了口气:“迟迟啊,这男人就没把你放在心里,断了吧。”

夏迟迟面无表情。

人家赵长河又不知道我在这,跑这来干嘛……至于皇甫府,那个卖骚的贵妃日常是在宫中啊,谁吃撑了去皇甫府……她斟酌片刻,小心道:“尊者,他可能会入宫偷贵妃。”

朱雀眨巴眨巴眼睛,起身要走。

夏迟迟傻了:“尊者你去哪?”

“哦。”朱雀道:“本座有事和皇甫交待一二,让她和赵长河对接。”

夏迟迟犹豫片刻,低声道:“尊者,我也想进去。”

朱雀微微皱眉。这倒不是她不让进,而是夏迟迟的身份合不合适进,在此之前夏迟迟甚至连京师都不敢进,这次勉强来了京师也从来没提过要入宫的事情,结果为了见情郎连这都豁出去了。

可转念想想,其实并没有什么不合适。如果迟迟真是夏龙渊女儿,夏龙渊还能杀了她不成?说不定两人见面,另有火花,朱雀忽然想看看。

“宫中守卫森严,不是随便偷入的……本座自然随意来去,你的话……”朱雀考虑片刻,忽然笑了:“伱一定要进去,可以伪装成皇甫的贴身宫女,只不过要委屈你一二,你得听皇甫的,至少面上尊敬要做出来。”

夏迟迟咬牙:“不过一时权宜,便宜她两天怎么了?”

朱雀掩不住的笑意,悠然离开:“那你等着,我先去找皇甫,让她找个借口出宫到别苑,直接带你进去就完事了。”

唐家门前。

“修罗王请进。”门卫点头哈腰:“首座在客厅等殿下。”

好像借着“修罗王”这个伪王,他们的“殿下”也顺势开口,毫不违和。

赵长河大步入内,大老远就看见抱琴站在一边廊道外挥着手绢儿:“这里这里。”

赵长河什么肃穆的心情都被这手绢给打碎了,这不是万花楼诶……镇魔司也不是窑子。

结果刚走到抱琴身边,抱琴立刻嘤嘤嘤:“你可来了,小姐最近又咳血,快帮忙看看……”

赵长河心中咯噔一跳,快速进了客厅。

唐晚妆坐在桌前,正在泡茶。茶香袅袅,水汽蒸腾,乍看上去如仙境一样美不胜收,但她脸上再度如纸的苍白和偶尔的轻咳,把一切意境破坏殆尽。

时值夏末,天气燥热无比,可唐晚妆还是穿得很厚,虽然不像初见时连貂裘都穿上了,可也是春秋才穿的厚度。

“还在这玩什么风雅格调?”赵长河大步入内,一把抓着她的脉搏:“别动,我看看。”

唐晚妆撇了撇嘴,冲着抱琴使了个眼色。

那意思就是你快走,别在这看,我还要保持起码的风度。

抱琴翻了个白眼,后退出门,顺手把门都给关了。谁爱看你们,长针眼的!

然而里面并没有发生让人长针眼的事情。赵长河把着脉,紧紧皱着眉头,神色非常严峻。

唐晚妆偷眼看了看他的表情,低声道:“不许开口骂人。”

赵长河简直气笑了:“你也知道要挨骂啊。”

唐晚妆咕哝道:“我并没有强行做什么导致,不能怪我。”

确实她没有强行做什么,只是天变如此,劳心忧思,极为伤神,而她的病根就是神魂。可又如何不忧思?只要她还是朝廷首座,还是唐晚妆。

除非让她真的解甲归田,有可能么?

赵长河叹了口气,终于没法怪出来,只是道:“知不知道你现在情况严重成什么样了?”

“你医术是我教的。”

“……”

唐晚妆很清楚这种旧疾复发的伤害要比原版还严重,但不能露怯。一旦说我不行了你来帮帮我,对于两人的治疗模式而言,简直与求欢无异。

赵长河摇了摇头,走到一边桌上取了纸笔,唰唰列了一张单子,出门塞给了抱琴:“立刻取这些药材来,顺便熬药的煤炉也整一套过来。”

抱琴很是吃惊,还以为你们要在里面乱啃了呢,看来这情况真是非常严重。她也无心乱想了,拿了药方飞快离开。

赵长河坐回唐晚妆身边,伸手握住她的掌心,回春诀默默运转。

这是已经结合了不灭血魔体的愈合之力而进阶过的回春诀,唐晚妆忽地觉得一阵春回大地的复苏之意在体内全面泛起,比之以往不知道强了多少倍。

她怔怔看着赵长河的脸,这一次相见的他沉默了很多,也让人觉得可靠了很多。

一入江湖岁月催,这在两年前还是一个意气风发满嘴跑火车的跳脱少年,而现在就像家中的顶梁柱一样,默默地撑起一切。

“我没法怪你。”赵长河却在此时忽然说话了:“你的病情反复,其中也有一部分是我的锅,毕竟我杀太守,和反贼一路。你不怪我就好了。”

唐晚妆默然片刻,低声道:“我没怪你。”

赵长河倒愣了一下,原先想说啥都忘了,半天才续了下去:“……我要见夏龙渊,能安排我入宫么?”

唐晚妆愣了愣:“你见他干什么?”

赵长河道:“怎么,不想我做太子了?我不见他怎么做太子,造反?”

唐晚妆一个激灵:“我这就去汇报他,让他宣……”

“别宣了。”赵长河叹了口气:“循规蹈矩的朝廷官员,确实可敬,但又傻逼,这真是让人矛盾。”

唐晚妆:“……我也没那么迂腐的!”

这抗辩的小模样终于把凝重的气氛冲散了点,赵长河没忍住露出了笑意:“你不迂腐?”

唐晚妆气道:“我要是真那么顽固迂腐,谁和你婚前亲亲!”

爆杀。

赵长河眨巴眨巴眼睛:“那带我偷入。”

唐晚妆无奈道:“我能带你偷入宫门,又如何带你入内宫?我自己都进不了内宫啊,你希望我能随便进内宫不成?”

赵长河一个激灵:“那可不成!”

唐晚妆斜眼看着他。

两人对视一眼,心中都知道这事该找谁了。

唐晚妆负气道:“明明可以直接走正道让他宣你进去!嘤……”

说到最后忽地抖了一下,没忍住呻吟出声。

两人手掌一直相握,对话之中赵长河始终在用回春诀给她调养的,此时恰好修复了一些创伤,那种伤愈的酥麻让唐晚妆一时没忍住。

“殿下,药来啦……啦……啦……”抱琴兴冲冲地进门,旋即两眼发直地慢慢后退。

刚才那是什么声音……

赵长河没好气地回手一抓,抱琴忽地觉得一股无形的力量抓住了手中的药,就像有一只看不见的大手带着药包飞向了赵长河手里。

“砰”地一声,门又被无形的大手关上了。

抱琴泪汪汪地抱着被门撞到的脑袋蹲在了地上。

屋内赵长河升起了炉火,往里添药。唐晚妆好奇巴巴地探着脑袋,看着赵长河从戒指里摸出一小瓶血液,一小片肉。

“这是什么?”

“血鳌的血肉,还好有剩。”赵长河把血肉和药材一起熬煮,看着炉火出神:“现在你已经不仅仅是这个病本身的问题,而是生命力透支衰微,就算把你伤治好了,你都活不长。我得想办法给你补充生命力,算是天幸,这血鳌是对症的。但是你要答应我,彻底治好之前绝对不要再受伤了,否则神仙难救……”

唐晚妆张了张嘴,没法答应这件事。

天下大乱如此,她怎么可能什么都不做?只要做事,就谁都不敢保证说会不会受伤。

便是赵长河自己也知道这个要求几乎不可能,沉默地盯着炉火好一阵子,忽地愤然转身,一把把她抱进怀里,恶狠狠地啃了下去。

唐晚妆睫毛微颤,闭上了眼睛。

这个大夏已是风中残烛,她唐晚妆也是。赵长河的所谓血鳌炼药,多半也就是修修补补,如同她之前对大夏的裱糊。

在生命的最后时光,真的没什么好矜持。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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