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25.第1204章 谣言(2)

第1204章 谣言(2)

其后数日,长安城中暗流涌动。

几乎是一夜之间,仿佛整个长安城内外,都在流传着有关鹰杨将军的种种黑料。

这些黑料就几乎全部是攻击张越的人品、私德,影射其暗含某种不为人知的野心的。

于是,长安城的大街小巷,一时间谣言满天飞。

有说鹰杨将军强抢他人未婚妻的-这个有实锤,还有苦主(卫延年),所以呢,很多人一下子就相信了。

毕竟,当年韩卫退婚,可是这长安城里的一大新闻。

只是,在这谣言里,张越不止抢了卫延年。

还抢了居延许多将校的妻女,更有西域国王某某,不过是因其妻貌美,被那鹰杨将军看上索要,其王宁死不屈,而鹰杨将军勒索不成,竟发大军灭其国,夺其妻。

这种八卦,长安百姓听的津津有味。

特别是,当一本从居延那边传过来的名曰《良辰传》的话本,传入长安城的时候。

这个流言瞬间达到鼎盛。

几乎没有人不讨论这个事情的!

实在是那话本写的够通俗,够直白,够狗血也够YY!

其讲的乃是长安有名的贫民闾左闾一个姓叶名良辰的平凡少年,因从鹰杨将军往迁河湟,又随汉家大军深入西域,由此发生在其身上的一系列让人血脉贲张,难以自抑的传奇故事。

一位位羌氐美少女,一位位西域美妇人,贯穿了这话本故事的始终。

用这话本里的话说就是:一遇良辰误终身。

若有穿越者看了,恐怕嘴角一撇,当时就知道此乃某个无良同行,抄的后世早期网文后宫种马小说。

其始终贯彻的是后宫救国,大棒救世的真理,不过间杂着些扮猪吃虎,装X打脸的桥段。

但长安百姓那里看过这种故事?

顿时就被那些狗血到极致的故事,给吸走了三魂六魄。

尤其是读书人……

不管是今文学派,还是古文学派的年轻人,瞬间人手一本《良辰传》。

这些人将这话本,看了一遍又一遍,讨论了一次又一次。

没办法,话本里的主人公,不过是一个粗通文字,稍知典故的庶民而已。

但他却靠着背熟的半部论语,游走于羌氐美少女之间,嬉戏于西域王宫内外,叫数不清的美人、贵妇倾倒、投怀送抱。

仅仅是这些桥段,便足以令这些自诩天之骄子,以为文采飞扬的年轻人热血沸腾,恨不能以身代之了。

而在民间,街巷的百姓们看来。

这个话本最吸引他们的反而是那些装X打脸的桥段。

特别是话本故事的中期,猪脚在西域疏勒国,破坏了匈奴贵族针对汉家的阴谋后,匈奴人恼羞成怒,派出骑兵追杀。

猪脚带着对其爱慕非常的疏勒公主以及一干仰慕汉室的疏勒人,奔逃百余里,可惜最终却被数百匈奴骑兵围困于一个汉军废弃的塞堡内。

本来,这是必死之局。

话本更是不断以文字渲染着‘最近之汉军远在渠犁,尚距八百余里’,又形容猪脚一行‘人马具疲,弹尽粮绝’。

于是那龟兹公主对猪脚说‘若虏贼杀进,妾绝不偷生’,连自尽的匕首也准备好了。

结果,猪脚从那废弃的汉军塞堡里,找到一面残破的汉家黑龙旗。

猪脚叫那龟兹公主修补好这军旗,然后,独自一人扛着那面修补好的汉军黑龙旗,走出塞堡,直面着气势汹汹的匈奴虏骑。

于是,匈奴骑兵数百之众。

在一人一旗之前,竟不敢动!

猪脚于是带着娇妻美妾与疏勒义士们,高举着黑龙旗,大大咧咧的从数百匈奴虏骑面前耀武扬威的扬长而去。

话本中说‘奴甚怒,然而终究不敢动!盖良辰之所持者,汉天子之龙旗也!其虽一人一旗,却胜千军万马!’。

这个后世的战狼桥段,一被迁移到这西元前的话本故事里。

所产生的冲击和涟漪,以及由此激发起来的民族自豪与情绪,自是如同海啸。

几乎是一夜之间,长安城内外所有的蚩尤戏,都变成了《良辰传》。

蚩尤戏的乐人们,一遍又一遍的在酒肆、闾巷里,给百姓演绎着这个桥段。

观者如云,听者如雨。

连带着,鹰杨将军张子重的那些黑料,也随之迅速传播开来。

不止是强抢女子了。

现在,随着《良辰传》热度不断攀升,讨论度高涨。

有心之人,趁机将更多谣言发散开来。

有人说,鹰杨将军把持新丰工商署,又操纵河湟种植园与居延织室,敛财无算。

其家中窖藏黄金以十万金计。

便是连其便器,都是纯金打造!

也有人说,鹰杨将军居居延,暗蓄死士,私交豪杰,朝堂派去居延的官吏,稍不合其意,就要死于非命。

更有人言之凿凿,如今整个河西四郡,都已经是鹰扬系的人了。

鹰杨将军结党之势,满朝无人可及。

没有鹰杨将军点头的国家大策,根本无法通过!

而在这些言论之中,又夹杂着种种故事,种种流言。

其中最恶毒莫过于,传说鹰杨将军常常夜宿禁宫,与宫中宫女有私,甚至白日宣淫的事情。

照理来说,这么多流言,如此多的故事,满城传唱。

那位鹰杨将军即使不屑,也该上书自辩。

甚至上表乞骸骨隐退!

纵然不愿,也该申明一二,澄清一二吧?

可是,流言与谣言满城飞了两三天,鹰杨将军却纹丝未动。

既不上书自辩,也不澄清。

任由市井的舆论发酵,也依然无动于衷,一副‘与我无关’的模样,好像那些谣言与流言,他压根就不知道没听说过一般。

于是,便是孟碧歧也皱起了眉头。

孟氏百年,从未遇到过这样的对手!

“他难道就不怕自己的名声有污,让天下人甚至子孙后代误解?”孟碧歧摇着头,百思不得其解。

孟家从前遇到的猎物,都有着这样或者那样的担忧。

既怕天子误解,也怕世人相信,更畏惧春秋之诛。

所以,只要他们一开始造谣,其就会落入陷阱。

因为有些事情,不是靠澄清就真的能澄清的。

越澄清越脏,越澄清漏洞就越大!

然后,自乱阵脚,自败其势,终究沦为阶下囚,化为尘埃。

但,像今次这样的猎物,孟碧歧发誓她是第一次遇到,也是他们孟家百年来首次遇到的对手。

他竟任由谣言渲染!

而且……

有证据显示,他甚至在暗中加油添醋,有意的创造了方便谣言流传的环境。

那部《良辰传》,便有证据显示,乃是鹰杨将军莫府中人放出来的。

而且很可能是受到鹰杨将军本人指使的——一般人那里有这样的魄力,一次就将数千册《良辰传》释出。

能做的了这样的事情的人,怎么可能是小人物?

但……

孟碧歧不知道,那位鹰杨将军为什么会这样做!

这世界上还有嫌自己名声太好,黑料太少的权贵?

他便不怕这些谣言,影响他将来的前途吗?

想来想去,孟碧歧终于忍不住叫来一个下人,对其吩咐:“汝且持我信物去见那赵王太傅,请太傅组织御史,弹劾一下……”

“我倒要看看……”孟碧歧咬着牙齿道:“那位张蚩尤,是否真的能忍得住?!”

她必须逼着其动起来。

因为时间已经不够了。

再有几天,就是朔望朝,届时若叫那位英候从宣室殿上全身而退。

孟碧歧知道,她的这桩买卖就算是砸了。

买卖砸了,是会死人的!

她可不想死!

……………………………………

“这样子就按耐不住了啊?”张越拿着手里,刚刚从宫里面送来的一封弹劾奏疏的副本,笑了起来。

这是张安世刚刚命人从宫中紧急送来的。

自然是弹劾他的!

“御史大夫是何意见?”张越问着前来送奏疏副本的人。

“回禀将军,御史大夫没有意见!”来人小心的道:“兰台御史中丞杨公也没有意见……”

“哦……”张越笑了起来:“看来暴公对我很不满拉!”

有些时候,没有意见就是最大的意见!

御史大夫暴胜之,御史中丞杨敞,就是现在在事实上掌管着弹劾、监督大臣的御史领袖。虽然说,御史们弹劾大臣,闻风奏事,这是本职工作,也是本分。

但是……

在盛行春秋治狱,自由心证的汉代。

身为御史大夫、御史中丞的暴胜之、杨敞是可以从心而定,选择性的将一些一看就知道是胡说八道的弹章屏蔽在天子视线之外,仅需按照制度向兰台报备而已。

而这弹章上的事情,旁人不清楚,百姓不知道,身为国家三公之一的御史大夫暴胜之以及作为执掌御史台,沟通内外的御史中丞杨敞会不知道不清楚?

而他们现在表示‘没有意见’,实际上就是为这弹章抵达天子御前,扫清了最后的障碍。

这是在逼他张某人回应啊——按照制度,大臣受到弹劾后,必须自辩。

不然就是默认了弹劾所言,到时候,御史们就会和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般,群起而攻之。

张越想了想,道:“看来,我真的是得罪了人呦!”

暴胜之想当丞相,都快要疯掉了!

可丞相澎候刘屈氂就是不肯辞相!

他能怎么办呢?

只好熬!

可他年纪越来越大,而朝政也越来越复杂。

所以,张越可以理解暴胜之的不满。

毕竟,在这位御史大夫,或许是他张毅张子重先背叛的。

可,如今的御史中丞杨敞又是怎么回事?

杨敞可是霍光的嫡系心腹死党!

其自出仕以来,所任诸官,都是霍光推荐的。

换而言之,杨敞的意思就是霍光的意思喽?

“这事情可真是越来越有意思喽!”张越忍不住笑起来,笑的那来送副本的张安世家臣毛骨悚然,背脊发凉。

“将军……”他连忙拜道:“下人还要回去复命,就此拜别!”

张越点点头,道:“且为我谢过尚书令!”

霍光、暴胜之、张安世……

还有桑弘羊、上官桀……

更有太子刘据、太孙刘进……

以及现在在长安的诸王宗室诸侯们……

张越在脑子里将这些人,以及这些日子他所了解到和掌握到的事情,联系在一起,然后在心里复盘了一次。

然后,他再与脑海里回溯的有关巫蛊之祸前后的历史放在一起对比。

这事情就更有意思了!

巫蛊之祸,彻底扫清了太子刘据家族及其羽翼,只有刘进之子,尚在襁褓中的刘病已为郭穰、张贺等人所救。

随后,在巫蛊之祸中立下功劳的马家兄弟、丞相刘屈氂等,又被醒悟过来的天子尽诛之。

其中,马氏兄弟傻缺到竟然想在禁宫之中刺杀天子,却被夜宿禁宫的金日磾发觉而诛杀。

然后就是刘弗陵册立为太子,而在刘弗陵被立为太子的同时,其生母钩弋夫人被赐死,而霍光则被年迈的天子赐了一副‘周公背成王图’。

后来,燕王刘旦谋反的时候就说了‘先帝驾崩的时候,除了霍光等人在外,根本没有外人,霍光这个浓眉大眼的混蛋,私自改了诏书,私相授受了国家大权,现在这个王八蛋把持国政,祸乱国家,兄弟们我们一起上,砍了他,拨乱反正!’。

不止刘旦这样说。

现在的西域都护府都护,历史上的左将军王莽的儿子王忽,也在当今天子驾崩后,曾说过:帝崩,忽在左右,安得遗诏封二三子事?群儿自相贵尔!

然后,王忽就被他亲爹毒死了。

考虑到王忽在当时担任侍中,而刘旦又和上官桀等人非常熟悉,是一个党系的。

所以,空穴未必无风。

再想,那巫蛊之祸前后的一系列事情。

张越的笑容,更加冷冽起来。

因为他知道,或许霍光等人没有操纵和安排那巫蛊之祸。

但他们一定坐视了,甚至纵容和诱导了巫蛊之祸的爆发。

而他们的目的是什么呢?

当然是掌权!

同时扫清阻拦他们掌权的一切障碍!

包括太子刘据、丞相刘屈氂、韩说、马家兄弟、江充,甚至是商丘成、李广利、钩弋夫人,全部在障碍之中。

历史上他们做到了!

而现在,他们会不会也有着类似的念头与想法呢?

而他,这个鹰杨将军以及鹰扬系,会不会是他们这些人眼里的障碍物呢?

而现在暴露在表层的诸王宗室们,会不会是如巫蛊之祸里为王前驱的江充韩说刘屈氂?

张越不知道。

但他素来不惮以最大恶意揣测正治人物。

因为,他清楚,权力到底有怎样的魔力!

权力,就是俗世之中,潜藏着的不可名状的怪物。

祂扭曲人心,祂蛊惑人性,祂使人扭曲、变态、疯狂。

而且,越接近权力核心,越掌握权力,受其的影响就越大!

只要能掌权,只要可以拥有那至高无上的权力。

古今中外的英雄豪杰,枭雄人物,什么事情不敢做,什么事情又做不得呢?

父杀子,子囚父,手足相残,兄弟相杀。

历史上,在巫蛊之祸前后,称兄道弟,互相引为奥援,视为知己,曾发誓一起践行大志的霍光、金日磾、张安世、上官桀、桑弘羊们后来的结局,便足以说明!

金日磾早死,就不谈了。

霍光与张安世,先是联手干掉了上官桀、桑弘羊,然后在这两个老兄弟的尸体上踩了一万脚!

最终,霍光死后,张安世又在霍光的坟头上踩了一万脚——霍氏的覆灭与族诛,身为辅政大臣,总领内外军国事,握着枪杆子的时任大司马卫将军富平侯张安世可没有少出力!

想到这里,张越就唏嘘了起来。

他想起了当年,他被霍光带入他们那个小圈子的时候。

那时候,他只是一个小弟,是去抱大腿的。

而彼时,霍光、张安世、金日磾、商丘成、暴胜之、桑弘羊、上官桀等七人同心戮力,互相以知己、同道相许。

然而,不过数年,便分道扬镳,各自为政了。

这让张越在唏嘘的同时,对正治的残酷与险恶,有了更深认知。

同时也让他进一步理解了什么叫‘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

(本章完)

1226.第1205章 乱局(1)

第1205章 乱局(1)

既然接到了弹劾,张越自要自辩。

这是游戏规则。

不过,张越自辩的方式和其他人稍有不同。

别人自辩,首先就要认罪——不管有罪没罪,先喊一声‘戴罪之臣XX俯首百拜陛下’,这叫端正态度。

但张越不是别人。

所以,他选择了直接入宫,面见天子。

“陛下,臣来领罪!”一见到天子,张越就脱下冠帽,顿首而拜。

“卿有何罪?”天子见了,立刻就笑了起来。

“臣闻有御史弹劾于臣……”张越一副傻白甜的样子:“按照制度,御史弹劾,大臣必须自辩,但臣辩无可辩,故只能请陛下责罚!”

天子见着,脸色顿时有些不好了。

周围左近大臣侍从们,更是一下子就屏息凝神,连气都不敢喘了。

因为,这是要挟!

再明显不过了!

有人甚至瞟到了天子手上的青筋爆裂,显然已是怒急!

但,忽然,天子似乎想到了什么,一下子就笑颜逐开:“卿太过敏感了吧……”

“御史弹劾,本是常态……”

“若每有御史弹劾,朕便要治罪大臣,这天下,这朝堂恐怕早就难以维系喽!”

“这样,爱卿先回去,朕命御史大夫好生调查一下,给卿一个交代如何?”

“臣……”张越于是捡起冠帽,顿首再拜:“谢陛下隆恩!”

于是,稽首再拜:“臣告退……”

便提起剑,大摇大摆的走出这玉堂殿。

满殿大臣、侍从目瞪口呆。

天子更是脸色煞白,握着拳头,良久方才有人听到天子轻声怒骂:“此跋扈将军也!安能托社稷之重哉?”

但旋即,人们就听到了这位陛下的诏命:“御史黄相,诽谤大臣,其罚铜五十斤,以儆效尤!”

………………………………

玉堂殿之事,立刻以光速,传到有关人士耳中。

于是,当天子使者,持诏来到位于长安尚冠里的御史黄相家宅传诏时。

小小的黄府,已是车水马龙。

数不清的公卿勋臣代表,早已经驱车先一步来到。

他们送来了种种礼物。

有代表高洁品德的美玉,有象征刚正不阿的松柏树苗,更有着一副副名家手卷,先贤手书。

而整个御史台,也高度团结起来。

御史大夫暴胜之、御史中丞杨敞,都派来各自心腹,来到黄府门口。

御史台上下,在京御史三十多人,更是有一个算一个,全部来到此地。

他们与来访的公卿子弟、勋臣家臣,一道站在了黄安全家人身后。

他们就这样静静的看着天子使者,驱车抵达。

而御史黄相,更是犹如烈士一样,昂着头,挺着胸,满脸正气,一身钢骨。

“御史黄相,诽谤大臣,其罚铜五十斤,以儆效尤!”天子使者拿着帛书,高声宣读完毕,然后对着跪在地上的黄相喝道:“御史黄相,还不速速奉诏?”

黄相昂首挺胸,犟着脖子,大声回答:“回禀天使,臣不敢奉诏!”

“御史风闻奏事,祖宗制度!臣御史黄相,忠于职守,何罪之有?陛下何故罚臣?!”

此言一出,无数御史与来此的公卿子弟们纷纷叫好。

许多人纷纷大叫:“此乱命也,吾等不敢奉诏!请天使回返!”

更有人趁机说道:“鹰杨将军跋扈荒淫,竟欺君胁上,自恃其功,其罪当诛也!”

可惜,这些纷纷扰扰,丝毫不能阻挡来使的决心。

他清了清嗓子,正色的喝道:“御史黄相,速速奉诏!”

黄相犟着身体,再拜:“臣不敢奉诏就是不敢奉诏!天使若要臣奉诏,那便请令左右卫士杀了臣吧!”

“若能以臣的鲜血,唤醒天下士人,若能用臣的性命,让天下知晓鹰扬之跋扈,臣死而无憾!”

来使闻之大怒,立刻对左右道:“来人,请黄御史奉诏!”

于是,立刻就有随行卫兵持戟而前,先用明晃晃的刀枪,逼退了在黄相身后的众人,接着,数名卫士将黄相强行按在地上,强令其三叩九拜,又强行将那诏书交到其手上。

紧接着,那使者就喝道:“黄御史既已奉诏,还不速速将黄铜五十斤取来,以交国库?”

黄相在地上拼命挣扎,满脸狰狞的大声喊道:“且不谈臣黄相不敢奉诏,即便敢!臣也没有这许多黄铜!”

他猛地挣脱卫士的束缚,从地上爬起来,满脸正色的道:“吾年俸不过八百石,为官数载,所得俸禄,堪堪够奉养老母与妻儿,哪来余钱?”

“使者若要,便取黄相之命吧!”

这时,一个围观的人,忽然道:“好义士,真忠臣也!”

此人拍手叫来下人,对其道:“速速去为我取黄铜五十斤,黄金百金来此!”

“黄铜,为黄御史给付罚金,黄金,以飨御史刚直不阿,不畏权贵,忠贞而行的义举!”

由之,欢呼声响彻黄府内外。

不久就有人驱车,载着黄铜五十斤,黄金一百金来此。

黄铜给了天使,而黄金则被搬到黄府门口。

那命人取来黄金之人,屈身对黄相拜道:“长安郑氏,感明公之义,望明公收下这区区薄金,以作奉养妻儿父母之需!”

弃料黄相不为所动,拒绝道:“钱财,于吾如浮云,吾之所志,上佐天子,下庇黎庶而已,郑公之酬,不敢居之,愿公将此百金,以送孤苦百姓……”

那郑氏富商再三请求,但黄相始终不为所动。

于是,郑氏富商忍不住感慨道:“吾居临淄三十载,未尝能见如御史黄公之高风亮节者!天下能有黄御史,天下幸甚!”

由之跋扈将军张蚩尤与刚直御史黄相,迅速成为长安城的热词。

数不清的人,都在议论此事。

长安城的舆论,就像一锅渐渐沸腾的开水,开始咕噜咕噜的冒着水泡。

似乎是发现了问题不对,也可能是察觉到了危险。

那位跋扈将军,英候张蚩尤,在当夜急匆匆的带着家臣、卫队,遁入长安城城外的棘门大营。

似乎想依托北军,来稳固权位。

这让有心人大喜过望。

诸侯王们更是洋洋得意,踌躇满志,仿佛那位英候的败亡已是指日可待!

因为在汉室历史上,还从未有过失了圣眷的大将能有善终的记录!

淮阴候韩信、条候周亚夫,功高盖世,照样凄惨而死。

当然,也不是没有人发现不对。

“张子重岂是这等不识体统,飞扬跋扈之人?”霍光看着眼前的烛火,轻声说着:“何况,天子对其如何,你我岂能不知?”

旁人不清楚,不知道,霍光还不清楚不知道吗?

那张子重就是当今天子一手提拔,亲自培养的。

君臣之间即使不是‘亲密无间’,起码也算得上‘默契相得’。

而且,那张子重当年在宫中,可是有着一手出神入化的拍马神功。

其功力之深厚,就连曾经拍马逢迎最厉害的上官桀也要甘拜下风!

一个这样的人,又岂会因为一个御史的弹劾,就在天子面前跋扈起来,还要挟起天子来了?

就算他膨胀了,他脑子总还在吧?

即使他脑子坏掉了,但他身边的人,总该不会全部跟着膨胀了、坏掉了吧?

所以,霍光是第一个意识到不对劲的人。

“子孟兄所言,吾亦以为是……”在烛火对面,一个身着锦衣的中年贵族点头道:“张子重绝非易与之辈!”

那个张蚩尤要是这么好对付,能轮得到现在那些跳梁小丑吗?

早就被公孙贺父子、江充、马何罗、韩说这些人精给弄死了。

而事实是——除了韩说靠着卖女求荣,侥幸得存外,其他所有曾经想搞死张蚩尤的人,全部死了!

他们的尸骨都已经烂掉了,坟头上的草,更是长了起码三尺高!

只是……

锦衣贵族皱起眉头,问道:“子孟兄以为,此事,那张子重葫芦里究竟卖的是什么药?其意图何在?”

霍光摇了摇头,这他那里知道呢?

不过……

霍光看着眼前摇曳的烛光,道:“有一件事情,应当是可以确认的……”

“那张子重在给人挖坑布局……”

“而诸王则恐怕要一脚踩进去喽!”

“这两虎相争,必有一伤,甚至两败俱伤!”

“而你我……”霍光笑了起来:“不妨当一下渔翁……”

锦衣贵族深以为然。

这世界上最妙的事情,莫过于躺赢。

但……

锦衣贵族忽然想起了什么,他问道:“子孟兄……您以为,陛下……”

霍光听着,有些失神,他抿着嘴唇,皱着眉头,思虑了许久许久,但终究是没有答案。

因为,到现在为止,他依然不知道,建章宫中的那位老天子到底是真的动怒了?还是其实只是在与那位英候唱双簧?

可惜啊!

他叹了口气,今时不同往日。

现在的建章宫玉堂殿,犹如铜墙铁壁,密不透风。

天子密探与细作,潜伏于那座殿堂每一个角落。

可能一个不起眼的小宦官,或许一个老迈龙钟的老宦官、老宫女,就是那位陛下的耳目。

他们彼此交叉监督,共同守卫着那座殿堂中发生的一切秘密。

这使得外界再难以探知玉堂殿的事情。

即使是他霍光,想要知晓天子的近况,也不可能不付出代价。

但他不敢付出代价!

因为他怕!

锦衣贵族看着霍光的神色,立刻了然。

于是他岔开话题,问着霍光:“子孟兄,您以为,接下来诸王们会怎么做?”

霍光立刻笑了起来,他轻声问道:“您见过渭河的渔夫捕鱼吗?”

锦衣贵族摇摇头。

霍光道:“吾曾多次随陛下出巡,游历关中,垂钓渭河之畔,曾见渭河渔翁,以鱼鹰入河捕鱼,其法以绳索而系鱼鹰之颈,待其鸟得鱼,便自其颈取其鱼也,其物尽其用,可谓善!”

“诸王们恐怕也会如此!”

这是不用去想的事情。

为了新丰工商署、居延织室以及那即将开始的月氏之征。

诸侯王、权贵勋臣们,将无所不用其极。

锦衣贵族听着,深吸了一口气,不敢相信:“您是说……”

“不大可能吧……他们若那样做,日后谁还肯给他们卖命?”

“此辈小儿,能有什么大格局?”霍光轻蔑的笑起来:“他们要真有什么大格局,也不至于沦落到今天了!”

就不说其他,那些跟着这些诸侯王起哄的家伙,若真有什么能耐,会是这个德行?

早起飞了好不好?!

正是因为他们是废物,是蠹虫,是趴在国家身体的寄生虫,他们才会起这样的念头,出这样的主意!

全是蠢货,全是废物!

他们若是聪明,就该知道,跟着诸侯王起哄搞事,就算成了,天子第一个不会饶恕的就是他们这样的人!

须知道,刘氏天子,对自家宗室诸侯王的防范之心,远胜其他人!

当年淮南王刘安谋反,所有跟刘安扯上关系的人,即使只是一个门客,都被诛杀了!

在霍光看来,那些蠢货,纯粹是脑子抽筋了,竟以为跟着诸侯王们起哄,就能有什么好处?

但事实上,只要稍微了解国朝历史的人,认真想一想就会明白:这个事情,无论最终结果如何,参与的公卿勋臣,全部要倒霉!

而且,或许他们失败会比成功的下场要更好。

前者可能还能留一个全尸,甚至能侥幸浑水摸鱼,逃脱惩罚。

而后者……

一定会死全家!

也必然会死全家!

旁的不提,一个私通诸侯王,暗与宗室谋国家大臣的罪名,就足够诛他们九族,灭他们全家了!

当然了,霍光不是他们的爹妈,没义务也没有兴趣去提醒这些蠢货。

他甚至非常开心的旁边,观赏着这些人的表演。

特别是今日那位御史的表演。

身在局中的那些人,或许此刻正在庆祝,正在高歌。

但他们哪里知道,这样拙劣的演技,如此低劣的手段,休说是天子了,霍光都早已经看腻了,看烦了。

所以,霍光忍不住叹道:“若是韩说在就好了……”

起码,韩说不会蠢到做这样叫明眼人一眼就看出来的伎俩。

他们以为他们赢了?

事实上,他们已经输了!

霍光敢打赌,玉堂殿内的天子绝对不会因此领他们半分情,对他们有半分好感!

那位陛下只会有一个念头:尔等以为朕乃鲁哀公?

而当今天子生平最恨,别人将他当弱智!

反倒是那些靠着聪明才智,骗过了他的人,会得到奖赏。

就像当年的东方朔!

也如当年的平津献候公孙弘!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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