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8章 长生剑 玉箫客

冰州。

霜郡郡城。

自从七玄宗进驻冰州,占据霜郡之后,整个郡府就变得安稳了许多,但此时此刻,压抑沉寂的氛围却弥漫在整个郡城之中,百万黎庶都惴惴不安。

只因高天之上那一分为二,显化出两轮的大日,这在一代代的老人中传递下来,乃是最为不祥的征兆之一,那种压抑的气氛也是弥漫全城,纵然郡城内的官府官差一直在稳定人心,可天地异变所带来的那种无形的影响却是无法消除的。

郡城城墙上。

就见许多七玄宗的弟子,替代了霜郡的守卫,监察着郡城的各个方向。

其中位于南向城墙的一角,一道人影矗立,穿着七玄宗护法的长袍,挽着发髻,颇有些中性飒爽的样子,正是灵玄峰护法孟丹云。

就在这时,另一道人影走了过来,也穿着护法的长袍,道:

“孟师妹。”

“赵师兄。”

孟丹云看向走来的赵镇川,略有些感叹的道:“楚师兄苦修多年,终于迈过那一步,可惜你我要留守霜郡,无法回去向楚师兄道贺。”

楚景涑突破洗髓宗师的消息,已经传递到了霜郡这边,不过如今冰州异动,呈二日并天之景,暂且不说地渊之事,光是地上也将发生大规模的妖乱,因此七玄宗留在冰州的人手自是都不会回返宗门,反而是被派往霜郡和寒郡各处,尤其重点在霜郡。

因为如今天地异变情况逐渐明朗,地脉的第一波动乱就是以霜郡为起点,也就是说最早能进入地渊的地区,就是在霜郡之中,故而寒北各大宗门的宗师等存在,如今基本都在往霜郡汇聚,有的甚至直入郡城之中,也有的在霜郡各处分散。

“楚师兄刚刚突破,尚需巩固境界,此次地渊开启,多半也是不会参与的了,不过陈师弟应当还是会来的。”

赵镇川笑了笑说道。

“嗯。”

孟丹云微微点头。

地渊乃是十分危险的地方,因为处于地底深处,情况复杂,不仅仅存在有各种凶猛妖王,甚至地上已几乎找不见痕迹的古魔,在地渊之中也有存在,因此往往只有宗师人物才有资格入内探索,但陈牧位居风云榜第三,更有斩杀突骨侯的威名,自然有资格入地渊。

这种机遇陈牧也必然是不会错过的,就是不知道陈牧何时会来。

而正当孟丹云和赵镇川分说之际。

突然。

两人的目光皆是一动,正在诉说的话语都是戛然而止,眼眸中一下子露出警觉之色,并将目光投向郡府城墙的远处。

也差不多就是在下一刻,大地忽的震颤摇晃起来,令一些城关守卫立足不稳。

地动!

倘若从天穹上看去,就能看到霜郡远处的那一片荒山剧烈的震颤,甚至有山体碎裂崩塌,而霜郡郡城这边并不在地动的中心,可依然受到波及,反复的摇晃。

不过孟丹云和赵镇川这里却都并不慌乱,仍然神情镇定,各自稳稳的立足于原地,同时向着各个方向的城关守卫开口。

“镇定。”

“各守各位,勿要慌乱!”

两人的声音迅速蔓延过去,在地动的轰鸣声中依然清晰可见,而城关上那些守卫在初步的慌乱之后,也是迅速镇定下来,各自在城关上稳住身形。

自从冰州异变渐起,二日并天之景愈演愈烈后,霜郡内的地动就时常发生,几乎一日之内各地皆有,郡府这边也是多次有过震感,只不过这一次离得更近,更为强烈。

地动并未持久。

且终究不是以霜郡郡城为中心,因此动荡也不多剧烈,虽也引起外城的一阵混乱,但规模并不多大,城关之上则还算是较为镇定。

不过这场地动还是带来了一番变故,距离霜郡郡城约莫数十里之外,荒土沟壑之间忽然产生一阵阵破碎的声响,继而泥土轰然炸开,一头体型极大,足有两丈多长的黝黑色巨虫从地下钻出,其头颅高高扬起向着天穹上分裂的两轮日光,周身妖气疯狂散溢。

似是发出无声癫狂的嘶吼,这头黑色巨虫仿佛捕捉到了血肉人味,立刻便贴着地皮,化作一道黑线,向着霜郡郡城的方向直扑了过来,并裹挟着阵阵妖气。

由于霜郡郡城城墙很高,城外仅有一小片聚居地,再往远处就是一望无际的荒原,因此在这头虫妖接近郡城十余里的位置时,城墙上的孟丹云与赵镇川便都察觉到了。

“妖气。”

“嗯,是虫妖……”

赵镇川眯起眼睛盯着远处,看着那犹如黑箭般贴着地皮而来的黑色妖虫,很快辨认出其身份,低声道:“应当是六阶大妖,黑霜蜈。”

当今天地异变之时,哪怕只是前夕,出现妖物的频率也比常日大大增加,六阶大妖从地底深处钻出也毫不稀奇,也正是因此他们这些护法才会亲自驻守城墙。

“我去吧。”

孟丹云眼眸中闪过一丝微光,见那头自远而来的大妖黑霜蜈已经接近了城关外不远处的零散黎庶聚居之所,一只手已握住了自己的灵兵桃神剑。

一头六阶大妖,那就不是寻常兵卒能抵挡的了,寻常执事也难以应对,需要她这样的六腑境护法出手,而且如今的她倒也不惧一头六阶大妖,她迈入六腑境也已有数年,而今也几乎将六腑境修炼到圆满了,手持一件灵兵,虽比不得风云榜高手,但在六腑境的护法中也不属于弱者,应付一头寻常六阶大妖是绰绰有余。

“等等。”

不过就在孟丹云将要提剑纵身,出手降妖之时,忽的赵镇川拦住了她。

孟丹云微微一怔,正要说什么之际,却也是一下子察觉到异状,将目光投向远处,就见视线尽头处的天穹上,一抹白色的匹练横越而来,似一道贯日长虹,沛然无阻。

尚未临近,那股浩然澎湃的剑意,便令她感受到一阵强烈的压迫和心悸,这种煌煌剑意浩浩荡荡,犹如天上剑河坠落,其势汹涌而难以匹敌。

宗师!

一尊剑道宗师!

孟丹云心中立刻就升起这么一个念头,同时深吸了一口气,眼眸中更是浮现出无比郑重的神情,因为仅仅只是一束破空剑光,相隔这么远都能给她带来这种强烈的压迫感,对方恐怕还不是一位寻常的剑道宗师,而是一尊声名赫赫的恐怖人物。

轰!

但见那一束白色剑光,横跨天穹而至,几乎是顷刻之间就赶上了那贴着地皮,往郡城外村落冲去的黑霜蜈,一下子将其淹没覆盖。

待白色剑光散去,就见这头黑霜蜈的身躯,一下子凝固在荒土之上,然后从头部开始,两丈长的身躯每一节都恰好从中央分裂,无声的断开成了数十节!

“……”

看着这一幕,孟丹云更是瞳孔微缩。

对于一尊宗师来说,隔空一剑灭杀一头六阶大妖不算什么,但那一道白色的剑光,竟能相隔那么远,精准的将黑霜蜈的每一节身体都斩断,几乎最大程度的保留了其妖身,威力更是没有丝毫的外泄,没造成任何多余的破坏。

这种相隔如此之远,威力还能这般凝练的剑光,无一不说明其恐怖之处。

赵镇川也同样是目光凝重无比,更将视线投向那剑光飞来的方向,想要看看究竟是谁出手,不过没等他有所反应,一个爽朗的声音便从郡城之西传来。

“好剑法!”

“你们天剑门除了那位‘白太上’,这一代的剑道是当以你为尊了,能将剑意练到这般境地,我兴许已不是伱的对手了,怕是拓跋玺,也未必能再胜过你。”

这声音爽朗而雄浑,明明是从极远的方向传来,却不是凝成一线,而是犹如雷鸣滚滚一般,令整个霜郡郡城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也几乎就是这声音落下之际。

西边的荒原上,就见一道穿着粗布麻衣的身影现身出来,向着霜郡郡府这边漫步而来,每一步落下都横跨百丈之遥,略略几步,就已赶到了霜郡不远之处。

其人一头长发披散,洒脱不羁,只腰间挂着一支似竹似玉的长箫,但其人身上酝酿的威仪和气魄,却是浑厚澎湃,而这幅形象方一现身,便也引来城关上无数的瞩目。

“玉箫客,桑衍庆。”

赵镇川遥望着那向霜郡而来的人影,目光凝重的喃喃一声,对于这位的名声,整个寒北道十一州,也可谓是如雷贯耳了。

寒北顶尖宗师,位列第二!

其人亦是诸多顶尖宗师中唯一一位无门无派,孤身逍遥的存在。

至于桑衍庆口中提到的‘拓跋玺’,则正是当今寒北宗师第一人,位列大宣宗师谱第十四,凌驾于桑衍庆、姜长生等人之上,也是寒北刀圣公羊愚的同门师弟!

号曰——绝刀!

“拓跋玺,桑衍庆,那么刚才那一剑,便应该是……”

孟丹云将目光投向之前剑光破空而来的方向。

能有资格被桑衍庆这般分说,甚至语气中言说自己或有不及,更能与拓跋玺相提并论的,在寒北诸多宗师中,也就仅剩下一人——寒北宗师第三位,长生剑,姜长生!

也几乎就是在桑衍庆那犹如雷鸣般的声音滚滚而过后。

自南边的天际也传来一道平淡凌然的声音。

“听闻桑兄的大幻天音已臻至圆满,在音律一道已可开山立派,能于武道之中自立一道,非我所能及也。”

这声音中蕴含着丝丝凌然之感,哪怕只是落入耳中,都给人一种仿佛千百束剑光掠过耳畔的感觉,自是不用猜测其身份了,正是天剑门姜长生!

唰。

伴随着远处光华一闪,但见一袭青衣长袍的姜长生御剑破空而来,顷刻便落在了瑜郡郡城之畔,并遥遥望向另外一边的玉箫客桑衍庆。

桑衍庆大笑道:“我本闲散一客,无拘无束,开山立派还是免了罢,何况你姜长生所创长生剑,亦可自立一脉,何谦逊也?”

两人遥遥相顾。

姜长生凝视着桑衍庆,过了良久之后,微微摇头,汹涌的剑意一下子收敛消失,并转身看向霜郡的郡府,迈步冲着郡府走去。

霜郡郡府如今是七玄宗占据的地盘,不过他既然已被桑衍庆唤出来,那就不会转身再离去,毕竟郡府又不是七玄宗的山门,地渊自霜郡启,那在霜郡落脚也无妨。

此时。

郡府内也早有七玄宗的宗师现身出来。

“多年不见,姜兄剑意又有精进,只怕距离那一步已相差不远了罢。”

来人一袭褐色长袍,面对姜长生依然十分泰然,样貌也十分年轻,却正是少玄峰峰主刘通,论起年纪,比姜长生还要小上不少。

姜长生遥遥望向刘通,眼眸中闪过一抹审视之色,忽然瞳孔深处闪过一丝剑光。

啪嗞!

刘通屹立于城关之上,目视姜长生,两人之间的虚空中隐约似溅起一缕无形的波痕涟漪,随即很快又归附平静。

姜长生面色不变,而刘通也仍然面带淡笑。

“你也不错。”

姜长生平静的回应道:“未来或能及的上她。”

刘通神色谦和的道:“秦太上越过那一关,已是太上中人,在下何德何能,能与秦太上相及……姜兄远来是客,请罢。”

姜长生神色泰然,身影一闪便来到城关之上。

而与此同时,桑衍庆的身影也悄无声息登上城关,略有些惊讶的看向刘通,感叹道:“七玄宗真是当兴,前有她换血在前,后有你登临此境。”

刘通。

早在七玄宗汇攻幽寂谷时,还尚未悟出乾天领域,比起顶尖宗师仍相差一截,但如今幽寂谷一战后,却不知是从何处有所领悟,跨过了那一关。

乾天领域,乾天武体,两者相合,即使才堪堪走到这一步,但也毫无疑问是踏入了顶尖宗师的门槛之中,由此才能在姜长生面前保持泰然自若,气势上并不低矮。

当然。

若要论及实力,才步入这一层次,年纪不过四十四岁的刘通,在顶尖宗师中只能排在末尾,对上天妖门的八阶妖尊、乃至乌骨侯那样的顶尖宗师,最多也就保持不败,比起姜长生还是要逊色一分,只不过这差距已经没有那么大。

无怪桑衍庆感叹七玄宗当兴,能跻身于顶尖宗师层次,哪是那么容易的事情,整个寒北道也不过十人而已,七玄宗前一个本以为‘被废’的秦梦君,结果伤势尽覆,摇身一变登临换血,一下子升入另一个层次,而紧接着刘通又悟出乾天领域,抵达这一步。

“……”

与桑衍庆的感叹不同,姜长生的神情却是十分淡然。

七玄宗强盛与否,与他也没有什么关系,天剑门修行剑道向来都是唯我,虽然刘通跻身于这个层次后,算是来到了他的高度,但对他来说还是太过稚嫩,不成威胁。

如今寒北宗师之中,对他还有威胁的,除了桑衍庆之外,也就只剩下‘绝刀’拓跋玺了,不过拓跋玺乃是公羊愚的师弟,早已年过百岁,乃是与他隔代的老家伙,也早已没有机会再冲击换血层次,实则也并不被他放在眼中。

可以说。

如今的寒北道宗师,他早已视自己为尊,要说还有什么念想,那就是在冲击换血境,迈入那最后一步之前,与拓跋玺一战,看看他的长生剑与拓跋玺的绝刀,究竟孰胜一筹!

至于其他任何人,都已不在他的关注之中。

“桑兄,请。”

刘通目光也看向桑衍庆,态度却是比对待姜长生更随和了些。

桑衍庆孤身一人,独来独往,相比起姜长生威胁自然是小很多,而且各宗各派也都不介意交好这样一位闲散的顶尖宗师。

“请。”

桑衍庆笑呵呵的开口,便与刘通一并向府城内走去。

等刘通、姜长生以及桑衍庆三人离开城关,附近一些近乎窒息的卫卒以及七玄宗执事,才纷纷长处一口气,各自都露出几分心悸之色。

尽管适才三位顶尖宗师都收敛了气势,但这么近的距离,难免令他们心中压抑,几乎是大气都不敢喘一口,直至几人离去,才纷纷松缓下来。

宗师本就是高高在上。

更何况这几位,桑衍庆乃至姜长生,那都是整个寒北道十一州,位居换血境之下最顶尖的人物,哪怕是同为宗师层次的冯弘升等存在,面对姜长生那都要忌惮万分。

另一边城墙上的孟丹云、赵镇川两人,在姜长生等人的气息消失在郡府中后,面容上的凝重之色也是稍微放缓了些。

“刘峰主竟已达到那个层次了。”

孟丹云缓缓开口,心中却是有些波澜起伏,虽然秦梦君跻身顶尖宗师的年纪,比刘通还要小上许多,但能在四十余岁,修成乾天宗师并掌握乾天领域,达到能与姜长生这些顶尖宗师论道的地步,也绝对是非同一般。

赵镇川站在一旁感叹道:“说来,自从陈师弟拜入师尊门下后,我宗便是步步兴盛,先是陈师弟修习乾坤一路崛起,后有师尊旧伤尽复,跻身换血,再就是刘峰主悟出乾天领域,你说这世上是否当真有天命一说?”

孟丹云微微一怔,随即摇头道:“当是巧合罢,赵师兄可莫要乱说,若真引得有心人往陈师弟身上联想,怕是麻烦不小。”

如今陈牧已是足够耀眼了,年仅三十二岁,跻身风云榜第三,即使受过玄机阁暗算,现在怕也是不少人的眼中钉,再冠以个什么‘天命之人’的头衔,引人往那个方向想,无形中恐怕要给陈牧带去大麻烦。

“我只是那么一想,自然不会多说。”

赵镇川笑了笑,但随即又叹了口气道:“不过我都会做此联想,难免其他人不会这般去想,只是如今的我等,已帮不上陈师弟什么忙了。”

若是真有威胁到陈牧的事情,那必然都是宗师甚至顶尖宗师,他和孟丹云未来能否迈入洗髓境都还难说,即使真的踏入进去,没有个一二十年,也到不了那种程度。

便如此次。

冰州地渊将启,陈牧自是有资格入地渊探索,而他们则只能驻守霜郡,防备妖乱,实在是陈牧的进步速度太快,在云麓关时他们尚能帮到一二,之后差距便越来越大了。

而这不过是短短数年之内的功夫,如今思来也仍能感到不可思议。

“嗯。”

孟丹云也在一旁微微点头,同时轻叹一声,的确对如今的她来说,除非未来能突破玄关,迈入洗髓之境,修成宗师,那还可能继续与陈牧并肩而行。

否则的话,以如今的层次来说,的确是帮不上陈牧什么忙,只能看着渐行渐远。

……

姜长生与桑衍庆的现身,仿佛是拉开了什么序幕。

接下来。

短短半日功夫,便有不下数十位宗师先后现身,来自各宗各派,尽皆抵达霜郡郡府。

若是仅有一两位宗师,他们的确也忌惮七玄宗暗下黑手,毕竟一旦地渊开启,所有人进入地渊探索,彼此之间争夺资源便是敌人,但有姜长生和桑衍庆领头,各宗各派宗师联袂而来,虽是令整个霜郡彻底变得鱼龙混杂,这种情况下也就没人担心七玄宗敢有什么动作。

毕竟寒北道十一州,各宗各派宗师汇聚,谁敢在地渊开启之前轻举妄动,那无疑就是众矢之的,七玄宗即便是一片兴旺之相,两位换血境太上当代,也决计不敢乱来。

至于说进了地渊之后。

那争斗厮杀,抢夺资源灵物,便全看各自实力和命数了。

而差不多就是在第二日的晌午,孟丹云和赵镇川依旧驻守于霜郡城关的一侧,忽的两人目光皆动,齐刷刷的往一个方向看去。

就见城关之外的某处,一道人影缓步而来,一路走到城关之下,然后轻轻一步踏出,整个人就飘然上了城关,落到了孟丹云和赵镇川的不远处。

“孟师姐,赵师兄,近日可好?”

来人一袭朴素长袍,神色平和的向孟丹云和赵镇川打了招呼,正是从州府告别许红玉小荷等人后,一路赶到霜郡郡府的陈牧。

(本章完)

第349章 绝刀与天刀

“峰主。”

赵镇川见到陈牧到来,立即正色向着陈牧一礼。

尽管与陈牧属于同峰同门的师兄弟,但陈牧接任了灵玄峰峰主后,地位还是有所不同,纵然陈牧与他们之间依然是师兄弟相称,但身为灵玄峰护法,礼却不可少。

陈牧倒并不在意这些旁枝末节,只神色随和的伸手一托,便阻止了赵镇川和孟丹云的行礼,道:“赵师兄、孟师姐不必如此,寒郡如今情况如何?”

赵镇川一见陈牧转移话题,便也不拘泥于礼数,而是迅速陈述道:“寒郡各地皆有妖乱初现,我宗弟子执事皆分往各处应对妖乱……不过妖乱倒不算什么,如今地渊似要从寒郡开启,各方宗师都已抵达郡府,半日前就连长生剑、玉箫客两位也到了,是刘峰主应对的那两位。”

提到这里,赵镇川看向后方的郡府,眼神中也露出一丝凝重之色。

超过数十位宗师,汇聚于一处郡府!

平日里除非是在宗派山门,否则任何一位宗师都是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人物,想要碰见一位那是极难,而今如此大规模的聚集,难免不令人心生紧张。

“长生剑,玉箫客……”

陈牧听罢赵镇川的话,神情倒是十分平静。

长生剑姜长生,玉箫客桑衍庆,这两位的确是如今的寒北道十一州最为顶尖的宗师,公认的位列第二第三,在大宣宗师谱上也排列在前几。

若是放在过去,他尚未修成宗师之际,那的确会忌惮三分,但在他修成宗师之后,除非是屹立于整个大宣顶点的那几位绝世宗师,其他人都已不被他在意。

甚至。

到了如今的境地,更练就了乾坤领域,能与迈入换血境的秦梦君近乎平分秋色,即使是那些以完整的阴阳、五行入道的绝世宗师,他也一样不会再多瞩目了。

“长生剑曾是师尊大敌,自年轻时便与师尊争锋,而今师尊一步迈入换血境,却反又将其远远甩在身后了。”

孟丹云在一旁小声说道,露出几分追忆思索之色。

赵镇川闻言,也是目光闪烁道:“这位的确不凡,在天剑门也是曾经的绝世人物,以心剑入道,迈入宗师之后,又参悟诸多剑道,汇总而终成一家之言,创出‘长生剑’,一步步跻身顶尖宗师行列,而今在这寒北十一州,或许已能争一争宗师第一人了。”

就在赵镇川这番话落下之际。

陈牧尚且不曾回答,忽然目光略微一动,移向城关的一侧。

也差不多就是在这个时候,一个似远似近,飘忽不定般的声音掠了过来。

“宗师第一人?”

这声音略有些沙哑,但一落入耳畔,却给人一种仿佛尸山血海就在身前的恐怖之感,令孟丹云和赵镇川皆是一下子凝固僵硬在原地。

悄无声息间,但见一道身披黑袍的身影出现在了城关上,就这么缓步从赵镇川及孟丹云身后走过,并语气幽幽的道:“他姜长生怕是还差了点。”

踏、踏、踏、

黑袍人的脚步很缓慢,但却令赵镇川和孟丹云一时间都感觉难以动弹,甚至都无法做出回身去看的动作,只觉得仿佛有任意一个动作,迎接的就是沛然难挡的惊世绝刀!

敢这般评价姜长生,又有这等可怖刀意的存在,放眼整个寒北,除了天刀公羊愚之外,也就唯有那柄居于寒北宗师顶点近百年的‘绝刀’了!

要论起来。

姜长生在拓跋玺面前,也是后起之秀,是相隔了至少两代,年龄差距已过百岁。

作为寒北宗师第一人,拓跋玺的名号在整个寒北,也是无人不知,其人是公羊愚的同门师弟,今年已是一百四十九岁,不入换血境的话,也差不多临近寿数大限了。

但其人年岁虽老,那柄绝刀的刀意却愈涨,其纵横寒北上百年来,不是没有后起宗师试图与他争锋,但败亡于绝刀之下的远不止一两位。

没想到不止姜长生和桑衍庆,连拓跋玺这柄绝刀也来到了霜郡!

赵镇川脊背一阵阵发冷,此时却说不出话。

但一袭黑袍的拓跋玺却并未刻意释放出那绝刀的刀意,仅仅就是很泰然的登上城关,然后沿着城关往霜郡的郡城内走去,直至从赵镇川和孟丹云身旁走过后,这才若有若无般的往陈牧的方向看了一眼,并与陈牧对视一眼。

陈牧神态淡然从容,负手而立,就这么与拓跋玺隔空相望一眼。

“……”

拓跋玺眼眸中闪过一丝若有若无的微光。

虽然他从不关注风云榜之流,但却也并不与世隔绝,有些消息他也还是有所耳闻的,寒北百年难得一见的修炼乾坤一脉的天骄,他总归还是听说过。

陈牧屹立在那里,周身上下没有丝毫气息外显,给他一种朦胧模糊,有些看不透的感觉,倒让他心中升起一丝好奇,但也就仅止于好奇了,并无太多深究的兴趣。

在寒北道十一州。

纵然是洗髓宗师,能被他放在眼中的也没有几人,更不用说什么风云榜,在他看来不过是些后辈虚名,自然不会在意,相比起这些,倒是陈牧的师尊秦梦君,更让他在意一二,毕竟那已是当世有数的换血境存在之一。

但其实也就仅仅只是被他在意。

并非他为人狂傲到连换血境都不放在眼里,而是他本也该跻身于那一层次。

他纵横寒北道十一州近百年,那柄绝刀不知沾染过多少宗师之血,但却依然能横行自若,一是他的实力,二是他那位被视作寒北刀圣的师兄公羊愚。

只是成也公羊愚,败也公羊愚,若是没有公羊愚那柄天刀,也许他早在很久之前,就已迈入换血之境,抵达武道的绝巅,可公羊愚的天刀却是他一生跨不过去的心魔。

一想到。

如秦梦君这些后辈,也已迈过那一关,抵达换血至境,而他却困顿百年,拓跋玺心中便升起一丝落寞之感,摇了摇头后,彻底失去对陈牧的兴致,一步消失在城关上。

直至拓跋玺的身影消失之后,又过去数个呼吸,赵镇川和孟丹云才感到那种锋芒刺背,令人冷汗直冒,不敢转身的惊悚感觉逐渐消退,终于才长出了一口气。

孟丹云小心翼翼的侧目,往身后看了一眼,却已看不见拓跋玺的身影。

她又将目光望向前方,却见陈牧正在遥遥望着某个方向,不曾回神,不由得往前走了两步,小声说道:“刚才那位是……”

“绝刀拓跋玺。”

陈牧听到孟丹云的话,终于收敛视线,冲着她语气平和的回应道。

赵镇川闻言,也不由得吸了口气,喃喃道:

“果然是那位,好可怕的刀意。”

他知道拓跋玺并未刻意释放刀意,否则的话以境界上的差距,刀意也是能伤人的,但仅仅只是从后方走过,就给人这种莫大压力,可见其人之恐怖。

要知道他赵镇川虽不是宗师,但也算是六腑境中仅次于风云榜的人物了,见识过的宗师也不止一位,要论起拓跋玺的恐怖,难有人能相比。

纵是秦梦君,未曾迈入换血之前,恐怕也难是拓跋玺的对手。

“我先去郡府了。”

陈牧目光看向赵镇川和孟丹云,语气平和的说道。

相比起两人,他自然不会被拓跋玺的绝刀刀意所震慑,甚至他对这柄绝刀,也只是略微有所好奇,相比起来,他其实更想一窥全貌的,还是公羊愚那柄天刀。

天人合一的换血境,

刀道称圣的人物!

论及实力,放眼整个大宣天下,公羊愚恐怕都能排前十的行列,那才是真正武道顶点的存在,是如今的他,也还暂时无法企及的层次。

唰。

与孟丹云、赵镇川分说一句后,陈牧便也悄然离开了城关,一步迈入霜郡郡城之内,很快就直抵内城,一路进入郡府所在。

而就在陈牧走后,孟丹云和赵镇川各自对视一眼,已渐渐从拓跋玺带来的压迫中完全恢复过来,又想到陈牧之前,似乎在拓跋玺面前也是从容不迫,与之相视,一时间心中也都有些感叹,能在拓跋玺之前面不改色,恐怕许多宗师都未必能做到。

单只这份气度,便非常人所能有。

“若陈师弟将来能迈过洗髓那一关……”

孟丹云说到这里便止住。

修习乾坤一脉,能成宗师的话,那还用说什么,绝刀天剑都不过尔尔,无论是姜长生还是拓跋玺,都算不得什么,只不过那一步太难太难。

说来回忆起陈牧面对拓跋玺的从容态度,倒是隐约让她觉得,似和以前相见时又有所不同了,这种莫名的熟悉感,倒让她的思绪一下子往深处飘飞了些,记得陈牧之前便已练成‘三尺禁域’,击溃了天妖门三位妖尊,若是修为又有精进的话……

难道已练成乾坤领域?

这。

孟丹云眼眸中闪过少许不可思议。

虽然以陈牧的绝世悟性,悟出领域绝非难事,更有三尺禁域练成在前,但问题是领域和领域之间也有不同,完整的乾坤领域,绝对是最难练成的武道领域之一!

仔细想想。

陈牧能斩杀突骨侯那位异族宗师,本也有些不可思议,可若是陈牧已练就乾坤领域,那情况的确就有所不同了,那毕竟是最顶尖的武道领域,一旦练成,只怕陈牧的实力都能直追顶尖宗师的行列,这样想的话,也就难怪陈牧在绝刀拓跋玺面前,仍能泰然自若了。

只不过陈牧练成乾坤意境才几年功夫,这么短的时间内,就修成乾坤领域,未免也有些太匪夷所思,虽说陈牧的惊人之举远不止一件,但这毕竟和过去不同。

尽管心中隐隐觉得,也许就是如此,但到底还是不敢笃定。

但这也让孟丹云心中微微松了口气,若是陈牧真的练成了乾坤领域,实力接近那些顶尖宗师,那么探索地渊,能威胁到陈牧的事物也就更少了。

……

霜郡郡府。

正堂,宽敞的屋房中,数位七玄宗的长老峰主聚集于此,或站或坐,似在商议什么。

就在这时,冯弘升的目光微动,看向屋外,道:

“陈峰主来了。”

差不多就是话音落下之际,陈牧的身影出现在屋前,一步走进正堂中,看向冯弘升等人,道:“来的稍迟了些。”

冯弘升笑笑,道:“我等正在商议地渊之事,你来的却是正好。”

说罢。

冯弘升指了指堂屋中央的方桌上摆放的一张地图,道:“这是冰州地渊的部分地图,很简陋,实际囊括的地渊境况不足百分之一,不过总归还是有些用处。”

陈牧听罢,微微颔首,并走近过去。

七玄宗乃坐镇一州数百年的大宗,地渊虽然不常开启,尤其冰州的地渊更是罕有开启,但拥有一些关于地渊的情报也并不稀奇。

只不过当陈牧将视线投向那张地图时,目光却微不可查的停顿了一下。

这幅地图看起来很是奇怪,各种纹理交织描绘,是一种似在不断变幻的分层结构,当然这并不是关键,关键是他曾经看到过与此有些近似的东西。

“那幅图原来也是地渊之图么?”

陈牧心中若有所思。

曾经在翠岩山庄时,他格杀了侯灏这位天妖门的妖尊后,曾从其身上得到过一卷妖皮地图,当时看那份地图和寒北十一州任何一处都对应不上,后续他也曾简略看过大宣其他州境的地图,也是没有能对应上的区域,以为是边境之外或大荒的地图。

但如今看起来,倒更像是一副地渊的地图。

心中暂且将此事按捺下来,陈牧继续观摩起七玄宗的这幅冰州地渊地图,就见整个地图大略的覆盖了整个冰州的大片区域,看上去似是十分详细。

但依据他的了解,地渊之中地形错综复杂,崎岖不平且常分为多层之状,即使将最上方的一层结构以地图描绘出来,其下方也是层层叠叠,囊括不到百分之一。

最重要的是。

地渊本身的构造也并非一成不变。

地脉本就在动荡,会变化,尤其是冰州地渊,上一次开启已是近两百年前的事,近乎两百年过去,如今的地渊必然也变化不小,地图能符合的区域还有多少也不清楚。

陈牧一边观察着地图,记忆着地图的情况,一边则听着石振永等人谈论进入地渊之后的事情。

“陈峰主,入了地渊之后,你要当心其他宗门的人物,诸如玄机阁之流。”

冯弘升在陈牧看罢地图后,在一旁低声提醒一句。

玄机阁虽暗算过陈牧,但如今陈牧展露的天资依然惊人,没人敢说陈牧未来的武道一途必定会断绝,在地上暂不好说,有秦梦君这位新晋的换血存在,任何人都要忌惮一二,但若是在鱼龙混杂的地渊中,那就不同了。

不过他也只能是提醒一二,毕竟到了陈牧如今这个境地,也不是什么晚辈后生了,论及实力都足以与他相比,一般人也威胁不到陈牧,只能说让陈牧提防玄机阁可能的陷阱。

“我会留意。”

陈牧微微点头。

此时堂屋内关于地渊探索的商议,便能看得出一些眉目,诸如冯弘升、石振永等人,便并不多参与商议,显然也是不打算与旁人联手,对自身实力有足够的底气。

而稍弱一层的方源等宗师,则隐约有两人或三人联手之意,毕竟地渊的确不是什么善地,妖王古魔等都是十分常见,更不用说还要提防其他宗师人物。

陈牧对此也并不多言。

虽然过去不曾探索过地渊,但以他如今的实力,自是不惧什么,谁与他同行都是累赘,除非是秦梦君同他联手,倒是能同行一趟,不过除非是一些极其凶险的地域,否则换血境高手都能来去自如,也根本不需要联手应对。

而就在众人互相商议之时,忽然有人进了屋子,是一名七玄宗护法,目光略有些紧张的汇报道:“启禀各位长老,刚刚消息,绝刀拓跋玺来霜郡了。”

闻言。

在场的诸多宗师皆面色微变。

包括冯弘升以及石振永等人,也都露出了几分忌惮之色。

绝刀拓跋玺!

寒北宗师第一人,纵横近百年。

主要是此人不仅自身实力强横,于宗师之中顶尖,更有一位‘寒北刀圣’的同门师兄,论及实力,在整个寒北唯有镇北王袁鸿能与其抗衡一二,令人闻之生畏。

“好,知道了,下去罢。”

唯一面色从容些的刘通,则冲着那名护法挥了挥手,示意其退下。

屋中很快议论起了关于拓跋玺以及姜长生等人。

陈牧却并未多听,而是忽然若有所觉般,闭上了眼睛,开始细细感知起了脚下地脉的变化,尽管变故十分细微,但如今掌握了乾坤领域的他,感知早已入微。

早在他再次抵达冰州时,就已经感受到了冰州的天地之力的变化和混乱,且随着时间的推移,这种混乱一直都在加剧,甚至二日并天,阳光炽烈,整个霜郡内那些百年不变的白色霜雪,如今都已经融化,百年不变的酷寒,而今都有往盛夏转变的迹象。

当然。

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如今的他,感觉到地脉的深处,似传来了一丝丝的波澜,这种波澜仿佛在象征着什么,犹如诸多变故在不断汇聚,最终走向一场大规模的变化。

“陈峰主,可是察觉到什么了?”

有人注意到了陈牧正在闭目感知什么,很快想到了什么,目光郑重起来。

其他人的视线也很快落到陈牧身上。

陈牧并未立刻回应,而是闭上眼睛继续感知,直至又过去盏茶时分,他终于睁开眼睛,目光掠过众人一眼,道:“要来了,应当是在西边,该出发了。”

“嗯,应当是西边。”

石振永这时也睁开眼睛,此时地脉中泛起的波澜,他也能隐约感知到。

冯弘升等人见状,彼此对视一眼后,登时再不迟疑,各自身影一闪,便纷纷出了堂衙,来到了外面的院落之中。

也差不多就在这个时候,霜郡的郡城中,一道道属于宗师的气息升腾而起,有的直接御空登天,化作一束长虹,往西而去,也有的身影一晃一点,犹如蜻蜓点水般,从屋檐角上纵掠而过,好似一道残影,直奔西方。

“走!”

刘通见状,也不迟疑,立刻开口出声,继而整个人也是化作一束长虹升起。

其余诸多宗师也都纷纷动作,各自闪身跟上。

陈牧并不急迫,他走在最后,眼见众人皆动身,这才一步踏出,御空升上天穹,目光掠过四方,感知中至少有数十道宗师的气息汹涌升腾,皆是往西而去!

如此大的动静,

自然也是惊动整个郡城。

驻守城关的孟丹云、赵镇川等人,俱都感知到那一道道宗师气息向西远去,各自对视一眼后,都是纷纷吸了口气,眼眸中皆是露出一丝郑重。

地渊要开了!

“所有人各守各位,勿要惊慌,勿要乱逃!”

赵镇川沉声开口,对城关上诸多守卫下达命令。

所谓的地渊开启,是霜郡的地脉将发生一次大规模的破碎,这种地脉的动荡,毫无疑问伴随着剧烈的地动,既是陈牧等人踏入地渊的时机,也是一场地动大灾的伊始。

诸多宗师皆向西而去,显然是破碎的中心在霜郡郡府的西方,他们这些留守郡府的护法、执事,也都是迅速行动起来,调动整个郡府,以应对即将到来的大地动。

与此同时。

也不仅仅是霜郡郡府。

来自霜郡的其他诸多方向,也有一道道身影掠过荒原,有一道道人影化作长虹,所有的身影虽方向各有不同,但奔向的都是同一个中心。

“时候差不多了,我等也动身罢。”

“好。”

蔚蓝天穹之上,空无一处的地方,不知道是谁的声音传来,继而便隐约有什么微光划过虚空,一道一道,也是直奔那一方向而去,眨眼间消失在天际。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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