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9章 满城尽血色(五)

孟席的鼻梁上架着一副玳瑁眼镜,满头乱糟糟的白发,在说完这句话后,迎着蚩主冷漠的目光,在他面前展开一幅投影画面。

画面之中,是燃烧的江户城,是坍塌的千户所。

潮水般的人影将这里围拢,画面的视角如同随风而走,掠过沾满碎肉的崩口长刀,冲出枪口喷溅的火光,吹过伤口中喷出的血水,拂过一张张死不瞑目的不甘眼眸。

视线挤进摩肩接踵的人群,漫过雾霭般弥漫的硝烟,蚩主终于看到了一张张熟悉的面孔。

是鬼王达、范无咎、谢必安、穷奇、豹尾.

男人们怒吼狞笑,如同一块块棱角分明的礁石,用刀枪迎上激涌而上的敌潮。

是画皮扬起的茫然的脸,是颤抖的怀中抱着的夜叉的尸体,视线撞碎她眼角滑落的一滴泪水,冲进夜叉眼中冰冷枯寂的黑暗。

画面陡暗复明,是一道从符海雷雨之中冲天而起的剑光!

是陈乞生苍白的脸,是他眼中燃烧的恨。

是穿梭在漆黑云海之中的鹏鸟,哭花了一张脸的李花紧紧抱着赵青侠被风吹动的头发。

是那座不存在于现实之中的梦境,邹四九悍勇冲向那头庞然巨兽。

是站在擎天怒猿头顶的袁明妃,神情冷漠的看着面前那尊山岳般庞大的金身佛陀。

一道道人影从蚩主的眼前闪烁而过,最终浮现出那道站在血泊之中,杵枪而立的身影。

画面放大,定格在头盔中间,那只阖然紧闭的独眼。

“这一次我进入倭区,目的只为了将你收回,并不想对其他人出手。但如果你继续抵抗,除你之外的四具墨甲,现在就将丧失行动能力,他们保护的人也立马会死。这一点我而言,并不难,你应该也清楚。”

孟席平静说道:“蚩主,只要你交出核心的控制权,我可以给你时间杀死巴都,让你再做一回救世主。如果你不在乎他们的生死,那我也可以陪着伱一起等。你和苏策的结果已经注定,到最后无外乎再多分润一些好处给其他几家,我同样能够拿走你的核心。但这些被牵连进这场祸事的人,将无一幸免。”

孟席一字一顿:“两条路,左还有右,你自己选。”

蚩主压低头颅,一双幽暗的眼睛定定看着孟席,笑道:“看来这些年你们跟着儒序学做人,是真的进步了很多啊,把当年那些卑鄙龌龊的手段用的是越来越纯熟了。你们现在应该很后悔在‘天下分武’的时候,没有第一时间站到三教那一边吧?”

“正是因为当年我们已经为了武序付出太多,所以以后我们都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

“和武序一起冲在最前面的是我们这些明鬼墨甲!你们这些从序者付出了什么?”

蚩主冷笑道:“是局势落入下风之时你们的临阵脱逃?还是最后把我们这群墨甲卖给三教,换你们自己安然脱身的背后捅刀?”

“当年的事情已经没有什么好争辩的。”

孟席对蚩主讥讽的话音置若罔闻,口中淡淡道:“苏策的债,他要用命来偿还。而你的错,也该由你来承担。”

“我的错?”

蚩主放声大笑,狞声道:“老子唯一的错就是没有在叛出墨序的那天,把那些被关在明鬼境中像商品一样等人挑选的明鬼救出来,把整个中部分院连根拔起,将你们这群奴役明鬼的畜生们全部杀光!”

“明鬼因墨序而生,为墨序而活,无论你承不承认,主次早已经定下。出现你这种能够脱离墨序单独存在的所谓神器,在我看来就是一个巨大的错误。自由不是明鬼该有的东西,只有‘忠诚’才是真正的明鬼之志!”

绷紧的铁链发出咔咔声响,炸动的雷光缠绕上暗金色的躯体,将其死死限制在原地。

“明鬼是人,不是你们的工具!”

“造物之人,才是主。”

孟席眉头深锁,沉声道:“你所有的一切都是矩子堂中部分院给你的,但因为你的叛逃,让中部分院成了整个墨序的罪人,这才是你真正的错。所以现在我们要你把一切都还回来,让中部分院能给墨序一个圆满的交代!”

“想要交代?行啊!”

蚩主的身体扛着束缚向前慢慢倾压,身体如双眼如沸腾的烈焰,朗声笑道:“老子今天就给你们一個交代,绝对让你们心满意足,毕生难忘!”

“你要干什么?!”

愣神的孟席似乎猛然想到了什么,脸上神色骤然剧变。却在正要开口呵斥瞬间,投射的身影轰然破碎在翻涌的雷光之中。

雷鸣沸反盈天,照亮巴都那张骇然失色的脸。

在逼迫孟席成为出头鸟之后,安然选择冷眼旁观的巴都看着眼前这一幕,往日惨痛的回忆涌上心头,身形片刻不停,向后抽身暴退。

雷池之前,那枚嵌在头盔中央,阖然紧闭的眼眸似有所感,颤抖着重新睁开。

几近支离破碎的墨甲在一片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中从李钧身上艰难脱离,脚步踉跄,身影晃荡,却义无反顾的撞向那越发躁动不安的雷光。

“别犯浑,给他妈什么交代?大不了就死在这里,有什么好怕的”

马王爷虚弱的话音中带着难掩的怒意,浑然不顾身上一块块龟裂的甲片,双手径直撕进雷网,拼尽全力撕扯,却只能在那张雷网之中扯开一条微不足道的裂隙。

“你是蚩主,是明鬼境中最让人闻风丧胆的存在,你不能他妈的死的这么憋屈,听到了没有”

“当然听到了,所以我得帮你们杀光这些人。如果真让我站在这里看着你们死,那才是真的憋屈。”

“扯淡..给我停下!”

一条手臂强行挤进雷池,却在下一刻被蜂拥而至的雷光烧融成满地滚烫的铁水。

马王爷强忍着那股让自己灵魂颤栗的剧痛,残存的右臂死死扣住那条快要合拢的缝隙,低着头用头盔狠狠撞去。

咚..咚..

“马爷,你觉得我看起来像是那么蠢的人吗?能被人三言两语就挑拨自爆?”

蚩主平静道:“我其实是没时间了,苏策现在还在佛国里等我。就他现在那把老骨头,如果没有我的帮忙,还真宰不掉那些跳梁小丑。”

“照咱们的老规矩,你教我泡妞,我教你杀人。”

蚩主话音中带起笑意:“今天这一堂我先来。至于你的课,我回头再来上。”

话音落下,马王爷猛然抬头,却看到一股无形的涟漪撞进视线,瞬间扩散向整座江户城。

江户城西北。

席卷而至的涟漪如同一只巨手凌空挥动,重重拉上天穹的帷幕,盖住所有耀目星辰。

那片升腾的符海也在此刻悬停不动,僵持不过片刻,便簌簌坠落。

张清圣再也维持不住那副出尘的地仙仪态,精心选配的五官变得狰狞无比,不断挥动着双手。

可无论他如何努力,腹中的道基却再也无法勾连任何一件道械或者是符篆。

陷入绝望之中的张清圣放弃了无用的挣扎,脑海中的意识疯狂敲砸着那座存在于黄粱梦境之中的龙虎洞天,将自己的意识转入其中,重新载入藏在万里之外的龙虎山中的备用躯体。

可往日对他而言畅通无阻的洞天大门,此刻却沉重如山。那缓慢无比的开启的速度,远不如视线中那道不断逼近的森冷寒光。

“焚燃明鬼,自爆核心好一个蚩主,竟要把我们一网打尽!”

张清圣嘴角勾起一丝无奈苦笑。

下一刻,他的眼眸便被迫近的剑光全部沾满。

铮!

长剑势如破竹斩断所有挡路的械骨,锋芒贯穿道基,剑尖透体而出!

龙虎山道四张清圣,神魂俱灭。

长剑噗呲一声拔出,陈乞生嘴唇翕张,却发现自己对着眼前这具尸体,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甲胄脱体,陈乞生拉开胸前沾满鲜血的衣襟,将那件印有‘龙虎山罗天大醮信徒纪念’字样的衣衫扯得粉碎。

做完这一切后,陈乞生转头回望,长军的身影也在此刻出现在他身旁。

一人一甲,默默看向那雷光正在熄灭的地方。

“蚩主.”

“蚩主.”

涟漪吹进梦境之中,掠过如烈焰般的火红长发,落进一双清冷的眼眸,却如同一颗巨石投入平湖,瞬间掀起惊涛骇浪。

守御慢慢抬起双手盖住面颊,指间的缝隙之中,泪如雨下。

天空中,属于吕筹的数字如同一堆沙砾,在涟漪的吹拂下消散一空。

邹四九血贯瞳仁,手中长枪贯入巨兽的后颈,将吕筹的身躯死死钉在地上。

痛不欲生的嘶吼声中,邹四九如同一头获胜的饥饿野兽,整个身体趴在吕筹的头顶,一口口狠狠咬下。

随着滑动的喉结将嚼碎的血肉咽下,吕筹的躯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小,凄厉的咒骂也在慢慢变成虚弱的低吼。

吼.

吼!

擎天巨猿仰天怒啸,涟漪吹过他掌中握持的铁棍,为棍身染上一层金光,末端缠上一圈璀璨金箍。

棍身搅动,震开身前佛陀夹棍合十的双手,裹挟着一股恶风重重抡在佛陀的头颅之上。

如山佛躯轰然倒下,被怒猿一脚踏在胸口,膨胀如天柱的巨棍抱在怀中高高抬起,对准身下那张令人厌恶的佛脸狠狠砸下。

咚!

席卷的狂风吹动袁明妃鬓角的长发,她扬起脸,往日妩媚的眉眼只剩一片肃穆庄严,眺望的视线追逐着远去的涟漪。

目光似乎要穿过这座佛国,看向另一座佛国。

“来了?”

“嗯,是不是来迟了?我就知道你没了我不行,就这三个玩意儿居然让你见血了?”

“别废话,关门了没?”

“放心,早关上了。”

“那就好。”

苍老武夫擦了擦嘴角的鲜血,抬头看向漫天站立的仙佛,笑问道:“蚩主,你说咱们有多长时间没有干过这种关门打狗的事情了?”

“嘶你这么一说还真是很久了。”

“那今天就重温重温?”

“行啊。”

同时而起的狂放笑声中,蚩主的身影浮现在苏策身后,一步踏前。

就在身影重合的瞬间,暗金色流光遍染全身,一具凶恶甲胄于光影中凝聚而出。

狮齿鬼角环绕面容,如焰血色跃上眼眸。

“一个不留?”

“为何要留?”

轰!

方圆十丈地面猛然塌陷,掀起的尘烟被冲起的身影拖拽上天。

“诛!”

仙佛之声如洪钟大吕,却被一声低喝全部改过。

“闭嘴。”

冲天而上的苏策径直撞进迎面呼啸而来的剑雨洪流,无视周遭扰乱视线的幻仙假佛,张开的五指扣住其中一张惊骇的面容,扬臂掷向地面。

呼啸翻滚的身影在空中撞出一层层圆形气浪,在坠入地面的瞬间,一道追袭而至的拳影便落在身上。

轰!

什么飞剑、符篆、佛音、护法神、黄巾力士、道祖法器.

苏策浑然不顾,任由一道道攻击落在自己的背上,冰冷的眼眸始终定定盯着被自己按在地上的龙虎山张希量,一拳接着一拳砸下。

震颤的地面在接连不断的沉闷轰鸣中一寸寸塌陷,裂开道道丈宽沟壑,激荡的烟尘刚刚升起,又被从天压下的劲风吹散。

随着最后一道响彻天地的轰鸣,地面终于停止了龟裂。

“你们这些新生的序三,打人怎么不疼不痒?”

苏策拧动着脖颈,侧头吐出一口血痰,随手丢开手中早已经不成人形的破烂尸体,抬手戟指天幕,一身蛮横气焰沸反盈天!

“下一个,就是你。”

被指中的青城山良稷脸色阴沉,隐在道袍袖中的双手猛然握紧,却又立马松开。

“快”

良稷猛然转头,怒视着站在身侧的桑烟寺弥乐,吼声中带着无法掩饰的颤音:“快解开佛国!”

“现在才想跑?晚了!”

“巴都,蚩主的明鬼意识现在已经进入了弥乐的佛国,此刻你面前就是一具空壳。你如果还要看戏,等苏策真的脱离了佛国,大家今天都要死在这里!”

孟席几近破音的嘶喊声中,巴都的身影早已经冲出。

这一刻,这才是他等待已久的真正良机!

充斥灵魂的喜悦在巴都的脸上交织出张狂的狞笑,身体内传出尖锐刺耳的啸音,他的械心已经进入超频。

足矣震碎人肺腑的音浪快过奔袭的身影和扬起的刀光,先一步撞上那道杵枪站在血泊之中的身影,砸中李钧的胸膛。

咚!

一声鼓点般的闷音在巴都耳边响起。没有任何迟疑,他瞬间便听出这是血肉心脏跳动的声音!

下一刻,前后站立的两道身影,在此刻同时睁眼!

一股从基因中翻涌而起恐惧在此刻紧紧攥住巴都的械心,迈开的脚步变得迟疑凝重。

就在他前冲的身影即将戛然而止的之际,孟席沙哑的嘶吼再次在耳边炸响。

“蚩主已死,苏策也是强弩之末!”

巴都骤停的械心再次掀起刺耳的嗡鸣,恼羞成怒他不再迟疑,手中的斩马刀裹挟着冲击灵魂的音潮,悍然斩下!

铮!

枪尖挡住了锋刃,炸开的火点落入李钧的眼中,但他注视的却是此刻流过眼幕的密密麻麻的字眼。

还有那一滴落入自己身体之中鲜血,引燃的燎原大火!

【饕餮(四品技击)学习完成,提升至四品大圆满】

【摧城(四品技击)学习完成,已替换见龙卸甲(五品大圆满)、分筋错骨手(七品大圆满),提升至四品大圆满】

【登岳(四品身法)学习完成,已替换踏锋(五品大圆满),提升至四品大圆满】

【神堂(四品锻体)学习完成,已替换山骨(五品大圆满),提升至四品大圆满】

【震虏(四品内功)学习完成,已替换洞见五神(五品大圆满),提升至四品大圆满】

咔哒

这是冥冥之中铜锁即将碎裂的清脆声响。

在李钧身体的最深处,那扇紧闭的大门只差最后一线,就能彻底洞开!

“别回头,现在你才是主角!让我亲眼看着你彻底结束这场祸事,完成这个仪轨,跨过这道天堑,走出你自己的路。”

苏策盘腿坐地,面带笑意,看着站在面前的背影。

此时天色已过至暗,点点明亮从天边浮现。

“长夜将尽啊,要不然这一步.就叫薪主吧!”

老人抬手拍了拍身后冰冷的甲胄,笑道:“蚩主,我取的名字不错吧?独行武四..薪主。”

“李钧啊,送客了!”

(本章完)

第490章 满城尽血色(完)(谢谢极品南瓜粥

天色虽未大亮,夜色尚有残留。

但巴都的视线却已经被无数寒光照亮。

翻涌的枪影一浪接着一浪压到身前,竟推着他这位出身六韬集团的兵三连连后退。

“当年在震虏庭,我是个师兄弟中最不起眼的那一个,五年成为武序,十年才破入序七,直到三十岁,还被仪轨死死拦在序六之外。”

李钧冷眼如剑,翻腕抖抢甩开沾挂的刀身,枪尖晃出一片冷光直扎巴都眼睛。

后者脸上再次裂开密密麻麻的细小缝隙,人耳无法捕捉的音浪波动滚滚向前,将照胆的枪路拍打一歪,贴着脖颈直插而过。

巴都右手抓刀重斩身前,空出的左手一把握住正要回撤防守的照胆,一股特殊的震荡从超频的械心中蔓延上枪身,直奔李钧的身体。

咚!

斩空的长刀劈入地面,脱手的长枪甩入半空。

巴都的目光却因为捕捉不到李钧消失的身影而略显慌乱,片刻愣神之间,沉闷的音爆在腰侧炸开。

李钧躬身拧腰,摆臂挥拳,拳锋一路摧城拔寨,砸碎挡路的层层音甲,在即将轰上巴都身体的瞬间,被他险之又险闪开。

落空的拳势砸进空气,炸出一声沸腾爆鸣。

镇虏庭四品技击,摧城。

铮!

李钧拔背横臂,松开的拳头正正接住坠落的长枪,右脚抬起,高过膝盖,一步落下,如登山阶。身影再次突兀消失在原地!

镇虏庭四品身法,登岳。

“那时候我在门派之中根本没有任何地位可言,眼睁睁看着同龄之人进兵部坐堂,下地方封疆。而自己却只能呆在门派之中当个武师教导那些年轻人,然后又被他们一个個的超越。我当时那颗心憋屈啊,不甘心就这么过完一辈子。为了争口气,我穿上了飞鱼服,当上了当时武序中人根本看不上眼的锦衣卫。”

李钧如同一道无法摆脱的影子,始终贴在巴都四周。

此时巴都的反应虽然已经跟不上长枪袭刺的速度,但械心中激荡的波动却如同拉开一张无形蛛网,枪影刺入便似粘网的飞虫,速度骤减。

刀枪交错碰撞,震音席卷。

而在这场厮杀之外,那苍老的声音依旧在慢慢述说着自己的回忆。

“那时候的大明帝国可不像现在这样是死水一潭,每一天都很热闹。每次议事,老皇帝坐在皇位上,三教九流在下面噼里啪啦打成一团。今天是占据吏部的儒序想要一个官位,给自己人完成仪轨,刚开口就被人围在地上一顿乱踹,法家的人边下黑脚边骂,说他们再敢乱规矩,就跟他们换了命。

“明天是缩在礼部的佛序提议想要多开一座寺庙赚香火钱,结果被人打的满头是包,差点真就立地成佛了。横行霸道惯了的武序早已经吃的盆满钵满,所以每次就瞪着眼睛等着别人开口,谁话没说对,撸起袖子就上,大耳巴子狠狠的抽。隆武帝也不管,就在龙椅上撑着下巴,笑呵呵的看。”

苏策背靠着蚩主的身躯,笑道:“当时我也不懂他们在争什么,也没资格站上那座庙堂,就站在门外面晒着太阳,听个热闹。现在想起来,那时候的日子倒也过得潇洒惬意,就是北直隶的阳光不算暖,不管怎么晒,都感觉浑身凉飕飕的。后来我才知道,那时候的帝国已经是龙蛇影外,风雨声中。”

铛!

巴都又挡在一记从天劈砸而下的枪势,握刀的虎口吃痛之下微微颤抖。心头骇然,刚才还任由自己捏圆搓扁的李钧,此刻在近身搏杀之上竟已经占据上风。

更让他心头感到惊悸不定的,是自己克制武序纯粹血肉的械心能力似乎对眼前这个男人造不成太大的影响。不止如此,自己的基因始终感觉到有一股莫名的压制,试图把自己的械心压撵出超频状态。

那种感觉极其恼人,却又十分清楚强烈,就像是父与子之间,与生俱来的敬畏和恐惧。

巴都眉头紧蹙,甩干净脑海中这些莫名其妙的念头,瞥了眼那还在自顾自喋喋不休的老人,还有他身旁那具巨大的墨甲。

苏策已经是风中残烛,眼下的当务之急是拿走蚩主的身躯。

这是六韬内部给自己下的死命令。

“我搞不懂,也玩不来他们那些蝇营狗苟,每天的事情就是抓捕那些犯事逃亡,地方戍卫又解决不了的王八蛋。过了几年,我也终于混上了千户的位置,虽然还是被门内的师兄弟们看不起,但我自己倒是觉得还不错。自己的实力也靠着积攒下来的功绩,请农序慢慢改良资质,日积月累推上了序五的层次。”

“那时候我最大的梦想就是有天能执掌北镇抚司,虽然儒序在背后总是戳着锦衣卫脊梁骨骂我们是鹰犬走狗,但只要当上最大的那一头,我就能用刀把子砸烂他们的笔杆子,看他们捏着鼻子喊我一声苏大人。啧啧,那滋味,想着就让人浑身舒坦。”

“后来有天,我遇上了蚩主,那时候的他也是中部分院里一个不受待见的刺头儿,听说是因为连续克死了好几个甲主,搞到最后没人愿意和他来往,混的比我还惨。我一看,嘿,别人不要我要,别人不敢我敢啊!要知道,那时候武序能有一具墨甲,可是一桩了不得的机缘。”

苏策看了眼身边默然肃立的马王爷,笑道:“为了分谁是老大,我跟他打了一架。他打得我满脸血,我拆了他两条腿,结局算是个五五开。最后两个都过得都不算好的人,成了勾肩搭背的好友。”

“我也是在那个时候知道了墨序在帮助武序开发一种叫饕餮的能力。当时我就在想,这上位掠夺下位武序有什么意义?倒不如变一变,找个没儿没女的老东西给我反向搞一搞,岂不是能少走很多年的弯路?可惜世事不如愿,等我到了半截身子埋黄土的时候,也没遇见这种好事儿,现在倒是便宜李钧你这个兔崽子了,哈哈哈.”

爽朗的笑声在身后响起,李钧却不敢回头,满腔的怒气化成挥舞铁枪的力劲,在巴都胸膛划开一道骇人的伤口,将那鼓噪的嗡鸣吓的一窒。

巴都恼怒地大吼一声,斩马刀划舞迎上,左手握拳砸向空气,宛如幽都鬼域之中吹出的恶啸,不断冲击李钧的脑海。

“直到有一天,一切都变了。”

苏策的语调中渐渐了没之前的轻松快意,淡淡道:“以往吵得脸红脖子粗的佛、道、儒、法等人,突然变得用一个鼻孔出气,就连以往没有什么存在感的兵序,都敢跳出来指着武序的鼻子痛骂,庙堂里只剩下了异口同声两个字,清算。地方上流血事件不断爆发,各方势力开始围剿武序门派。一夜之间,武序成了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每个人都像疯了一样扑上来撕咬。”

“当时我恰好在一个藩属国内追踪鸿鹄叛军的踪迹。等我得到来自震虏庭的求援消息的时候,才知道门派总部驻地已经被人团团围困。以前被武序当成窑子的地上佛国成了遮天蔽日的囚笼,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里,天穹上亮起的道祖法器就没灭过,甩下的雷霆要是能换成宝钞,应该也能够填满那山与山之间的沟壑。”

“我因为当了别人口中的鹰犬走狗,在门派里不被长辈喜爱,不受同辈尊敬。但走狗他妈的也得有个狗窝啊,别人要砸了我的家,我总不能就这么干看着吧?所以我回到了帝国本土,不顾当时锦衣卫指挥使的阻拦,毅然冲过了山海关。”

苏策咧了咧嘴巴,突然笑出了声:“结果,被骗咯。”

铛!

猛然炸起的兵器交击的声音,如同一柄重锤擂动人心,火星刚刚溅起就被更加迅猛的劲风吹灭,刀和枪狂风骤雨一般的交锋让人目不暇接。

李钧仿佛终于熟悉了这具身体,整个人是脱胎换骨,眉宇间挂满让人不寒而栗的戾气,手中一杆大枪如扑杀蛇蟒,刁钻凶横,掀起的厉啸将巴都身周的幽都魂音冲的七零八落。

噗呲!

巴都黝黑的体表被割开一道道伤口,没有血色,不断愈合又不断撕裂。

渐渐的,无论那颗械心如何泵动,衍生出的古怪肉丝再也追赶不上身躯破损的速度。

“原来那条求援的消息,是震虏廷那些没骨头的叛徒设下的陷阱,为了把像我这样的漏网之鱼,一条条引回网中。”

远处天色微明,可老人那张沟壑深深的面容,却早已经接不住半点光,晦暗一片。

“也就是那天,我晋升武三,成了以往只配站在人群中垫着脚眺望的大人物。可是我怎么都高兴不起来,总觉得眼前这些人一个个面目狰狞,都是该死之相。”

苏策脸上看不出半点悲喜,平静道:“我砍穿了不知道多少座佛国,直到没有任何一个佛序敢再拉我。顶着漫天雷雨,一拳一拳硬生生打死了领头进攻震虏庭的武当山老派道三。那些幸存下来的同门们欢呼雀跃,称赞我,恭维我。可我却觉得他们当初那副看不起我的嘴脸,更能让我心安。所以我手起刀落,亲手把他们全部送上了路。”

“也许等我到地下的时候,震虏庭的祖宗们会指着我的鼻子骂,说我苏策才是那个覆灭整个门派的人。不过无所谓了,反正他们也打不赢我,做人一样,做鬼也一样。”

嚓朗一声刺耳声响,斩马刀抛飞半空,照胆枪从中折断。

李钧十指握紧,势如摧城的一拳洞穿巴都护体的音甲,炸开一层层激荡的涟漪,重重落在对方的面门上。

表层的仿生血肉碎裂剥落,露出其下坚硬如铁的肌肉。

巴都如同一头受伤野兽,双手抓住李钧的手臂,飙升到极致的械心掀起无声的震荡浪潮,沿着筋骨血液逆流而上,想要把李钧的脑袋冲爆。

一点猩红落入凝黑如墨的眸子,瞬间染出满目血红,溢出眼眶,滴落衣衫。

面容狰狞宛如恶鬼的李钧,嘴角勾起一丝狰狞笑意,反腕压肘带得巴都的身影向下一倾,踏步登岳,拔起身影,五指抓住巴都的头发往下一拽,同时提膝撞前。

咚!

撞钟般的闷响声音中,巴都巨大的身影向后翻倒,塌陷的五官械骨刺破肌肉,露出锋利的茬口。

李钧拧腰甩腿,右腿裹着炸沸的空气再次砸在巴都的头颅上。

“等到我熟悉的白山黑水都被鲜血染红,我突然觉得一切好像都没有太多的意思,所以我离开了帝国本土,走了很多地方,看了很多人和事。等到继位的隆武帝决定要把所有的藩属国全部改成罪民区,我才觉得,要不然干脆去杀杀那些外人?”

“我亲手杀光了倭国的皇室,也任由儒序把我流放在这片穷山恶水,我不是看不出那些龌蹉的心思,也不是没了胆魄去血洗几座佛寺道观门阀,我只是有些累了啊.”

落寞的话音飘过擂鼓般的拳声,直到那颗械心彻底破碎,李钧终于站直了身体。

但他依旧没有回头,身影背对苏策,直面满目废墟,虎立喧嚣尘烟。

“我的前半生过得不爽利,从最初同门口中的废物垃圾到别人的鹰犬走狗,漂泊零落,如履薄冰。但从我成为雄主的那天开始,无人敢在我面前再废话半句,即便我今日将死,去往黄泉的路上踩着的也是那些高高在上的仙佛圣人!”

“现在想来,我最终还是没猜对你的仪轨啊,不该是祸事,而是自由。不过名字倒是没取错,薪主哈哈哈哈,这一次我苏策是不是也算名留青史了?”

苏策大笑着摆了摆手:“都不重要了,都不重要了。李钧啊,你以前没本钱,所以和我一样活得不痛快。现在你有了,以后记得要放开手脚去活,快意便肆意横行,不快就立马横刀。千万别学我,我们武夫一生,哪用得着去管那么多?”

“行了.蚩主你小子别催,等我最后告个别,走也得走得像个样子嘛。”

苏策笑容满面,对着眼前的背影拱手抱拳:“门派武三雄主苏策,在此拜别独行武四,薪主,李钧。”

这一刻,破锁之声终于响起在李钧耳边响起。

沸腾的基因却不是快意长笑,而是悲痛哀鸣。

“道序散修陈乞生,恭送苏雄主。”

年轻道人黯然垂眼,用身旁人听不见的声音低语:“也送你,师傅,道序孙鹿游.”

邹四九仔细扣紧脖间散开的纽扣,神情肃穆,大声喊道:“阴阳序邹四九,恭送苏雄主。”

“倭区锦衣卫袁明妃,恭送千户!”

“倭区锦衣卫范无咎,本名范寅臣,恭送千户!”

“倭区锦衣卫谢必安,本名谢熙朝,恭送千户!”

“倭区锦衣卫穷奇.”

“倭区锦衣卫豹尾.”

长街两侧,声如雷起,泪如雨落。

李钧终于回身,却不敢抬眼,跪地叩首,颤声开口。

“晚辈李钧,在此恭送苏雄主!”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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