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1章 杨喜

“我叫杨喜。”

“是内史宁秦县(陕西华阴县)人。”

七月初一,北伐军战俘营中,烛光之下,年轻的骑吏杨喜有些拘束,他擦了擦嘴角还沾着的粟饭粒,搓着手, 开始了自己漫长的自述:

“宁秦县本来叫阴晋,是魏国土地,在惠文王时割让给了秦国,遂改名宁秦……”

说到这,杨喜露出了怀念的笑。

不管去到何处,离家乡有多远, 只要闭上眼,杨喜都能看到他家里闾对面的华山,险峻秀丽, 乱石从生,那就是杨喜祖祖辈辈看到的风景……

宁秦县地理位置很重要,南边有华山为阻,北面则是去往河东的风陵渡,西方有大道连通关中府地,东边百余里就是桃林之塞和函谷关,只有夺得了这,秦国才能称得上安宁。

这次改名好像还真有些管用,从那之后一百多年,除了两次小打小闹的政变外,关中几乎再无战祸。

黔首们不用担心睡梦中被强盗冲入家中杀人放火,也不必畏惧敌国大军忽然包围城邑,男乐其畴,女修其业, 事各有序,道不拾遗, 山无盗贼, 家给人足。

唯二要担心的, 便是不小心犯了法后的严酷惩罚,以及今年该轮到哪家子弟被征召去服役做戍卒,为大王扫平六国……

“我家中,除了老母,还有弟二人……”

杨喜是家里的老大,当年他父母喜得长子,十分高兴,觉得总算有儿子继承爵位了,遂取名为“喜”,以表达高兴心情。

过了几年,老二出生,仍是儿子,杨父杨母心情也不错,说就算杨喜成年另立门户,他们家也有次子足以养老,故取名杨乐。

要知道,秦与其他邦国不同,男子成年是要立刻分出户籍的,这就意味着,当老大杨喜单独立户后,杨家的老父老母还要继续拉扯剩下几个饭量惊人的男孩成人,而在他们能干活时,却要分户自立去了,一般只留老幺养老。

又数年,也就是秦始皇帝统一天下前夕,老三出生了,但很快就因病夭折,将这小小生灵埋葬在后山时,左思右想,杨家还是决定给他个名。

“杨哀。”

哀归哀,苦归苦,但日子总得继续过,砸釜卖铁,修我戈矛,也得支持始皇帝统一啊!

按理说六国已经扫平,黔首负担该减轻些,但劳役却比过去还更重了,不但关中金人、骊山、阿房大工程不断,始皇帝承诺的土地,也总是分在边远郡县,服役变成了血本无归的事。

但秦人们早已在商鞅之法驯化下习惯了这种耕战生活,倒未像六国之地那样有很大怨言。

秦始皇三十年后,那些重役远戍,渐渐变本加厉起来,去南越、北疆、海东、河西的子弟归来者寥寥,要么是留在当地,要么是死于疫病。

好在杨喜那时候还未成年,侥幸逃过一劫,但当时已有民谣在传:

“生男慎莫举,生女哺用脯。君不见五岭南、长城下,死人骸骨相撑拄!”

就在这种背景下,杨喜的季弟出生了,父亲其实想要个女儿,看着幼子的把,又无奈又愤怒,遂冠名曰:“杨怒!”

但那时候,也只是敢怒而不敢言。

带着这怒气,杨父随屠睢南征陆梁地,一去不复返,只有死讯传回。

这下,杨母就得辛苦拉扯三个孩子了……

喜乐哀怒,四个春天,不仅是杨家人的心情变化,也是十余年来,关中秦人的生活变迁的写照。

好在那时杨喜已经傅籍,能够帮家中力田,日子勉强还过得去,只是他也被征召去骊山、阿房干了几个月更卒。

三十七年夏天,杨喜还在地里苦耕时,始皇帝逝世的消息忽然传遍关中后,不管哪个县,所有秦人都好似丢了魂一般,第一反应觉得似在做梦,不相信是真的,以为听错了。

等消息证实后,乡中三老在里门外嚎嚎大哭,撕心裂肺,恨不得随始皇帝而去,连杨喜那不识字的母亲,也会在家里偷偷抹眼泪。

“她说,陛下不是该万寿无疆么,怎么说没就没了?”

尽管暗暗有点怨言,但在秦人心目中,始皇帝就是神啊,神怎么会像凡人一般死去呢?过去几年,因为各县每逢始皇帝寿辰,无不欢呼从胶东传来的:“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的口号,深入人心。

加上官府宣扬始皇帝已让李信将军找到了西王母邦,不久后王母就会腾云驾雾,携仙药来献,阿房宫就是为她而修的!所以,就一直以为始皇帝真的能够长生不死。

杨喜自个也感觉心里空落落的,对未来充满了恐惧和迷茫。

在他所受长辈的教育里,大秦的一切胜利,秦人的一切幸福,都是始皇帝赐予的,整整两代秦人习惯了始皇帝的统治,每一项英明的诏书法令,都与秦人生活息息相关,他的影响,已经成了秦人精神上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离开了他,就像船没了舵,今后怎么办?

事实证明,大秦这艘在狭窄航道里,被秦始皇帝加速到飞快的大船,失去掌舵人后,果然开始跌跌撞撞了。

新皇帝胡亥只是个幼弱孺子,虽然努力戴上冠冕,摆出皇帝的权势,却全然没始皇帝的威望,更别说南方的昌南侯(秦人当时多不知黑夫受封武忠侯)竟忽然叛乱了……

回忆那段艰难的日子,杨喜喃喃道:“二世承诺的减租不见兑现,劳役却更重了……”

“从三十七年下半年开始,少梁那边闹了蝗灾,影响到了宁秦,可咸阳每季都要派钱派粮,整天捱不完的苛捐杂税,还有徭役。”

骊山陵要完工,南方的叛乱要平定,六国故地的反抗得镇压,仿佛回到了第二次灭楚战争时,整个关中再度被动员起来。

就在这种情况下,继承了父亲“不更”爵位的杨喜被征召入伍。

“那是二月份,春耕前后,我在家给老马套犁,却被里正带人找上门来,说该轮到我去前线服役了……”

“我说,我去岁服了两次更卒,在骊山做活,入秋方归。今岁开春又奉命去函谷关挖渠,数日前才回来,更何况我乃家中唯一成年男丁,不该去做戍卒了,我去了,只剩两名幼弟,农事不做了?租子不交了?”

“但里正不听,让人逼我带着马匹、衣物离家。”

商鞅之法百年浸淫,在秦人的性格里,深深刻下了名为“服从”的基因。

他们不到夏天不敢上山砍柴,下河捕鱼,因为那会触犯《田律》。

他们不敢偷税漏税,就算税吏大意遗漏——这基本不可能,也会主动去向里正询问,因为一旦被发现,所受的惩罚会百倍于田租。

其百姓朴,其声乐不流污,其服不佻,甚畏有司而顺……这是当年荀子的称赞,但荀子却不知道这背后的深刻原因。

这种长久压抑唯一的释放机会,是进攻六国的时候,因为公战是被鼓励的,所以才有秦之锐士战场上近乎歇斯底里的疯狂。

就算如今始皇帝死去,律令崩坏,绳子松了,秦人也会习惯性拘着身子,站在圈里,不敢乱动。

故天下皆叛,唯秦地不反。

这也是秦始皇死后,胡亥的朝廷能维持统治,未曾迅速崩溃的原因……

所以纵然不合理,但杨喜还是在官吏面前低下头,带着家中唯一一匹老马,与里中几乎所有适龄男丁一同上路。

“到了蓝田,因我有马,又继承父亲不更之爵,便做了骑吏,管着五个人……”

放在六国之地,不更都能当乡啬夫了,但在关中算个啥?宁秦县就有好几个庶长,还得自己下地干活呢,不更之爵,入伍后只能做小吏。

“吾等倒也未曾立刻去南阳,而是在蓝田训练,直到四月时……”

南阳大败的消息,让关中震动,即便是官吏封锁消息,但士卒中也不乏窃窃私语,官府不是说在通武侯统率下,南边黑贼的叛乱很快就会平定么?怎么平着平着,武关外全丢了?那些南阳兵还失魂落魄地撤了回来?

就在这种人心惶惶之下,杨喜他们这批新兵,被从上郡来的王离接收……

王离,武城侯王翦之孙,通武侯王贲之子,光这份出身,便足以让没太大见识的士卒稍微放心,但也不乏这样的声音:

“虎父还有犬子呢……我听闻,这小小王将军并无将才,当年打匈奴还失道迷路了……”

但毕竟有家学的底子在,王离治理军队有一定办法,杀了几个人后,收拾得新兵服服帖帖。更有在北疆历练多年的上郡兵团作为主力,新兵们被夹在其中,顺从地往武关开进。

“等吾等抵达商县后,见上郡兵、南阳兵,加起来密密麻麻,营地比十个宁秦县城还大。”

人多胆壮,杨喜他们又安心了些。

可这点对胡亥朝廷最后的信心,却在武关的轰隆巨响里,被击得粉碎……

回忆起那一夜,杨喜仍会面色发白,身体战栗。

像是一千根蜡烛同时升空,还伴随着巨大的爆炸声,闪耀白芒,光彩夺目。

“妖术?”

“天雷?”

“火鸦?”

“陨星!?”

远在武关以西十里待命的十万大军都望着这一幕惊呆了,接着是新的一阵巨响,武关烟尘滚滚,突然告破,小小王将军狼狈撤离,眼看三军骚乱,阵型不整,遂下令撤退!

“那哪是撤退,分明是逃亡……”杨喜喃喃道,他一个同乡,就在那一夜不小心被乱兵践踏而死。

事发突然,北军人心大乱,首尾不能相顾,一时间溃不成军,成建制往西北逃,唯恐后方的流星坠至,一路狂奔,只恨父母少生了两条腿。

而南军前锋东门豹乘机在后追击,歼灭俘虏万余人。

杨喜运气不错,他是骑吏,有马,是夜一口气跑了五十多里,回到商县后,才停下脚步。

这时候大军已疲于奔命,开战前十二万人,只剩下八万不到,士兵们情绪低落,大家沮丧到了极点,在继续向峣关撤离的过程中,更是谣言四起。

回想武关的那一幕,大多数人将它与秦始皇三十七年时,无数颗流星划破天际,坠向东方的可怖场景联系起来……

“有预言说,亡秦者黑,莫非是真的,黑夫真有天神相助?”

一些在武关近处目睹全程的兵吏则信誓旦旦地说,他们分明听到了南军在欢呼:

“始皇帝显神了。”

“始皇帝为何会帮叛军打官军?打自己的儿子?”当时杨喜感到莫名其妙。

一些从南阳退回来的老卒说出了早先听说的传闻:

“胡亥少子也,不当立,南军宣扬说,是胡亥与赵高弑君篡位,黑夫则是受遗诏起兵,否则为何始皇帝要封他为‘武忠’呢?”

“当立者谁也?长公子扶苏?他不是谋刺始皇帝畏罪潜逃了么?”

“当立者恐怕也非扶苏,而是始皇帝显神所助之人!”

底层士卒的脑洞越来越大:

“始皇帝之神,没有传给胡亥。”

“也未曾庇护扶苏。”

“而是被武忠侯所继!难怪他能以天雷火鸦破武关!”

猜测越发不负责任,最终,更夸张的说法出现了。

“始皇帝如此庇护黑夫,莫非他,也是帝子?”

……

“武忠侯难道也是始皇帝的儿子?否则为何能得先帝之神助。”

“叔孙先生,是这样么?”

讲述到这暂时中断,杨喜抬起头来,认真地看着正挥笔记录他故事的叔孙通。

这儒生是昔日秦始皇博士,如今武忠侯身边红人,北伐军的舆论宣传,战前由季婴负责统战,打完仗就交给叔孙通润笔。

昨日大战方毕,叔孙通正是奉武忠侯之命,来战俘营寻找合适人选,与之攀谈,最后相中了带头投降的杨喜。

他要杨喜描述,从被抓壮丁成为一个助纣为虐的伪军——伪帝之军,到幡然醒悟,投诚北伐军的前后经历,心路历程……

此刻,叔孙通停下了手中的笔,有些愕然,杨喜的发问,与黑夫交待他的工作无关,但这个无知小卒之问,倒是提醒了叔孙通,他顿时暗暗拧了自己大腿一下。

“对啊,我怎么没想到呢!”

有一件事,让叔孙通郁闷许久了,那便是君侯总喜欢到处标榜自己是“黔首之子”,甚至还固执地保留着“黑夫”这种土掉渣的黔首之名,硬是不改。

在攻破武关后,叔孙通曾建议黑夫改名“尉邦”,“邦”是国家的意思,大曰邦、小曰国。

“周虽旧邦,其命维新”“彼其之子,邦之彦兮”……都是好话。这就和君侯未来的身份地位比较相配。

但武忠侯却先是一愣,旋即哈哈大笑,决然拒绝了此议。

“我和这天下大多数人一样,八代贫农,没有上古帝王和先贤的祖宗……”

他还笑道:“我就叫黑夫,不叫尉邦。”

末了又加了一句:“也不会叫尉元璋……”

这让叔孙通想不明白,当时一边琢磨着“元璋”其实也是好名,一边又腹诽道:

“君侯分明能轻而易举,攀附上古之帝王血脉,名正言顺,开启大业……”

“为何非要死守着低贱的黔首出身不放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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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892章 不战而屈人之兵

孔子昔日大开私学先河,认为“性相近也,习相远也”,血统和出身并不能决定一个人的习性,能否成才,更多源于后天教育。

他秉承有教无类, 教出了一大批出身卑微的弟子,这批弟子中的子夏、曾参又再传授业,使私学大兴,间接推动了公族落,士人起的战国之风……

但时隔三百年,叔孙通作为孔门后学, 一边认为庶民士人通过教化能身居高位, 一面又坚持帝王的血统论。

天子应运而生, 必有神佑。

天命玄鸟,降而生商,玄鸟堕其卵,简狄取吞之,遂有殷商始祖契。

姜原践巨人之迹,而身动如孕,居期而生子,以为不祥,弃之隘巷,马牛过者皆避而不踏,而弃之于冰湖之上,天降飞鸟,以其羽翼覆盖婴孩,这便是周人始祖后稷。

有了殷周的神化起源作榜样,后世诸侯无不对自己的祖先大肆美化, 燕国那种姬氏旧贵族承周之业, 楚国自诩帝高阳及祝融大神之后自不必说。

后起的秦、赵、魏、韩、田齐,也无不加尊祖先之事迹,尤其是田齐,在祖先虞舜之上,又找了黄帝做高祖,各国纷纷效仿,也将世系上延到炎黄、少昊时代。

所有诸侯都有显赫的出身,没几个上古帝王做祖宗,都不好意思跟人打招呼……

龙生龙凤生凤,老鼠儿子会打洞,我之所以厉害是因为祖宗给力——这种观念深入人心。

所以叔孙通想不明白,武忠侯为何不随大流呢?

他常为此事苦恼,但今日却被杨喜一下点醒,生出一个大胆的想法。

于是对杨喜的无知询问,叔孙通只笑而不答,暧昧地说道:

“这种事,除了始皇帝和武忠侯之母糖妪,谁知道呢?”

而这两人,都已不在人世了!只要武忠侯一点头,还不由着他叔孙通乱编,只要故事足够传奇,哄杨喜这样的无知黔首,简直是轻而易举!

将这件事记在心里,叔孙通又拿起笔来:“方才说到武关之战后了,你继续说。”

杨喜应诺,谈起这半个月来发生的事……

……

“十日前,吾等退兵至峣关之后,因为武关之事传得神乎其神,据说是武忠侯引来始皇帝之灵,导致山摇地动,武关城墙坍塌一里,压死了无数人,众人都不敢在峣关城下御敌了。”

“武城侯王离遂让大军驻扎蓝田……”

“从吾等回驻蓝田开始,士气大降,便有逃卒出现了。”

杨喜记得,七八天前,有一批去蓝田山砍柴的兵卒迟迟未归,杨喜等人奉命骑马去查看,却见林场已无人影,拉木头用的人力辇车扔在原地,那数十名士卒竟在屯长带领下,一齐逃了……

这是商鞅变法后,秦军中绝少发生的事,因为在前线当兵服役的人,身后往往牵连着一家老小,一人潜逃,全家株连,就算怕死,也得掂量掂量代价。

可如今,秦人,刻板顺服的老秦人里,却出现了集体叛逃……

王离大怒,让骑从去捉拿逃卒,要军法处置。

杨喜却很理解,二世皇帝之政不得人心,据说还信任奸佞,乱杀大臣,再加上武关的事,北军早无战心。

“若非害怕家中母亲、幼弟受牵连,我也跑了!”他嘟囔着说。

同是天涯沦落人,杨喜很同情那些逃卒,在路过一个草垛时明明发现了一人潜藏其中,却假装没看见,敷衍了事地在周围转了几圈,回到营地,报告说没有见到人。

但是,第二天一大早上,天刚蒙蒙发亮,营房就响起了紧急集合的鼓点。

武城侯王离神情严肃、冷漠,旁边站着几个上郡军都尉、司马,四千名短兵则凶神恶煞、杀气腾腾的站在周围。

接下来的事不难猜到,昨日逃走的兵卒,将近一半被抓了回来,一个个都被绳子五花大绑着,在王离宣布其叛逃罪过后,当众处死!

一同被处死的,还有几个搜捕不力,纵容逃兵者,以及“誉敌以恐众者”,为首的就是暗暗传言武忠侯是秦始皇儿子,得了其神力相助的什长。

那些逃卒如粪土草芥一样,刚刚还鲜活而年轻的生命,片刻之间就变为数十个冤屈的亡魂,永远留在了灞水之畔。

杨喜全程噤若寒蝉,生怕自己纵容一人潜藏的事暴露,汗水顺着额头流到下巴,屯长问他怎么了,他只能抬头望着太阳说……

“天太热。”

好在他故意无视的那人好像成功逃走了,杨喜顺利逃过一劫。

“王于兴师,修我戈矛!誓为大秦尽忠到底!”

事后,跟着武城侯,喊着这空洞无力的口号,杨喜心里,却已经对朝廷彻底失望。

在秦人看来,逃跑确实耻辱,但面对如有神助的南军,正面迎上去送死,那是傻子才干的事……

总之,经过这个事件之后,在渭南到处抓丁重新凑齐的十万大军,非但没像王离期盼那样重新振作,反而更象霜打的叶子一样——蔫了。

就在蓝田大营诸部各怀心思之时,前方却突然传来了峣关投降的消息,北伐军迅速抵达蓝田山,据灞水东侧,与王离军隔岸对峙。

望着对岸的南军营垒,号子喊得震天响地,兵卒士气高昂,与西岸全然不同。

夫战,勇气也,仗还没打,北军便先输一半。

六月二十八日,武忠侯手下的护军都尉季婴,开始对王离军,发动了凌厉的宣传攻势……

上万人集结在灞水边,大声高呼。

“将士苦战于外,奸佞卖国于内!”

诸如赵高卖国,逐丞相,与楚约,欲灭秦宗室而王关中之类的话,杨喜只是听听而已,觉得有些荒唐,赵高那种名声臭烂的幸臣,也能做王?

但接下的话,杨喜就不能淡然处之了……

“赵成开河东之防,水陆接应,六国群盗已入关!”

“项籍已率楚人至鸿门,欲灭秦社稷,屠咸阳,烧宫室,发始皇帝之陵,掠珍宝货财,虏汝等子女,与赵魏群盗共分之!”

“我当时便呆住了。”

杨喜说道:“我家在宁秦!离河东、函谷关都很近,往西过了郑县,戏下,便是鸿门,楚人若真到了那,我家定然也遭殃了!”

秦楚不两立,普通黔首亦知,更何况,关中秦人也或多或少听说过楚军屠城的事……

说到这,杨喜心急如焚:“叔孙先生,可有宁秦那边的消息?”

叔孙通少不了替黑夫圆谎:“楚军只是前锋哨骑至鸿门,大军还在河东、少梁,汝家应还无事。”

总之,那几日间,北伐军采取采取一硬一软两个办法,军事上凌厉攻势,宣传上宣扬赵高卖国,引楚人入关,这下北军士卒皆军心大动,尤其是家在内史东部的杨喜等人,更是心急如焚。

但询问上吏家中情况,却尽是缄口不言,只有一个比较随和的五百主偷偷跟他们说:“咸阳的确出事了,谣言四起,或言赵高为丞相所杀,或言丞相被杀,也不知道孰真孰假。”

二十九日,当季婴又组织了一批武关投降的关中秦卒,宣扬北伐军优待俘虏,欢迎投诚的政策时,杨喜坐不住了,他唤来几个同乡,对他们道:

“武城侯说,要为大秦尽忠到底,但吾等服役、为戍卒,已尽了本分。”

“可现在,该为自家考虑了。“

“楚人深恨秦人,据说在关东每破一城,皆将秦吏秦人屠杀殆尽,若让彼辈入了关,占了地,那还了得?”

“既然王离不愿去抵御楚人,那吾等便自己想办法!”

“什么办法?”众人问他。

杨喜指了指灞水对岸的北伐军营地:

“对面的武忠侯,还打着秦旗,麾下亦秦人也,他们再坏,也不至于祸害秦地罢!汝等都听见了罢?秦人不打秦人,停止内战,一致对外。”

一群宁秦县人遂暗暗串联,约了数百人,由一个识字的什长扯布,在手指上咬出血,写了“吾等今夜欲投武忠侯”几个字,乘着杨喜带骑从外出巡视,遇到几名渡水查探情报的北伐军斥候,便将布包着石头,死命扔了过去,又远远离开。

“万幸,那几个斥候有识字的,骑行过来拾起打开看后,对着吾等竖起大拇指,拍了拍胸口。”

三十日凌晨,蓝田王离军爆发了一场炸营……

借着同乡轮值的机会,宁秦县人悄无声息地往营外摸,但还是惊动了率长。

“跑!”

迟疑是来不及了,杨喜当时一声大喊,数百宁秦兵迈开大步朝不远处的灞水逃去,但身后呼啸连连,追兵有数千之多,跑得比他们还快!

眼看后面的人就要追上自己,杨喜有些绝望,岂料那些兵卒却也扔了兵刃,越过杨喜等人,一头扎进了灞水里,死命向对岸游去!

湿漉漉地上了东岸,杨喜等人如蒙大赦,一个留着短须的北伐军吏带着数千人来接他们,虽然说话铿锵有力,但态度很和霭,在杨喜等人丢了兵刃后,便引他们去后营歇息……

这场宁秦人带头的叛逃,最终带动了相邻的郑县营、戏下营、夏阳营、临晋营加起来数千人,王离军右翼营垒,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窟窿!

而混乱和逃离还在朝其他营蔓延,军法官已难以控制局面了。

当杨喜再度回头时,正好看到北伐军作战部队开始强渡灞水,摇坠的火把铺满天地,冲锋号角响彻原野,而对岸的王离军,已未战而溃……

那场一边倒的战斗持续了一整夜,杨喜等人则被安排到战俘营,军吏安排他们吃饭,吃过饭以后,把杨喜等带头投诚的人带到一个大官面前,那人十分瘦削,名为季婴,据说是武忠侯亲信,而季婴身边的人,正是叔孙通,手持笔墨,笑着说想和他谈谈……

“这便是所有的事。”

杨喜说完了,口有点干,也不知道这叔孙通问这么详细是为哪般。

叔孙通看着满满几摞纸的记述,满意地点了点头:“不错,汝且下去歇息,不日必有厚赏!”

杨喜应诺,但又抬起头,弱弱地说道:

“我现在,只想回家……”

……

杨喜有些昏昏沉沉地离开营帐,自有数名北伐军士卒带他回战俘营——便是原来的王离军大营,今天是七月初一,战斗早已结束,灞水之役,北伐军大获全胜。

除了战前自发投诚的杨喜等上万人外,右翼李良将军的卫尉军近两万人,在炸营后也卸甲而降。左翼司马鞅将军则带着不足两万的残部匆匆逃离战场,向杜县撤退。

至于王离本人,在发现难以约束全军后,仅带着数千亲卫,退守蓝田县城,如今已被武忠侯带着十万大军团团包围……

其余一触即溃者,或逃或俘者,不计其数。

此时,赶着一群新抓的俘虏,从叔孙通面前路过,来自闽粤的越校摇毋余用夹生的秦言抱怨道:

“此战真是无趣,彼辈军容不亚吾等,竟不战自溃,泰半投降,真是无聊至极……”

越人骁勇好战,摇毋余等越卒奉黑夫调令,从会稽郡大老远来到这,本以为能赶上一场死后也能向祖先吹嘘的史诗大战,岂料却是这样一个乏善可陈的结局,因为武忠侯严禁杀俘,他连一个头都没猎到。

“摇校尉,你错了,大错特错!”

叔孙通却捋着胡须,笑道:“兵法云,百战百胜,非善之善也。”

“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

“更何况,仁人无敌于天下,以至仁伐至不仁,而何其血之流杵也?万人倒戈,争相来投才对啊!”

叔孙通朝远方的武忠侯帅旗拱手,发自肺腑地吹嘘说道:

“北伐军,无愧于仁义之师,不战而屈人之兵的武忠侯,才是真正的天下第一名将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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