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9章

徐锋芝仰头,举起手中的瓶子,张开嘴,地瓜烧在月光衬托下如同一道流光顺入喉中,再用袖子擦一下嘴角。

酒还剩不少,就是面前袋子里的花生米不多了。

先前他是一把一把地抓,大口大口地嚼,现在,为了能将余下的酒水下完,得一颗一颗地捏。

忽地发现,一粒花生米其实也是够的,不仅不比最开始一把丢嘴里的差,反而更有一番滋味。

就像是自己寿命,也就是剩下这几粒了。

捏起一颗,放面前端详片刻,再往嘴里一丢,珍惜是为了更好地享受,而不是舍不得吃。

视线再看向自己身前的少年,少年仍旧站在那儿,盯着天空,不言不语。

徐锋芝不由地在心里感慨:这孩子,长得是真俊俏,就是自己年轻时那会儿,也得逊其三分。

这时,李追远低下头,他手里还端着那杯酒。

少年将酒递还给老人。

徐锋芝:“怎么,一杯酒都不愿意陪老夫喝。”

李追远:“徐前辈给的酒,我已经喝了。”

徐锋芝:“刚刚顿悟了?倒是可惜,时间太短了,我也不该在旁喝酒出声的。”

李追远摇摇头:“不是顿悟,不过是把一些早就想通的事情,想得更清楚了。”

徐锋芝:“你这孩子,和我家默凡不同,我能瞧出来,根骨发育确实是小的,这年龄绝不是伪装,但和你说话时,却很难把你真的当个孩子。”

李追远:“我听人复述过守门时徐前辈说的那些话,听完后,我也很难把徐前辈你当作一个老人。”

“哈哈哈哈!”

笑完后,徐锋芝问道:“孩子,你知道我为什么敢这么不给那俩老东西脸么?”

李追远:“是因为徐前辈有这个底气?”

徐锋芝:“有个屁的底气哦,我枪门徐家虽说在江湖上有那么点名声,但真论底蕴,和正统龙王门庭压根就没法比。

但即使这样又如何呢?

他们龙王门庭再有底蕴再强大,老夫又不靠他们家吃饭,老夫不欠他们的,也没打算求他们施舍赐予,又哪里还需要给他们脸?”

李追远:“徐前辈就不怕被报复?报复徐家?”

徐锋芝:“我骂他们,骂得不对么?”

李追远:“骂得很对。”

徐锋芝:“这不就得了,那俩老东西确实有点不要脸,但龙王陶、龙王令,还是要点脸面的。”

顿了顿,

徐锋芝眉毛一挑,笑道:

“他们要真彻底不要脸了,咳咳,老夫我也是不敢骂的,哈哈。”

李追远点了点头,随后再次抬头,看了一眼天空。

徐锋芝:“小远啊,老夫的新衣服?”

李追远:“应该明早就能做好了,姚奶奶在熬夜赶工。”

徐锋芝:“那就好,辛苦人家了。”

最后一粒花生米,成功配上了最后一口酒。

徐锋芝用力闭着眼,咧着嘴,仿佛这最后一口地瓜烧,烈得有些不像话。

少顷,老人将眼睛睁开。

李追远自老人双眸里,看见了一抹灰败。

这意味着,老人的寿命,正式进入倒计时。

“小远,你猜猜,我还有多久日子好活?”

“两天。”

“呵呵,看得真准。”

徐锋芝站起身,伸了个大大的懒腰,然后又打了个呵欠。

“困了,是真困了,但还是得熬一熬,再熬个一天吧。”

“不该是两天么?”

“最后一天,我打算睡死过去,你觉得怎样?”

“令人艳羡。”

“你们打算什么时候离开洛阳?”

“明天。”

“那就再会了,你们都年轻,得跟我一样,活够了后,再下来。”

“我们会推迟一天。”

徐锋芝指了指自己的脸:“为了老夫?”

李追远:“嗯,我太爷说过,坟头添土时,人多热闹点,到了下面,才不怕被人欺负。”

徐锋芝:“这辈子,恨我牙痒痒的人多了去了,可我还真没被人欺负过,不过,老夫承你的情。”

李追远:“是我承徐前辈你的情。”

徐锋芝伸手,拍了拍少年的肩膀:“孩子,老夫觉得你与我有缘。”

李追远:“这是我的荣幸。”

“可惜,遇到晚了,否则,等你成年后,老夫真愿意收你做记名弟子,传授你我徐家枪法。”

“徐前辈太客气了。”

“瞧不上我徐家枪法?”

“没有。”

“听听,就是瞧不上!”

“真没有。”

“也是,瞧不上也很正常,毕竟你成年后有《秦氏观蛟法》可以练。”

说完这句话后,徐锋芝嘴角含笑地看着少年,期待少年的反应。

谁知,少年不仅神情没有丝毫变化,反而保持着与先前一样的平静语调回答道:

“嗯,等我成年后,可以先练《秦氏观蛟法》,再练徐家枪的。”

这下,反倒是徐锋芝不淡定了。

老人先是手指着李追远,又马上把手指收回改为握拳,随后又把拳头收起。

最后,干脆自个儿蹲了下去,又立了起来,用力抓着自己的头发:

“哈哈,哈哈哈!”

一个将死的老人,这一刻激动得像是个手脚都不知如何安放的孩子。

李追远对徐锋芝行秦家门礼。

徐锋芝绷直身子,回礼时,右手与左手在身前虚握挪移,手中无枪,却行了一记花枪,最后右手虚空一甩,换左手来接,无实物,向下一送。

“砰!”

天台水泥地,出现了一小圈白点。

“秦家,终于又有人出来走江了,好,很好!”

“嗯。”

“孩子……追远,知道我是怎么看出来的么?”

“因为我自行决定延迟返程。”

“其实,你才是你们这群人里,点灯说话的。”

“嗯。”

“那个叫润生的,在与邪祟厮杀时,我因为冲在第一个,所以瞧见了他使的功法,他是秦家的人。

我一直很纳罕这一点,那就是在我看来,秦家就算再落魄,再不堪,可那股子当年的豪气必然没有丢。

这秦家的人,怎么可能会拜别人走江?

你上这天台之前,我一直在琢磨这件事。

没办法,这酒除了花生米,也得再配点事儿来琢磨,才更有滋味。

当时我就想到了一个可能,那就是这润生会不会是类似家生子的身份,他拜的,就是秦家传承者。

所以,你叫秦追远,对吧?”

“我姓李,叫李追远。”

徐锋芝愣了一下:“姓李?”

“嗯。”

徐锋芝:“秦家不是还有一位老夫人坐镇么,怎么会让你……”

话未说完,徐锋芝左脚虚踹身侧,左手向下一按再一攥,而后向前一推。

无形的枪意,向着身前的少年刺去。

下一刻,少年身前出现了一缕柔风。

风吹过,带走了枪意。

不是真刀真枪地打,只是意念间的碰撞,对少年而言,就不算什么了。

“深藏不漏……嗯?”

徐锋芝目光微凝,又将手中无形的枪,朝着少年那里送了一次。

那股风,再次出现,又一次将枪意吹走。

徐锋芝张开嘴,愕然道:“《柳氏望气诀》!”

“嗯。”

徐锋芝:“老夫人怎么会让你没成年就点灯走江?”

李追远:“时不我待。”

徐锋芝身形微微有些踉跄,后退了几步,用手抓着栏杆才稳住身形。

他如今的状态,就连两道简单的枪意,都是一种巨大负担。

“我不该问的,真的,但我就是忍不住。”徐锋芝看着李追远,“你不声张是对的,你也不该对我袒露。”

“有些事,不能因为担心会受罚,而不去做。”

“那个……”徐锋芝面露郝然,“我刚说的那些醉话,不值得追远你往心里去。”

“徐前辈的醉话,都是那么的发人深省。”

徐锋芝:“我信那位老夫人的眼光,我也终于明白,为什么在虞家正门口,从头到尾都没见到你了。

追远,你把他们都比了下去,上一浪里,他们所有人,都成了你的衬托。”

李追远上前,想要将老人搀扶。

徐锋芝摇头拒绝,自己强撑着坐回了先前的位置:

“其它的我也不问了,够了,已经够我回味够我琢磨了,能麻烦追远你,给我再来点花生米,再来点酒么?

我想就着这事儿,喝他个一天一夜!”

“徐前辈稍候。”

李追远走下楼,找到还在赶制衣服的姚奶奶,说出了需求。

家里有酒,而且晚上有刚炸好的花生米。

“姚奶奶,这些记我房号上。”

“是。”姚奶奶微笑着点头。

李追远拿着两瓶酒和满满一陶瓷缸的花生米,回到了天台。

徐默凡来了。

徐锋芝坐在栏杆边,徐默凡蹲靠在下面。

“你这小子,叫你拿点东西,怎么就这么磨蹭?”

李追远:“已经很快了。”

少年将酒和花生米放在老人面前。

老人摆摆手很不耐烦地道:“行了,你走吧,跟你家那个姓谭的说,老夫是老了,也确实是快要死了,但还不至于昏聩到谁跟我套点近乎、就能从我这里扒拉到好处的地步,让那姓谭的少动这些歪心思!”

“嗯。”

李追远转身离开。

徐锋芝低头对徐默凡道:“默凡,以后行走江湖,切记多点心眼,尤其是在面对这些草莽出身的人时。有些人虽出身草莽却自带一股子英雄气,可有些人身上却缠绕着各种各样上不得台面的算计。”

徐默凡点点头:“叔公,我知道了。”

青年伸手,想去抓点花生米。

“啪!”

伸出去的手,被老人一巴掌拍开。

“我的下酒菜,你吃什么吃?”

“叔公,就一口。”

“一口?一粒也不行,这可是我现在的宝贝。”

徐锋芝捏起一粒花生米,放嘴里慢慢地咀嚼,等香味彻底激发后,再小小地嘬一点酒。

“嘶~哈~”

这享受,这滋味,把徐默凡看得下意识舔了舔嘴唇。

明明就是最简单的下酒菜,却被自家叔公吃成了珍馐。

吃着吃着,徐锋芝忽然笑了笑,看着天上的月亮道:

“默凡,我挺羡慕你的。”

“叔公是羡慕我年轻?”

“是羡慕你的江湖,注定会比我的精彩!”

……

“彬哥,你睡着了么?”

“睡着了。”

“我睡不着。”

“想琳琳了?”

“我怎么可能会那样。”

“不可能么,我就在想云云。”

“就是觉得不公平,好不公平,天道凭什么这样对我们?”

“天道只是对小远哥不公平,对我们,还是给了油渍的。”

“我就是觉得对小远哥不公平!”

“我爸以前被从市局调到石港镇派出所时,我妈也经常在饭桌上说这不公平,你猜我爸每次都回什么?”

“什么?”

“为人民服务。”

“我没有谭叔叔那么高的境界,能做到古井无波。”

“那段时间,他晚上会去正在修且还没通车的省道上飚摩托,烧了太多油,导致自己烟钱都不够。

没人会不在意的,小远哥肯定也在意,但你不能一直沉浸在在意的情绪中,该工作工作,该生活生活。”

“我还是想不通,我去冲个冷水澡。”

“看,还是想琳琳了。”

林书友又好气又好笑地看了隔壁床的彬哥一眼。

下床,穿拖鞋,走到卫生间,脱去衣服,拧开水龙头,拿起橡皮管子,开始冲。

“呼……”

冲完后,林书友舒了口气,看着面前墙壁上贴着的镜子。

镜子里,显露出白鹤童子的脸。

童子:“你焦躁什么,天塌了有个矮的顶着。”

林书友:“童子,你是个最没出息的。”

童子:“你……”

林书友:“当初就分了那么一点油渍中的油渍,就能把你乐呵成这样。”

童子:“你们三个抓陈家女的笛子时,都是亮三段,功德加起来,不会比陈家女少!

我就算不能从那位身上拿功德,但能从你这里拿啊,我当时真没觉得少,只觉得好多。

你是不知道,过去当官将首时,菩萨得从我这里抽走多少。”

林书友:“那是因为我们在小远哥的带领下,每一浪都完成得很极致,也很完美,要不然才不会有那么一点溢出。”

童子:“我这也是第一次跟人走江。”

林书友:“那你可以反过来想想,如果小远哥没被克扣功德,那我们走江完成后,真实落下的功德得有多大?

随便匀你一点,都够你在官将首庙里拿自己神魂当灯油点着玩儿了。”

镜子里,白鹤童子应该是真的在尝试想象拿神魂点灯玩儿的画面,以及周围同僚们投来的不解与震惊的目光。

渐渐的,童子的脸开始变红,那双竖瞳立得锋锐,几乎就要将这镜面割碎。

童子:

“岂有此理!岂有此理!”

童子的激动情绪,让林书友的眼睛也开始跳动,差点就要被动起乩。

林书友:“好了好了,你安静一点,不要这么焦躁。”

童子:“凭什么,不公平,天道不公!”

林书友伸手,往自己额头上用力一拍,鬼帅印记浮现,把童子压到了心底,让祂去内心尽情咆哮。

擦了身子,穿上衣服,走回来躺到床上。

大概是愤怒分享给了童子的缘故,林书友现在觉得自己心态平和了不少。

“彬哥,原来,我们其实可以挣那么多的功德啊。”

“嗯。”

“如果没被克扣的话,当初一浪就够彬哥你那俩干儿子成功投胎了吧?结果却为了攒功德,让彬哥你多受了那么久的苦。”

“这件事上,我真不惋惜,甚至还有点庆幸,因为这让我,能多陪他们俩这么久。”

“倒也是。”

林书友调整了一下睡姿,很快就睡了过去。

听着隔壁床传来的呼噜声,谭文彬有些来气,这阿友,把自己和童子都弄出情绪后,他自个儿倒是睡得香甜。

谭文彬坐起身,拿着烟和火机,走出房间。

恰好这时,李追远送完酒和花生米从楼梯上走下来。

“小远哥。”

“气得睡不着?”

“没,是想儿子了。”

“我们回去的日期推迟一天,参加完徐前辈的葬礼再走。”

“是,应该的。”

“彬彬哥,走江结束后,你就会和班长结婚吧?”

“嗯,家里人是打算我们大学毕业后就办婚礼。”

“到时候,你和班长生两个,就不需要再想了。”

“小远哥,第一次当爸爸和第二次当爸爸,感觉是不一样的。”

“嗯,那你就先想吧,我回房间了。”

“我抽两根烟就回去,小远哥你早点休息。”

李追远回到房间。

他的房间,是姚记旅馆里最好的房型,还有一张小书桌。

少年从登山包里,取出两本书,在书桌前坐下。

一本是无字书,另一本是《走江行为规范》。

李追远每次都是回到家后,再抽时间对《走江行为规范》进行修订,这次,他打算提前。

没有像往常一样,先将上一浪的经历写完,少年先写结语感悟:

“你是天道,但事实是,在这个世上,也有你不喜欢却又无法解决的存在,你高高在上,却又并非无所顾忌。

我能理解你因为魏正道的原因,对我的区别对待。

但我更认为,任何事,都存在两面性。

你让我提前点灯,无法练武,那我只能培养同伴,因为他们,我的病情才得以遏制与改善。

你不准我擅自二次点灯认输,正因为你的不允许机制,在九江赵祖宅里,我才能成功灭掉那盏灯。

你从一开始,就将我的每一浪难度提升得比别人高很多,却反而让我得以通过自身努力,进步更快。

你的动作越多,其实漏洞也就越多。

你每一步限制我的操作,只要不舍得直接弄死我,那就都能被我利用。

菩萨想要靠建立地狱以大功德求证大道;酆都大帝靠镇压自己汲取功德。

你明明不喜欢祂们,却仍然默认祂们可以通过功德方式,继续维系存在。

你为何不像对待我一样,也停掉祂们的功德?

是怕无法安抚后,祂们会掀桌子、狗急跳墙?

还是说,到了祂们那个层次,若是彻底停掉功德发放,反而对你更不利?

你停掉我的功德又给润生他们以一点点溢出油渍,真的只是为了麻痹我,让我一直都当局者迷么?

灯未点自燃,你没遮掩;每一浪难度比别人高得多,你也没遮掩。

为什么偏偏,停发功德这件事上,你遮掩了?

你不应该怕我知道的。

你怕的,是我知道后会做出的事。

那我,应该怎么做呢?

你放心,无论我该怎么做,我都会好好走完每一浪,完美尽到当你手里这把刀的作用。

是我狭隘了。

我以前以为这是在讨好你,以此来保护自己。

但这又何尝,不是对你的限制?

除此之外,在今天这件事上,我可能也狭隘了。

有没有一种可能,我的功德,其实并没有被停发,只是我无法自己支配?

我一开始以为,你是雇佣童工且克扣工资的黑心老板。

可如果你无法真正意义上停发功德的话,那你岂不是就成了把小孩压岁钱收走说帮你代为保管的父母?”

李追远放下笔,后背靠在椅子上。

小孩子压岁钱被父母收走,手里就没钱可以乱花了。

但如果小孩子在外面赊了账、闯了祸,需要赔钱时……名义上属于我自己的钱,是不是就能代扣了?

这种尝试,不能用在浪里,在浪里,自己必须追求最完美的表现。

那么,在浪外呢?

魏正道的《正道伏魔录》里,记载了那么多邪术禁忌,有些邪术能学,关键时刻看人如何发挥,能起到正向作用。

可有些邪术,以及一些禁忌,连碰都不能碰,哪怕只是试验,都能引来因果天谴。

那么魏正道,为什么要将它们描述得如此详细呢?

《正道伏魔录》这套书,会不会是,为了这碟醋,才包的饺子?

李追远伸手,翻开了无字书。

第一页里,牢笼中,女人正在熬煮着一锅肉汤,床上摆着几本书,这是女人刑讯之下的收获。

女人对着画面之外的李追远,极尽谄媚,一只手继续握着勺子,另一只手指向床上的书,示意少年去看。

李追远没去看书,

而是对着那锅肉汤,舔了舔嘴唇。

——

这章少了4k字,,莫慌,明天补。

(本章完)

第370章

李追远伸出手指,在图中那口锅的四周轻轻划了一圈,开口道:

“这口锅里的,你不准吃,给我留着,有用。”

下一刻,图中景象发生变化,锅盖被盖起,锅下柴火大部分被抽出,从大火烹煮变为小火保温,女人则俯身恭敬站在一旁。

没有哭闹,没有不满,无比温顺。

女人很清楚,即使自己吃了,大概率也就是过个嘴瘾,到最后自己还是会被少年榨干身子。

可一声“有用”,意义就截然不同。

若是锅里的灵魂有用,那就意味着“厨师”也有用。

接下来,当少年需要烹饪更难处理的食材时,厨师的待遇和能力必然也将得到提升,这,才是自己真正的进步阶梯。

《邪书》是极为邪性的存在。

但落到少年手中,双方经过一年的磨合期后,《邪书》早已清楚,到底谁才是真的邪性。

李追远指尖随意拨弄着书页。

这本无字书当初刚得到时,给人的感觉是古朴中带着一股正派之气。

只是,在自己将《邪书》与其融合,或者说是将《邪书》收押进第一页后,本来正气凛然的一本书,画风就变得越来越不对劲。

《邪书》渐渐完成了从“首囚”、“狱霸”、“狱卒”、“牢头”的转变,而且目前,有向朝着自己手里“诏狱”发展的趋势。

原本,都是由《邪书》吃完后,自己再从《邪书》这里抽取推演所需的精力。

这其中的损耗其实非常大,转化效率也非常低。

而且,使得无字书沦为了退居二线的辅助器具。

现在,如果自己关于自己“天道功德”的猜测没有错的话,那无字书的功能,就能得到迅猛提升。

自己在浪里浪外,遇到灵魂强大的对手时,都可以创造机会,将其收纳进书中,类似采摘。

然后,再交由《邪书》来完成粗加工与精加工。

就比如这口锅里的,那道属于李洪生的怨魂,已经被邪书过火拔毛、炖得滚烂,抿一下就脱骨。

自己再将其拿取出来,简直就是上佳的“邪术”与“禁忌”材料。

以前那些自己清楚,不能碰和不能搞的事,眼下只要在浪外的时间段,就能进行尝试了。

少年眼里,流露出一抹特殊的光彩。

书里的女人前一刻抬头看了一眼,下一刻画面变化,又把头埋了下去,尽力让自己形象更加“我见犹怜”。

少年的目光,让《邪书》都感到害怕。

不是性情转变,也不是自弃堕落,而是一种长久以来一直被压抑的本性,终于得以名正言顺地撕下伪装。

要知道,李追远当初之所以主动选择进入玄门,从一个普通人来到这样一个危险的世界另一面,就是觉得……有趣。

太爷家地下室里,都是名门正派的功法秘籍。

哪怕是魏正道的《正道伏魔录》,光看名字,你也会觉得它是标准的浓眉国字脸。

但一个口味吃多了、吃久了,是人都会腻,想换个新口味试一试。

如果李追远没有一字不落、津津有味地阅读过,又怎么可能知道魏正道将这些“邪术禁忌”描述得无比详细。

将无字书闭合,少年侧过头,看向漆黑的窗外。

魏正道将“邪祟”吃进肚子里的方法,他还不知道。

自己现在能抽取的,只是怨念。

不过,眼下已经有新一片区域,可供自己试验与玩耍的了,损天和人和?随意,你可以通过扣我的功德来抵消。

谭文彬三人,摸的陈曦鸢的笛子都是亮三段,加起来粗略一算,至少能和陈曦鸢这样一位龙王门庭传承者一浪所获的功德相对等。

但论上一浪的贡献度,自己一个人主导了虞天南的“复活”,这才成功制止了这场由虞家外泄的浩劫,保守估计,自己也应该拿这一浪的八成功德。

余下的那两成,可不是由陈曦鸢一人独享,而是由当时所有参与堵门的走江者按贡献分配。

并且,堵门时,自己让谭文彬他们也去参加了,而且自己先是“说服”老狗去堵门,又亲自复苏凶兽来助阵,这两成堵门的功德里,自己也理所应当占大头。

可结果却是,自己整个团队所得的功德量,也就是和陈曦鸢勉强持平。

再结合赵毅自己走江时的浪花难度与完成度,以及陈曦鸢那种粗犷式走江习惯,自己不仅难度更高,而且次次都是精耕细作、除恶务尽、尽善尽美、不留尾巴。

明面上,身为龙王门庭传承者,自己团队得到的油渍,确实匹配了身份,但实际上,天知道自己头顶上,到底积攒了多么海量的功德。

不仅是可以靠玩邪术与禁忌去扣除了,李追远甚至怀疑,只要在浪外,自己看谁不顺眼、或者断定哪个门派家族偷了自己的东西……

完全可以不用找理由、不用制造借口,甚至不用注意吃相,直接杀上门。

少年脑海中响起以前太爷对自己说的那句话:“小远侯,太爷我有钱,有的是钱,你随便花……”

李追远喃喃道:“天道,我有功德,有的是功德,你随便扣吧。”

出于谨慎,要论证这一猜测,还得先小步做实验。

李洪生的怨魂,就是自己对邪术禁忌的试验品。

而周家与丁家,则是自己另一条方向上的试验品,自己上门寻仇时,可以故意放肆点、大胆点、无所顾忌点。

先从李洪生的怨魂开始吧,但这里不行,得等回家后。

邪术禁忌得做很多前期准备,而且在外头容易引发动静被察觉,只有在南通自己的道场里最合适。

就算邪气动静溢出了道场,一来有太爷的福运镇压,二来有柳奶奶秦叔他们坐镇,最后还有桃林下的清安做遮蔽。

这环境配置,简直就是邪修圣地。

李追远目光看向窗外的月亮:

“你说,我是不是还得……谢谢你?”

……

天蒙蒙亮时,躺在床上的李追远睁开了眼。

习惯性侧过头。

入眼的,是一双修长的腿。

陈曦鸢坐在自己床上,两腿弯曲,一只手抱着膝,另一只手托着腮,就这么看着自己。

目光里,有心疼、有关切。

她悄无声息地进来,又悄无声息地上了自己的床,甚至怕弄出一点点动静影响到自己睡眠,坐在床上的她,还撑着域。

这意味着,她可以在悄无声息间,杀了自己。

陈曦鸢:“小弟弟,你醒啦?”

李追远:“嗯。”

少年坐起身,他懒得去计较陈曦鸢大清早偷偷来到自己房间里的这件事了,纯当是感谢她不杀之恩。

陈曦鸢:“我昨晚睡得很短,心思多。”

李追远:“你,心思多?”

陈曦鸢:“对啊,担心你愤愤不平、担心你想不开、担心你入魔、担心你厌世步入邪道。”

李追远:“这些,你都不用担心了。”

陈曦鸢:“真的么?小弟弟,你千万不要骗我。”

李追远:“嗯,真的不用担心这些。”

已经发生的事,就没必要再去担心它是否会发生了。

陈曦鸢:“你睡眠可真好,昨天你几乎睡了一整个白天,以为你睡不着的,所以才大早上地来你这里想和你再聊聊、开导开导你,没想到你居然在睡觉唉。”

李追远就睡了一个多小时,校准自己的作息。

目的是方便回家后,能一觉醒来时,看见阿璃。

李追远:“把你的腿收一下。”

陈曦鸢:“哦,好。”

李追远下床,去洗漱。

陈曦鸢跟着走过来,靠在卫生间门上,问道:“你今晚就要离开洛阳了么?”

李追远:“不,明晚。”

陈曦鸢:“真巧,我也是。”

少年刷完牙洗脸时,陈曦鸢将旁边挂着的毛巾递了过去。

李追远:“这是擦脚的。”

陈曦鸢:“哦,抱歉。”

李追远自己拿了毛巾,开始擦脸。

陈曦鸢装作漫不经心地问道:“你家住南通哪里啊?”

李追远:“南通城秦淮区夫子庙。”

陈曦鸢:“小弟弟,姐姐我是不太聪明,但也没傻到那个地步。”

李追远:“你和谭文彬留一下联系方式,等我回南通处理好一些事情后,如果时间与条件允许,就会去海南找你。”

陈曦鸢:“记得开大卡车来。”

李追远:“会的。”

陈曦鸢:“可是,你为什么不希望我去南通?”

李追远清洗毛巾。

陈曦鸢:“我挺想拜见一下柳老夫人的,我从小都是被爷爷放在他院子里亲自抚养,柳老夫人一直活跃在我爷爷和奶奶的每一次拌嘴中。”

李追远将挤干的毛巾挂上墙。

陈曦鸢:“我也挺想见见秦家小妹妹的,我问过林书友了,林书友说秦家小妹妹,长得非常漂亮,而且很文静温柔。”

文静温柔?

林书友来南通时,已经是自己与阿璃认识一年后了,那时的阿璃因为自己的关系,已经初步好转。

要是换谭文彬与润生,绝不会对阿璃说出“文静温柔”这种评价,他们第一次见阿璃时,都能从阿璃身上感受到清晰的压力与畏惧。

李追远:“你和林书友关系很好?”

陈曦鸢:“谭文彬心眼太多了,和他聊天好累;润生好闷,要么不说话一说话就好噎。

林书友,人真的好好,我能和他聊到一起去。”

李追远发现,林书友似乎能和每一任外队,都搞好关系。

这也正常,毕竟阿友连在猪圈里长大的虞大,都能快速交为朋友。

陈曦鸢:“小弟弟,你还没回答我,为什么不能让我跟着你一起去南通啊?”

李追远:“吃早饭了么?”

陈曦鸢:“没有。”

李追远:“饿不饿?”

陈曦鸢:“饿了。”

李追远:“一起出去吃早饭吧。”

陈曦鸢:“好。”

走出门时,恰好看见姚奶端着一个托盘,上面从头巾到衣服再到靴子,折叠得很是整齐。

这里的“恰好”也不是真的恰好,姚奶奶赶工完后,就一直开着门坐在房间里,等自己出来。

她没有自己将做好的新衣服送给徐锋芝或者徐默凡,而是很懂分寸地要将它交给小姑爷。

李追远不在意这种规矩,但这是人家姚奶奶的习惯。

她儿子姚念恩都说,自己母亲这阵子,精神头好了非常多。

大概是因为,在姚奶奶眼里,自己曾在柳家生活的那段时光,是她整个人人生里最值得怀念的美好。

伺候小姑爷,让她回忆起当年伺候大小姐的感觉。

姚奶奶:“赶巧了不是,衣服刚做好。”

李追远只是扫了一眼,就知道这活儿做得不易。

李追远:“奶奶你辛苦了。”

姚奶奶:“小活儿,小活儿罢了,当不得辛苦。”

李追远:“奶奶年纪大了,趁着现在身子骨还硬朗,应该多出去走走看看,江苏人文荟萃、景点众多,奶奶想去旅游么?”

姚奶奶闻言一愣,眼里泪花马上蓄起,双手抑制不住地颤抖,下意识地问道:

“江苏……哪里最好玩?”

“南通。”

陈曦鸢:“……”

姚奶奶:“可,可以么?”

李追远:“我回去问一下,看看家里有没有空房,如果有的话,奶奶可以过来,住家里,也省得住宿费的开销了。”

姚奶奶深吸一口气,伸手撑住旁边墙壁以维系身体平衡。

巨大的喜悦感,正在冲击,自己,终于可以再次见到大小姐。

是否邀请姚奶奶过去,李追远得回去征询一下家里老太太的意见,虽然,老太太肯定会给自己这个面子同意。

再者,自家那位老太太自从喜欢与刘金霞她们打牌玩耍后,整个人也变了很多。

李追远看了陈曦鸢一眼。

陈曦鸢伸手接过了盛放衣服的托盘。

李追远:“先放我房间。”

陈曦鸢:“你等我。”

李追远:“嗯。”

陈曦鸢离开后,李追远就自己下了楼,走到外面。

然后“嗖”的一声,陈曦鸢就从窗口跳了下来。

“小弟弟,姐姐叫你等我的。”

“在下面等更方便。”

“倒也是。”

陈曦鸢抬起头,看向屋顶。

天台边缘,徐锋芝还在自斟自饮。

一大缸的花生米,一粒一粒地慢慢品,整整一宿,都没过半,那第二瓶酒,更还没开启。

徐锋芝低头,看向下面站着的李追远。

高兴地往嘴里连丢三粒花生米,豪奢了一把!

李追远对徐锋芝低了一下头,算是问候,然后转身向巷子外走去。

陈曦鸢一边走一边弯下腰,小声道:

“小弟弟,你把你的身份告诉他了?”

陈姐姐又间歇性地通起了人性。

“嗯。”

陈曦鸢:“那他肯定很高兴,守门一战时,徐前辈一边挖苦陶家和令家那两位,一边大力赞扬龙王秦和龙王柳,姐姐我听得好开心。”

李追远:“也夸龙王陈了?”

陈曦鸢:“好像提了,顺带夸了一嘴。”

龙王陈家风纯正,秉持着正统龙王门庭格调,这是江湖公认的。

但龙王陈历史上就出过三位龙王,要么极端强势要么极端平庸,所以绝大部分时候,陈家传承者在走江时也翻不出太大浪花。

加之龙王陈祖宅坐落于海岛,没有刻意避世却相当于半避世,江湖风云里也就鲜于出现他们的身影。

这与当年的龙王秦与龙王柳鼎盛时完全不同。

一是两家素来高调,要不然当年秦家少爷与柳家小姐的恋情,也不会弄得江湖皆知,集体侧目。

二是在承担江湖责任时,秦柳两家向来责无旁贷,敢于出手、勇于付出。

像徐锋芝老爷子那个年纪的人,小时候怕是都听着江湖上秦柳两家人的故事长大的,他本人更是亲历过龙王秦与龙王柳的长江绝唱。

柳玉梅能将破落的两家门庭支撑到现在,除了特殊的运势绑定以及老太太本人还拿得动剑外,怕也有江湖上还有不少像徐锋芝老爷子这种敬佩秦柳门庭拥趸的缘故。

哪家大势力若是敢撕破脸皮来吃绝户,可能连那个势力自己心里都不清楚,届时人丁奚落的秦柳两家,到时候会忽然冒出来多少主动站出来的帮手。

再好喝的汤,也不能连续喝。

在看见李追远与陈曦鸢时,汤馆老板热情地举起手,未等开口打招呼,就看见二人走进了隔壁的一家早餐店。

举到一半的手,改为抓了抓头。

汤馆老板:“今天头怎么这么痒。”

老板娘出现在老板身后,把嘴凑到老板耳边,

促狭道:

“噫~~,白天鹅今天瞧都没瞧咱们的癞蛤蟆嘢~”

包子油条豆浆茶叶蛋,李追远各要了一份。

陈曦鸢要了五份,额外还点了两碗丸子汤,汤底是杂烩汤,一碗放的粉丝、一碗放的是方便面。

期间,见油饼色泽诱人,陈曦鸢又叫老板给自己切了一斤浅尝一下。

二人之间的早饭小餐桌,被摆得满满当当。

李追远喝了口豆浆,对陈曦鸢问道:

“今天怎么吃得这么少,胃口不好?”

陈曦鸢点点头:“晚上担心你的事,食欲不佳,就随便吃点应付一下吧。”

李追远是见过陈曦鸢真实饭量的,练武之人的胃口,越强越没边,故而自古就有穷学文、富习武的说法。

陈曦鸢:“一般我就在一浪刚开始和一浪刚结束时,才会放开胃口,平时大部分时候,我吃得和普通人差不多。”

李追远记得秦叔也有这个本事,秦叔的饭量在家时并不大,甚至比普通农村需要下田劳作的人,吃得还要少。

少年知道这里面的原理,但他因为本人没练武,所以不懂得如何接地气地阐述和教导。

“今天你帮我开个课,教一下林书友他们,如何控制和蓄养身体的代谢。”

陈曦鸢一边咀嚼着油饼一边疑惑道:“你不是很懂么?原理都说出来了。”

李追远:“你来讲他们才能懂。”

如果自己说出原理他们仨就能懂的话,那直接把现成的练武功法丢给他们,他们自己看自己练就可以了。

可事实是,润生哥他们三个,并不具备这样的能力,自己能锻炼和教导他们招式、经验,却没办法帮他们提升内功境界。

陈曦鸢:“成,包在我身上,我把他们仨按我域里面,发力挤压他们的五脏六腑,应该很快就能领悟了。”

李追远看了一下墙壁上的挂钟,他们很清楚,除非陈曦鸢忽然性情大变要杀自己,要不然在旅馆里,自己会很安全,所以这个点,润生哥他们应该还在睡觉中。

而等他们醒来后,就要来接受陈老师的专业课程了。

确实挺专业的,陈曦鸢要是真靠嘴说感悟,怕是效果会很差,直接对五脏六腑施压,反而更方便他们吸收。

李追远很快就吃完了自己的早饭,坐在那里等陈曦鸢吃完。

陈曦鸢吃得多,却并不是暴食,她吃得很斯文得体,只是一直吃不停。

吃完后,陈曦鸢去结账。

老板报出数字后,陈曦鸢第一反应是老板算错了。

等老板又算了一遍,陈曦鸢才付了钱,

感慨道:

“洛阳的物价,真的好亲民。”

李追远:“嗯。”

陈曦鸢甩动着手上的钞票,道:

“我点灯走江开始频繁离岛后,就渐渐发现,同样的钱,在我们海南和内陆,花起来简直像两种货币。”

走出早餐店,二人返回巷子。

途中,碰到了结伴出来吃早餐的谭文彬三人。

“小远。”

“小远哥。”

李追远:“早饭快点吃,待会儿有事。”

谭文彬:“阿友,你去买回来,我们跟小远哥先回去。”

李追远:“不用,没那么着急,先吃完再回来。”

少年担心,提回来后再想吃,就吃不下去了。

双方错身后,李追远对陈曦鸢道:“待会儿,你先讲一讲理论。”

陈曦鸢:“可是,我不会讲理论。”

李追远:“那就讲讲清补凉、文昌鸡、陵水酸粉。”

陈曦鸢:“讲这些的目的是……”

李追远:“让他们把早饭早点消化,别待会儿挤得满房间都是。”

回到旅馆房间后,李追远与陈曦鸢分开,端着托盘上了天台。

“徐前辈,你的衣服做好了,要不要试试?”

“不用试了,她能帮默凡缝合胸口,那她的眼睛就是尺。”

“那我将它送到徐前辈房间里去。”

“不急,小远……咳……追远,你过来一下,到老夫……我身边来。”

李追远走到徐锋芝面前。

伴随着新一天的开始,楼下也逐渐变得热闹起来。

扫黄严打,其实昨天就已经结束了。

但因为管着这一片的混混头儿被陈曦鸢集体敲断双腿,使得巷子里的按摩店们,没能在第一时间收到复工复产通知。

还是昨天,这里的人发现对面区里的按摩店已经开门正常做生意了,询问下才得知风头确实过了。

所以,今日的巷子里,格外喧嚣,回乡探亲的都回来了,大家集体开始了大扫除,以及采购纸张、按摩油和洗漱用品。

徐锋芝将手向下摊开,掌心闭合,化作一指。

乍一看,像个老头为老不尊,这会儿还在“选妃”。

实则,伴随着徐锋芝一指凝聚,身前的光影开始扭曲抖动。

李追远目光微凝,他看见了一道道枪影在交替闪烁。

初看不觉得有多繁复,细看后才深觉玄妙。

徐家枪,讲究大开大合、一往无前,但内藏锦绣,看似出的是枪,实则次次都是枪意先行,以意驭枪。

这枪法,非常难学,想要精进,需得磨砺心境。

演绎结束,徐锋芝连续咳嗽了好几声。

他刚刚,向少年展露了他对徐家枪法的最深刻理解,没有丝毫藏私,可以说,这种传承,就算是徐家自家子弟,除了极少数佼佼者外,也无法享受得到。

虽然知道柳家老夫人选择眼前少年肯定意味着他的不凡,自己昨晚也试探确认过,但面对自己如此短促高深的表达,徐锋芝还是有些担心地问道:

“记清楚了么?”

“记住了。”

“看懂了么?”

“看懂了。”

“我昨晚吩咐默凡,将徐家枪法基础式全部默录下来,待会儿就交予你。追远,等你成年后,能学会么?”

“能学会。”

“那……能精进么?”

李追远沉默了。

徐锋芝目光里充斥着期望。

李追远摇摇头:“现在的我,很难精进,徐家枪不仅需要一往无前的信念,还得有收枪如人生落幕的洒脱,这两点,我现在都缺。”

徐锋芝面露惊愕,这少年,居然真的看懂了自己的深藏枪意。

老人笑道:“那是因为你还小,当你以后会当凌绝顶时,你的枪,必将横扫四方。”

李追远:“徐前辈,我只能尽量不辜负你的期望,感谢传道之恩。”

徐锋芝摆了摆手:“什么恩不恩的,说到底,是我占了大便宜,老夫人能让你一个外姓人肩挑两座龙王门庭,必然是有她的道理。

而我,只不过是厚着脸皮,蹭了一趟便车。”

徐锋芝不说话了,李追远也沉默了。

过了会儿,徐默凡走了上来。

徐锋芝:“衣服放下,你走吧。”

李追远:“是,徐前辈。”

在李追远经过徐默凡身边时,徐默凡拿出一本用线缝合好的枪稿,递给李追远。

李追远伸手接下了。

徐默凡:“练我徐家枪,却拜别人走江,不合适的。”

李追远对徐默凡笑了笑。

徐默凡:“可暂居于人下,但心性必须塑起坚韧,山有多高,枪就有多高。要不然,你终究很难有大出息。”

李追远:“嗯。”

徐默凡话虽然说得不好听,但他刚刚确实是在提点徐家枪的精髓。

等李追远离开后,徐默凡走到徐锋芝面前。

徐锋芝:“老夫我,终究还是心软了,被他们得逞了。”

徐默凡:“各取所需,再说了,只是一本枪诀。”

徐锋芝:“可不管怎样,虽无拜师之礼,也无记名名分,可枪诀,终究是给出去了。”

徐默凡:“叔公若是收他做弟子,那他辈分,就比我高太多了。”

徐锋芝:“上一浪里,你们与姓谭的那帮人也算并肩作战过,眼下能住在一栋旅馆里也是缘分,不管这少年枪法能不能练起来,能不能真的练出门道与味道,他都不算是纯粹的外人了。

默凡,日后江上再遇到,不求你照持、帮衬,但是,只要条件允许……”

徐默凡点头道:“叔公,我明白,你放心,我不会刻意对他下死手的。”

徐锋芝笑着伸手,拍了拍徐默凡的肩膀。

孩子,叔公不是要你不杀他。

而是只要你对他不下死手,那他可能看在我与他今日的情分上,也会留你一命。

至少,让你有个二次点灯认输的机会。

双龙王门庭传承加身,一遍看懂自己的枪法真意,身具多种神秘法门,心性更是沉稳得令人可怕。

这不是徐锋芝对秦柳龙王门庭有滤镜,而是他实实在在地认为,这一代江面上,能压得住那少年的人,真的不多。

在徐锋芝看来,这少年,大概率会成为这一代的龙王,再立秦柳之威。

老人只是希望,自己这个最疼爱看重的本家后辈,不要沦为当代龙王道路上被踏碎的垫脚石。

“噗。”

忽然间,徐锋芝一口鲜血迅猛喷出,身上更是有好几窍被体内混乱的枪意破开,整个人,颓然倒地。

徐默凡赶忙伸手抱起,努力过渡内力,来帮叔公平复伤情。

“叔公,你的身体,油尽灯枯了。”

“孩子,别浪费力气了,反正今晚我就要睡了。”

徐锋芝背对着徐默凡的脸,流露出的是骇然。

只是这般稍微加了一点提醒的意思,居然让自己因帮助自家晚辈走江,而承受了如此强烈的反噬。

这少年身上,到底背负了多大的因果?

徐默凡:“叔公,我与家里联系了,家里人想要赶到洛阳。”

徐锋芝:“别让他们来。”

徐默凡:“嗯,我拒绝了他们。”

徐锋芝:“拒绝得好。”

徐默凡:“我搀扶您回房间休息一下吧。”

“不,我不回去。”徐锋芝伸手指向没吃完的花生米和没喝完的酒,“人生最后的一顿酒,我要喝得尽兴,我要喝完它!”

离开天台的李追远没回自己的房间,他房间与谭文彬他们挨在一起,少年不太想去见证他们正遭受的“酷刑”。

所以,李追远去了姚奶奶她们一家人所住的房间。

今日周末,姚奶奶的俩孙子正一人一边,坐在书桌边,埋头写着卷子。

卷子是……《追远密卷》。

李追远答应给他们定期寄的,得回去后由谭文彬安排,这套卷子,是姚奶奶让自己儿子姚念恩去各个书店里找的。

这年头,一是版权意识弱,二是大家条件有限,教辅材料这方面,哪怕同在NT市的,也都是弄一套回去,要么学校自己印要么写黑板上让学生们将题抄下来做。

《追远密卷》能在南通卖得不错,主要原因还是挂名作者本人是省状元的身份,家长学生们愿意花钱买这个,主要是为了求个吉利。

俩孩子明显在跳级学知识和做题,做得很艰难痛苦,忽地抬头,看见了站在他们面前的李追远,一时间,生活的苦难在他们面前具象化了。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李追远干脆在他们身边坐下来,给兄弟俩讲题。

兄弟俩努力跟着李追远的思路,听得越来越投入。

李追远发现,这哥俩,确实是读书种子。

姚奶奶的儿媳妇路过瞧见了,没进来,而是去切了水果倒了茶,蹑手蹑脚地端进来放下,又小心翼翼地退了出去。

讲完后,兄弟俩舒了口气,继续低头看题。

李追远端着茶杯,一边喝着一边走到隔壁房间。

姚奶奶正在指挥儿子儿媳妇,帮自己收拾行李。

对自己亲娘忽然决定要出去旅游这件事,姚念恩不敢反对,但安全起见,他想跟着一起去好有个照应,结果被姚奶奶坚决骂了一通。

在姚奶奶眼里,小姑爷来自己家做客,自己领着俩孙子给小姑爷见礼,一是礼数本该如此,二是自己已经存了一点私心。

要是自己把儿子孙子带着去南通见大小姐,那她才是真的贪得无厌。

儿媳妇:“娘,你啥时候动身啊?”

“不知道。”

儿媳妇:“娘,旅行社靠谱不?”

“靠谱的。”

儿媳妇:“哪家旅行社来着?”

“不知道。”

儿媳妇:“娘,你出去旅游,带这么多针线和布料做什么?”

姚奶奶没好气地瞪了一眼儿媳妇,道:

“你再啰里啰嗦,我就要撺掇我儿子打婆娘了。”

儿媳妇:“娘,我这不是关心你么?”

“那就不准你再给娘家拿钱了。”

儿媳妇立刻低下头,闭嘴。

姚奶奶笑了。

旅程虽还未正式开启,甚至能否最终开启都犹未可知,但她的快乐,已然来临。

李追远没有进去打扰,估摸了一下时间,返回自己房间的隔壁。

推开门,林书友在地上躺着一个极为标准的“大”字。

全身皮肤通红,汗水浸透全身,如同刚经历了一场酷刑。

谭文彬则在卫生间里呕吐,那声音,响得一塌糊涂。

润生坐在床上,看似很正常,实则脑袋上不停冒着白色的雾气,像是水烧开了。

由此可见,陈老师的教学模式,那是相当的简单粗暴。

当三人完全接受教学,在她的域里不做任何抵抗时,陈曦鸢真的能以各种想不到的方式,对他们进行随意揉捏。

字面意义上的……推心置腹。

但到底是自己的伙伴,李追远一个一个地给他们检查了一下身体,生怕他们中哪个一不小心被陈曦鸢给玩坏了。

好在,虽然无比扭曲痛苦,但器官都没什么问题。

让他们休息后,李追远走出房间。

陈曦鸢手里端着一个果盘,拿着一根牙签正在吃着。

她头发湿漉漉的,刚刚洗了澡。

李追远:“辛苦你了。”

陈曦鸢:“客气,嘿嘿,我第一次发现,我不仅只能在学校里当音乐老师。”

李追远:“你还是好好教音乐吧。”

也就是润生他们三个体格异常强健,普通人可经不住陈曦鸢这种教学强度。

陈曦鸢:“他们应该再花几天时间,就能感悟到这一层了,小弟弟,你对你的伙伴们,真好。”

这就意味着,等回家后,刘姨的工作强度会大大降低,太爷家的粮食,也不用再消耗得那么快了。

中午,李追远和陈曦鸢一起去接了潘子、雷子、梁军以及陈曦鸢那个学生的哥哥出院。

虽然是自己吃菌子吃出的问题,但也算“工伤”,不仅医疗费不用付、工资照算,还有各种补贴。

出院后,众人一起去吃了洛阳的水席,汤汤水水,胡椒味很重,对刚大病初愈的众人,吃起来那是相当过瘾。

饭后,李追远送潘子他们坐上单位安排的回南通的车,车上放满了本地单位送的特产和营养品。

潘子和雷子已经规划好,等回去后,这些东西要分给谁了。

俩刚成年的毛头小子,对自己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无感,甚至,如若不是他们俩牵扯到李追远的浪花,很可能就会在这次食物中毒里丢掉性命,他们俩反而觉得躺着拿工资拿补贴拿礼品,挺赚。

梁军邀请李追远一起坐这车回南通,李追远拒绝了,说自己有个朋友家里在办丧事,得多留一天。

然后,李追远就收到了梁军、潘子和雷子,看在自己面子上,递送过来的奠金。

李追远没拒绝,收下了。

徐默凡功德是全额发放的,他富,那就让他多散一点吧。

毕竟,拿钱买功德,真就跟天上掉馅儿饼没什么区别。

与陈曦鸢汇合时,陈曦鸢手里提着一个渔网袋,里面装着两罐麦乳精、两大袋饼干还有些洛阳特产。

陈曦鸢:“我说我不跟他一起坐车回去,有个朋友的长辈快要走了,他就把单位发给他的补品分出部分来给我送过去。”

入夜后,当一脸冷酷的徐默凡听到敲门声打开房间门时,被递送过来一大袋营养品和三份奠金。

三份奠金,被信封很正式地包裹,信封上写着潘子、雷子和梁军的名字、籍贯以及生辰八字。

李追远:“提前节哀。”

徐默凡愣了好一会儿,最终接过奠金信封,以孝子身份,给李追远还礼。

李追远伸出双手去搀扶。

这种农村丧事还礼,一般都是意思一下,孝子抓着吊唁客的双臂,膝盖微微一弯即可。

但就是不知道徐默凡是真的不懂,还是故意的,总之,他真的很实诚地跪下来了。

连带着没练过武的少年,被他胳膊一带,一个趔趄。

等给李追远回完礼后,徐默凡接过来陈曦鸢递来的一网兜补品。

陈曦鸢:“我朋友送的,让徐前辈补补身子。”

一个“节哀”了,一个还叫“补身子”,看似风马牛不相及,却又和谐地发生。

而且,麦乳精罐子上,用黑色水笔转着圈写上了那位的名字、籍贯以及生辰八字。

本来是没有的,但为了方便主家登记“人情簿”,李追远帮陈曦鸢加上去了。

徐默凡给陈曦鸢回礼。

陈曦鸢学着李追远的动作去搀扶徐默凡的双臂。

徐默凡刚下蹲了一点点,表情忽然一滞。

他下不去了!

然后,陈曦鸢抬臂,把徐默凡给硬生生提得身子站直。

陈曦鸢:“客气了,意思到了就好。”

徐默凡点了点头,提着东西回房间。

陈曦鸢对李追远眨了眨眼。

甭管徐默凡刚刚是有意还是无意,反正做姐姐的,要帮小弟弟把这个场子给找回来。

徐锋芝坐在床边,正拿着锋锐的枪头,修剪胡子与头发。

刚刚门口发生的一幕,他看到了。

徐默凡清楚,在如此近距离且枪不在手的前提下,自己不可能是陈曦鸢的对手。

他只是惊讶于,龙王陈家的传承者,居然会对这谭某团队里的一个追随少年,如此之好。

先前他是无意间带到了那少年,也证明那少年确实没有练武,如果他真故意希望少年出丑,那少年绝不可能只是晃动几下身子。

可陈姑娘,似乎就见不得这少年吃一丁点的亏,维护到了这般地步。

徐锋芝微微一笑,他看出默凡眼角的疑惑。

但,他们俩感情好,不是应该的?

毕竟,人家俩人可是门当户对。

李追远和陈曦鸢走了进来。

不一会儿,谭文彬、润生和林书友,也进来了。

大家有的坐着,有的站着,很安静地等待。

等待着老人睡觉,等待着老人长眠。

房间里,没有丝毫悲伤,因为逝者无憾。

徐锋芝换好了新衣服,目光在在场所有人脸上看了一遍。

“出枪收枪,当如人生,生死无悔!哈哈哈!”

徐锋芝一边笑着一边将陶瓷缸里最后一粒花生米配着最后一口酒喝完。

这是第二次最后一次了。

前一次是自己对自己有交代,这一次是自己对自己眼里的江湖有交代。

自己这命,是真得好!

没有过多留恋,也没有再多一句的嘱托,徐锋芝躺了下来,闭眼、匀吸,入眠,离世。

比原本预想中的,要早一些。

可能是因为白天因提点自家晚辈遭遇反噬,缩短了时间,也有可能是徐锋芝自己故意提前了死亡。

既已无憾,又何必留恋,反正皆是长眠。

早就摆好的小供桌前,徐默凡开始烧纸。

陈曦鸢先上香,随后是谭文彬,最后一个是李追远。

大家伙都没去断香,主要是觉得徐锋芝,受得起。

纵使家世不够,大可豪情来凑。

事实也的确如此,躺在床上的遗体,不仅没有丝毫异常,反而增添了一抹似有似无的朦胧光晕。

简单到不能再简单的停灵后,徐默凡将徐锋芝入棺。

棺材是附近棺材铺里买的,买的是店里最贵的那一款。

徐默凡将棺材扛在肩上,走出房间,侍女夏荷端着一盏白蜡烛,跟在身侧,其余人,则都跟在后面。

经过旅馆前台时,发现那里摆着花圈挂着挽联摆着供品。

姚奶奶一个人守在那里,看见棺材被抬出,她低头开始烧纸钱。

徐默凡对她开口道:“多谢。”

姚奶奶:“节哀。”

走出旅馆,离开巷子,当来到马路上时,徐默凡开始加上身法,速度加快。

李追远被润生背起,所有人都跟上。

安葬之地,在北邙山上,虞家祖宅后门的出口处。

当然,现在出口已荡然无存,完全与四周环境融为一体。

有人来得更早,是书生朱一文。

他脸色苍白,似乎在虞家祖宅留下的伤势,非但没丝毫好转,反而加重了。

朱一文的老仆和书童,正在帮余仙姑整理身上的衣服。

不再似那日虞家正门口所见时浓妆艳抹头戴鲜花,今日的余仙姑一身素白,显得端庄雅致。

地面,书生已经提前挖好了坑。

挖了两个,一模一样的大小。

其中一个坑里,棺材已经安置下去,里面是余仙姑丈夫的衣冠,待会儿余仙姑就会直接躺进去,与自己那在江上早故的丈夫合葬。

余仙姑:“这老家伙倒是懂得偷懒,干脆直接躺棺材里被运过来,是连一步都懒得走了。”

等余仙姑伸手拍了拍徐锋芝的棺材板时,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眉毛一挑,骂道:

“什么玩意儿,说好一起闭眼的,你居然抢跑!”

徐默凡将徐锋芝的棺材放进坑里。

余仙姑:“我也得走了,要不然落下太多,不过,一文,走之前,我可要提醒你,不准把你姨奶奶我的尸身拿出来卤了!”

朱一文摇头笑道:“姨奶奶,一文是有点畜生,但还没畜生到这种地步。”

余仙姑又指了指隔壁躺着的徐锋芝:“徐老头你也不准!”

朱一文:“知道,知道,您放心去吧,姨奶奶。”

余仙姑走到棺材尾,转身背靠着棺材,目光,环视四周,发出感慨:

“当初是你说的,人生美事,不过是:生在苏杭、葬在北邙。

被你一语成谶了,今儿个,算是给你如愿了。

明明说好了婚后你就二次点灯,与我双宿双飞,可你偏偏说什么要再挣那一浪的功德,结果给自己挣得死不见尸。

我怨了你一辈子,就是今天,我也依旧在怨你。

你,耽搁了我一辈子。”

说完,余仙姑眼睛闭起,身体自然后倾,“砰”的一声,落入了棺材中。

朱一文亲自下坑,一边给自己姨奶奶将棺材盖盖上,一边揶揄道:

“男人的嘴、骗人的鬼,怨了一辈子死后还要合葬,这男的啥德性姨奶奶您当年又不是不知道,亏你还为他守了一辈子的寡,口是心非呢您。”

“砰!”

棺材盖被踢了一脚。

里头传来余仙姑骂人的声音:“小畜生,姨奶奶我还没咽气呢!”

朱一文:“晓得晓得,刚刚故作洒脱地倒下去,这会儿是不是趴在棺材里给他整理被你弄乱的衣冠呢?

还是说抱着他的衣服,说‘我终于来找你了?’

还真是面皮薄,当着我们的面不好意思做这种事儿,就一个人在黑漆漆的棺材里偷偷做。”

“砰!”“砰!”

“哎哟,我的姨奶奶,您可别再踢了,这棺材不是家里的,我买的时候本地棺材铺还打了折,一看就知道不结实,可经不起你再来几脚了。

我这钉子给您钉起来了,您早点自个儿掐了生机吧,省得待会儿没空气了闷得难受。

本来年纪就大了,老太婆一个了都,我那姨爷爷死的时候可正值年轻,您要是给自己憋出个紫胀的脸下去见他,他怕不是看见你第一眼就要被吓得逃跑。”

棺材里没声音了。

朱一文把耳朵贴到棺材盖上,仔细听了会儿,然后点点头,确认姨奶奶自个儿咽气了。

指节在棺材板上敲了敲,朱一文笑道:

“一听自己变丑了他就不要你了,就马上死了,哎呀,真是,难怪我奶奶说你一辈子都在倒贴。”

离开坑洞后,众人你一铲我一铲的,开始填土。

不布阵,不设禁,棺材也是寻常,这是他们的想法,躺下去后,希望能早点尘归尘土归土。

一辈子行走江湖,见过和灭过不知道多少邪祟,他们晓得尸体长久保鲜,真不见得是什么好事。

没立坟头,也没竖碑。

徐锋芝埋葬地,被徐默凡插入一根木枪。

余仙姑的棺土上头,被朱一文插入了很多画轴。

都是这两天他拼命画出来的,什么在天愿作比翼鸟,什么天涯地角有穷时,什么身无彩凤双飞翼……

以自己的血入颜料,以精气灌画笔。

这些画经过风吹雨打后,会没入泥土,最后渗入地下,穿过棺材,营造出一幅幅美轮美奂的幻象。

这也是为什么徐默凡伤势都要大好了,自己反而更加虚弱的缘故。

说白了,姨奶奶说她自个儿是为苍生而死,但在朱一文视角里,是自己拖累了姨奶奶。

当自己很小就显露出“吃人”的怪癖时,全家上下都拿自己当疯子看待,都认为自己废了。

那时候,没人能料想到,自己后来能击败家族同代竞争者,拿到这一代为家族点灯行走江湖的资格。

只有姨奶奶,一边骂着自己真恶心,一边看自己饿得实在心疼,陪自己方圆百里地去寻找生前大奸大恶者之墓,给自己挖坟找食儿。

他还记得那一幕,姨奶奶一只手捏着鼻子嫌恶心另一只手还不忘帮自己在烂尸块上撒着盐巴。

身为一个疯子,最痛苦的事莫过于,在需要正常时,你已忘记了该如何表现得正常。

徐默凡离开了,带着自己的侍女,身影消散在夜幕中。

朱一文则继续在烧纸。

烧着烧着,他就将手,伸向供品里的卤味,拿过来,吃了起来。

一边吃一边流泪,不是伤心得,而是真香啊。

吃着吃着,他看向润生,就拿了一个烟熏的蹄髈递给润生。

润生走上前,接过来,蹲在地上与他一起吃了起来。

朱一文:“好吃吧?”

润生点头。

朱一文:“我那里还有好多烟熏好的嘎嘎。”

润生继续专注地吃着。

朱一文:“难得遇到志同道合的人,你把地址给我,我给你再寄些过去。”

润生摇摇头,道:“你把你地址给我。”

朱一文:“这么谨慎么?生怕我知道你们住哪里?唉,我这根大蹄髈,真是喂了狗了。”

润生:“我找你家去,把你拍死,你家的肉就都是我的了。”

朱一文:“拍死我后记得把我给烟熏了,可千万别浪费,我平时口儿重,腌的时候少搁点盐。”

润生:“中。”

两个人将供品吃完后,标志着今晚葬礼的结束。

朱一文临走前,故意多看了一眼李追远,面带意味深长的笑容。

李追远等人回到姚记旅馆后,没有继续休息睡觉。

谭文彬将所有人的房费与开销都结了,当然,除了姚奶奶的珍藏茶叶,那个一来不好估价,二来也结不起。

此间事了,众人打算连夜回南通,还是老样子,人歇车不歇。

陈曦鸢站在原地,持笛,吹出一声送别的曲子,目送皮卡车驶离。

正开第一轮车的谭文彬,特意扭头看向林书友,问道:“阿友,你没把我们家的地址告诉给外队吧?”

林书友摇头:“没有,确认没有。”

路况良好,没遇到修路或者堵车,翌日下午,驶入南通地界时,轮班开车的林书友喊了一声:

“到家喽!”

一直到皮卡车从公路拐入通往石南镇思源村的村道,隔着很远,看见太爷家二楼露台上站着的红裙女孩。

这一刻,李追远在心里默默念了一声:到家了。

两个多小时后,一辆洛阳牌照的出租车,停在了思源村村道口。

司机困得眼睛都眯了起来,呼吸都带着鼾声,直到见到厚厚的一沓尾款时,才精神猛地一震,问道:

“姑娘,你还回洛阳么?我在这儿等你啊!”

年轻的姑娘对司机摆摆手:“师傅,你自个儿回吧。”

姑娘手持翠笛,带着好奇的目光,走入村道。

前天任她怎么问,林书友都不告诉她地址。

但没关系,她在接自己学生的哥哥出院时,顺手翻了一下李潘、李雷的个人信息,上面有他们的家庭地址。

现在,就是要在这个村子里仔细找找,具体是哪栋房子了。

陈曦鸢看见了一片桃花林,在这不属于它的季节,却绽放得如此美丽。

嘿嘿,也不难找嘛。

“小弟弟,姐姐我来喽~”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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