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2章 我要咸鱼大翻身

张四维闻声抬起头,目光从玳瑁镜框上方投射过来,看到半开窗户后面有一张俊秀的脸,堆着谄媚的笑容。

沈一贯。

“不疑,进来,快进来坐。屋里有火炉,暖和。”

张四维挥了挥手,取下眼镜,把手里的文卷合上。

沈一贯掀开门口的厚布帘子,沈一贯叉手做着揖,微弯着腰走进屋里。

屋内一角放着一个煤炉,铁皮烟管先是竖起,到屋梁再折向,沿着屋梁通到窗户外面去了。

里面的煤火烧得很旺,上面坐着的一把大铜水壶,壶嘴和壶盖呼呼的冒着白气。

“凤磐公,叨扰了。”

“不疑来的正好。贵三,贵三!”张四维大声喊着自己的仆人。

等了半分多钟都不见回应,张四维忍不住骂道:“这个狗才!不知道又钻去哪个角落里玩牌耍钱去了。

现在的翰林院,连中央考成法指导委员会的巡查小组,都懒得来喽。”

张四维苦笑着发着牢骚,起身去提铜水壶,给沈一贯倒茶。

沈一贯连忙接过铜水壶,自己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又给张四维的茶杯里续上热水。

“凤磐公,各衙门里不是有杂役吗?怎么还叫上你府上的仆人来伺候?”

“不疑,不是衙门了,是机关单位。”张四维纠正了一句,“翰林院清水衙门,杂役配置的少。偏偏里面坐的都是四肢不勤、五谷不分的清翰大老爷们,几个杂役被使得跟陀螺一般,根本忙不过来。

老夫是掌院学士,总得以身作则,就叫贵三在屋外候着随时伺候着。不想老夫才看了一会文卷,这厮就不知跑哪里去了。

不疑,你们国史馆在皇史宬,皇上眼皮底下,总会好些吧。”

“略好一点,也好不到哪里去。凤磐公,我们国史馆从编制上数,还是隶属于翰林院。”

张四维脸上的皱纹都挤到一堆了,“是啊,都是一个卤水坑里的,谁比谁好。”

一阵冷风吹了进来,在暖和的房间里格外醒目,就像黑夜的萤火虫,嗖地钻进沈一贯的脖子,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举目一看,寒风正是从那半开的窗户里钻进了的。沈一贯起身准备去关窗户,被张四维拦住了。

“不疑,不要关,老夫闻不惯这煤烟味。”张四维挥了挥手,“这煤炉子火力足,烧得屋里热乎,就是煤烟味有点重。比不得银丝炭。”

沈一贯罢手,没有去关窗户,找了一个话题,“其它衙门办公室的窗户都安上了玻璃,暖和又亮堂,凤磐公这里怎么还没安上?”

张四维双手一摊,“你说呢!”

沈一贯苦笑着摇摇头,“学生失礼了。对了,刚才学生在窗外看着凤磐公在看书,难道先生新得了一本前宋孤本?”

张四维起身,从书案上拿起那卷文卷,回来递给沈一贯。

“《大明公文典范汇集》?”沈一贯有些诧异,他迟疑地说道,“凤磐公,要是按照这上面的规范,翰林学士就毫无用武之地了!”

张四维意味深长地摇了摇头,“不疑啊,你无非在说,此《典范汇集》一出,翰林院就更加穷途末路?”

是啊。

典范汇集一出,所有公文都用新格式和新笔法,这让擅长玩文字游戏,包揽朝堂公文诏书的翰林们毫无有武之地。

原本还在卤水池里,现在连屎都吃不到热乎的了。

沈一贯讪讪一笑,算是默认。

张四维捋着胡须,老神在在,“不疑,你想错了!此《典范汇集》一出,老夫反倒找到翰林院复起的机会。”

沈一贯眼睛一亮。

翰林院复起,这是我梦寐以求的事。自己人在国史馆,挂的官职却是翰林院编修。

水涨船高。

翰林院复起,自己不也就跟着起来了。

“凤磐公,还请指教。”

沈一贯拱手虚心地说道。

“不疑,老夫且问你,翰林院职责是什么?”

“凤磐公,翰林院专掌制诰、史册、文翰等事务,编修国史、整理起居录、起草诏书草稿,为皇上讲解经义,为皇子宗室讲课,详细校正各类文书存留为档,同时并备天子顾问之需。”

“不错,本质上我翰林院专职就是写文章。《典范汇集》看着改了公文格式,换了新写法,好像是刨了我翰林院的根。

可是文章就是文章!没有一定功力是写不出好文章来的。

《典范汇集》里有定,公文虽分十二种类型,但宗旨都必须是‘通俗易懂、精简准确、意思完整、条理清晰。’

不疑,你是翰林编修,细毫小笔也写秃过好几支,一篇文章要想满足以上四条宗旨,难还是易?”

沈一贯沉吟十几秒钟答道:“说难也难,说易也易。”

张四维一拍大腿,“没错!说难也难,对于一般官吏来说,一篇文章要做到以上四点,确实很难。

说易也易,对于我们翰林来说,却是非常容易的。

只不过是换一种写法,不再卖弄,直白简略,稍微练习一段时日,就能写出达到要求的文章。

你看,我们不是还有用武之地了吗?

此外,不疑,你有没有发现,这《典范汇集》里说的只是公文格式,有没有提及诏书制敕?”

沈一贯眼睛一亮,“凤磐公高见!《典范汇集》里没有提及诏书制敕,说明这些文策还是沿用旧格式。

我们翰林左手能写新规范的公文,右手能写旧制式诰诏,天下舍我其谁也?”

沈一贯越想越兴奋。

大家基本上摸清楚万历帝的脾性。

只要你有用,就能得到皇上的关注和重用。

这几年,逐渐被边缘化的衙门,都是在他看来没有什么用的部门。现在张四维替翰林院找到自己的价值,定然能焕然一新。

沈一贯忍住激动问道:“凤磐公,当下要怎么做,学生能帮上什么忙?”

这锅热汤,自己必须要挤进去,必须要最先一批喝到头汤!

张四维看了跃跃欲试的沈一贯一眼,心里非常得意。

不过他知道,这锅热汤他一个人搞不定,必须拉上沈一贯和其它看中的翰林一起,才能把这锅汤烧沸。

沈一贯有才华,与自己脾性又相近,可以作为“接班人”培养。

张四维看中他,还有更重要的一点,沈一贯此前跟王遴等人走得太近,“有污点”,其它门路不通,只能依附自己才能重新青云直上。

否则的话,沈一贯心眼这么活的人,怎么会如此恭敬地对待自己?

“老夫正在学习《典范汇集》,还有《万历元年简体字表》和《大明军政官署机关规范条例》,用心揣摩其中的玄妙,正在尝试写一些范文出来。

按照惯例,《典范汇集》以及《规范条例》下发后,内阁、戎政府和宣徽院,以及六部诸寺,地方两府二十省,都要召开动员会议,传达汇集和条例,再组织学习

老夫正在写一份题本,上疏皇上,请求让翰林院担纲这次动员和学习工作。”

沈一贯的眼睛亮得跟十六的月亮一样,几乎让人睁不开眼。

“凤磐公此举妙啊。

翰林院把这次汇集和条例的动员学习工作做好,让皇上重新看到我们的用处,翰林院就能在凤磐公手里,破茧成蝶,再次扶摇直上了!”

张四维语重深长地说道:“不疑,这是一次绝妙的机会,既是翰林院的机会,也是你我的机会,定要好生把握。”

“凤磐公放心,学生回去后再次好好研读《典范汇集》、《万历元年简体字表》和《大规范条例》,用心揣测。

其实学生一直在拜读皇上的诸多文字,反复推敲,以求明白圣意,目前略有所得。”

张四维欣慰地说道:“不疑的才华,老夫是知道的。

你在《皇明朝报》、《中国政报》、《顺天政报》、《铨政报》发表了多篇文章,尤其是总结分析考成法施行得失那四篇,鞭辟入里,切中要害。

张太岳看完后,都是赞不绝口,在老夫面前,还提起过你,还特别提到了那四篇文章。”

沈一贯脸色涨红,声音有些发颤,“张相,张相有提到学生?”

“没错。他提到你了,还说隆庆二年会试他任主考官,亲笔点的进士里有你的名字。虽然后来略有小错,但迷途知返却是大好事。”

沈一贯抹着眼泪,哽咽着说道:“能得张相这样一句话,学生就算是立即死了,也是值了。”

张四维目光闪烁,继续说道:“不疑,我们好好把这件事做好。做好了,就不止是张相提你的名字,皇上也会提你的名字。”

简在帝心!

沈一贯激动地浑身颤抖,一脸的坚毅,上刀山下火海,在所不惜。

张四维继续画饼,“等老夫坐上通政使,定会提携你为通政司长史。”

说到通政使,沈一贯猛地想起自己此来的目的。

连忙说道:“多谢凤磐公提携。

学生此来,就是告知先生一个好消息,栾永芳这个憨货,在顺天府衙门口,把他姐姐的那些文卷原稿,全部塞给了潘凤梧。

众目睽睽之下啊。”

张四维一喜,“真的吗?”

“千真万确!我的心腹一直跟着栾永芳,在旁边亲眼看到他等到潘应龙下了马车,然后把那叠文稿塞给潘应龙。

潘应龙不明就里,站在门口还傻了十几息。”

“好!”张四维兴奋地站起来,背着手在房间里来回走动,就像一只发燥的猫。

“文稿进了潘凤梧的手里,就跟黄泥巴进了他的裤裆里,是不是屎已经不重要了。不管后面的戏文是唱成《西厢记》还是《红拂夜奔》,我们都要把它唱成《宝剑记》里的林冲夜奔!

不疑啊,这官场如战场,是华山一条道,没人下来,我们也就上不去了。”

沈一贯信心满满地答道:“凤磐公放心,学生一定会把这出戏唱精彩了。”

这天晚上不到七点,天刚黑透,苏峰步行到锦衣卫附近的西江米巷庆云楼前。

“客官,可有订房?”

“潘先生有订。”

伙计笑意更浓,“可是苏先生?”

“正是。”

“三楼雅间风熏阁,潘先生在候着苏先生。请!”

苏峰提起衣襟,拾步走到三楼,敲门进到雅间里。

“苏兄请坐。”

“潘兄客气了,让你久等了。”

“不算久等,我下午去南城办事,回来时已经六点,散衙了,径直来这里等苏兄。”潘应龙一边让座叫上茶,一边客气地说道。

“苏兄可有忌口?”

“兄弟是粗人出身,江湖上也滚爬过几年,什么都吃,没有什么忌口的。”

“那在下就随意点了。”

“随意点。”

苏峰呵呵一笑。

官场上的人赴宴,有几位是专门奔着吃饭来的?

“那好。庆云楼以鲁菜著名。那就先来个葱烧海参。据说是烟台威海军港那帮吃货,捣鼓出来的新菜。

苏兄,我们尝尝?”

“尝尝!海军部那帮货,在下是打过交道的,吃遍四海,什么稀奇古怪的玩意都吃过,嘴巴最刁。他们都觉得不错的菜,还必定有它的绝妙之处。”

“好,一个葱烧海参。再来一个木须肉。据说这是孔府传出来的名菜。”

“孔老夫子吃过的?那我必须得尝尝。”苏峰笑着答道。

“好,再来一个焖大虾。庆云楼的虾,都是用蜈蚣船快运的大沽港捕捞的虾,很新鲜。”潘应龙点了四菜一汤,再叫了一壶酒。

“吃鲁菜,必须配上济南的秋露白。不过苏兄,兄弟酒量不好,明天还得上衙,只喝一壶可好?”

“好!”

“今晚不能让苏兄尽兴,等到哪天休沐日,在下再陪苏兄喝尽兴。”

“哈哈,我老苏就等着你。”

点好菜,两人闲聊了几句,等到伙计把酒菜都上好,关上房门离去,雅间只剩下潘应龙和苏峰两人。

潘应龙起身,给苏峰和自己倒上一杯酒。

“在下令史沈千鹤去相邀苏兄,说苏兄非常忙,翻了两遍记事簿,才定到今晚,苏兄近期在忙什么?”

苏峰右手食指在桌面上叩响,呵呵一笑,“近期在兵部帮忙。”

“兵部有何事需要苏兄帮忙?”潘应龙随即解释,“苏兄不方便说就不要说,在下只是一时好奇而已。”

“有什么不方便说的,都是政务,要登在报纸上的政务,有什么不能说的。”

苏峰不在意地挥挥手。

潘应龙举起酒杯,敬了苏峰一杯。

两人喝完后,放下酒杯,苏峰抢先起身,拿起酒壶给潘应龙和自己倒上一杯,然后开始细聊起来。

“兵部谭部堂最近忙得很很多事情需要我们镇抚司配合,便把我叫了去。”

(本章完)

第653章 哥哥帮你办了他!

潘应龙说道:“愚弟知道,兵部谭部堂现在最大的事就是改革驿站递传。”

苏峰哈哈一笑,“没错了。我国朝现在上下最忙的事就是改革。

张相在大刀阔斧改官制,改财税。胡相在完善陆海军改革。赵相在改革监察和司理。

谭部堂也在忙,忙着改革驿站递传,改各地卫所。”

“谭部堂的驿站递传改革,愚弟是知道的,顺天府也出面协调过京畿地面上的驿站递传改革。

兵部这次改革,力度很大啊,可以说是改得面目全非,要是在以前,都察院和清流们,肯定会跳出来指手画脚。”

苏峰呵呵一笑:“那是当然的。

那些清流正事做不了,指摘别人错处却是一等一的能手。只是朝堂上几经风波,这些以务虚空谏为能的清流们,被横扫一空。剩下的也多半不敢出声了。”

事关朝堂党争,两人点到为止,继续说起兵部改革驿站递传之事。

“苏兄,愚弟的顺天府给兵部帮忙不多,也不知道谭部堂的改革到底是个什么章程?你去帮忙这么多日子,应该知道些,能不能指教下愚弟?”

苏峰看了一眼潘应龙。

你以为人家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人家这就是勇于任事的能臣做事风格。

政事事事关心,哪怕不是本职政事,也会想法去了解清楚。

人家不是多管闲事,人家是胸怀大志,腹有良谋,以安邦定国为己任。

“哈哈,潘兄客气了,谈不上什么指教,我姑且说一说。”

潘应龙用公筷给苏峰夹了些菜,又给他满上一杯酒。

“苏兄,不着急,我们慢慢聊,边吃边聊。”

难怪皇上如此器重他,怀才不傲,有志不躁,三十岁出头就有宰执之风。

朝廷有传闻,湖广总督王一鹗和顺天府少尹潘应龙是皇上重点培养,好接胡宗宪和张居正两位的任,未来的左右两相。

果真不是空穴来风啊!

“酒逢知己千杯少,饭遇良友不饿肚啊。”苏峰心里结交之心更灼热了,“潘老弟,我们边吃边聊。

在下台甫百成,潘老弟叫我一声百成即可。”

“百成兄,你叫我凤梧即可。”

“凤梧,来,我们痛饮一杯。”

“好,百成兄,来,干杯!”

两人同饮一杯,关系无形中更近了一步。

又吃了两口菜,苏峰拿起手巾,把嘴巴轻轻地抹了抹,开口说起兵部的事。

“现在兵部有两件大事,一是卫所,二是驿传。

卫所部分官兵被镇卫军调走,部分归为营卫军,其余的守着土地陆续改为农垦公司和农场牧场,大势已定,没有什么波折。

驿传改革,张相主持下最先是废除驿符和勘合制,官吏出公差使用驿站,全部实际挂账制,以身照、出差驾贴为凭证,画押记账,驿站每月上报到兵部车驾司,车驾司再转给户部。

户部再与各部门对账核销。

制度是不错,可是耗时久矣,前期全靠兵部车驾司垫付贴补。全国水陆驿站一千九百三十六个,兵部垫付也是垫付得十分辛苦。”

潘应龙点点头,“国朝驿传分驿站、急递和转运三部分。以驿站为骨架,急递和转运为血肉。

国朝初年,驿站以驿符为凭,不几年驿制崩坏,公差官吏肆意使用驿站车马、驿夫,无视国律限定。

非奉公差的官员,狐假虎威,也随意使用驿站,到驿站随意吃喝,还敲诈旅费。

驿站开支急剧增加。

嘉靖年整饬驿制,改驿符为勘合,注明使用驿站人员的姓名、职务、所去之处、往返日期、车马数量等。

不想才几年,兵部、巡、按滥发勘合,姓名等一干内容都可以随心所欲地改写。

勘合不仅可以官员任意使用,还以礼物赠与他人,一些官员借机利用勘合牟利。

到了嘉靖末年,驿制确实到了该改的地步。”

潘应龙起身给苏峰倒酒,也给自己满上。

苏峰食指叩响,津津有味的听着。

能臣就是这样,肚子里装的全是国事政务,信手拈来。

潘应龙举起酒杯,与苏峰饮了半杯,吃了两口菜,继续往下说。

“嘉靖四十五年,张相上过一份奏章,内有他任山东巡抚时,勘查到的济南府大驿谭城马驿的开销用度账目。

谭城驿内有旱夫六十人,需银子四百三十二两;厨子六名,工钱为四十两二钱;号衣,即驿站吏员的统一服装,为三两六钱。

配有四十五匹马,每匹马草料需耗三十两银子,则总计一千三百五十两;还有供应银二百四十余两。谭城驿合计一年要耗费银两千零六十五两。

这些费用谁来承担?济南府的百姓们分摊。

济南府有多少个驿站?

除了谭城马驿,还有齐河县的晏城马驿,禹城县的刘普马驿,长河县的东北置马驿和崮山马驿,肥城县的五宁马驿,章丘县的龙山镇马驿、章丘马驿、青阳店马驿,邹平县的安宁村马驿,长山县的白山马驿,齐东县的赵奉马驿。

合计十二个马驿,其它十一家驿站都比谭城驿小,但每年耗费也不小,估算平均在一千五百两银子,济南府一年驿站开支为一万八千五百六十五两。”

潘应龙嘴里说着,右手食指沾着茶杯的水,在桌面上写写画画,算出和数来。

苏峰看着潘应龙不断划动的手指头,目怔口呆,

此子恐怖如斯!

这么多名字,这么多数字,他都记在脑子里,然后随口一说就念了出来。

难怪他有宰相之姿,相比之下我这个镇抚使还真是撞大运撞来的。

人跟人真是没法比。

“这么多银子朝廷是不会出的,最后还是要落到济南府百姓们的头上。

张相叫兵部做了一个统计,隆庆三年,我朝所有驿站耗银钱二百七十三万余两。其中包括驿站修葺维护、日常开支、车马购置饲养、驿夫报酬。

这笔帐,都一年了还挂在兵部账上。当前只有三分之一的中枢和地方衙门跟户部核对账目,认可他们官吏公差在驿站所耗费的钱粮。

还有三分之二在来回地扯皮,扯得好脾气的谭公都发了火,拍着桌子说再不核对好,就直接从各衙门在户部的账户上扣了。”

苏峰笑了,“这些衙门推诿扯皮都习惯了,遇到什么事,先丢到一边三四个月,等上面三催五催,这才拿起来,然后衙门各科之间来回地转一圈,又是三四个月过去。

这帮孙子,我太熟悉了,都是这么做事的。”

潘应龙也笑了,“百成兄说的没错。尤其是地方衙门,如此做事已经上百年了,积弊难改,朝廷三令五申是不行。

只能一省一省的想办法,现在风气纠正得比较好的是江苏、山西、陕西、辽宁、两广、湖广、浙江和直隶。”

苏峰乐了,“那是必须的啊,不看看坐镇这些地方都是谁啊。”

两人都笑了。

这几个地方坐镇的,都是头上长角的人物,下面府县被他们收拾得服服帖帖,风气想不好都不行。

潘应龙继续说道:“内阁开会时,认为驿站还得改,必须大改。张相的意思是严肃勘合制度,任何转让、冒用、滥用驿站勘合的官员,严惩不贷。

还是从吏治这头出发,整饬官员使用驿站的特权。谭部堂等人几经商议,拟定了草案,送到西苑,结果半天就被打了回来。”

苏峰听得津津有味。

他虽然是锦衣卫高官,可是这种关乎国政议政决策的事情,知道的真不多,相比平日里办的那些案子,全是阴暗腌臜事,那有这些事高大上,一听就带劲!

“打回来,皇上觉得不妥?”

“是的。”

潘应龙看了苏峰一眼,心里笃定。

结交朋友,有时候就得展示一下自己的实力。不过高明的人是不动声色,一般的人才喜欢孔雀开屏。

不展示自己的实力,待会自己求他办事,人家怎么帮你?

帮你是人情,不帮你是职责。

人家为什么要卖人情给你?

不就图你的能力和背景吗?

“皇上把张相和谭部堂召进西苑,亲自指导。皇上说严肃勘合制度,整饬吏治,治标不治本。今年整饬今年好,明年松弛又荒废。”

“皇上英明,确实是这样。”

“皇上就说了,要改就彻底改,与其东缝缝西补补,不如直接把驿站交给市场。”

“交给市场?”苏峰好奇地问道:“凤梧老弟,市场是哪路神仙?连皇上都听他的?”

“市场就是你买我卖。”潘应龙简单明了地解释道。

“你买我卖?这跟驿站有什么关系?”

苏峰更不解了。

潘应龙继续解释道:“皇上的意思就是,不用再搞驿符、勘合制度,驿站独立经营,谁住店都要给钱,无论官庶军民。”

苏峰愣住,“这也可以?”

“为什么不可以?你住店打尖,难道不想给钱?驿站是朝廷的驿站,又不是一人一家的驿站,谁敢不给钱?”

是啊,驿站是隶属兵部。

兵部虽然大不如以前,没有军权在握,可也不是你想欺负就能欺负的。

苏峰想了想问道:“陆驿站是马驿,官员出行需要在这里更换马匹,怎么办?”

“现在各地陆续成立了马车运输公司,很多都是此前的递传所改过来的,开通了许多路线。分客运和货运。

官员出行,可以坐定班客运马车,也可以包一辆马车。

这些马车公司,都是按着驿路行走,在驿站更换马匹,也会在驿站过夜。

马车公司跟驿站怎么算账,外人不用去管,你只需买一张车票,马车公司把你安全送到目的地就行。”

“那一路上的住宿吃饭呢?”

“马车公司车票分几种,可以提供食宿的一种;不提供食宿,自己搞定的一种,随你选。”

套路真多啊!

苏峰咽了咽口水,又问道:“官吏出公差,一来一回往往是半月一月,这费用可不少,官吏自己垫付吗?”

“可以找衙门预支差旅费,出完公差后找衙门财务报销,把一路上花费的车票、饭票、住宿票等开支凭证拿出来,一一列清,再由财务审核。预支的差旅费多退少补。”

苏峰彻底无语了。

真是给你安排得明明白白的。

到现在苏峰也大致能明白皇上提出的把驿站交给市场的用意。

内阁不用去监督全国的衙门和官吏,三令五申勘合驿符规范使用,作用不大的!

你们自己先掏钱,或者各衙门先掏钱,预支差旅费,让各衙门去管好自己的人。反正户部每年预算给你这么多钱,而且每年都要审计账目。

差旅费里面搞猫腻,一并审计清查。

账目不对,出了事,各衙门主官佐官出来承担责任。

这就捏住了他们的命脉,迫使他们去管好自己的人,老老实实出公差,不要搞东搞西。

内阁管好六部诸寺、两府二十布政司。六部诸寺和两府二十布政司再逐级管好下面的府县。

责任级级传递,压力层层施加。

苏峰有些想不明白,张相的方法是在官吏身上想办法,拟定各种规定限制他们的特权。但是明眼人一看,这只能管个三五年,要是稍微松弛一点,一两年都管不住。

但是皇上这些套路,也是在官吏身上想办法,不过是把官吏跟驿站撇清关系,变成我买你卖的关系。

会有效果吗?

苏峰以他的经验来看,很有效果。至于能管多久,就得看官吏们多快能找到新制度的漏洞。

对啊,皇上这一招,相当于直接剥夺了官员免费或优惠享用驿站的特权,而不仅仅是限制。

妙啊!

苏峰此时才领悟到其中玄妙。

他一拍大腿,懊悔地说道:“这些日子,老哥我在兵部帮忙布置各驿站的治安室,却没有去了解这里面的玄机。

当时听车驾司的官员说了一遍,觉得太复杂了,绕得我头都晕了,我还是继续做好锦衣卫这份很有前途的工作吧。”

潘应龙哈哈大笑:“百成兄,不过现在车驾司不叫车驾司,拆分叫邮传总局和运输管理总局。”

苏峰也笑了,“是啊,隆庆新政以来,新衙门名字层出不穷啊,例如我们锦衣卫的镇抚司,名字没换,职责却是大不一样了。”

边喝边聊,聊了一个来小时,那壶秋露白也喝得见底,两人称兄道弟,关系更进一步。

见时机差不多了,脸颊发红的潘应龙拉着苏峰的手,吐着酒气说道:“哥哥,小弟今晚请你来,就是想请你帮个忙!”

苏峰拍着胸脯说道:“老弟,你说,哥哥一定给你办了。”

“帮忙查个人,要是查出有问题,就帮我办了他。”

苏峰目光一闪,“老弟要办谁?”

“栾永芳,司礼监冯保冯公公的小舅子。”

苏峰身子一僵,全是冷汗,三分酒醉猛地全醒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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