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4章 香江来电

进入十一月份,《当代》今年的第六期刊物“山西作家专号”一经面世,便在国内文坛和读者当中引发了很大的反响。

这年头的刊物,一年能捧出一两个像样的青年作者就已经很不容易了。

可是《当代》不一样,它总能在大家看不到的犄角旮旯里挑出成堆成堆有才华的年轻人,并且如伯乐一般将他们推到文坛和广大读者面前。

在这期专号推出之后,刊物上所推出的作家和作品们固然受到了极大的关注和好评。

同时,也有越来越多的读者和评论家赞扬《当代》的这种勇于推陈出新的精神。

读者们和评论界对于《当代》的褒奖让整个编辑部都很受用,连社里也因此对《当代》提出了表扬。

近几年,随着《当代》销量和影响力的不断扩大,《当代》编辑部在社内的地位也跟着水涨船高。

林为民有时候也会猜想,老蒙除了资历够,最关键的大概就是把《当代》弄的有声有色,在社内犹如鹤立鸡群。

今年的最后一期刊物完成上市,并不代表编辑部的工作告一段落。

相反,大家比之前更加忙碌了。

因为大家不仅要忙着85年第一期的内容,还要忙着林为民给安排的长篇小说精选丛书的事。

越到年底越忙,这让大家怨念很大,这也就是看在月奖的面子上。

跟大家相比,林为民同样不轻松,准确的说,应该是更忙才对。

除了编辑部的审稿、组稿,社里、编辑部的行政事务,最关键的是他的新作品现在已经开始动笔,每天所有的业余时间都放在了搜集资料和写作这两件事情上,几乎是皓首穷经一般的查阅各种史料、文献。

他跟老蒙吹归吹,但搞起创作还是要秉持着认真负责的态度。

电视剧他穿越前看过不止一次,剧情也记得大概,但要想完整的刻画出那个时代的风貌和权谋,没有大量的史料做支撑是无论如何也完不成的。

他上一次像这种状态,还是在写《套马人》的时候。

周末的下午,国家图书馆。

林为民从一堆史书和古籍当中艰难的抬起头,低了一天的头,冷不丁一抬起头来,颈椎发出了阵阵哀鸣。

这年头,查点资料真是太难了。

林为民无比怀念后世坐在电脑前动动手指就可以获取无数信息的轻松写意。

“林老师,您喝点水吧。”佟钟贵将水杯推到林为民面前。

他从进国文社便是林为民带的,按照这个年代的说法,他得叫林为民一声“师傅”。

在国文社,大家一般都称呼“老师”。尽管在国文社,佟钟贵见谁都称“老师”,但对林为民的这一声“老师”,是带着与众不同的感恩的。

林为民喝了一口水,问道:“你那篇小说写的怎么样了?”

最近,佟钟贵正在尝试创作他人生中的第一部中篇小说。

前一阵林为民开始新书创作,得知他需要查阅大量的资料,佟钟贵自告奋勇的来帮忙。

佟钟贵非常好奇,像林老师这样的大作家是如何创作一部小说的,能够这样亲身接触一次,不仅是满足了他的好奇心,更是一种难能可贵的学习经历。

“刚写了几千字,感觉写不下去了。”佟钟贵有些苦涩的说道。

林为民溜着茶水,道:“为什么会感觉写不下去了呢?说说看。”

“我这部小说打算写的是因为一场灾荒导致的一个家族的逃亡,我的脑子里有很多的片段,可连起来的时候却感觉有些支离破碎,根本串联不起来,感觉太散了。”

佟钟贵说完之后,带着几分期待望向林为民,他相信林老师一定有能力解开他的难题。

林为民沉吟片刻,说道:“我们所谓的‘灵感’通常是以一句话,或者是一个画面的方式呈现的。所以,你脑海中的很多想法呈现碎片化,是很正常的事。

难以串联起来的最根本的原因有两个。

一,是你想的太少。假设伱要塑造一位母亲的形象,那你就不能光考虑到她是一位母亲,他也曾年轻过,曾经是位少女,甚至是女童。你要理清楚她的成长脉络和环境,才能确定这个人物的性格,她遇到事情可能发生的反应。

铺设情节也是一样,你脑子里有一幅画面。比如两人打架,你肯定想到了两人打架的前因后果,那么再往前一点呢?

除了矛盾的起点,他们各自的经历、性格都会影响到你的创作。

细节越饱满,你的内容才会越生动。”

佟钟贵在林为民说话的时候,身子不自觉的躬下少许,态度恭谨。

听完这番话后,他不禁暗自心折。

“第二个问题,就在于要懂得取舍。你得想清楚,一篇作品,主题只能有一个。所有的细节都要服务于主题,不能跑题,更不能枝蔓繁杂,甚至是头重脚轻。

就比如,你说你脑子里的画面太多。那么你就要问问自己,这些画面是不是都是必可不少的需要服务于主线的?

如果是,那么就留下。如果不是,就不要吝啬,放下它们。如果真的是一条线上的东西,你串联起这些画面和想法一定不是难事。

所以,适当的取舍是必须要做的,把一条最重要的主线理清楚,再在这个基础上去添加枝干和树叶,才能创作出一篇合格的作品。”

林为民说完这些,又喝了一口茶水,佟钟贵心悦诚服的点着头。

林老师的这番话如同给他的脑子开了一扇窗,很多想不通的事情一下子就通畅了,心中生出一股迫不及待的情绪,想把听到的这些金玉良言用到创作当中。

“您说的真是太好了!”

“就是一点经验之谈,你能用上最好。要是自己有更好的办法,也可以用自己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独特的思维方式,不必迷信。”林为民云淡风轻的说道。

佟钟贵心道:林老师什么都好,就是太谦虚了。

两人说了一会话,林为民看了一眼时间。

“呦,马上要闭馆了。”他起身收拾东西。

佟钟贵也帮着收拾,桌上的一部分古籍是没办法外借的,只能在这里看,两人把剩下的书都装进包里,出了图书馆。

林为民要请佟钟贵吃顿饭,佟钟贵却不肯。

“你帮忙,我请客,不要不好意思。”

林为民开车拉着佟钟贵来到东来顺,吃饭期间,林为民关心了几句佟钟贵的生活。

他现在住的是单位分配的单身宿舍,后孙公园胡同的一间平房里,面积才十平。

“我是一个人,有张床就够了。倒是很多老同志,家里人口太多,五六口人挤在二三十平的房子里,像鸽子笼一样。”佟钟贵说着的时候不自觉的带着几分感慨。

林为民也知道这种情况,不光是国文社,其实对于大部分城市职工来说,真正的住房改善,要等到八五年以后单位自建房和商品房大潮兴起以后。

眼下这几年,应该是大家最难熬的日子。

聊着房子的话题,佟钟贵更加羡慕起林为民。

光是稿费就已经是普通人十辈子都赚不来的收入,但凡是涉及到需要分配的福利待遇,人家从来不争不抢,一派超然。

这样没有柴米油盐和鸡毛蒜皮的生活,才是他所向往的文人生活啊!

忙碌的生活有条不紊的继续着,新小说的创作因为资料的限制,比以往林为民的创作速度有着天壤之别,速度极慢。

也正是因为这样的原因,对于相关的历史了解的越来越多,假以时日,混成半个专家也不是不可能。

倏忽来到十二月,中英双方在燕京签署《中英联合声明》,向世人宣告香江将于1997年回归祖国的怀抱。

一时间世界瞩目,国内一片沸腾,无不欢欣鼓舞。

在这样的情况下,林为民收到了一份来自香江的电话。

刘以鬯先是告知了林为民《情人》和《霸王别姬》这两部小说在《星岛晚报》连载的情况,这年头通讯不畅,林为民在国内基本收不到香江的任何消息,自然不知道两部作品连载后的情况。

据刘以鬯所说,《情人》先于《霸王别姬》发表,初时便在读者当中引发了很大的反响。

只是刘以鬯没有说的是,《情人》所获得的反响当中,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这部小说的颜色程度,这类作品向来在香江吃的开。

之后发表的《霸王别姬》,《星岛晚报》在介绍当中特意强调了小说在米国出版、畅销的消息,也不知道是不是墙内开花墙外香的原因,自连载之后便好评如潮。

本来这两部小说在上半年就已经连载结束,星岛报业还打算找林为民商量出版事宜。

结果从年中开始,因为中英两国的谈判,香江舆论动荡,星岛报业只能按兵不动。

下半年,刘以鬯辞职专心为《香江文学》的创刊做筹备工作,这件事便没了下文。

最近,刘以鬯筹划近两年之久的《香江文学》终于要在下个月,也就是85年的1月面世,林为民的《有话好好说》也将在《香江文学》的第一期与香江读者们见面。

《香江文学》的体量是16开百页左右,刊登作品以中短篇小说、散文、诗歌为主,发表长篇小说,只能以连载的形式,刘以鬯在电话里告诉林为民《有话好好说》将会分成3期发表于杂志上,而后则是《套马人》和《追凶》。

按照刘以鬯的规划,这三部小说的连载就将占据《香江文学》未来一年时间内的很大一部分版面。

(本章完)

第325章 送走一拨又一拨领导

有了《情人》和《霸王别姬》的铺垫,林为民如今在香江文坛名气不小,更累积了不少读者。

刘以鬯来电话除了陈述以上事情,最要紧的是想请林为民写点文字,作为他的小说在《香江文学》上发表的寄语。

林为民迟疑道:“时间恐怕来不及吧?”

眼下已经十二月下旬,以如今的通信效率,林为民的写完信发到香江去,够呛能赶得上《香江文学》第一期的发表。

“没关系,没关系。时间应该来得及,我也是忙昏了头,才想起这件事。我跟柯陵也约了稿,他现在人也在燕京,估计稿子可能会跟你前后时间到。”

“那好吧,我尽快写完邮出去。”

给《香江文学》的稿子并无什么难度,无非是写些场面话,林为民只花了一天时间便写好了文章,邮寄了出去。

元旦前,林为民去了一趟中央电视台,距离春节还有两个月,春晚已经进入了筹备阶段。

经过了两届春晚的成功,黄一鹤信心大涨,提出了今年要把春晚舞台放在工人体育馆举行。

林为民坐在底下听到他这个决定暗自摇头,老黄这是被短暂的胜利冲昏了头脑啊!

85年春晚作为春晚早期的失败典型人尽皆知,在技术条件不成熟的八十年代,想在体育馆里举行一场大型的晚会直播活动,无异于是痴人说梦。

除此之外,燕京的春节前后晚上气温都在零下十度以下,硕大的体育馆内四面透风,又没有取暖设备,春晚一演就是四五个小时,观众、演员谁能顶得住?

黄一鹤在前面志得意满大谈他邀请了好些位香江、湾岛的明星,立志要把这届春晚打造成美轮美奂、气势恢宏的晚会。

林为民想要劝一劝他的念头只在心里闪了一下,他现在可不是能听得进去劝的样子。

林为民也相信,在自己之前不会没有人劝过他。

想通了这个道理,林为民果断选择了闭嘴,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就行了。

隔了两天,他直接甩给黄一鹤两份剧本,还是老规矩。

一份给陈小二,一份给大外甥。

林为民打定了主意,春晚这事,明年他就不掺和了。

该捧的也捧了,参与春晚这事对于自己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

元旦前最后一天,覃朝阳找到林为民,说要一起去吃顿饭。

林为民调侃道:“不容易啊,老覃同志请吃饭,铁树开花!”

“老颜请客。”

好吧,林为民想多了。

“要不说人家老颜能当领导呢,啧啧啧!”

林为民脸上的表情让老覃同志看的想打人。

傍晚时分,咸亨酒店。

迅哥儿笔下的孔乙己是个十足悲催的读书人,但咸亨酒店可不是,不仅不是,还因为迅哥儿的广告乘风而起,经营的风生水起。

林为民到了地方才发现,今天老颜请客,来的都是社里的前辈,他在一群人里面是资历最浅的一个。

除了他之外,最年轻的就属程早春了。

林为民光荣的成了伺候局的小同志。

颜文景请客,菜色很普通。酒过三巡,他起身抱了抱拳,对在座的人说道:“这几年辛苦各位了,多亏了你们。”

说完举起一杯酒,一饮而尽。

众人也都举杯饮下这杯酒,林为民拉着程早春嘀咕道:“今天这顿是老颜的送别宴啊?”

程早春低声道:“你才知道啊!”

吃完了饭,林为民开车送人,他今晚喝的都是茶。

一桌七八个人,有一半自己回家,另一半岁数太大的老同志,坐上了林为民的车。

他很怀疑,老颜叫自己来吃饭,是不是就是为了让自己当滴滴代驾的。

几个人送到最后,就剩颜文景了。

他家在东总布胡同60号,胡同太窄,车子进不去,林为民只能停在胡同口,将颜文景扶下车。

他今天晚上喝的有点多,胡同口距离颜家几十米的路程。

林为民扶着颜文景走在黑漆漆的胡同里,突然听颜文景说道:“我和君怡同志要到站了。”

林为民愣了一下,回道:“听说了。”

“社里这群编辑室的年轻人当中,伱是最出挑的。不过,也是最能惹事的,以后要成熟一点,不要总是这么张扬。”

尽管知道颜文景是在提点自己,可林为民还是忍不住问道:“我张扬吗?”

颜文景没好气道:“你说呢?”

他继续道:“是,你在很多待遇问题上不争不抢,但在社里说话、做事还是要多注意。”

“知道了。您老这话说的是不是太早了一点?搞得好像马上就要走了一样。”

“呸呸呸!不会说话,什么‘要走了’?我那叫离任,你小子可真会煞风景。”

“嘿嘿,我这人天生弄不了煽情那套东西。”

两人走到颜文景家门口,老头儿将林为民的手甩开。

“行了,回去吧。”

“不请我进去喝口茶啊?”

“喝个屁!都几点了,你大娘都睡觉了!”

林为民略微有些遗憾,“那等下回有机会来你家吃饭,想着给我弄俩硬菜哈!”

颜文景笑骂了一句,两人挥手再见。

往回走的路上,林为民心里带着几分怅然。

距离老颜卸任估计还有些日子,但他挑在这个年终岁尾的日子请大家吃饭,是有着告别的意味的。

一晃进国文社四年多了,这四年多里,他经历了很多,也成长了很多。

老颜和卫老太太算是他熬走的第一拨领导,接下来可能会是老蒙他们这一拨,再往后有可能会是程早春他们这一拨。

以自己的岁数,要是一直在国文社待着,熬走个七八任领导应该不成问题。

想着想着,林为民乐了出来。

元旦这天,韩壮壮和殷歌丽来到团结湖公寓,看样子是准备蹭吃蹭喝。

林为民从入冬就搬进了公寓。

见林为民提着一兜子菜和肉,韩壮壮问道:“老舅,你干什么去?”

“去你石大爷家。”

“那我们俩也去。”

林为民无奈道:“大过节的,你们小两口不出去玩玩吗?”

“这几个月我们俩把燕京城该玩的地方都玩过了,没什么意思。这不想着大过节的,你一个人在家也没意思,过来陪陪你嘛!”

我信你个鬼!

老子又不是孤寡老人,用得着你们陪?

蹭饭就说蹭饭,还说的这么理直气壮的。

带着蹭饭二人组来到雍和宫大街26号,林为民和韩壮壮都算是老熟人,可殷歌丽的出现让小院沸腾了。

建院儿这么多年,26号还是第一次出现外国人呢!

邻居们将殷歌丽团团围住,见这个小老外一脸笑模样,挺好说话的,汉语还挺流利,不少小孩子围着她问东问西。

当大家得知了她居然是韩壮壮的女朋友,邻居们更是惊奇无比。

韩壮壮以人艺演员的身份在燕京是没什么知名度的,可这两年他又是演电视剧、又是上春晚,在老百姓当中知名度还是不低的。

以前大家他来石铁生家的时候,还没什么知名度,后来出名了,大家惊奇了几天就过去了。

可看现在的反应,韩壮壮有了个外国女朋友这件事,好像比他演电视剧、演小品出名这件事更受欢迎。

住在前院的老大爷忍不住拍着韩壮壮的肩膀,“为国争光啊!”

年轻人们看着韩壮壮,一脸钦佩。

吾辈楷模!

林为民没想到,今天来石铁生家,居然让大外甥出了个风头。

只是这风头出的,多少有点诡异。

今天元旦,林为民特意准备的羊肉。

寒冬腊月,没有什么能比一锅涮羊肉更能温暖人心的了。

石父和石岚忙着收拾菜,韩壮壮和殷歌丽被邻居们团团围住,都快成了马戏团的猴儿。

林为民在石家的两间房里窜来窜去,看见石铁生书桌没合上抽屉里的有一叠带着文字的信纸,他随手拿了出来。

跟在后面的石铁生看见了,忙出声:“诶,别动!”

“看看稿子你怕什么?”

石铁生的表情有点焦急,“那不是稿子,你拿过来!”

林为民本来并未在意,可看石铁生这个反应,他后知后觉的察觉出了不对劲。

不理石铁生的阻拦,甚至还转了个身防备他抢东西,林为民定睛看向手中的信纸看去。

“西米同志:你好……”

林为民看了一眼信纸,便被石铁生夺去。

认识好几年了,林为民还是头一次见他动作这么灵敏。

“呦呵,动作够迅捷的。这难道就是爱情的魔力?”林为民调侃道。

“什么爱情的魔力?你可别瞎说!”

石铁生三十多岁的大老爷们儿,皮肤黝黑,林为民竟罕见的从他的脸上看到了两朵红霞。

如此具有反差感的画面,瞬间让林为民产生了生理不适。

“铁生同志,别狡辩!坦白从宽,抗拒从严这个道理,我想你应该是知道的。刚才我可都看到了,‘亲爱的西米同志’……”

“胡说八道!哪来的‘亲爱的’?”

石铁生羞涩的如同青春期的少年。

林为民非常大度的承认错误,“哦!没有‘亲爱的’吗?那可能是我看错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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