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潘子、雷子曾对李追远显摆过,说有些明星就算穿着衣服,他们也依旧能在脑海中想象出对方光着身子的样子。

现在,李追远看着自己面前鲜活的丁大林和金秘书,脑子里,全是他们被剥皮后血红蹦跳的模样。

夏天,清晨,阳光明媚,却忽然冷得想要打哆嗦。

丁大林弯下腰,面露慈祥的笑容,疑惑道:“怎么了,这就不认得我了?”

李三江笑道:“咋可能,这伢儿刚刚才跟我说到你咧,说你……”

李追远当即吓得脊椎骨发凉。

可此时李三江的话已经到嘴边,也根本无法阻止。

“……说你上次给他那么大一个红包,夸你这爷爷怪好的咧。”

“哦,是么,呵呵呵呵。”丁大林发出爽朗的笑声。

李追远则有些头眩,劫后余生的感觉直冲天灵盖。

李三江摸了摸李追远的头:“我这伢儿啊,谁对他好,他都记得,不像其他那些伢儿,对他们再好,转头就忘了,哪认得你是谁啊。”

丁大林点点头:“这论人的。”

“那可不,有些伢儿,就是天生的白眼儿狼,养不熟。”

“三江侯啊。”丁大林直起身子,目光从男孩身上挪开,看向李三江,“走,到我那里去坐坐吧,中午在我那儿吃饭。”

“那怎么好意思。”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昨儿个办席剩下的菜挺多,别嫌弃,帮我一起吃了。”

办席后总会留下些剩菜,放久了容易坏,要是自家人口不多来不及吃的话,会在席后第二天再开两桌小席,只请近亲来吃。

这种席就没什么考究了,冷菜堆一堆,熟菜热一热,品相不好看,却也是好酒好菜。

李三江:“吃中饭,那也不用去那么早吧。”

李追远这会儿终于做好了表情管理,也确认接下来自己说话时不会颤音,可刚准备开口给自家太爷找理由推掉这一邀请,抬头就对上了来自金秘书的目光。

她看着自己,嘴角带着笑意,可眼眸里,却流转出一种空洞和冰冷。

寻常人很难看出来,可李追远以前就有观察和模仿别人的习惯,在读过《阴阳相学精解》后,对人的微表情观察更为细腻深入。

刚刚垒起的心防堡垒,此刻又出现了崩塌。

她没说话,有可能是自己的脑补,可他却真的仿佛看见了无声的警告。

是针对自己?还是针对太爷?

亦或者是,

针对所有可能看出他们皮囊的人。

“是这样的,我想承包个责任田,租金我一次性付清,但还得挂你名下。”

“承包多大?”

“十几亩地。”

“承包多久?”

“三十年。”

“那得去!”

丁大林笑骂道:“好啊,你个三江侯,就笃定我活不了那么久是吧?”

“三十年呢,咋可能活那么久,你我这样的岁数,要是再活三十年,这身皮都得皴破了。”

“呵呵,咱都那么一大把年纪了,又不是年轻人要个形象,皮破了就破了嘛,缝缝补补不照样能用。”

李追远心里一咯噔。

他现在真的很怕太爷忽然嘴瓢,真把人家的皮给刺激破了。

虽然他知道自家太爷身上有福运,但柳奶奶也说过,这福运,也得看地方,看遇到什么,真遇到硬茬子,这福运也没啥子用了。

昨晚大胡子家发生的事情,其骇人程度,已经超越了李追远的想象。

眼下自己所经历的,更是将昨晚的事情,推向了更诡异恐怖的层面。

在这种情况面前,李追远觉得,太爷的福运……肯定扛不住。

“行,去吧。”李三江用手掌摩挲着自己的下巴,低头看着站在自己身侧的李追远,“正好趁着这个时候,我也把遗嘱给立了。”

“哟,三江侯,你个无儿无女的老绝户,打算立给谁啊?”

“我无儿无女,可我有曾孙子不是,我走后,留下的东西,当然是给我们家小远侯的。”

丁大林再次对男孩弯下腰。

李追远对他这个动作,极为排斥和抗拒,但还是挤出了一个腼腆的笑容。

这种神情对一个孩子来说,实用性真的很高,无论是对人……还是对鬼。

“小远侯啊,你瞧瞧,你太爷是真稀罕你啊,你长大了,可要好好对你太爷哦。”

“嗯,我会的。”

丁大林直起腰,动作一顿。

金秘书伸手将其搀扶住。

李追远注意到,金秘书的右手在丁大林的后脖颈处,左手在丁大林下腰侧部,她不是手掌扶,而是抓,五根手指绷起,很用力。

像是在把崩裂的什么东西,给强行捏合回去。

“咋了,林侯?”

“这老腰,不行了哦。”

“晚上床上少打滚嘛。”

“三江侯你个老东西,走吧,跟我家去。”

说着,丁大林就把手伸向李三江。

李三江主动接住,换他来搀着。

两个老人,就这么一边说着话一边并靠着往前走。

“走吧,小弟弟?”金秘书将手,放在了男孩肩膀上。

“我的暑假作业还没……”

“你太爷要给你立遗嘱,所以,你今天是必须去的。”

“……还没买橡皮,之前的橡皮不知道落哪里去了。”

“走,阿姨给你买。”

“不用了,我有钱。”

从这里去大胡子家,正好顺路经过张婶小卖部,靠近时,金秘书停下脚步。

李追远走到柜台前,正准备开口要块橡皮交差,自小卖部棚子后头蹦出来一道身影,是谭文彬。

这家伙图捷径,没走村道,是从田埂那儿穿过来的。

“哟,小远哥,买啥呢,来,我给你一起付了。”

“橡皮。”

“婶儿,拿块橡皮,再拿瓶风油精。”

张婶把东西递过来,谭文彬给了钱,把橡皮递给李追远后,他赶不及地扭开瓶子,往自己脖子和手臂上开始涂抹。

“昨晚看你们痒得厉害,弄得今儿个我自己也觉得有些痒了,我怀疑是润生传染给我的。”

“彬彬哥,你回去吧,告诉润生哥和柳奶奶他们,我和太爷去丁爷爷家吃饭去了。”

“啥,你还要去水……哦哦哦!”

李追远抓住谭文彬的手,指尖抓住他的掌心肉,用力一扭。

而这时,站在远处的金秘书,也走了过来。

谭文彬先前是从小卖部后头出来的,还真没注意到她也在附近,吓得继续叫起:

“……哦哦哦!”

金秘书继续靠近。

“……要水是吧,给你买,哥给你买,婶儿,来两瓶健力宝。”说着,谭文彬还故意看向走过来的金秘书,“姐,你要一瓶不?”

金秘书摇了摇头。

“嘿嘿。”谭文彬再次付钱,然后将一瓶健力宝递给李追远。

“谢谢彬彬哥,那你回去吧,记得给家里人说,我和太爷不回来吃中饭了,不用给我们做。”

“好。”

这时,金秘书忽然开口道:“一起去吃吧。”

谭文彬愣了一下。

金秘书:“昨天看你吃席上的菜,吃得很开心,中午还有,一起去吃吧。”

“那不好吧……”

“走吧,一起走,他们要走远了。”

金秘书伸出手,分别搭在一大一小两个男孩肩上,催促他们前进。

这是一种,不容拒绝的态度。

李追远都没料到,昨天谭文彬的席上的吃相,居然给人留下了深刻印象。

他但凡昨儿个吃席能斯文点,可能就没现在的事儿了。

不过,目前来看,谭文彬应该只知道水猴子的初版讯息。

那是自己昨晚和润生出发去大胡子家前,告诉他的。

昨晚回来后,他想要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自己那时不想重新回忆和讲述,就让他去问润生。

润生应该也和自己一样,暂时不想再提起那个恐怖的场景,没来得及告诉他。

否则,要是他知道的话,在看见金秘书时,怕是会如同裤裆里塞二踢脚,直接吓得跳起来。

走着走着,金秘书开口道:“家里是还有人么,让他们中午一起过来吃吧,不用做饭了。”

李追远忙拒绝道:“不用了,家里就剩下给太爷做工的人了,不算亲戚。”

“那好吧。”

接下来的路途中,谭文彬逐渐放开起来,甚至主动找起话题说起了话。

李追远觉得,彬彬心里应该还挺骄傲。

他大概自觉是警察的儿子,有着遗传的反侦察意识,能在水猴子面前谈笑风生。

其实,这样也挺好的,会演戏还不会露怯。

就这么一路走到大胡子家门口,刚上坝子,李追远目光就是一滞。

坝子正前方就是鱼塘,此时,塘水丰沛,和昨个白天一模一样。

本该被抽干水挖掘开的鱼塘,复原了;

本该被剥皮死去的一群人,一个个的全都又活了。

自己记忆里的那个画面,此刻在逻辑上越来越向幻觉梦魇靠拢。

当这个世界以非常理的方式展现在你面前时,人们通常会先开始自我怀疑。

然而,李追远很确信,那绝对不是梦,昨晚的那一幕,就是真实发生过的。

鱼塘应该是昨晚又被填充回去蓄回了水,死去的人就是死了,至于现在还活着的他们到底是什么……他也不懂。

村长和村里几个乡老到了,大家坐在坝子上的长凳上,围成一圈,聊着天说着话。

金秘书端来了一个小茶几,上面摆着瓜子花生和糖果。

李三江顺手抓了两把,一把递给李追远,另一把则递给谭文彬。

丁大林对他们说:“去楼上看电视吧,房间里有,等到要吃饭时,再喊你们下来。”

李追远摇头:“家里有电视呢,太爷买了。”

李三江挺起胸膛,骄傲地说道:

“那是,我给伢儿买电视看了,不过这伢儿爱学习,平日里也不怎么看,就便宜了家里的骡子天天守着电视机。”

其实,李追远是不想脱离人群。

虽然进入这里,就意味着危险,而且坝子上的这批老人绑在一起,也没多少实际作用,可至少能起到一点心理安慰。

感性让他自见到他们起就陷入恐惧之中,可理性告诉他,局面,还有的救。

毕竟,自己等人以及村长他们,没有一来到坝子上就被直接脱皮。

如果只是想要把人引来杀了,他们刚刚就可以动手了。

能坐这儿聊天,而且还真聊起了土地承包的细节问题,证明他们是有自己的目的和规划的。

那么,只要不违反他们的规则,自己和太爷,以及彬彬,兴许还能安全地回去。

村长这时有些为难地开口道:“可是,一口气承包三十年,会不会太久了,村里也不太好交代。”

丁大林说道:“承包费可以每年递增嘛,你给我一个最后具体的数就行。”

李三江对这件事很是积极,他是认为丁大林活不了那么久的,自己也活不了那么久,那这土地承包以后,不就还是小远侯的?

“我说,人家要三十年就三十年嘛,大不了具体合同村里公示出来,大家都知道了,以后也就没人传闲话了。”

金秘书此时已回了屋,应该是去准备午饭了,家里就她和丁大林,因此只有她一个人能忙活。

而丁大林又把注意力从自己身上挪开,李追远觉得轻松了不少。

擅自离开这里,他是不敢的,任何出格的举动在此时都显得格外危险。

真逼急了他们,大不了现场人都换一次皮,既然能让戏班子那帮人又活过来,那把村长给活过来应该也简单,不会耽搁土地承包的事。

确保自己身影还在他们视线范围的同时,李追远走下了坝子,开始在鱼塘前的空地上转圈。

他知道这个圈不能一直转,否则会显得自己很傻。

这个时候,最适合的应该是玩点游戏,但问题是,自己兜里向来不会放小孩子玩的东西。

但好在,他没有,有人有。

谭文彬应该是看懂了小远哥的意思,他将手伸入口袋,掏出了一把五颜六色的弹珠。

“小远,我们来玩这个吧。”

“好呀。”

李追远第一次发现,原来幼稚也可以变成天使。

一个准高三大男孩,兜里居然会装着弹珠,怪不得你爸会给你买果冻吃。

二人弯下腰,开始玩起了打弹珠。

李追远原本只是想借机近距离观察一下鱼塘,他相信,再完美的复原,终究才过了半天,肯定会留下痕迹。

但玩着玩着,谭文彬却渐渐进入了状态,只见他一弹一个准,每次都高兴地鼓掌为他自己欢呼。

这动静,不时引来坝子上一群老人的注意。

他们指指点点,嘴角都带着笑意。

大部分小孩子都会有相似的经历,那就是自己和伙伴们玩耍时,身边经常有大人站在旁边就这么看着,一看就很久。

他们其实看的,是自己的童年。

可李追远并不想营造这种温馨氛围,终于,他忍不住把一颗弹珠,弹到了彬彬的鼻子上。

彬彬先是一痛,捂着鼻子,随即目露释然,接着又是羞愧,他入戏太深了。

李追远开始故意朝着鱼塘方向打弹珠,谭文彬也配合着朝那边打,二人追着弹珠,来到了鱼塘边。

抓紧时间,目光快速扫过。

他发现了,鱼塘边缘地带,是翻过的新泥。

这鱼塘,确实是被回填的!

不敢在这个敏感位置多做停留,李追远立刻又打出弹珠,远离了鱼塘。

“哈哈,彬彬哥,这次我赢了。”

“小远,你可真厉害。”

彬彬脸上露出大哥哥般的笑容。

李追远在雀跃跳起的同时,目光瞥了一下坝子上,正好看见丁大林挪回头。

是自己先前靠近鱼塘的举动,让其产生敏感了么?

接下来,李追远和谭彬彬越玩越靠近坝子。

“彬彬哥,我累了,休息休息吧。”

“好。”

顾不得地上的泥土石子,李追远就这么坐了下来。

恰好鞋底在石子上磨过去,将几颗石子拨翻,石子下面,出现了红色,是血迹。

李追远赶忙收回脚,用鞋底把石子又翻了回去。

脑海中快速回忆昨晚的细节,自己现在所在的位置,不正是丁大林被鸡啄伤的地点么?

记得当时,丁大林的手掌,是被公鸡啄穿了的。

“小远侯。”

“哎,太爷。”

李追远跑上坝子,来到李三江跟前。

先前土地承包的事已经谈差不多了,现在谈的是立遗嘱的事,村长拿着纸和笔在写着。

旁边一个老人开口问道:“三江侯啊,直接给孩子会不会不合适啊,你总得能给个可以给你养老的。”

“养老的事,我安排了。”

“靠得住么?”

“靠得住。”

都是上岁数的人了,不用避讳这些话题。

李三江对李维汉的人品是绝对信得过的,但李维汉儿子多,孙子辈也多,自己的遗产要是给李维汉,最后大概率还得被那些个白眼狼分掉部分,这是他不愿意看到的。

村长写好了,说道:“正好当事人见证人都在这儿,直接把手印给按了吧,家里有印泥么?”

丁大林说道:“在二楼卧室床头抽屉里,我去拿。”

“让伢儿去就行,小远侯,去拿下来。”

李追远想拒绝,但丁大林那边刚起的身子又坐下来了,这时候自己再抗拒,就有些不合情理。

“好嘞,太爷。”

李追远跑进去上了楼梯,谭文彬想跟着一起过去,却被李三江叫住:

“壮壮啊。”

“李大爷,我叫彬彬。”

“你去厨房里帮忙端碗吧,人小秘书一个人忙不过来。”

谭文彬也不想去和那只水猴子单独相处,可他面对着和先前李追远一样的困境,只能笑着点头应了声,向厨房走去。

李追远来到二楼,发现这里被打扫整理过,阳台过道上很干净。

他没急着先进房间,而是来到小天井盖下方,身侧靠墙处就是梯子。

自己的阵旗以及润生的那套捞尸器具,这会儿应该还在屋顶。

可问题是,自己现在就算把梯子搬过去上屋顶,拿到那些东西,也带不走,因为太沉了。

就算丢屋后也不保险,动静太大,很容易被察觉。

最终,李追远还是转身,推开门,走进卧室。

卧室里的陈设很丰富,丁大林当初买房时为了不耽搁时间,应该是连带家具一起买下来了。

走到床头柜前,打开抽屉。

里面确实有一盒印泥,还有另一个李追远没想到的东西……罗盘。

紫色的罗盘,主圈外围带着五个小副圈。

李追远将罗盘拿在手里,轻轻转动,他很快就摸清楚了这五个副圈所代表的含义。

《正道伏魔录》里其实也记载过类似款式的罗盘,可因为制作过程极为复杂且需要很多特殊材料,所以先前压根就不在李追远的考虑范围内。

现在拿着它,李追远是真心喜欢。

有了它,在看风水格局时,就等于考数学时,可以带计算器进考场。

他现在是越来越发现,不能像过去一样过度依赖强行脑力计算了,这样他的身体会吃不消。

有了这玩意儿,再配合《柳氏望气诀》,像上次那样看鱼塘风水时,就不会透支流鼻血。

真正的丁大林已经死了,那它就是无主之物,自己拿了它,也不算偷。

但……还是太冒险了。

那群水猴子的其它东西都被打包清理带走了,可唯独这件东西却留了下来,证明还是很看重的。

它应该知道谁进入了屋子范围,东西丢了,肯定能锁定到自己。

算了,不能拿。

东西虽好,但还是自己的命重要,正当李追远准备把罗盘放回抽屉时,

“找到了么?”

卧室门口,传来金秘书的声音。

李追远再次被吓了一跳,但他的抗压性也起来了,一边左手继续拿着罗盘一边右手拿起印泥盒:

“找到了呢。”

“我还以为你找不到,才上来看看的。”

“这是什么呀,金阿姨?”李追远举着罗盘问道,“它好好看。”

“一个玩具,你喜欢的话,就送你了。”

李追远的第一反应不是惊喜,而是:这是试探么?

“东西都拿着,下来吧。”

金秘书说完,就转身离开。

李追远犹豫了一下,还是将罗盘和印泥都拿着,下了楼。

将印泥交给村长后,村长示意大家来按手印。

李三江看见罗盘,问道:“小远侯,这是啥?”

丁大林开口道:“家里的一个小物件儿,孩子喜欢,就送孩子当个玩具吧。”

李三江先接了过来,上下瞅了瞅,疑惑道:“怎么这么多圈圈,啥破玩意儿。”

贬低完,李三江就把罗盘很随意地丢给李追远。

李追远很想提醒太爷,这才是专业的,而你平时用的那个罗盘只是个指南针。

“小远侯,跟你丁爷爷说谢谢。”

“谢谢丁爷爷。”

“呵呵,好孩子。”丁大林伸手摸了摸李追远的脑袋。

李追远只觉得汗毛竖起,却还得生生受着,不敢躲避。

遗嘱弄好了,一式两份,一份村长拿着收进村办公室,另一份则被李三江小心翼翼地折叠好,很庄重地放进上衣口袋,还摸了摸。

午饭准备好了,大家入座。

菜很丰盛,在李追远面前,摆着一大盘白灼虾。

看到这虾,李追远就有些反胃。

“大家吃吧,多担待,没什么好菜。”丁大林举起筷子招呼起大家。

大家也都纷纷拿起筷子。

“来,壮壮,吃虾,这是你昨天最爱吃的。”

李三江用筷子,直接把盘子里三分之一的虾拨到李追远和谭文彬面前,然后伸手转动了一下餐桌。

谭文彬也不客气,拿起虾,先拔下虾头,剥开,蘸醋后对着虾头吮了一下,然后麻利地将虾身剥开,露出完整的虾肉。

取下虾线后,谭文彬蘸了蘸醋,放进李追远碗里。

李追远拿起筷子,夹起虾肉,肉质红嫩嫩的。

将虾肉放进嘴里,咀嚼时,脑海中不断浮现昨晚所看见的画面。

这还是李追远第一次吃到这种既美味又难以下咽的食物。

最终,他还是强行咽下去了,只觉得比吃猫脸老太寿宴上的“菜”更为痛苦。

见谭文彬还想继续给自己剥,李追远忙道:“彬彬哥,你自己吃吧,我不太喜欢吃虾。”

“真的么?”谭文彬有些奇怪,“那我就自己吃了。”

“嗯。”

金秘书端来一个大碗,里面是炖着的一只鸡。

丁大林用筷子拨弄了两下,问道:“不是老母鸡?”

“老母鸡没剩的了。”

“唉,这怎么行。”

丁大林有些不满意地摇摇头。

李三江打圆场道:“林侯啊,瞧你被惯的,这吃个鸡还分个啥公母,搁解放前想吃口肉可不容易。”

说着,李三江就亲自上手,扒下一根肥硕的鸡腿,放到李追远碗里。

李追远低头盯着它,没急着动筷子,不是他矫情,而是这只鸡,好像似曾相识。

原因是,哪怕是公鸡炖汤,是怎么做到连一块鸡皮都没有的?

“怎么,不爱吃?”丁大林问道。

“爱吃的。”李追远夹起鸡腿,咬了一大口,有点柴。

“味道怎么样?”

“好吃。”

丁大林满意地点点头,他起身夹菜时,李追远留意到他的右手虎口处,绑着一根黑纱。

这顿饭吃得很热络祥和,正常得让李追远觉得,仿佛他才是整张饭桌上最不正常的人。

可不管怎样,这次李追远难得的没有小孩吃完了先下桌,很规矩地一直坐到这餐结束。

饭后,大家开始抽烟聊天,做散场前的最后铺垫。

村长最先站起身,轻轻拍了拍裤子,说道:“那今儿,就先这样了,你那承包合同,得村里再做一下讨论,你放心,很快会给你答复。”

“行,辛苦了,多费心。”丁大林起身和村长握手。

大家一同离开桌子,走出厅堂来到坝子,各自分了烟,又说了几句话,村长和几个乡老们,就向坝子下走去。

李追远很着急,因为李三江没走,他还站在丁大林身边,俩人嘴里都叼着烟。

“刚村长在我没好意思问,你这地承包了不种粮食,居然打算种桃树?”

“嗯,种桃树,能结桃子。”

“桃子卖不出去吧,谁买?以前种这些还有罐头厂可以收,现在我听说那些罐头厂自己都不景气了。”

“就算卖不出去,看看桃花也是好的。”

“我说,林侯,你咋了?”李三江伸手摸了摸丁大林的额头,“咋感觉今儿个你跟变了一个人似的。”

李追远的心,又一次揪了起来。

谭文彬开始给自己加戏,主动说道:“李大爷,你这就不懂了,咱丁大爷是为了追求美好意境,是啊,一想到以后这里都会种上桃树,等桃花盛开时,多美啊。”

“那这鱼塘呢?”李三江问道。

“填了,也种上树。”

“我说,林侯,你到底在国外发了多少财,能让你这么糟蹋?”

“赚钱,不就是为了拿来糟蹋的么?”

“看不懂你,算了,随你高兴吧。”

“哦,对了,戏班子说有套音响坏了,要我赔修理费,我懒得拉扯,就干脆花钱当二手的给买下来了。”

“你是不是傻啊,哪里找的戏班子,自己的设备坏了怎么好意思找主家赔钱的?”

“也挺便宜的,那东西我昨晚鼓捣了一下,其实没坏,就是插头有些接触不良,现在已经搞好了。

我留着这东西没用,你不是做这生意么,以后也能看着用它来出租挣钱。

来,你跟我来看看,好的话你就拖走。”

“行,去看看。”

李三江跟着丁大林走向一楼背阴的里间,李追远和谭文彬对视一眼,想着要不要跟上去。

“小朋友,你的这个忘记拿了。”金秘书的声音出现在身后,紫色罗盘被拿到男孩面前。

先前他故意放在餐桌边椅子上,不想表露出很急切。

李追远伸手接过,惊喜道:“真的给我啊?”

“这东西,你会玩么?”

“我当然会啊。”

李追远拿着罗盘,不停转着圈,看着里面转动的指针傻乐呵。

“金秘书,你过来一下,再调调。”丁大爷的声音自里面传来。

金秘书双手搭在李追远肩上,说道:“走,我们去看看。”

当女人双手落在自己双肩的刹那,李追远整个人怔住了。

他没急着走,而是缓缓抬起头。

金秘书此时也低下头,二人目光对视。

良久,里面再次传来丁大林催促的声音:“怎么还不来啊,等你弄呢。”

“走吧。”

“嗯。”

李追远走在前面,金秘书双手抓着李追远的肩,走在后面。

这段路明明很短,李追远却觉得有点漫长。

最后,二人一前一后地走近里面房间。

金秘书松开手,调弄了一下音响,然后拿起话筒:

“呼呼……喂喂……喂喂……”

有点破音,但总体效果很好。

丁大林看了一眼李三江,然后又对金秘书说道:“来,唱首歌试试。”

金秘书点点头,问道:“唱什么歌?”

“随便啊,三江侯,你想听什么歌,我这秘书会唱的歌可多了,你随便点。”

“呵,我没你那么厚脸皮,跟个大丫头点歌听。小远侯,你想听什么歌,你来点。”

李追远摇摇头:“我都可以的。”

金秘书看着李追远:“小朋友,你点一个。”

“我没有特别想听的,阿姨,你唱一个你想唱的吧。”

金秘书点点头,拿起话筒,没有伴奏,直接清唱:

“徐徐回望,曾属于彼此的晚上。

红红仍是你,赠我的心中艳阳……”

歌声款款,粤语不准,却极为动听。

是《千千阕歌》。

(本章完)

第42章

昨天的金秘书在戏台上演唱这首歌时,粤语标准,演唱专业,男孩却不是很喜欢。

眼下的金秘书虽然粤语不标准,可唱出来的感觉,却像是河水开闸后流入本就挖好的渠,顺其自然。

歌声这东西,确实很神奇,不仅蒙着面能听出来,换了皮也可以。

先前金秘书双手搭在自己肩膀上时,熟悉的感觉就告诉了李追远,现在的她到底是谁。

同理,不出意外的话,昨晚那场恐怖血腥场面的真正制造者,应该就是丁大林这副人皮下的存在。

它,才是这里的真正主导位。

这就意味着,自己在这里的危机,并未解除,因为小黄莺在它身边,也只是一个次要地位。

那群水猴子,挖出来的……应该就是它。

李追远忽然发现,原本计划中的自己、小黄莺以及水猴子们,都成了配角,不,比配角都不如,纯粹是背景。

自己和太爷现在是否能保留下身上这张皮,还取决于它的心意。

因此,现在的歌以及先前的动作,都是小黄莺给自己的暗示。

一时间,原本因小黄莺的出现而稍稍放松下来的戒备心,又被狠狠提了起来。

李追远猛地意识到一件事,昨晚的“它”,既然能控制金秘书打灯语将外围观察哨的六个水猴子骗过来集体剥皮,那它又怎么可能没察觉到位于屋顶上的自己和润生?

自己和润生能全皮全尾地逃回家,真的是因为跑得快么?

水猴子们除了丁大林外全是外地人,而丁大林在这个村子里唯一认识的且已经搭上线,并且还借其名义买房的,就是李三江。

它想要把鱼塘填平了,想要在这片承包地种上桃树,就需要通过李三江。

原来,一直苦苦支撑着局面没有塌陷的,依旧是自家太爷。

金秘书一首歌唱毕。

李追远带头鼓掌,谭文彬见状也跟着鼓掌,连续夸了好几声“好好好!”

李三江则伸手摸了摸这套音响,说道:“行,挺不错的,待会儿我让骡子来拿桌椅碗筷时,把这东西也一并拉回去。”

“呵呵,你满意就好。”

李追远一脸单纯地问道:“丁大爷,这多少钱?”

李三江微微皱眉,这本来是占便宜的事儿,自己带回去就带回去了,开口问多少钱做什么,这孩子,傻不傻?

可随即,李三江眉头又是一舒:真好,这孩子老实厚道性子,确实和那些白眼狼不同。

李追远是故意问的,经历了这么多的事情,他隐约触摸到了“因果缘法”的规律,尤其是和另一个阴影面下的打交道,它的东西,可不是那么好拿的。

还是先听听对方的要求吧。

“对啊,林侯,你从戏班子那儿买下它花了多少钱,来,我给你,这东西我用得上,租个半年也就回本了。”

“你和我之间,谈这些,就伤感情了。”

李三江一把搂住丁大林的胳膊,使劲晃了晃:“行,你刚回来时是我看走了眼,你林侯,确实是个厚道人,我不如你。”

初次见面时,李三江就觉得丁大林是故意撑架子摆阔。

但奈何人家又给房子又给地又送音响的,这观感很难不被改变,毕竟给得太多了。

“其实,三江侯,我也是有事想请你帮忙的。”

见人家顺着棍上爬了,李三江下意识地用小拇指掏起了耳朵:

“好说好说,以后有事可以找我。”

李追远开口问道:“丁大爷,你有什么事你现在可以直接说的。”

可不能按照自家太爷语气,拖到以后,因为办不到他的要求,自己孙爷俩,估计就没以后了。

李三江努了努嘴,他对小远侯是生不了气的,只能顺着孩子话头又附和了一句:“对,林侯,你说。”

“三江侯,是这样的,我原本是打算在这里长住的,可那边来了消息,有点事,我还得回去处理一下。

所以这栋屋子,还得请你帮我照看。”

“你还要走?要走多久?”

“不好说,事情要是处理顺利的话,可能半年就能回来,要是不顺利,我这把年纪了也随时可能走的,说不得,就再也回不来了。”

“那你可得早点活着回来。”

“怎么,舍不得我?”

“也不是舍不得,你这以我名义置办了这么多东西,要是一去不回了,我这洋落捡得也太不好意思了。”

“我是想回来的,是真想在这里好好安度晚年。”

“我也是真想给你送终的,要是我先走了,大不了小远侯来给你办,不然你这东西拿得心里不踏实。”

“三江侯啊,等村里承包合同弄好,我把承包费先交了,再留下一笔钱,你帮我先组织人,把这鱼塘平了,桃树也种上去,这样才不耽误事。”

李三江搓了搓自己额头,种树,可是个累活儿。

这不是简单钱不钱的事儿了,作为主家,还需要劳心劳力。

“好的,丁爷爷,你放心,你尽管去办事,等你回来时,就能赏桃花了。”

李三江点点头:“放心吧,林侯,这事,我接下了。”

倒不算是被曾孙胁迫,拿人手短嘛,李三江也清楚人家既然开口了,自己就没法拒绝,他可不舍得把名下的房子和地再还回去。

李追远心里默默舒了口气,不怕它提要求,就怕它没要求。

只是种树的话,不算什么,况且人地也租了,钱也会留下。

“那就好,谢谢你,三江侯。”

“瞧你,谢啥谢,都是应该的,那这样……壮壮啊。”

“哎。”

“你跑回去喊一下润生侯,叫他把车推来,东西都装回去。”

谭文彬有些不放心地看了看李追远和李三江,他是不想走的,虽然他没他爸那么能打,但面对水猴子时,多个人多份力不是?

“彬彬哥,你回家喊润生哥过来搬东西吧。”

昨晚近二十个水猴子都落得那个下场了,此刻局面,多一个人也不过是多剥一只虾。

“哎,好。”

彬彬走了。

“小远侯啊,我是发现了,家里的骡子听你的话就算了,这壮壮怎么也听你的话?”

“啊,有么?”李追远面露茫然。

“嘿,挺好。”李三江拍了拍男孩的脑袋,“这说明我家小远侯,天生是做领导的命。”

遗嘱已经立下,太爷对曾孙的观感从非常偏心,转变为偏心得天经地义。

丁大林说道:“这说明孩子有组织力,确实适合当官。”

李三江提了提自己裤绳:“林侯啊,瓷缸那儿有纸么?”

“篓子里有的。”

“那我去上个瓷缸。”

李追远想跟着去,可刚走两步,就被丁大林喊住:“小远啊。”

迟疑了一下,不敢装没听见蒙混过关,还是停下脚步。

“啊?”李追远面向丁大林,“怎么了,丁爷爷?”

“你太爷没看走眼,你确实是个热心肠的好孩子。”

李追远低下头,露出害羞的笑容。

之所以没流露出他最擅长的腼腆对视,是因为丁大林的眉心位置的皮,开线了。

很像是衣服被崩破了,没完全破开,但色泽出现断层。

这台戏眼瞅着就要收尾了,自己得避免出现演出事故。

丁大林伸手摸了摸自己眉心,金秘书走过来想要帮忙处理,却被他吩咐道:“取盆水来,我好好洗把脸。”

“好。”

金秘书打来一盆热水,盆边挂着一条毛巾,她就这么端着站那儿,充当人肉台架。

丁大林走到面盆前,弯腰,将脸朝下,手指在脸上不停地来回轻点。

这一幕,像极了城里女人拿着化妆盒对着镜子补妆。

李追远想要离开房间,但金秘书站的位置,恰好堵住了门,因此,为了避免自己看到不该看的东西,李追远转而面朝音响,伸手摸了摸盖子。

“小远啊,你本地话是刚学的么?”

“嗯,是的,说得还不太好。”李追远拿起话筒把玩。

“以前在哪儿生活来着?”

“在京里。”李追远对着话筒,“呼呼……喂喂。”

“建康?”

男孩拿话筒的手,抖了一下。

建康?

李追远知道,建康是南京古称,六朝时的都城。

东吴、东晋、刘宋、南齐、南梁、南陈……

所以,它是哪个时期的人?

“哦,是京里人啊,呵呵,我刚没反应过来,听岔了。”

丁大林发出了笑声,像是揭过了自己刚才的失言。

李追远的内心很复杂,哪怕是南陈时期的人,距今也快一千五百年了。

那是否也意味着鱼塘里的那座墓,也有这么多年的历史?

也不知道那群水猴子是幸运还是不幸,居然寻到这么一座极品水葬墓穴。

不过,好像更不幸的还是自己,自己才刚拿起书看没多久,正处于边读边学边实践阶段。

搁时下流行的武侠小说和武打片里,主人公们都是闭门苦修后,下山先碰到的练手目标是调戏民女的地痞恶霸。

到自己这里,还没学好下山呢,只是轻轻推开了自家屋门想晒个太阳:嘿,对门就是东厂。

“小远啊,你可是答应爷爷了,要帮爷爷好好种桃树哦。”

“嗯,我会的。”

“大点声,爷爷耳背。”

“你放心吧,爷爷。”

“转过来,对着爷爷说。”

李追远转过身。

正对着自己的,是一张没有脸皮红通通的脸!

刹那间的惊愕和思考后,李追远举起手,张开嘴,正准备发出尖叫声时,这张脸却忽然贴到了他的面前:

“小远啊,你慢了一步哦。”

李追远的神情凝滞,手举到一半停住了,嘴巴张开,却不敢尖叫。

“小远啊,你刚刚是不是在想,自己该不该吓得叫出来呢?”

李追远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你这孩子,怎么像是不认得我了一样?”

相似的一句话,今早自己陪太爷遛弯见到丁大林时,丁大林就说过。

它,确实昨晚就看见了屋顶上的自己和润生哥。

“我会,帮你种树的。”

“呵呵呵……”

它的手,抚摸上男孩的脸,轻轻拍了拍。

“你演得这么好,让我都有些分不清楚了,我和你,到底谁才是披着人皮的那个?”

……

“滴呜!——”

电流声将李追远惊醒,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话筒。

“小远啊,把话筒关掉,爷爷耳朵痛哦。”

李追远将话筒关闭,电流声消失,他转过身,看向丁大林。

丁大林抬着头,热毛巾敷在他的脸上,将他整张脸完全盖住。

他的声音,自毛巾下传来:

“小远啊,你本地话是刚学的么?”

一样的问题。

李追远疑惑,刚刚的一幕,是自己的幻觉么?

“嗯,刚学的。”

“以前在哪儿生活来着?”

“幽州。”

“呵呵呵……”

丁大林发出了笑声,揭开了自己脸上的毛巾,露出了一张正常人热敷后略显红润的脸。

“真是个聪明的孩子啊。”

丁大林走到李追远面前,他的手,再度摸上男孩的脸。

“爷爷我,挺喜欢你的。”

“我也很喜欢爷爷送我的红包和礼物。”

丁大林的手下移,抓住了男孩的右手,将其摊开。

李追远右手掌心处有一记烧伤痕迹以及五道血痂。

丁大林无视了那五道血痂,用指尖抵在那道烧伤痕迹上,故作惊讶道:

“瞧瞧,你的皮,是不是差点烧破了?”

“是我贪玩,自己不小心弄的。”

“那可得小心,皮破了,可不好补啊,就算是找到了新的,也没原来的好,你说对不对?”

“嗯,爷爷说得对。”

丁大林露出笑意,左手举起,缓缓握拳。

当初,阿璃都能看出来这记烧伤是李追远自残造成的,何况它?

可李追远现在完全摸不清楚它的脾性,按理说,自己已经劝太爷答应帮它种树了,这件事应该就此告一段落。

可它,似乎还想继续与自己发生点交集。

李追远开始羡慕谭文彬了,有时候懂太多,也没什么意义,还不如稀里糊涂的好受些。

忽然间,剧烈的疼痛感传来。

李追远低下头,看着掌心处本已愈合的烧伤疤居然重新裂开,这一处的掌心皮肉开绽。

心跳,开始加速,这种眼睁睁看着皮肉裂开的感觉,太过惊悚。

仿佛下一刻,它就会扩散出去,整张皮被剥开,自己血淋淋地走出。

李追远眼角余光看向金秘书,她依旧端着脸盆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也没看向这里。

丁大林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他的眼里,流露出挣扎。

随即,他的脖子开始忽的朝右忽的朝左,脸上的神情也不断发生变化,从慈祥到平静到阴沉再到贪婪。

最后,

他猛地仰起头:

“畜生,我被你骗得好苦。”

……

“咚!”

话筒落在了地上。

李追远咽了口唾沫,他转过身,看见正在洗脸的丁大林。

只见他双手掬起水拍在脸上,再搓了搓脸,最后拿毛巾擦了擦。

第三次了。

只不过这次,丁大林没再问自己口音的问题,他没说话。

门被推开,撞在了金秘书背上。

门被弹了回去,金秘书纹丝不动。

“哎?”

门外,传来李三江的声音。

李追远知道,刚刚那几次,不是幻觉,因为太爷上大号的速度,不可能这么快,有一段时间,确实被挪用了。

金秘书挪开身子,门被打开,李三江对丁大林道:“我家骡子来了,我就先装东西了。”

“好。”

李三江转身又出去了,并未喊李追远出来,他可不舍得小远侯干活儿。

这就使得,李追远又被留在了房间里。

不过,

“砰!”

门再度被打开,这次很用力,润生紧绷着脸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把铲子。

可以看出来,他非常害怕,紧绷的脸是他的保护色。

但他还是来了,他要救人。

“你咋咧?”李三江声音传来,“先搬桌椅,音响最后再搬。”

润生看向李追远,他在等一个眼神,只要眼神到位,他会毫不犹豫地抄起铲子对面前的二人削过去。

总之,不是他们肉绽就是自己皮开。

丁大林对李追远伸出手:“来,跟我上二楼,我房里有些从国外带回来的零食,都给你拿走吧。”

其实,根本就没有选择的余地。

李追远抓住丁大林的手,二人一前一后,从润生身边穿过,走上楼梯。

楼下,润生被李三江拍了一记后脑勺,骂道:“愣着干啥,小远侯去拿他的东西,你也该做好你的事,搬东西!”

润生很纠结,但既然是小远的选择,他就放下了铲子,开始搬起桌椅。

只是,先前鼓起的勇气不可能一直存在,昨晚的场景开始在脑海中不停回放,搬着搬着,他身子就开始抖了起来。

李三江见状,赶忙走过来,问道:

“你身体还不舒服?”

“啊?”

“算了,你坐那儿歇着吧,我来搬。”

来到二楼,丁大林依旧牵着自己的手,李追远感知到手里粘乎乎的,他很怕待会儿松开手时,自己会扯下对方的一块皮。

事实,也的确如此。

当走进房间时,丁大林主动松开手,他的皮,就这么黏在了男孩手上,伴随着拉扯,逐渐绷起,最后……

“啪!”

声音很大,大得李追远被震得失了神,等再缓过来时,却发现屋子里一片昏暗,天黑了。

屋子里陈设都在,唯独不见了丁大林。

李追远闭上眼,尝试寻找那种上浮的感觉,他找到了,感觉自己开始飘起。

他马上睁开眼,打断了苏醒。

是的,自己走阴了,但不是自己主动的,是被丁大林拉进来的。

既然如此,自己现在主动醒来,就有些不给面子了。

走出房间来到阳台,李追远想找一下丁大林,他既然把自己拉进来,那肯定有他的目的。

漆黑的夜空中,挂着一轮月亮,月亮有些大了,甚至可以看见上头的坑坑洼洼。

李追远视线向下,落在了前方地面,然后用力眨了眨眼。

原本在现实里复原的鱼塘,现在又变回了昨晚水猴子们忙活后的模样,水被抽干,挖出深坑。

他大概知道,应该去哪里找丁大林了。

走下楼,楼下依旧是昨晚席面散场后的场景,桌面都在,还没被收拾。

走出厅堂口时,李追远先停下脚步,然后又往后退了两步,抬起头。

他看见了厅堂顶上,挂着的小黄莺。

因其长发垂落,你只有走到那个特定的狭窄区域,目光才能穿透长发遮掩看见她的面庞。

她闭着眼,表情淡漠。

李追远不知道,是她昨晚就一直藏在这里,还是说她现在本就在这儿。

小黄莺没睁眼,没给出任何反应。

李追远不再停留,走出厅堂,下了坝子,跳下鱼塘,来到坑边。

近距离看时,才能深刻感受到这个坑到底有多深。

李追远回过头,看向身后大胡子家屋顶,那里是自己昨晚藏身观察的地方。

弯下腰,小心翼翼顺着坑坡面向下滑,滑了好一段距离才落了底。

在自己面前的,是一座被挖开的塔尖。

黑黢黢的口子,就这般敞开着。

李追远手抓着壁面,慢慢往里走,伴随着他的前进,一盏盏灯燃起,因为这座塔倾斜了,所以里面的灯看起来也是斜的。

四周壁面上,没有壁画,显得很是单调,想来墓主人,似乎并不打算死后在地下世界里继续陶冶情操。

亦或者说,这座墓是墓主人生前时就修建好的,因为如果是旁人修的,免不了会留下些文字画面记述生平。

得亏这座塔斜过来了,这才有了可以走路的地方,要是竖直着从上头进来,估计就和跳井没什么区别。

越往里走,灯火颜色就越来越冷,从最外面那段的明黄色逐渐变为绿色。

终于,李追远来到了底部。

他看见了一座巨大的石棺,石棺是固定在塔底的,现在看起来,就跟贴在墙上一样。

石棺四周还有一些家具,都和棺材一样,固定着,因此没有散落,上头不仅镶金带银,还有玉石珠宝之辉流转。

都是好东西,难怪昨晚下去的那两个水猴子上来时那般激动,也理解了他们两手空空上来,说自己搬不动。

只是,都到底了,还是没看见丁大林的身影。

李追远目光再次落到石棺上,

他该不会,还在棺里吧?

石棺上捆绑着锁链,棺椁周围,还画着符文,很符合庙墓的特征,镇封邪祟。

“哗啦啦……哗啦啦……哗啦啦……”

锁链开始颤动,里头的东西,似乎想要出来。

李追远站在原地没动,虽然不清楚走阴时去开棺材会不会对现实产生些连锁反应,但他是不会冒这个险的。

并不是担心自己安危,而是这里毕竟是思源村,天知道把这口棺材里的东西放出来后,会造成什么后果。

自己是受生命威胁才一步一步来到这里,但哪怕再威胁,也不会去开棺。

不过,很快就不用纠结了。

因为伴随着一阵脆响,石棺上的锁链,全部脱落。

紧接着沉闷的摩擦声传来,石棺盖也缓缓滑出。

压根就不用自己帮忙,它自个儿就能出来。

李追远屏住呼吸,全神贯注,等待棺材里的人坐起身。

但等了好一会儿,它没有这么做。

场面就陷入了某种诡异的静谧。

渐渐的,塔里起了风,起先很微弱,只是将灯火吹得摇曳,随后,风越来越大,在塔内形成了呼鸣。

呼鸣声又慢慢变得细腻,最终,形成了人的声音,很沙哑,像是老式且缺乏保养的留声机。

“你就不好奇么?”

李追远回答道:“我很好奇。”

“那为什么不敢走近?”

“我害怕。”

“你会害怕么?”

“会的,恐惧是一种本能,和痛感一样。”

“我们还是打开人皮说亮话吧。”

“这是什么意思?”

“把你身上的这张皮脱下来,我不想和一个孩子说话。”

“不,我就是我,现在就是我。”

“呵呵,有些人的皮在身上,而有些人的皮,则在心里。”

李追远知道,对方在嘲讽自己,但他无所谓,他的所有努力都是为了保下这张皮,既是为了自己,也是为了阿璃。

“就算不想剥下皮,但也不要用孩子的口吻和我说话。”

“我就是个孩子,好,我尽量。”

“你知道,这里是哪里么?”

“一种……庙墓。”

“是的,庙墓。那你知道,是谁把我镇压在这里的么?”

“是你自己。”

风声似乎停歇了片刻。

不过很快,又呼鸣起来,形成话语:

“你猜的?”

“我都不知道你具体是谁,也不知道你生的年代,你既然问我这个问题,那答案应该在我可选范围内,就只剩下你了。”

“你真的很像一个人,他小时候,也和你一样,聪明得不像话。”

“能说名字么?”李追远试探道,“这样,我以后种树时,可以查一查他。”

“你查不到他的人名。”

“哦。”

“他是一头畜生。”

“是他,骗了你?”

“是我,太相信他了,虽然他和我几乎同龄,但一直以来,我都是以他为榜样。我之于他,就如同你身边那两个人之于你。”

李追远知道,它说的那两个人应该就是润生和谭文彬,因为它也就只有这几个有限选项。

“被信任的人欺骗,确实很让人愤怒。”

“他不光欺骗了我一个,是欺骗了我们所有人,我们这些,追随他的人。”

“他真可恶。”

“他和你一样,很会伪装。”

李追远努力平复自己的情绪,对精神病人最大的伤害就是一遍遍提醒他有这个病。

现在和石棺内这位的对话,让男孩似乎回到了那晚和李兰通电话时的场景。

“伪装,是你们的本能,你们似乎天生就会。”

“你是有什么交代么?”

李追远主动打断了这一话题,继续聊这个,他担心自己那股冰冷情绪会被勾引出来。

“填平鱼塘,种满桃树。”

“你放心,我们会做的。”

“其实,我早就该走了。”

“去哪里?”

“你猜得到,又还要问,果然,和他一样,虚伪,是你们的本能。”

“可以不要再具体的形容他么,或者不要把我和他捆绑在一起形容,我是怕死,才顺着你的意思来到这里。”

“然后呢?”

“但有些东西,我宁愿死也不会放弃。”

“他也说过一……”

风声再度停歇。

良久,风声再起。

“好。”

“谢谢。”

“不用谢,我原本是打算把你喊来,和我合葬的。”

“谢谢你的原本。”

见对方又不说话了,可风声还在。

李追远看在“原本”的面子上,主动递了话:

“他是怎么骗你的?”

“他教了我一个方法,可以控制死倒。”

李追远内心一震,他看过的书里,记载了茫茫多对付死倒的方法,唯独没有提到过,死倒还能控制。

“我很高兴,也很激动,我是那么的信服尊敬他,所以,我学了。”

“那你,学成了么?”

风还在继续刮,而这时,石棺内,传来动静。

一个男人,自棺材内坐了起来。

因为棺材悬在底座上,所以此时的男人,是面向李追远。

他留着长发,面容清冷,气质飘逸出尘。

只是,他闭着眼,而且接下来的声音,也依旧是通过风传出而不是他自己开口。

“我学成了,我也能控制死倒了。”

“那他哪里骗了你?”

“哪里骗了我?”

男人侧过头,风吹起他的鬓角,里面,露出了一双眼睛一只鼻子一张嘴,是一张人脸。

男人侧身幅度加大,露出了后背,风刮起长发,整个后脑勺,是另外一张女人的脸。

很渗人的画面,如此清俊的男人,却有这么多张脸长了出来。

不,李追远意识到自己是在走阴,所以自己所看见的并不一定是真实的,那这些现在实质化的脸,可能指的是男人的内心。

“呼呼呼……”

风声进一步加大,男人身上的长袍被吹起,凡是皮肤露出的地方,手臂、胸口,全是密密麻麻的人脸。

李追远下意识后退了两步,看到这个画面,他已经感到自己身上在发痒了。

不自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双臂,生怕这时候也长出陌生的脸。

“他没告诉我,我在能控制它们的同时,它们也能控制我。”

李追远挪开视线,等风声小了些后,他才将视线挪回。

男人又回归了原来的姿势,衣服和头发也都落了下来。

“他说,要除尽世上邪祟,还江湖一个安宁。

我相信他,也追随他,可结果却是,我解决的死倒越多,我自己,也就越来越像一头死倒。

当我意识到这一点时,已经无法回头了。

所以,我修建了这座塔,我将自己镇封。

我打算用时间,磨死它们的同时,也磨死自己。

你刚刚看到的它们,都是闭着眼的,其实,原本它们都应该是睁着的,每天哭泣、嘶吼、咆哮、哀鸣……

现在,它们都不在了,我成功了。

本来,再过几年,我也应该能把自己给磨死的。

可谁知,来了一群猴子。”

“所以,要填平这里,种上桃树,你要继续镇压你自己?”

“要快,因为我早就不是当初的我了。当初的我,为了不危害苍生,亲自镇压自己,现在的我,内心渴望,将你留下来与我合葬。

那个真正的我,已经死了,或者,我也已经无法分清楚,哪张脸皮下面,才是真正的我。”

“我知道了,会马上安排的,趁你,还保留着清醒。”

“你错了,我没有清醒,我不出去,是因为我已步入无法挽回的末期,出去也只会很快消亡,我想给自己保留一份体面。

其实,给那群水猴子剥皮时,我很快乐,没什么能比逗弄猴子玩,更有趣的了。

但凡他们人数再多一点,让我再多品尝一点这种快乐,我应该就会真的出来了。

要是昨晚再多两个,只要两个;

我现在都不会和你通过这种方式在这里说话。”

李追远心里念了一声好险,因为有两个水猴子现在在医院里。

他们同伙本打算把他们从医院里接出来的,按照他们的行事风格,就算是受伤的同伴也会带到这里,哪怕只是拿手电筒放放哨。

还好,自己及时报警了。

阴差阳错下,也算救了自己的命。

“而我,之所以改变拉你和我合葬的想法,也不是因为我对你的怜悯,是因为我发现了另一个,更好玩的方式。”

“什么方式?”

风声在此时变得更加细腻,如同有人在你耳边诱惑呢喃:

“我把他教我的方法,告诉你好不好?”

李追远摇了摇头:“你学了那个,都成这样了,现成的反例在面前,我怎么还可能去学?”

见对方没说话,李追远又补充道:

“你说你都要消散了,我把鱼塘填了,上面种满桃树,我学没学,你又不知道,也不可能再上来找我了,是吧?”

“呵呵,你会学的,学完后你也会忍不住用的。

当我‘看见’屋顶上趴着偷看的你时,我就笃定了这一点。”

李追远沉默。

“东西在梳妆台第一节抽屉里,拿不拿,随你。”

说完,男人重新躺回了石棺。

能控制死倒的方法……

李追远走向梳妆台,将手放在第一节抽屉的把手上。

风声再度传来:

“现在,你还想说什么吗?”

李追远抿了抿嘴唇,说道:“你看人真准。”

“呵呵呵……所以啊,把你拉来合葬,哪有让你以后变得和我一样人不人鬼不鬼的好玩?

你本来好好种树就可以了,要怪就怪,你真的太像他了。

可是,我无法报复他了,只能,将这仇恨转移到你身上。”

“吱呀……”

李追远打开抽屉,里面是空的。

当即,一股巨大的失落感袭来。

“你在耍我?”

“你忘了这里是哪里了么?

这里,已经被复原了,难道还需要你重新挖开这里来取东西么?

我已经提前把它放在了一个,你一定会看见的地方。”

李追远将抽屉推回去,点点头,说道:“谢谢。”

“不用谢,因为未来,你会恨我的,就像我现在恨他一样。

学会了这个,那些被你控制过的死倒,就会进入你的内心,扭曲、污浊你的所有情感。

终有一天,

当你照镜子时,

你会发现镜子里的自己,是那么的陌生。”

李追远:“……”

风声彻底消失。

石棺上的铁链再度收回,将棺材重新锁住。

四周的灯火,也在逐渐熄灭。

李追远还没闭眼,一股浪潮感就已经向自己袭来,他没反抗,感受着这股向上浮起的感觉。

忽然间,天又亮了。

李追远发现自己站在房间里,午后的阳光照射进来,带来些许温暖。

他再次看见了丁大林,但此时的丁大林,很薄。

他像是一件衬衫,被整齐地叠放在地上。

李追远弯下腰,将“衬衫”抱起。

没办法,总不能把他就这么摆在这里吧?

另外,虽然自己以前没掂量过一张成年人皮的分量,可他依旧觉得,有些过重了。

伸手在上头压了压,感知到了一些硬块。

翻找了一遍,没找到裂缝口。

最后只能深吸一口气,将手从丁大林嘴巴里伸进去,一路往下掏,抓住了一块硬硬冰凉的东西。

掏出来放眼前一看,黄灿灿的,是一块大金元宝。

这应该就是租地的钱以及种树的钱。

“你还真怪好的哩。”

楼下坝子上,传来喊声:

“小远,小远!”

李追远抱着丁大林走到阳台,向下看去。

润生站在坝子上,手里挥舞着一张人皮,人皮散开了,伴随着他的挥舞,金秘书在空中摇曳生姿。

“吓死我了,小远,还好你没事,我真担心你也变成这样了。”

“太爷呢?”

“大爷推车回去了。这是怎么回事?”

“没事了,润生哥,你上来一下。”

“哦,好!”

润生快速跑上来,都没来得及将金秘书收起。

估计是扯到哪个墙角了,总之,当润生出现在阳台时,他手里的金秘书已经裂开。

“小远,你这里也有一套,那这两套皮衣怎么处理?”

“先收起来,晚上你丢工房炉子里,烧掉。”

“好。”

“润生哥,搬梯子。”

“干嘛?”

“上屋顶。”

“对,差点忘了,我们的东西还在上头。”润生将梯子搬好,自己先爬了上去,李追远往上爬时,他回头伸手拉了一把。

两麻袋包着的阵旗和器具都还在,旁边地上还躺着专属于润生的一人高黄河铲。

“小远,我把它们搬下去。”

“润生哥,你先别动。”

“哦,好。”

李追远走到装着器具的麻袋前,蹲了下来,打开麻袋口子,看见了被放在里面的一本黑色封皮的古书。

这,就是它留给自己的……方法。

将书拿出来,封皮上没有书名。

它没提过“书”这个字眼,只是说方法,那这本,应该类似于手写的学习笔记。

毫不犹豫,直接翻页。

然后,李追远怔住了,这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好看字迹。

他马上又连续翻了好几页,最终,确认了一个事实。

拿着书,站起身,看向下方的鱼塘。

所以,

骗你的那个人,他的名字是不是叫……

魏正道。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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