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1章 再见老天师

情况?空荡宏伟的佛殿内,赵都安一个激灵回过神,有些忌惮地看了庞大的世尊神像一眼,扭头望向身后。

海棠急匆匆跨过门槛,脑后高马尾一晃一晃的。

“什么事情?”赵都安询问。

海棠说道:“是藏经阁那边出了点意外,我们的人去查封收缴寺内的经文,却被负责那里的藏经阁首座老和尚拦住。”

还有人敢拦?赵都安挑起眉毛:“你们打不过?”

他有点好奇,寺内还有高手不成?

海棠苦笑道:“那老和尚修为不高,但他手里拿着一盏油灯,堵在楼梯口,一副只要我们硬闯,就放火烧毁经书的架势,还说要你过去,只有见到你,他才会放弃烧楼。”

神龙寺内的经书,价值极大,某种程度上,比寺内的财产、法器都更要紧。

一旦烧毁,是极大的损失。

“见我?”赵都安心头好奇,点了点头:“既然如此,就去看看吧。”

海棠抿了抿嘴唇,见他往外走,好奇地往大殿内窥伺:“这就是玄印闭关的地方?”

“应该是,里头没找到什么东西,可以教人搜查一下,不过注意点,别盯着那神像看太久,这玩意有点邪性。”赵都安叮嘱。

海棠谨慎点头,命人看守此地,旋即跟上赵都安脚步。

……

二人抵达藏经阁所在的院落时,这里正发生一场对峙。

存放经文的楼阁外形乃是一座宝塔,此刻,一群锦衣填满了一楼,见赵都安到来,纷纷让开通道。

“本官来瞧瞧,谁要烧楼?”赵都安颐指气使,迈步入楼,抬眼就望见在通往二层的木制楼梯顶上,盘膝坐着一名瘦削的老僧。

其一条腿似是瘸的,身旁还放着一副拐杖,老僧须发皆白,浑身精瘦,手中捧着一只燃烧着的烛台。

身后是一层层摆放经卷的木架子,手边更打开了一只箱子,里头皆是藏经。

仿佛只要一松手,烛台就会坠入箱中。

“你就是藏经阁首座僧人?呵,本官只听闻僧人为救经卷,宁肯葬身火海的,却第一次见到主动烧经的和尚。”赵都安仰起头,不禁笑了:

“不如你烧个我看看,反正本官也不礼佛,你尽管烧便是。”

周围锦衣脸色微变,寺内经文价值极大,若真给烧了,他们这群官差免不得要担责。

“阿弥陀佛,”瘸腿老僧手捧烛台,略显浑浊的目光盯着他,说道:

“赵施主昔日在辩经法会上,引经据典,阐述佛法,虽非佛门中人,却必也是佛法精深的修士,想必是爱惜经文的。”

不,你想多了,我就是个异界文抄公……赵都安心中吐槽。

下一秒,这老僧竟腮帮子一鼓,用漏风的牙齿将烛台吹灭了:

“贫僧又岂会真的烧楼,只是担心这寺内经卷交给这群兵痞手中,有所损毁,岂不令历代佛门修士泉下泣血?唯有赵施主亲自来取,才算放心。”

赵都安都愣了,所以这家伙不是抗法,而是只愿意将经文交给自己?

他眼神奇怪:“你觉得,我和他们不一样?”

瘸腿老僧语气认真:

“赵施主精通佛理,乃是有大慧根之人,昔日得世尊显圣,佛光普照京城,便是证明。”

赵都安有点明白了,合着眼前这货与西域那个红教上师一样,都算自己的小迷弟。

也是,藏经阁在神龙寺虽地位重要,但却没有任何实权,看着老僧模样,也不是参与寺内权力斗争的那类。

有点类似朝廷里翰林院清贵一般的角色。

当然,他也没有全然相信,不过神识探查下,这人的确修为不高,只有凡胎,构不成威胁。

至于能做“首座”,也大概率是佛法义理精深,长处不在修行。

“呵,说的倒也是,”赵都安大言不惭,笑了笑:

“既如此,便将这栋楼先行查封,外人不得擅入,以免损毁了经卷。不过,本官还是要检查一番楼内情况,不如由你介绍一番,楼内经文分布?”

瘸腿老僧意外地配合,点头:“理应如此。”

说着,他放下烛台,拄着拐杖站了起来,转身往楼上走。

“我上去看看,你在底下守着。”赵都安眼神一动,对海棠说,旋即迈步登楼。

藏经阁很大,有六层。

每一层都放置书架,陈列经文,只是越往上,陈列的越少,经卷的分量也越重。

瘸腿老僧走路不快,面对寺庙覆灭的危难,异常平静。

一边走,一边认真地给赵都安介绍每一层摆放哪些经卷,不同的经卷该如何存放,包括多久要通风,晾晒,防潮……事无巨细。

听得赵都安神色愈发古怪,这老僧好像真要将这地方托付给他一般。

“保养书籍,朝廷中自有专业人手,以这些经文的珍贵,不必你费心,也不会损坏。”赵都安淡淡道,目光盯着老和尚:

“说点正事吧,你到底找我想说什么?如今周围无人,总可以说了吧,不过我要提醒你,若浪费本官的时间,我不介意让你体会下诏狱中十八般酷刑的滋味。”

瘸腿老僧目光柔和平静:

“果然瞒不过赵施主,请施主过来,只是有一卷经文想送给施主。”

送我?赵都安愈发奇怪,心头悄然绷紧心弦,做好了这老和尚出阴招,用什么法子坑害自己的准备。

不过,好奇心驱使他不动声色:“什么经卷?”

瘸腿老僧没吭声,拄着拐,一点点挪上了第六层,这里只有中央几张大桌,上头陈列几十册破烂经文:

“施主可知,此处经文来历?”

赵都安沉吟了下,道:“莫非是玄印当年从西域抢回来的经卷?”

当年,玄印尚不是住持时,曾入西域,从佛门祖庭内硬生生抢了两箱子经卷出来。以此奠定其住持身份。

瘸腿老僧却摇摇头,指了指下方:

“玄印取回的经,摆在第五层。”

赵都安注意到,这名只有区区凡胎的老和尚,在提及玄印住持时,语气淡然,并没有尊敬推崇姿态,似只在说寺内一名普通僧人。

是了……我记得神龙寺内,藏经阁的确地位超然,虽无管理寺庙的实权,但藏经阁一脉自有传承,阁内僧人任免,不受住持管辖……赵都安回忆起看过的相关资料。

再看向这瘸子,不由侧目,心中难道是武侠小说里“扫地僧”一样的人物?

隐藏boss?

“赵施主不必多想,贫僧并非什么高人,只是个清高寡居的守阁人罢了。”老僧似看穿他想法,摇头道。

图书馆管理员嘛……这个职位可不得了……人才辈出……赵都安没吭声。

老僧拄着拐,一点点走到中央的大桌旁:

“这一层的经卷,乃是摩耶行者所著,历史比这座神龙寺还要久远四五百年,并无太多不凡,只是记载一些摩耶行者起居修行的感悟,在寺内被束之高阁已多年。”

摩耶行者?

赵都安心中一动,因上次辩经法会,他读了大量有关这个世界佛门的资料。

知道,这个摩耶行者乃是一千年前,最早入虞国散播佛法的西域僧人。

后来的神龙寺建立后,曾将摩耶行者追封为大虞佛门的起点。

老僧伸手,翻开其中一本经卷,从中捧起一页特殊的金色经卷,转回身,将其递给赵都安:

“赵施主,此篇无字金经,乃是摩耶行者所留的唯一有价值之物,亦是藏经阁一脉历代珍藏之物,如今为免其毁于朝廷之手,贫僧只好将其托付予你。”

一千年前,摩耶行者留下的金经?

赵都安一愣,谨慎地以神识感应片刻,才尝试伸手接过。

入手略沉,这页金经外表如寻常纸张书页一般,只有一页,却疑似由黄金铸成。

表面光洁无字,若非这老僧说是经文,给任何人看了,只会觉得是一张金箔压制的“纸”。

“这东西……是法器?镇物?”赵都安询问。

老僧摇头:“不知。只知其水火不侵,无法损毁。”

所以,这老和尚不放心这东西给朝廷,所以宁肯选择给得到过世尊赐福,“佛法精深”的我……赵都安怀疑道:

“玄印离开时,没有将这东西带走?”

他不信,玄印会不知道这东西的存在。

老僧摇了摇头:“他离开时,不曾踏入藏书阁。”

不,以他的修为,进来了你都不知道……赵都安想吐槽,但忍住了。

他捏紧这经文,觉得有点烫手,实在不敢确定这东西是否有危险。

“阿弥陀佛,贫僧想说的,已说完了,这便下楼入狱。”瘸腿老僧双手合十,平静开口。

下午的阳光从楼阁的小窗照进来,尘糜浮动的光束洒在他脸上,仿佛一尊镀金的活佛。

“神龙寺要覆灭了,你不愤怒?”赵都安抛出心中疑惑。

这人太反常了。

岂料,这位瘸腿枯守藏经楼的首座眼神柔和平静:

“神龙寺只是一座寺庙罢了,覆灭便覆灭,只要佛法还在,又为何要在意?况且,从玄印执掌神龙寺开始,这座寺庙就本不该再继续存在了。”

抛下这句话,老和尚头也不回拄拐下楼,赵都安手捧无字金经,若有所思。

……

“喂,那老和尚和你说啥了?”

伴随藏经阁大门被交叉的封条焊死。

抱着胳膊,站在门前监工的海棠低声询问。

站在她旁边的赵都安淡淡道:

“没说什么,就交待怎么保管经文,防止虫蛀受潮。”

真的?海棠狐疑,满眼的不信。

赵都安也没解释,他觉得这事古怪,准备等回宫后,问一问贞宝。

而这时,整个神龙寺的僧人也都被抓到了大门外,寺内重点场所查封,接下来是细致的清点,查抄,交给手下即可。

赵都安走出寺门的时候,那名被派出去对面寂照庵调查的锦衣小跑回来,压低声音汇报:

“大人,查清楚了,辩机的确是跑了。”

“谁说的?”赵都安好奇。

“云阳长公主。卑职去问的时候,她正在禅房饮酒,精神似乎很不好,卑职问了下辩机,她就说了……还骂什么‘负心汉’,‘男子都不是好东西’之类的话,”锦衣绘声绘色描述:

“卑职又向庵内尼姑们询问,得知从陛下离开京城这段日子,辩机法师隔三差五就去给长公主讲解佛法……有时,甚至秉烛夜谈,禅房内还发出不雅之音……”

赵都安和海棠等人都听傻了,纷纷吸气。

好家伙……真是好家伙……这八卦若曝出去,绝对会轰动整个大虞。

至于真假,考虑到云阳公主的人设,赵都安觉得大概率是真的。

“不过辩机这和尚是怎么回事?没把持住?这就被勾搭上钩了?还是他主动破戒的?”赵都安觉得匪夷所思。

凭他几次与辩机见面的经历,总觉得这个名满天下的俊俏法师不至于是管不住裤腰带的淫僧。

不过考虑到,般若那老尼姑也整日惦记睡自己……上行下效,这神龙寺里的和尚,私底下也真未必多正经……

“罢了,此事压下去,严禁散播,至于寂照庵内的女尼……暂时禁足寺内,等候发落。”赵都安沉吟片刻,下令道。

寂照庵虽与神龙寺关联紧密,按理该覆灭。

但一来,云阳公主禁足于内,尼姑们都抓走,云阳谁来管?

二来,也是更重要的一点。般若菩萨与玄印并非一个派系,彼此对立,此前也与女帝达成过协议。

神龙寺京城总坛虽覆灭,但分散在虞国各州府的寺庙却还在。

还有大量僧人在外,未曾伏法。

瘸腿老僧有句话说的对,上千年来,佛法在虞国百姓中早已生根发芽,有了雄厚的信仰基础。

需求在这里,强行铲除天下所有僧人反而不如扶持般若,以此令虞国佛门加剧分裂,来达到削弱玄印的目的。

至于辩机莫名其妙和云阳搞上了……等回宫,说给贞宝,让她这个侄女头疼去吧。

众锦衣领命而去,海棠、张晗等人也押解着大批僧人入狱,赵都安却道:

“你们先回去吧,我先回家一趟。”

众人并不意外:

赵大人离家数月,如今城内乱局平定,也该回家报个平安。

……

……

脱离大部队,赵都安一人一骑,远离已被查封的神龙寺。

数百年古刹,一朝覆灭,也颇令人唏嘘。

不过赵都安没心情感怀,他策马扬鞭,没有立即返回家中,而是在走了一半的时候,拐向了天师府的方向。

百花村一战,天师府四位弟子出手,奉老天师法旨搭救赵都安。

虽说局面被女帝破解,但这个人情是要承的,于情于理该上门拜访一次。

此外,赵都安也想当面问一问,老张为啥对自己这么好……上次湖亭刺杀,小天师出手,还可以算作白嫖赵都安的酬劳。

但这次搭救,已经超出了正常酬谢的范围。

赵都安觉得,自己有必要和老张正儿八经地谈一谈,弄清楚这白嫖成性的老登到底在算计些啥,不然心中总不踏实。

天师府外,赵都安叩开侧门,表明身份,正要与出门迎客的神官说明来意,这名年轻神官就已率先微笑开口:

“天师已提前知晓赵使君要来,特命我在此迎接,请随我来吧。”

老张在等我?赵都安心头没来由一紧。

亦步亦趋跟着领路神官进门,沿着回廊,穿过规模庞大如一座大型游乐园的道门天师府。

来到了深处一座不起眼的,栽种一株茂盛碧翠大榕树的小院前。

“请吧,天师在等您。”领路神官微笑,转身告辞离开。

赵都安深吸口气,做了个心理建设,抬手推开院门。

这还是他第一次来到这里。

“吱呀——”

院门徐徐打开,一座清雅幽静的小院映入眼帘,院内一株庞大茂盛,不知年月的大榕树在夏季的清风中微微摇晃,发出“飒飒”的声响。

更投下大片阴凉。

榕树下,摆放着两张竹椅,一张竹篾的矮桌,其上摆放茶盘一只,茶宠一尊,书册几卷,瓜果一盘。

一张竹椅上,身穿玄色神官袍服,身材高大,眉目狭长,面庞红润的道门天师,张衍一悠然半坐半躺。

清风徐来,张衍一撑开眼皮,清澈的眸子望向赵都安,微微一笑:“你来了。”

(本章完)

第492章 六百年前的“天狩灭佛”(6k)

沙沙……

夏风习习,吹过大榕树茂盛的树冠,地上投下的阴凉缝隙中,碎金般的阳光跃动。

时隔许久,再次见到道门老天师,赵都安本以为会紧张。

但许是因张衍一音容笑貌的温和,原本有些紧张忐忑的心情猛地一松,距离骤然拉近,恍惚有种二人上次见面只是不久前的错觉。

“鄙人见过张天师。”赵都安恭恭敬敬,稽首行礼。

如同京城夏日胡同口树下下棋打盹老头的张天师笑呵呵打趣:

“这般正经有礼,可不像你,小友与老朽亦非初见,不必拘谨,只当家中便可。”

这可是你说的……赵都安深吸口气,仿佛一下换了个人,大大咧咧走过去,一屁股在空着的那张竹椅中坐下。

顺手还从桌上果盘中捉起一颗黄鸭梨,啃了口,水润甘甜,颇为可口,他眼睛一亮,又啃了一口,才含糊道:

“老张你既然这么说了,那我就不客气了哈。”

暗中在头顶窥伺的大榕树目瞪口呆。

放眼天下,有几人能在天师面前如此放肆?哪怕最受宠的金简,也不过如此吧?

张衍一哭笑不得:“你倒真不客气。”

咔嚓咔嚓……赵都安炫了一颗梨,还不满足,又捞起一只桃子,翻了个白眼,反唇相讥:

“你白嫖我的时候,也没和我客气啊。”

传闻中老天师的逼格,早在他面前崩了个稀巴烂。

张衍一轻咳一声,打断他关于“白嫖”的话题,没好气道:

“如今城里不安稳,一大堆事等着你,怎么有空来老朽这里打秋风?”

赵都安两条腿撑着地面,两只手肘支撑在腿上,身体微微前倾,吃了口桃子,才抬起头,狐疑道:

“你不是算到了我会来?何必明知故问,此番前来,一是当面答谢你派金简她们搭救我的事。二来,也是想问一问,为什么。”

张衍一半躺半坐,双手交叠于小腹,笑了笑:

“初次见答谢空着手登门的。”

赵都安扬起眉毛,用下巴指了下神龙寺方向,理直气壮:

“我方才覆灭了神龙寺,这岂不是一件大礼?”

神龙寺与天师府打擂多年,老对手了。朝廷此番灭佛,于天师府一脉无疑是得利的。

张衍一莞尔,摇头感慨:

“若老朽的几个弟子有你一半机灵,也不用担心天师府以后会吃亏了。好,算你送了礼。那所谓的‘为何’,又怎么解?”

赵都安吐掉桃核,用手绢擦手指,认真道:

“老张,我想了又想,虽说你白嫖过我,我也帮过金简和公输天元,但算来算去,你欠我的,之前也都还了。这回却主动派人救我,为此不惜干涉俗世斗争……这事我想不明白。”

张衍一微笑:“这不好么?”

“呵,我的家乡有一句俗语,一切的馈赠都在暗中标好了价格……你这么帮我,弄不清你图点啥,我睡觉都不踏实。”赵都安叹息:

“先说好了哈,图身子就免了,我生是陛下的人,死是陛下的死人,绝对不会跳槽来你天师府的。”

张衍一表情古怪,清亮的眸子带着笑意地审视着他,好一阵,才摇头道:

“缘由你不是已说了么。老朽的确有收你的念头,所以,自然不想你死在王朝斗争中。”

“仅此而已?”赵都安狐疑,老张大费周章,就为了捡便宜,惜才?

“仅此而已。”老天师颔首,神态自然。

赵都安一脸不信,总觉得这老登的行为动机不单纯,不过老张咬死了惜才,也的确问不出什么。

“所以,若只是好奇,那你已得到答案了。百花村的事,钟判已飞鹤传书给我,他们并未出太多力气,既陛下晋级,此事便当不曾发生,你也不必觉得亏欠了什么人情。”张衍一意外地好说话:

“若没有别的事,你就去忙吧。”

赵都安沉默了下,沉吟道:“还有一件事……”

他伸手入怀,取出那页金经:“这东西,是藏经阁首座给我的,你认识不?”

他犹豫再三,觉得稳妥期间,可以拿给老张问问,涉及玄印老秃驴,他必须谨慎。

“无字金经,是这东西啊。”张衍一“唔”了声,有些感慨的模样:“竟还在,没被玄印毁去。”

“你认识这玩意?”赵都安精神一振:“玄印又为何要毁去此物?”

直觉告诉他,里头有秘密可供挖掘。

张衍一点了点头,语气颇为装逼:“些许旧事罢了。”

起了个头,却闭嘴不往下说,一副我就是在吊你胃口的嘚瑟模样。

赵都安心中暗骂老登断章,脸上骤然堆起灿烂笑容,他殷切地起身,恭敬地拎起茶壶,给老张倒了一杯,又双手亲自递过去,一副“请大佬饮茶”的跪舔谦卑姿态:

“晚辈从小喜欢听故事,请天师透露一二?”

前一秒老张,下一秒天师……混迹朝堂的狗东西剖开心都是黑的……张衍一被他前倨后恭的姿态气笑了,却还是勉为其难接过茶杯,喝了口,回忆道:

“这还要涉及到,六百年前的那场西域佛门与中原道门的纷争……恩,算下来,玄印这次之所以能以‘法神’身份,兼修‘天道’,瞒过天下人……也与此有直接关联。”

赵都安脸色微变,正色起来。

对于玄印缘何能造出“法神”这副替身,他始终心存疑惑,贞宝都无法确定,不想老张却一副明白个中缘由的姿态。

“前辈仔细说说!”赵都安催促。

张衍一瞥了他一眼,不急不缓道:“你可知,天人向上,如何踏入人仙之境?”

不是,你这话题越跑越偏啊,不带这么卖关子的……赵都安老实摇头:“不知道。”

张衍一感慨道:“老朽也不知道。”

“……”赵都安面无表情,有种掀桌子的冲动。

张衍一笑呵呵道:

“不要急。如何踏入人仙,乃是历朝历代强者皆苦寻探索之事,盖因传说中的最后一任人仙,距离现今太远,也未留下可复刻的路径。

故而,各家提出许多晋升设想,西域佛门很多年前,便曾盛行两种猜想。”

“两种可能踏入人仙的方法?”

赵都安好奇:“是什么?”

恩,虽然自己只刚踏入世间,但不妨碍他感兴趣。

张衍一缓缓道:

“第一种,便是取代神明的概念。你该知晓,这世间为何存在神明?乃是因民间有庞大的信仰,当足够的生灵认为某种神明存在,这种愿力,便会造就一尊神明的诞生。

而‘人仙境’,其伟力堪比神明,换言之,或许人仙的真相,便是人如何成为一尊神。”

人成为神?就是人仙?赵都安猛地想起虞国皇室传承,太祖皇帝缔造的“武神”传承,岂非便是以人成神的代表?

不过,老徐的“武神”传承,似乎并不需要借助什么众生的信仰与愿力。

不……武神传承本身不具有,但皇帝的身份具有……贞宝当初半步天人,却因加封皇帝,战力堪比完全体天人……封禅仪式,也是借助帝位,来强行冲击境界……

而“皇帝”这个概念,岂不就是一种普天之下,无数百姓共同认可的“概念”么?

某种程度上,“皇帝”本身,就是一种“神明”,所以只要加冕为帝王,就能获得某种修为的增强……

比如贞宝晋级后,似乎一定程度上,掌控了某种类似君王“口含天宪”、“言出法随”的效果……

“想到了?”张衍一见赵都安突然发呆,不由笑了笑:

“看来你已意识到,帝王身怀伟力的原因了。”

赵都安深吸口气:

“所以,皇帝是某种意义上的神明,但皇帝这个概念,却可以由不同的人继承,佛门想到的法子,就是类似这种,让修士去取代神明的概念?”

张衍一微笑颔首,一副孺子可教的姿态:

“是。不过这个思路,并非佛门首创,在更早前,中原道门就已有了这个设想。”

赵都安皱眉道:“可这如何能做到?神明又不是‘帝位’,可以随便什么人去坐……”

张衍一笑道:

“难么?的确难。但也并非全无可能,只要先用足够长的时间,让足够的生灵,将一个活着的修行者,认定为神明,或许就能奏效。”

让天下人,将一个活着的人,认定为神明?

赵都安愣了下,心中吐槽:

什么香火成神道?

旋即,他脑海中突兀灵光一闪:

“西域的法王……我记得,西域那片地方,最早的时候就不断宣称,法王乃是神明的转世……”

张衍一点头叹息:

“是啊,那就是一种尝试,也的确产生了效果,如今西域的现任法王,修为并没有踏入天人,却凭借这种与皇帝帝位类似的法子,也有着与玄印对抗的能力,不过……限制也存在,法王一旦离开西域,修为就会暴跌。

尤其,这几百年来,神龙寺修改了佛典中的说法,将法王的来历,从神明化身改为了世尊最早在人间的信徒……

于是,法王能维持如今的状态已不易,却是无法更进一步,更无人知晓,这个方法是否真的可以通往人仙。”

竟然是这样……怪不得东西佛门一直都想合流……难道也有这一层原因?赵都安恍然大悟。

旋即皱眉道:“所以,这第一种方案终归是失败了,因为达成的条件太苛刻。那第二种呢?”

张衍一淡淡道:

“第二种法子么,便是‘天人合一’,即,真正的神明只是个概念,并无‘人格’,而倘若将神明赋予人格,或许可让高高在上的神明世俗化,从而被修士所掌控,只要能完全掌控一尊神明,将其与自身融合,或可成为人仙。”

啊这……这思路和上一个,简直是截然相反。

一个是将人塑造成神,窃取“神位”,一个是将神贬低为人……人掌控神……恩,恰好人仙之下的境界名为“天人”,听起来倒也有点逻辑……

赵都安好奇:“那怎么将神明人格化?世俗化?”

张衍一笑吟吟道:

“塑像即可。比如,佛门世尊原本没有面貌,是‘智慧’这个概念的化身,但只要人为地为世尊塑造一个‘神像’,而后用几百年,让整个天下所有人都认可‘世尊’是那个神像的样子,那……”

赵都安悚然一惊,脑海里,回忆起不久前,他在神龙寺内与那一尊巨大无比的世尊神像对视的画面。

当时他就觉得哪里不对劲,如今被点醒,他突然意识到:

那殿内的世尊神像,眉眼气质,与玄印老秃驴颇有几分相像!

随即,他又意识到,似乎天师府内,并没有“天道”的神像。

这个世界上,也没有类似“道尊三清”之类的神像概念。

赵都安咽了口吐沫:“所以,这种方法……”

张衍一淡淡道:“自然也没有成功。”

是了,佛门塑神像太多年了,历代的天人境修士却没一个踏入“人仙”的……可见此路不通。

赵都安拧紧眉头:“老张……前辈,不是要说六百年前的旧事么?所以,和现在说的这些有何关系?”

他觉得偏题了!

张衍一瞥了他一眼,似觉得年轻人太急躁:

“这后一种法子虽未成,却并非完全不见希望,约莫六百年前,西域佛门那一代法王【地藏】提出一个猜测,这后一种方法之所以未能成功,乃是因欠缺了一个关键要素,即‘世尊’并不完全。”

“不完全?什么意思?”赵都安奇道。

张衍一没回答,只是晃了晃空荡的茶杯。

“……”

赵都安忙又撅起屁股,扮演小弟,给他斟满。

老天师这才满意点头,道:

“世尊神明,原指‘智慧’,而‘智慧’唯有生灵可具有,天地之间,最具‘智慧’的,自然是人,而人本就是人格化的。

佛门立神像,烧香礼佛,只是将其进一步世俗化了,想要达到‘天人合一’,只有‘人’的一部分还不够,还须补上‘天’的一部分。”

赵都安脑海汇中灵光一闪,脱口道:

“天道?道门主神‘天道’,指的就是天地自然的规律,岂不恰好对应着‘天’?所以,想要晋级人仙,只修‘世尊’还不够,还需再修‘天道’,如此才能天人合一,冲击人仙?”

张衍一缓缓点头:

“这个猜测,只是那地藏法王提出,至于是否可行,尚无人可证实。”

这特么不就相当于合成卡牌吗?两张一星卡合成二星……赵都安无力吐槽。

张衍一继续道:

“彼时,恰逢六百年前,中原大地战火纷乱,上个王朝覆灭,新的王朝尚未建立,而身处西域的地藏法王为了验证心中的猜测,暗中做了一件大事,便是趁着中原纷乱,偷偷猎杀江湖中的道门术士。”

啊?赵都安冷不防听到这话,愣了下:“猎杀道门术士?!”

张衍一表情沉痛的点了点头,唏嘘不已:

“是啊,彼时本就是乱世,正方便其出手。地藏法王主修世尊,不敢轻易改修天道,否则自身会出问题……呵,这个你以后会明白,到了天人境后,只能主修一尊神明。

所以,他便抓捕道门术士,用特殊的法子尝试心中的猜想。

起初,这件事并未引起太多人关注,因本就战乱,失踪或死人司空见惯,但随着失踪的术士越来越多,身份也越来越高,这件事终于引起了天下道门各个门派的注意……

而在查明原委后,中原道门暴怒,彼时分散,各扫门前雪的各大门派摒弃前嫌,联手复仇,开始反向猎杀灭佛……

我天师府那一代的天师,更因此下山,伙同彼时一些江湖术士强者,联手杀入西域,斩杀了地藏法王,也逼迫佛门彻底放弃了这种尝试。

不过损失也极为惨重。此事,发生在天狩年,故而称为‘天狩灭佛’。”

天狩灭佛?赵都安听得愣住了,这是他不曾知道的历史。

起码现存的公开史书上没有见过……是了,这件事并非天下正史,而是只存在于修行江湖里的一场纷争……或因各方都不愿提及,便少见于纸张。

而六百年前……恰好也是虞国太祖皇帝老徐崛起,打天下,建立虞国的时候。

更也是……彼时的第一女术士裴念奴所处的时代……

赵都安突然愣住了。

因为他猛地想起,《六章经》中,裴念奴就出现在一座破败古老的寺庙内。

而在百花村一战中,面对天海小和尚等佛门僧人,裴念奴显得极为愤怒,杀人完全不留手。

再联想到,他曾翻看过关于裴念奴这个历史人物的只言片语记载,书上曾写过,她掀开面具,付出极大代价,与强敌血战……

种种线索串联……

所以,裴念奴就是六百年前“天狩灭佛”的参与者?老徐与其相识,更将其画在了壁画里。

……

清风徐来。

小院中大榕树沙沙作响。

赵都安将脑海中思绪捋顺,脸色难看道:

“所以,玄印是将六百年前,地藏法王的那套猜想捡起来了?”

说到这里,他如何还不明白,为何玄印会有个“法神”的马甲?

这不正是践行了“天人合一”的思路么?

只是玄印的方法,比地藏法王更进一步,用化身的方式来修天道,借此合二为一。

不过赵都安有点怀疑,玄印这个尝试也没成功,否则他就没必要拼着损失掉“法王”这个化身的代价,非要跳出来挑起八王纷争了……

同时,他也彻底明白了,为何天师府和神龙寺间,会有旷日持久的“斗法”环节了。

归根结底,是当年之仇的延续。

“不过神龙寺这一支的佛门,和当年西域那一支不一样吧。”赵都安忽然问道。

张衍一点头:

“的确不同。约莫一千年前,摩耶行者从西向东,来传播佛法,此后四百年,中原有了一些佛法的土壤。

后来也是大约六百年前,西域同样有一批僧人因反对地藏法王的行为,遭到了地藏手下的猎杀,因此向东逃亡,最后在这里扎根,建立了神龙寺。

那群逃亡的僧人极为推崇摩耶,将其奉为神龙寺的源头。

而神龙寺内,藏经阁一脉,便是当年那批逃亡僧人的衣钵传承,与玄印执掌的其余堂口,泾渭分明。”

顿了顿,老天师目光投向无字金经,颇有深意地道:

“说起来,摩耶行者当年主张的佛法,与你在辩经法会上提出的那套禅学说辞颇有些共通之处。

呵,也正因摩耶那套佛法,与神龙寺如今视为正统的那套戒律修行法彼此违背,所以,摩耶的经文被束之高阁,这金经也定然不被玄印所喜。”

一切都解开了……这背后竟还有这么多历史渊源……赵都安微微走神,他捏着无字金经,道:

“那这东西到底有什么用?”

张衍一悠悠道:

“据说,这是摩耶行者留下的一篇可观照本心的经文,每个人去看,看到的内容都不同。

恩,也不是什么时候都能看出内容,还要讲求时机,机缘……放心拿着吧,藏经阁的首座既然将其给你,没准,是他从这金经上得到过启示也不一定……”

赵都安哭笑不得:

“老张,你可是天师啊,一个摩耶留下的东西你都看不透吗?”

张衍一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你以为摩耶是什么简单人物?你可知晓,他曾与虞国开国太祖,都曾进入过牧北森林深处?得到过某种未知的机缘?

而历史上,只老朽知道的,同样进入过牧北森林深处的,就有我天师府初代天师,青山的开派祖师……对了,地藏法王也进去过,他‘天人合一’的构想,极大可能也与那地方有关。”

顿了顿,老天师又慢悠悠补了一句:

“而老朽、玄印、武仙魁……虽修为已是当今时代第一梯队,却依旧没有办法踏入那片森林。”

什么?

赵都安一呆。

他只知道老徐年轻时候,曾经踏入过牧北森林,而贞宝对那地方讳莫如深,也不曾踏足。

却是第一次知道这些隐秘。

张衍一笑了笑,他吹了吹茶杯,忽然轻描淡写般道:

“据说,每个进入过那里的人,都会发生巨大改变,头脑中会多出许多知识。呵……”

老天师瞥饱含深意地瞥了他一眼,道:

“若非你小子太年轻,履历上没有去往北方的记录,否则只以你脑子里那些稀奇古怪的东西,老朽简直都要怀疑,你也去过那地方过。

恩……你没去过那里,对吧?”

——

ps:这几章加一点历史厚度,埋点钩子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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