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8章 汴京买房记

章越从王安石府上出来后,一回府章实便找上了他,言吴安诗打算赠房之事。

章越心想还有这等好事,不过仍道:“之前已受了吴家三千贯铺地钱,如今再得值得三五千贯的宅邸如何好意思,哥哥,毕竟我也是要脸面的人。”

章实看着章越很是大惑不解道:“可是……”

章越道:“吴大郎君说得是,我们再在二姨府上暂住下去,也不是办法,如今到了我成婚之时,到了汴京近年,也当置办个宅院搬出去住了。”

章实道:“三哥,我虽觉得继续住此也无妨,但你既有了主意,那么一切都听你的。”

章越闻言喜道:“哥哥,我都不知说什么好。”

章实道:“哥哥虽不甚精明,但也不糊涂。咱家如今数你官作得最大,日后门面都要仰仗你撑着,那么大事也该听着你吩咐。我也不该拘着兄长的架子,多听听你的。”

章越听了点点头道:“多谢哥哥。”

章实拍了拍章越的肩膀道:“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早些歇息,我让人回绝了吴大郎君,咱们兄弟明日一起去汴京看房。”

而吴府内。

范氏正在十七娘的闺阁里。

范氏笑着道:“咱们蜀锦是天下有名的,所谓贝锦斐成,濯色江波说得就是如此,正好给你压在笼箱箱底。”

十七娘看着手中的蜀锦言道:“规则严谨、繁而不乱,色调丹碧玄黄,五光十色,嫂嫂所赠真是好物,我很喜欢。”

范氏笑道:“那是当然,是了,听闻近来朝廷多派闽人去蜀地为官,说不准有朝一日你也随夫入蜀,我与你道,咱们蜀人好宴集,到时候连太守也不能例外。”

“你知道么当初官家要让宋相公出镇蜀中,宋相公却道,蜀风奢侈,祁喜游宴,恐非所宜。”

十七娘闻言笑了笑。

范氏又道:“不过话说回来,章三郎君此番免代还,留在京中,又得官家御口赐婚,这是何等荣光之事,汴京城中哪个闺阁女子不对你称羡。”

十七娘道:“哦?她们之前不是还说,我错过了刘郎,而选了章郎么,实是有眼无珠么?”

范氏失笑道:“十七,你还记得这事啊。”

十七娘笑道:“怎不记得,我偏要时常念着!受不了这般饶舌之妇的闲气。”

范氏笑道:“以后可是状元公夫人,话若传出去,旁人会说你小气,看你如何自处。”

顿了顿范氏道:“不过言归正传,之前章三郎君一直寓居别人家中,如今听闻官人说要赠他章家一座宅子,最后却给章家拒了。说是自己要买个宅子,我担心官人又说错了话。”

十七娘道:“嫂嫂,哥哥此番有些无端,章家并非世代显宦出身,京城里早有所知,否则官家亦不会赐钱赐婚了。”

“就算一时穷闾陋巷,也不是一辈子居此,何必为了婚事体面大费周章呢?”

范氏道:“官人也是好心,但确实办了坏事,汴京居大不易。其实大可等章三郎君为官久了再买。”

“如今倒要难为人家,既要出钱操办婚事,又要买房,他们如今哪有钱来。”

范氏长叹了口气。

汴京房价自是高的,不说汴京城内就是汴京城外百里之内,也没有阒(qu)地,都被有钱人家买来作为园林。

这也是大宋内重外轻,强干弱枝的国情所致,故而有了一个空前繁华的汴京城。

章越,章实坐马车,带房牙子就去看房。

房牙子问,章越,章实要买如何的房子。

章实有些底气不足,章越却道,先带他们去看看,不过他有两个不买。汴京内城的不买,外城东北也不买。

房牙听章越这么说心底有数,内城寸土寸金,所谓不买,看来是买不起。

至于外城东北,颇为低矮,一般京里人都不喜住此,是不愿买。

房牙闻言道:“状元公的吩咐,小人记住了,不知典房还是买房?”

章越道:“自是买房。”

房牙闻言笑道:“小人有计较了,咱们先逛逛汴京城。”

马车行驶在汴京街道上。

汴京城有开封和浚仪两县,以宣德门至朱雀南路为分界,大内以东是开封县,以西是浚仪县。

两县十一厢,开封五厢,浚仪六厢,却都是内城二厢,其余各厢皆在外城的格局。

两县内城四厢在皇城脚下都是价比黄金,所居者都不是等闲的富贵人家。比如韩琦就住在内城左军第一厢的兴道坊。濮王赵允让则住距韩琦不远的宣平坊。

所以章越对内城就不作考虑,但内城买不起,外城就买得起么?

房牙说汴京外城,一个大体的格局是百姓住东南,权贵居西北。

为什么呢?

与水有关。

但见房牙子与章越,章实道:“有句俗话天不足西北,地不满东南,为何这么讲,咱们大宋朝就是西北高,而东南低。”

章越闻言道:“说得好,你读过书?”

房牙颜面有光地道:“劳状元公动问,咱们这行不识几个字怎行,小人也拜过先生的。”

章越笑道:“那请讲了。”

房牙言道:“咱们大宋,什么河水都是以西北流向东南为佳,咱们汴京城就是一个四水贯都的格局。皇城南面汴河蔡河都是漕河,每年有六百七十万石的漕粮皆仰仗此二河挽输,至于五丈河与金水河则在皇城北边。”

章实不信服地道:“那也不能说金水河与五丈河在皇城北边,就比汴河蔡河的贵啊。”

房牙笑道:“这位官人有所不知,咱们金水河上游是引自京水,是自中牟引入,其中有黄堆山的泉水,那水可谓清澈甘甜。”

“但汴河,蔡河两位常居此处,也都看见了,每日漕船经过,几十万百姓吃喝拉撒都在这里,故而也就这般了。”

没错,汴京房价的高低与取水有关。

汴河蔡河是漕河,故而水脏,老百姓没法讲究这个,只能住这。但权贵则选择住在水质更干净的金水河和五丈河旁。

临水而居,择水而憩,就是古人选择栖身之地的原因。

随着房牙这么说,章越他们的马车渐渐驶向了城西北。

这里巷子街口随处可见石梁方井,井口作方形而不是圆形,再以一个‘田’字框架置于井口上,这‘田’字的四个口都可以打水。

这井下就是金水河通至城中的暗渠。

(本章完)

第339章 信

金水河因清澈甘甜之故,多为大内,权贵修筑园林所引。

但州官放火,就不许百姓点灯。百姓若敢私引金水河杖八十,举报者奖三贯。

这段河道由西水磨务所管辖,平日由分巡军,看管人所看管。除了许百姓自方才看到的暗渠方井取水外,严禁其余引水事。

章越他们眼下所在是浚仪县外城城北左军厢。这靠近内城,附近就是金水门,也称作金波门。

章越看在马车上看到靠近金波门外一偏连绵恢宏的宅邸,不由询问房牙这是何人所住。

房牙答说,这是王继忠诸子所居。

章越恍然,王继忠也是名人,此人可谓半生汉禄半生胡禄,原为宋臣后降辽国,促成了澶渊之盟他有一份力在里面。

可辽宋都视他为忠臣。他虽在辽国当官,但宋朝却将他的家人照顾得好好的,在金水门外还修了偌大的宅院给他的儿子居住。

到了地头房牙当即将金水河畔吹得天上有,地下无。反正听在章越耳里与中央cbd,汴京后花园,闹中取静,闲云富贵说得都是差不多。

当然最要紧还是金水河的河水好。

章越与章实走走停停看了两三处。章实知昨日吴安诗亦至此地看过宅子,当时很是喜欢只是不知价钱。

见章越看房时也不怎么言语,章实忍不住向房牙询价。

知这小楼带院子的屋舍居然值得三千余贯时,章实不由咋舌。章实努力的掩饰着,主要是怕被人看出囊中羞涩的空虚还道:“三哥,我看此处勉强。”

不过章越却没什么反应,房牙询问时,章越反复就一句话甚好,甚好。

章实以为章越嫌贵立即道:“金水河边虽好但却僻静了些,我还是更喜欢蔡河,汴河边的热闹繁华。”

房牙犹豫向章越问道:“不知状元公的意思?”

章越笑道:“就听我兄长的,捡蔡河,汴河之地的楼院来看。”

房牙自是听章越的意见道:“也好,汴河蔡河边也打了不少官井私井,咱们可以吃井水。”

章实笑道:“正是这个道理,井水就好,何必吃这臭沟水。”

章实如此说三人都是笑了。

汴京里井水其实也不太好,喝到嘴里偏苦,只是稍强过汴蔡两河的河水罢了。但也不尽然,比如大相国寺东门大街旁的第一第二第三甜水巷。

那的井水就很甘甜,故而得名为甜水巷。住甜水巷还有个好处,就是澡堂多,当初在太学的时候章越不时与刘佐,向七到这来洗澡。

次日,章越章实与房牙坐着马车沿着汴河而行。清晨上汴河上挂着淡淡的雾霭,昨夜的丝竹歌声似还萦绕在耳边。

章越看了几处宅子觉得还行,都是两千余贯,不过就是太热闹,日头才升起久就,就有路岐人在闹市表演,引人旁观。而连场子都没有的路岐人,直接在路边宽敞处表演,汴京人称此为打野呵。

汴河从城西流至城东,横跨汴京十余座桥,吴府就在城西汴河旁的金梁桥左近。

而沿着汴河从西一路往东,随处可见粮草塌房,供漕船装货卸货。此外还有不少邸店行会,但最负盛名的还是后周大将周景威所建的十三间楼。

当时周景威奉周世宗之命疏通汴水,他打破不许盖楼阁的惯例,在汴水之滨盖了宏伟的居所,如今成为汴京有名的邸店。

章越与章实一路看房,走走看看却始终没拿主意。

此地居所差不多两三千贯之间,章实心想,差不多可以买了。

不过章越仍是没定,问了只是重复道甚好,甚好。

房牙觉得章家兄弟二人是不是囊中羞涩无钱购买,于是道:“沿着汴河出了丽景门即是外城东南的汴阳坊,那边或许有两位郎君要看的房子。”

章实问道:“多少钱来着?”

房牙干脆道:“不到两千贯。”

章实意动不过面上却道:“甚贱也,三哥儿,咱们蛮去看看。”

章越摇了摇头,他上套房就买在汴阳坊附近。

这里的房价为何便宜呢?因为汴河从西至东,经过大半个汴京城正好从东水门排出,下游就是汴阳坊,水质如何可想而知,故这里也被汴京老百姓称为污地。

一般都是贫民所居,还有不少的墓地。

那位一生不得帖职的梅尧臣就与贫民百姓杂居于此,有时候欧阳修,刘敞,范镇会坐着车马来拜访他。

梅尧臣形容此情景为'车马立市中,市人无不惊'。

诗的意思是,邻居们都惊叹怎么咱们隔壁会住了一位贤达?竟有豪车经常来拜访?

章越自是不愿居此地,而是道:“此乃污地,不去。”

章实不甘心地道:“反正来也是来了。”

章越对房牙问道:“城南右军厢有什么好宅子么?”

房牙见章越终于主动问话了,很高兴地道:“自是有的,若是状元公要,怕是不菲。”

章越闻言笑道:“咱们看看再说。”

房牙见了心底不由犯了嘀咕,金水河,汴河边太贵的又买不起,汴阳坊边的又觉得太差,若非看在对方是状元公的面上,他都不愿继续搭理了。

于是房牙又约了他们次日看房。

章实道:“三哥,你心底可有满意的?”

章越道:“还谈不上满意,但多看看总是好的。”

章实道:“汴河左近两处宅子你看如何?”

章越道:“好是好,可住在人口稠密之处,怕是不美?”

“这有何不美呢?”

章越道:“我也不是一味贪图清静,只是你方才也见了汴河边上房屋都临河而建,成片连排的,若万一起了火势,那可是一烧一大片。”

章实道:“无此巧合之事吧。”

章越道:“那可不一定啊。”

要知道宋朝又称炎宋,属火德。故而宋朝皇帝所居的天子脚下也是非常的火。基本汴京城里十年要有一场大火。

这也是里坊制废除之弊,老百姓乱搭盖,人口又多。

故而汴河旁虽繁华,但不适宜居住。

章越回到府里,却听说欧阳发托人给自己送了封信。章越亲启信函,原来十七娘托姐姐吴大娘子给自己转交的亲笔信。

信中大意是让章越勿因吴安诗言语计较,更不必大费周折买什么房子,租住一套也是无妨事,纵是杂赁院子里歇身也是无妨。

杂赁院子就是一个院子租住的好几户人家那般。

章惇与曾布在政事堂里为是否灭西夏之事吵架时,章惇骂曾布没有见识,道了一句‘杂赁院子里妇人言语’,意思是租住在杂院里的市井女人般的见识。

十七娘说日后嫁给章越,即便是住杂赁院子也是无妨,此番言语倒令章越感慨人生得一贤妻相伴,更胜于你考取了状元,作了多大多大的官。

但十七娘愿为卓文君,可自己不能为司马相如啊。

章越一直认为,男人嘛,女人就是自己的脸面啊。自己穿得破破烂烂走出去,没有人会笑话你,但如果老婆穿得破破烂烂的,那就被人鄙视了。

就算达不能兼济天下,但也要尽可能的不让跟着你的人受苦。

章越留下来人吃了顿饭,然后给十七娘回了封信。信里写了一句诗‘长羡蜗牛犹有舍,不如硕鼠解藏身。’

章越知十七娘会明白他的意思,买房是我自己所愿,没有人强迫的。

然后章越塞了些钱让对方带信回去。

此人先回了欧阳发府上禀明了欧阳发与吴大娘子。

欧阳发正要打发对方去吴府时,吴大娘子却让人将信给了她。

欧阳发见吴氏拿起拆信刀连忙道:“娘子这可不好吧。”

吴大娘子横了欧阳发一眼道:“自家妹妹妹夫的信,看看有何妨碍?”

欧阳发为吴大娘子的眼神所震慑退至一旁喝茶。

欧阳发见自家娘子看完信后面露微笑不知何故不由问道:“信里写什么呢?”

吴大娘子白了欧阳发一眼,呛道:“方才自己不看,如今也别问。”

欧阳发无奈坐下。

吴大娘子问道:“不过这长羡蜗牛犹有舍,不如硕鼠解藏身是何典故?何人所作?”

见欧阳发不应声,吴大娘子道:“要你说话呢,怎不吭声了?”

欧阳发道:“娘子不要我说,我就不说,娘子要我说,我就说,这诗嘛,是出自白乐天。”

吴大娘子道:“我当然知道,有何由来?仔细道来”

欧阳发道:“白乐天中进士时租住在宰相关播家中,之后升官仍在长安租房住,即便他出任京兆府户曹参军了,每月四五万钱仍买不了长安的房子。”

“长安居大不易么,”吴大娘子笑道,“然后呢?”

欧阳发见娘子对自己面露微笑,方才一点不悦顿时烟消云散言道:“也不是大不易,长安一座中等宅院百万钱,白乐天积蓄两年也够了。”

“不过白乐天后任了大官,仍与元稹等夜夜笙歌,钱财大把花去,宦游二十年也没个安身之所。度之的意思,他不愿如白乐天这般,眼下身上有些钱了,先买个宅子住下,却不是因为他故。”

吴氏闻言恍然道:“你看看章家郎君对妹妹多有心,你需好好自省,晓得么?”

欧阳发苦笑一声,他就知此番又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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