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8章 群臣:天子亲自出城门相迎?

淮安府,清江浦

河道衙门,官厅之中,人头攒动,黑压压一片,都是京营的将校。

前日,贾珩命令在各处河堤驻营的军营众将返回清江浦议事,开始总结这次抗洪救灾的各项情况。

贾珩目光逡巡过一众京营将校,一张张熟悉面容上多见着疲态,道:“诸位将军辛苦。”

众将闻言,齐声说道:“为朝廷效力,末将不敢言苦。”

贾珩点了点头,让一众将校在两旁的椅子上坐下,声音温和,说道:“最近河道衙门会派发一些酒肉给诸部将校,犒赏下方士卒,等朝廷圣旨一到,我等即行班师回京。”

官厅中的将校,彼此对视一眼,面色皆是欣然,分明对班师回京一事儿十分期待。

这段时间,从河南平乱再到总督河道,京营军卒从北到南,几乎马不停蹄,中间从无停滞,可以说承担了平叛,救灾的重任。

翰林侍讲学士徐开远远看着这一幕,心头也有几分感慨。

谁能想到,眼前这些将校在两年前是京营出来的?

火速平叛、救灾河南,如今大汉京营已见王者之师风范。

贾珩点了点头,容众将在欢喜的气氛中讨论了一会儿,吩咐道:“各部伤亡人数和有功将校的名单也要加紧汇总过来,以便回京后,朝廷抚恤赈济。”

这次抗洪救灾,有不少军卒为洪水冲走,牺牲了不少士卒,而这些牺牲的士卒的家眷同样需要慰问、抚恤。

众人闻言,心神一顿,齐声应是。

贾珩道:“这次班师回京,皆为有序回师,各部军容军纪,严整昂扬,沿路不得扰民,本帅会着锦衣府卫、中护军沿路纠弹不法。”

官厅中众人齐声称是。

就这般,待交待了诸部撤军的顺序和具体事宜后,才命一众京营将校离去,有序安排班师事宜。

贾珩唯独留下了蔡权以及谢再义。

“节帅,我们过段时日就回京了?”蔡权目光崇敬地看向那蟒服少年,再次问道。

贾珩点了点头说道:“京里的口谕是,圣旨一到即刻班师,河道衙门这边儿,暂且交由关守方以及河南参议冯廉率东河河官留守。”

河道衙门,他还是不太想就此交给齐党,那么回京之后可以试试举荐冯廉担任总河。

谢再义目中现出思索,说道:“大水之后,于诸县民生多数有碍,后续安抚事宜仍是重中之重。”

“由两江总督衙门和内阁的赵阁老统筹。”贾珩沉吟片刻,说道:“剩下的实务不会太过繁重,由他们处置就好。”

民政之事向来是文官出面料理。

贾珩道:“这次京营劳苦功高,回去之后,朝廷当有奖赏,对有功将校也有会有升迁。”

先前,谢再义因河南平乱之功已经升迁为果勇营都督佥事,蔡权则是升迁为参将,等回去之后势必再行升迁。

谢再义与蔡权对视一眼,自是明了贾珩的言外之意,二人心头都隐隐有些激动。

贾珩道:“这次抗洪救灾,军卒伤亡的多不多?”

蔡权面色肃重几分,说道:“回大人,伤亡有,但整体倒也不多。”

贾珩点了点头,说道:“抗洪也是打仗,此事朝廷不会亏待牺牲,这几天我也会前往各处军营慰问士卒,举办一个表彰大会,对抗洪有功的将校、士卒做出表彰。”

这本身也是一次收拢军心的时机,等到了京城,他就不能如此了,彼时,恩罚悉由上出,他反而要在一段时间内淡化这些事。

蔡权道:“那末将回去后就将这个消息告诉手下弟兄。”

贾珩也没有说其他,转而看向谢再义,道:“谢将军也去罢。”

待两人离去,贾珩转身返回官厅,见到正在书桌后归拢公文的徐开。

“徐侍讲。”贾珩唤道。

徐开拱手道:“大人。”

贾珩点了点头,道:“等这次班师回京,徐侍讲是否一同回去?”

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他有心招揽徐开入他京营帅衙,处置机谊文字。

徐开似看出了对面蟒服少年的心思,笑了笑,说道:“永宁伯,下官还是愿到汝宁府为一知府,以兑现当日与永宁伯所言。”

贾珩沉吟片刻,笑了笑道:“也好,为官一任,造福一方,汝宁府方历大乱,百业待兴,徐侍讲过去,想来大有作为。”

在地方外任,以后有机会才慢慢笼入袖中,等到回京之后,声望愈隆,也有资格吸引一些进士了。

“多谢永宁伯成全。”徐开拱手说道,旋即目光敬佩地看向贾珩道:“徐某这一趟而来,蒙永宁伯提点,自觉获益匪浅,如有机会,以后再一同共事。”

贾珩看向对面面容儒雅的中年,面上现出笑意,道:“那就一言为定。”

文人说话自是含蓄,不会有什么投效,而是一同共事,君子结党多是志同道合。

另外一边儿,驿馆中——

厢房中,窗边儿传来一道深深的叹息之声,傍晚的夕阳照耀在一个穿绯袍官服,头戴乌纱的老者身上,只是其人神情颓然,眉头紧锁,愁容满面。

分明是来到淮安府“奔走活动”的南京户部尚书潘汝锡以及户部侍郎钱树文,两人在淮安府待了五六天,却并无进展。

钱树文看向对面的老者,忧虑道:“潘大人,这永宁伯一直拖着不见,锦衣府的大牢又见不着人,也不知是个什么章程。”

潘汝锡叹了一口气,道:“还能是什么章程?只怕已经上疏弹劾你我了。”

钱树文闻言,面色微变,惊声道:“潘大人,这怎么能?”

“永宁伯闭门不见你我,沈节夫也借口躲了出去,这不是准备弹劾你我,又是在做什么?”潘汝锡道。

毕竟是几十年的老官僚,宦海沉浮,从沈邡的一些反应中已经看出了苗头,现在已不是自家孙子身陷囹圄的问题,而是可能会牵涉到自己。

钱树文闻言,面容灰败,旋即,目光紧紧盯着潘汝锡,问道:“潘大人,这可如何是好啊?”

“钱大人,老夫还想问伱呢?好端端的,户部官粮怎么会被向东他们几个发运至淮安府倒卖?”潘汝锡皱眉问道。

“这……这下官也不知情啊。”钱树文目光略有几分躲闪,连忙说道。

潘汝锡瞥了一眼钱树文,恼怒道:“你不知道?仓场侍郎谢公望与你素来相善,你那妹夫倒卖的官粮比之东儿尤有过之,你会不知道?”

他怀疑别是自家孙子听了人家的撺掇,着了人家的道儿。

钱树文苦着脸说道:“大人,这都是小儿辈借着下官与大人的名头行事,下官也不知何故,只要向他们询问。”

潘汝锡摆了摆手,面色愁闷,叹道:“罢了,罢了,现在说这些也没什么用了,还是想想怎么写自辨的奏疏,按老朽所料,只怕要不了多久,朝廷问罪的钦差就到了。”

这都是什么事儿,他毫不知情,就被自家孙子给坑了一手,但事已至此,多说无益。

神京城,宫苑,后花园

已是六月下旬,天空晴而未雨,御花园中百花盛开,蝴蝶在花丛中翩跹起舞。

依傍湖畔的凉亭中,崇平帝与宋皇后两人坐在石凳上,一边儿欣赏着花园中的景色,一边聆听者阵阵琴曲之音,分明是容妃坐在不远处的一张古筝后,抚弄琴弦。

崇平帝眺望着西南方向正在忙碌不停的内监,说道:“这批番薯种下,按着那何氏兄弟所言,再过两三个月就能收获第一茬儿,那时候就可看到产量了,如果亩产几十石,我大汉再不复饥馑之忧了。”

宋皇后眉眼弯弯,笑意明媚好似花霰,柔声道:“民以食为天,那时就是四海升平,天下大安。”

崇平帝点了点头道:“百姓如有口吃的,也不会再有中原之乱,朝廷再谋其他大计,也能从容许多。”

百姓只要有口饭吃,再怎么也不会酿成民变,对抗朝廷,那时候他就能着手内除积弊,外平胡虏,实现当初贾子钰所上《平虏策》之言。

念及贾珩,崇平帝道:“再过几天,子钰也要领着大军返京了。”

宋皇后雍美、丰丽的玉容不由浮起欣然之色,问道:“陛下,这就要回来了?江淮那边儿?”

崇平帝端起茶盅,抿了一口,看向御花园中争奇斗艳的各式花卉,心头难得而言有着几分轻快,道:“江淮大地的洪水陆续退了,受灾的百姓也多有米粮赈济,大体无忧了,而朕的圣谕已经发下去,让子钰领着京营大军班师。”

宋皇后柳叶细眉之下,美眸含笑,柔声说道:“陛下,不是还有后续的手尾?这些可曾都安置妥当了一些。”

“安抚民生等事,朕已让内阁的赵卿处置,当务之急是让京营大军班师,离京离的太久了,将校士卒奔波劳苦,需得奖赏抚恤,以彰赏罚分明之意。”崇平帝放下茶盅,神态从容闲适,一改前段时间听到开封失陷,江淮暴雨的愁闷。

京营在中原、江淮等地的表现,无不有力证明重新整顿的京营,骁勇精锐,可堪大任,而这支精锐却完全忠诚于这位中年天子。

宋皇后感慨道:“是啊,也该回京了,陛下,这又是平乱又是修河的,京营这一走,一晃也好几个月了。”

说着,美眸见着关切之色,问道:“陛下,说来咸宁也许久没回来了,前天听她来信,前段时间随着晋阳押送一批粮食到了徐州,现在不知道离了徐州没有。”

提及咸宁公主,不远处正垂下螓首,姿态娴静地弹着古筝的端容贵妃,十根纤若葱白的手指微微顿了下,琴音不由散乱了几分。

气质华贵冷艳的丽人,明洁如玉的额头下,那双远山含黛的秀眉微微蹙起,起身离了古筝,来到宋皇后以及崇平帝近前,行了一礼,唤道:“陛下,姐姐。”

宋皇后螓首偏转,凝眸看向自家妹妹,点了点头,示意端容贵妃坐下。

崇平帝道:“子钰在所上的奏疏中提了一嘴,说咸宁与晋阳她们在押送完米粮之后,已先行回返洛阳了。”

说着,语气有着几分复杂,道:“难为晋阳她能想到,以船只载运米粮输送江淮,以解子钰之厄,听说还带着婵月一同过去,难为她了。”

为了自家女儿能够在将来赐婚给子钰,他这个妹妹也不容易。

既是如此,他倒也不妨成人之美。

宋皇后与端容贵妃对视一眼,都从对方脸上看出一丝古怪之意。

晋阳为了成为贾子钰的岳母,可谓煞费苦心,先是带着婵月,千里迢迢押送治河河帑,而后见江淮缺粮,又闻风而动,再次带着婵月亲自送粮,一路上忙前忙后,尽心尽力。

做到这般份上,似乎也不好从中作梗。

崇平帝转而提及另外一件事,说道:“洛阳嵩县那边儿金矿开采冶炼出来一批,前日,晋阳让内务府以快马送过来一些金沙,看着品相不凡,都是上好的金子,子钰这次在嵩县发现特大金矿,又弄了石炭矿,为朝廷开辟了新的财源。”

宋皇后笑道:“可见洛阳物产富饶,堪为宝地,臣妾记得陛下在潜邸时,臣妾还随着陛下在洛阳居住过,的确人杰地灵,钟灵毓秀。”

崇平帝感慨说道:“是啊,一晃都这么多年了,等有机会,朕想着巡幸洛阳。”

宋皇后轻笑说道:“洛阳牡丹甲天下,陛下能过去散散心也好。”

自陛下登基以后,反正她是再也没有怎么出去了,母仪天下,但也被锁在这一方深宫之中。

崇平帝点了点头,说道:“朕年轻时候,办着国家的差事,大江南北的就没少跑,许是年轻时候去的地方多了,这些年,渐渐淡了。”

这位中年天子当然不是喜欢待在宫里的宅男,其为雍王时也去过不少地方,只是登顶之后,游山玩水的心思自是寡淡,再加上隆治帝六下江南,劳民伤财,崇平帝每思及此,心底深处隐隐排斥巡游这件事儿。

就在帝后两人随意闲聊之际,从御花园的月亮门洞处,戴权沿着石头铺就的路径回来,高声道:“陛下,众臣已经在含元殿前殿等着了。”

崇平帝点了点头,迎着宋皇后以及端容贵妃的目光注视,说道:“子钰上的奏疏,弹劾南京户部尚书潘汝锡,南京户部侍郎钱树文,纵容子孙趁江淮水灾,多地被淹,地方府库米粮告急之时,倒卖官粮,牟取私利,朕唤了前面的朝臣,准备在好好议一议。”

说着,对宋皇后吩咐道:“西南边儿的那片番薯要好生侍弄,朕平日也会过来查看。”

番薯在河南选育了一批秧苗之后,就在锦衣府卫的护送下,前往京城,崇平帝就在后院中开辟出了方圆一亩大小的田地用来种植番薯。

宋皇后笑了笑,说道:“陛下放心,臣妾一定好好照顾着,不过陛下能出来走动走动,亲自看看也好。”

崇平帝点了点头,道:“梓潼,那朕就先过去了。”

宋皇后盈盈如水的目光见着柔润之意,说道:“那臣妾恭送陛下。”

说着,与端容贵妃一同起身,相送崇平帝离去。

大明宫,含元殿,前殿

光可鉴人的地板上倒映着一道道人影,三十余位文武官员分列两旁,互相以眼神交流。

内阁六部、军机处,科道言官群聚于此,这是一次廷议。

“陛下驾到。”

随着一声尖锐的声音响起,殿中恭谨侍立的群臣,都是面色一肃。

随着崇平帝在戴权簇拥下,金銮椅上正襟而坐,下方的见礼之声如山呼海啸一般传来,在殿中响起。

“众卿平身。”崇平帝看向下方群臣,面无表情说道。

“谢圣上,万岁万岁万万岁。”文武群臣齐声应道。

崇平帝沉声道:“永宁伯的上疏,诸卿应该已经看到了,江淮大水,淮扬、淮徐受灾,南京户部尚书潘汝锡、户部侍郎钱树文的亲眷为牟取暴利,倒卖官粮,永宁伯以锦衣府拿捕两人亲眷,讯取罪证,二人在淮安府城高价售卖之粮,系为南京户部官仓之米粮,现永宁伯弹劾潘汝锡不识大体,弹劾钱树文贪鄙奸滑,二人应交部议处,以正国法典纪,诸卿以为该如何论罪?”

此言一出,下方群臣顿时起了一窃窃私议。

贾珩的弹劾奏疏是经由通政司呈送给内阁的,说来了,这就是一次示于天下的弹劾,也更为郑重,故而朝臣已经事先讨论过此事。

不仅如此,一些消息人士,还听闻贾珩在淮安府对金陵十二房中的贾家子弟的惩处,多是心思复杂。

这时,福建道御史掌道御史宗宏良,手持笏板,出班奏道:“圣上,国难当头,竟有倒卖官粮,哄抬物价这样骇人听闻之事,已然触犯国法刑律,微臣以为当对涉案人等,依律严惩。”

户科给事中姜宣紧随其后,声音冷冽道:“圣上,臣以为应将二员革职拿问,槛送京师,议罪论处!”

其他的科道也纷纷出班,意见大差不差,都是要求严查彼等。

崇平帝不置可否,目光飘向一旁,问道:“都察院。”

左都御史许庐闻听垂询,手持象牙玉笏,拱手出班说道:“圣上,臣以为当即刻拣选钦差,前往南京查问户部二员此事本末情由,如二人确涉案中,触犯国法纲纪,当以律严惩,绝不姑息。”

这就是七品科道与风宪之臣的观察视角不同。

崇平帝眉头皱了皱,说道:“钦差吗?”

此刻,刚刚回京不久的左副都御史彭晔,手持象牙玉笏,拱手道:“圣上,微臣愿往金陵,查察此案本末情由,定要为圣上查个水落石出。”

心道,贾珩小儿还真是眼里不揉沙子,处处树敌,一出手就拿下南京户部两位部堂,这二人都是江南官场的要员。

好一把快刀,按他所言,对付贾珩小儿,不应该直面其锋,而是学浙党借刀杀人,现在就是明证。

这般快刀,不定什么时候就被崩出豁口。

“彭卿公心可嘉,只是彭卿刚从淮安府巡河而归,这又南下金陵,也太过辛苦了。”崇平帝道。

彭晔神色坦然,以义正严辞的神情,高声说道:“圣上,忠于王事,臣甘之若饴。”

崇平帝却不置可否,而是看向杨国昌,问道:“杨卿,以为如何?”

杨国昌道:“老臣以为,既是户部倒卖官粮一案,朝廷需得格外重视才是,如今齐大学士现在金陵,不若由其查问此案,倒也不必另外拣派钦差,舍近求远。”

此言一出,不远处的韩癀心神微动,目光幽冷几分,暗道,还真是给个梯子就往上爬,正好以此为由梳理南京户部对盐务的介入权。

崇平帝瘦松眉下的目光现出几分深邃,道:“杨卿之言有理,既是齐昆在金陵,那就由其主审此案。”

他也是这般作想,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以倒卖官粮为突破口,让齐昆钳制南京户部,从盐引发放、核销入手,或许能改善一筹莫展的盐务局面。

见崇平帝爽快应允下来,韩癀目光深凝,心头轻轻叹了一口气。

“内阁拟旨,以齐昆为钦案专使,从锦衣府手中接过案卷,对潘汝锡、钱树文二员讯问,待查明事实真相,即行递疏至京,以正视听。”崇平帝面无表情,沉声说道。

先前贾珩只是抓捕了两位户部部堂的子孙辈,没有朝廷圣旨,动都没动两位户部大员,可以说绝不落江南官场的口实。

“老臣遵旨。”杨国昌闻听此言,心头大喜,情知方才的回答得了圣心,当先手持象牙玉笏,拱手应道。

另外一边儿,韩癀也面色恭敬地随之拱手奉命。

议定户部两位要员的案子处置事宜,崇平帝转而提及另外一事,语气带着几分轻快说道:“再有几天,永宁伯班师回京,京中要准备好迎接事宜,这次京营将校士卒,先戡乱河南,后抗洪备汛,劳苦功高,礼部要以军礼相迎,朕也会携百官出城门相迎大军凯旋。”

此言一出,殿中群臣都是心头一惊。

天子亲自出城门相迎?这……有些殊礼过重了罢?

永宁伯何德何能?如论功劳,朝廷晋爵已嘉酬其功,至于临危受命,抗洪备汛的功劳,另做封赏即是,倒也不至于圣上领文武百官出迎吧?

崇平帝看向下方窃窃私议的群臣,目光掠过众臣脸色,目光晦暗几分,心头冷哼一声。

不用想,就知道这些人在想什么!

满朝文武真以为他迎的只是贾子钰,他迎的还有在外征战而还的八万京营虎贲!

岂能不亲自相迎,广收军心?

(本章完)

第649章 贾珩的三杯酒,班师回京!

淮安府,清江浦

在贾珩召开几次抗洪、表彰内部大会后,让军士休整两日,即行开拔。

这一日,清江浦艳阳高照,晴空万里,一场连绵梅雨过后,天穹宛如碧洗,空气中似乎都充斥着草木的清新气息。

大批百姓站在府城街道之上,从河道衙门之前一直排到淮安府城北城,而淮安府知府衙门的差役以及京营的中护军已经沿路警戒,维持秩序。

其实,这几天分散在淮扬、淮徐等府县各地,驻修河堤的京营官军,也陆陆续续收到当地百姓的热烈欢送。

“永宁伯来了,来了!”

不多时,围拢的百姓喊了一声,顿时人群骚动起来,翘首以望。

此刻,就见官衙檐楼之下,一位蟒服玉带的少年武勋,在一众锦衣府卫的簇拥下,出了官署,其人剑眉朗目,风采绝伦,此刻立身在廊檐下,目光温煦看向一众相送的淮安府百姓。

这时,果勇营参将蔡权从远处而来,抱拳道:“节帅,大军、辎重已在城北列队而毕,随时可以出发。”

贾珩点了点头,道:“有序开拔。”

蔡权抱拳应命。

就在这时,一个锦衣亲卫从远处而来,快步近前,高声道:“大人,内阁赵大学士与两江总督沈大人,江左布政使徐大人,漕运总督杜大人,已携带扈从在北城城门相送大人。”

贾珩闻言,对着一旁的翰林侍讲学士徐开笑着说道:“两江的官员相送,本官还以为他们都只当不知呢。”

徐开也开着玩笑说道:“永宁伯,这是官场例行之仪,赵阁老他们这些礼数还是知晓的。”

这位翰林侍讲已经决意留在地方为官,这次随着贾珩回返开封以后,就前往汝宁府上任知府。

贾珩点了点头,笑道:“走,去见见。”

在淮安府近月,以超品武勋、天子近臣,军机辅臣的身份,携数万京营大军,对包括内阁大学士赵默几人都进行了压制,这几人多多少少都感受到他的作风强势。

这时,锦衣千户刘积贤牵过来一匹马,立定身形,相请道:“都督,上马。”

贾珩点了点头,接过缰绳,动作利落地翻身上马,一手拽过缰绳,笑道:“诸将听令,向北城门行去。”

“得令。”众将齐声应着。

就这般,锦衣卫打起得中军大纛,连同身后一队队如林旗幡,在摩肩接踵、翘首垫脚的百姓注视下,贾珩在大批京营将校、锦衣府卫的簇拥中,浩浩荡荡前往淮安府城北城门。

“永宁伯。”

周围的百姓开始齐声欢呼,也开始向着淮安府城城门口聚集相送。

贾珩在马上冲着百姓摆了摆手,倒是没有取下官帽。

此刻,淮安府城北城门,内阁大学士赵默、两江总督沈邡、江左布政使徐世魁、漕运总督杜季同以及漕运衙门的巡漕御史等相关属官,淮安府知府衙门的官员还有一些士绅都前来相送。

不管先前生了多少龃龉,如今河道衙门抗洪一事圆满结束,而贾珩今天领兵离开淮安府,这在整个两淮官场还是欣然乐见的。

内阁大学士赵默此刻与两江总督沈邡坐在凉亭中,两人品着茶,神色不一。

沈邡放下茶盅,两道瘦眉下,苍老精明的目光投向对面的老者,道:“赵阁老,朝廷的圣旨让齐大学士就地讯问户部两员,查察倒卖官粮一案,阁老以为如何?”

赵默面色郁郁,心不在焉道:“本官看了邸报,京里是这个意思。”

相比此事,他反而最担心另外一件事,这位永宁伯携平叛、抗洪等大功,载誉归京,又受到天子厚礼相迎,只怕在京中更为势大难制。

当然,这位赵阁老内心隐隐还有一个不愿提及的地方,相比永宁伯在南河总督任上的功劳,其在江淮之地的表现就有些平平无奇……相形见绌。

沈邡不知赵默对未来朝局的忧虑,目光深沉,低声道:“齐大学士领了这趟差事,整饬盐务势必愈发肆无忌惮,赵阁老,下官听说其早就有意收回南京户部的盐引核销之权,准备收归神京户部或者扬州盐院。”

先前林如海与齐昆,整顿盐务最大的阻力就是南京户部,作为盐引的发放、核销衙门,扬州的盐商,甚至向盐务插手的两江官员,京中的中官,都是南京户部获取盐引,而这一下就断了不少官员的财路。

不少户部中级官员,是通过盐引转卖给盐商牟取私利,同时接受盐商贿赂来获取。

赵默沉吟片刻,说道:“盐税所收之银年年减少,南京户部有懈怠之责,就此收归神京户部,倒也并无不可。”

沈邡眉头紧皱,一时默然。

就在两人说着话时,忽而听到淮安府城北城门起了一阵喧闹,而后就是整齐的“哒哒”马蹄声,沿着青石板路向着众人次第传来。

“永宁伯来了,你我去迎迎罢。”赵默说着,起得身来,离了凉亭。

不管如何,永宁伯重新回京,不再插手地方内政,终究是一桩好事儿,以后再有政争,就等到回返神京城了。

不多时,城门处见着大批锦衣护卫着一个英姿勃发,眸蕴神芒的蟒服少年。

贾珩到了城门,从马上下来,将马缰绳递交给一旁的锦衣府卫,向着几人拱手寒暄着,“赵阁老,沈大人,杜大人。”

赵默等人也纷纷还礼,表面上看去,双方其乐融融,全无平日争端。

两方寒暄了下,来到凉亭坐下。

赵默打量向对面的蟒服少年,道:“永宁伯此行返京,率千军之重,当约束军卒,以免沿路扰民。”

贾珩点了点头,道:“江淮之地,洪灾过后,尚有灾民需得安抚、赈济,赵阁老坐镇此间,协调转圜民政,职责干系也不小。”

众人闻言,都是面色古怪地笑了笑,觉得两位朝廷大员之言暗藏玄机。

杜季同在一旁笑着打了个圆场,说道:“永宁伯这次劳苦功高,力挽狂澜,如非有永宁伯在清江浦坐镇处置险工,以南河衙门所修堤堰之破败,只怕江左之地,尽成泽国,永宁伯功德无量啊。”

这贾珩一走,河道衙门的人选,不久就会在朝堂上讨论,那时就是他的机会。

江左布政使徐世魁也笑着暖场说道:“是啊,这些百姓都是感佩永宁伯之德,自发前来相送。”

贾珩面色沉静,道:“杜大人和徐大人过誉了,此非贾某一人之力,而是京营将校的用命效死,此次抗洪我京营士卒殁于王事者多达二百余人,中原叛乱,彼等在贼寇肆虐河洛之时,安然无恙,但在并无刀兵之争的江淮却……本官回去尚不知如何给二百位弟兄的家眷交代。”

说到最后,声音颇见几分低沉。

在场几位朝廷大员,面色也适时见着肃穆。

这时,恰逢淮安府知府崔庆提起酒壶,斟了两杯酒,递送过来,笑道:“永宁伯,诸位大人,这是淮安本地的绿豆酒,权为永宁伯和大军壮行。”

迎着几人的目光,贾珩端过酒盅,起得身来,高声道:“这杯酒,本帅要祭奠京营阵亡的将校,彼等赤胆忠心,英气长存!”

众人闻言,心头微动,面色多有动容。

在如沈邡这样的老狐狸看来,这永宁伯不愧是武勋出身,这时仍不忘悼念殁于王事的将校,以此激励士气。

贾珩举起酒杯,在众人瞩目中,将杯中酒洒下大地,一众左右护送的将校,面上已见着崇敬之色。

崔庆又提起酒壶,斟了一杯,双手递送过去,道:“永宁伯,请。”

贾珩接过酒盅,默然片刻,看向一众围观的士绅,以低沉的声音说道:“这第二杯。”

“本官要祭奠这次因水灾罹难的江淮百姓,洪灾无情,黎庶多艰。”

此刻,原本围拢的淮安府士绅百姓,闻言,都是安静下来,神情肃穆。

沈邡眯了眯眼,心道,还真是……沽名钓誉,惺惺作态。

贾珩面色一肃,将酒盅的酒水倒在地上。

这时,淮安知府崔庆又递送过去一杯,脸色也有几分肃然。

贾珩道:“这第三杯。”

说着,顿了顿,目光逡巡向在场的淮安府百姓,以及赵默、沈邡、杜季同周方站着的一众青袍、绿袍的官吏。

“这一杯,本官要敬淮安府城的众位父老乡亲,还有诸位在抗洪中勤勉用事的漕运部院、淮安府下辖府县衙门,河道衙门诸位同僚,如无诸位同舟共济,官民一心,断不会有江左安若磐石,百姓安居乐业。”

原本被叫来欢送京营大军的诸衙门众官吏,原本还有些心思复杂,闻听此言,都是心头震动,只觉心底涌起一股暖流。

以贾珩今时权势之煊赫,往日性情之强势,能当众说出这番肯定之言,并敬他们一杯酒,在场官吏心头如何不为之感到慰贴莫名?

贾珩再不多言,一仰脖将杯中酒水饮尽。

“永宁伯高义!”

“永宁伯豪爽!”

百姓和官吏中发出阵阵欢呼、喝彩声音,一时间将送别气氛也推向了高潮。

赵默静静看着一幕,目光深邃几许,这个永宁伯,究竟是至情至性,还是大奸似忠?

事实上,就是贾珩在江淮等地的强势作风,也给了赵默一种印象,肆无忌惮,无所顾忌,如果不是因洪汛紧急,几乎以为其仗着戡乱中原的军功嚣张跋扈。

而如今,这等气度,恰恰显示上位者的亲和力,永宁伯不为人知的一面。

徐开看着那举重若轻,收放自如的蟒服少年,暗道,永宁伯并非性情严苛,而是因国事不得不如此。

待敬完酒,贾珩转而看向赵默,说道:“赵阁老,天色不早了,大军启程在即,不好多做盘桓,赵阁老还有几位大人也去忙着公务罢。”

赵默点了点头,面色平静,压下心头的一丝古怪,起得身来,拱手说道:“那永宁伯路上小心。”

贾珩这时,目光看向淮安府城的百姓,高声道:“父老乡亲们,不用送了,都回去罢。”

说着,朝围观的百姓摆了摆手。

而后贾珩在大队京营军将、锦衣府卫的扈从下,一队队旗幡向着北方的大批京营骑军汇合。

而淮安府城中的百姓,一直目送着贾珩以及京营兵马的队伍消失在芳草萋萋的官道上,许久才渐渐散去。

而贾珩今天的三杯酒,也随着淮安府的士民百姓,逐渐传扬至整个江南。

(高空俯瞰着蜿蜒如长龙,旗幡猎猎作响的京营行军队伍,画外音同时响起):“崇平十五年,盛夏之末,大汉永宁伯、军机大臣,检校京营节度副使、锦衣都督……贾珩在结束南河抗洪救灾后,领八万京营大军以及锦衣府卫离开淮安府,回师河南。

而崇平十五年轰轰烈烈的抗洪事宜进入尾声,而贾珩的贤能之名,以及京营大军的军纪军容,还有在戡乱中原的战力,也迅速在大汉南北传扬开来。

永宁伯贾珩之名,再次为海内瞩目……”

因为贾珩在淮安府惩治金陵十二房族人的“名人逸闻”,更为百姓津津乐道。

自此,江南无不知朝廷京营之强军,武勋干城之永宁。

而某种程度上也为蒙受中原离乱,权威受损的陈汉重塑了中枢威信,而崇平帝的威望也有一定程度的提高。

而永宁伯贾珩领大军在七月上旬途径开封,接受了开封府的河南官员的劳军之后,并未在河南巡抚衙门停留,而是马不停蹄,率领大军前往洛阳,向神京进发。

……

……

神京城,荣国府,已是午后时分,荣庆堂中,檀香混合着冰片燃起袅袅青烟自兽纹熏笼中生出,让人生出一股心旷神怡。

贾母刚刚用罢午饭,此刻歪坐在罗汉床上,身后鸳鸯、琥珀等一众丫鬟揉捏着肩头,神态颇见几分慵懒、惬意。

左首的绣墩上,坐着身着绫罗绸缎衣裙的王夫人、薛姨妈两人,另外一边儿则是坐着凤姐和李纨两位花信少妇。

钗黛、元探、迎春、湘云俱在下首,裙钗环袄,云鬓粉鬟,珠辉玉丽,相映成辉。

而在贾珩领着京营大军抵达洛阳之前,晋阳长公主已经先一步领着咸宁公主、李婵月以及元春、探春先行乘船回返了京城。

“大丫头,珩哥儿还有多久才能回来?”贾母接过鸳鸯递来的老君眉,轻啜了一口,笑着问向元春。

元春一袭淡黄色衣裙,气质淡雅如菊,云髻之下那张珠圆玉润的脸蛋儿白里透红,丰艳动人,粉唇微启,樱颗贝齿轻绽,道:“邸报上说,珩弟领着大军已经进了关中,想来就在这两天了。”

贾母闻言,慈祥面容上见着笑意,笑呵呵道:“珩哥儿可算回来了,这一晃都几个月了,家里惦记的不行。”

闻听此言,众人都纷纷说着。

凤姐云髻挽起,鬓发间别一根碧玉凤钗,白腻秀颈下是一方粉色缎子抹胸,上着石榴红缎面撒花对襟褙子。

而石榴红的颜色,让这位少妇多了几分热烈如火的烂漫,而抹胸上方大片雪白肌肤以及翡翠,因为盛夏天气燥热见着几分微汗,恰有几许脂粉软腻,香汗津津的意味。

此刻,柳梢眉下的丹凤眼妩媚流波,笑了笑道:“您老说的可不是?这几天弟妹还念叨着。”

贾珩不在家的一段时日,凤姐时常陪着秦可卿睡着一个屋,两人渐渐情同闺中密友。

贾母笑道:“凤丫头,让小厮在城外打听着,一有珩哥儿回返的动静,都提前过来说一声,府上也好迎接。”

凤姐笑了笑道:“老太太,您就放心好了,先前派了小厮在城外打听着了,听说这次宫里比咱们都重视,小厮询问着在城门口守着的内监,说宫里的天家要亲迎大军凯旋呢。”

黛玉在一旁娴静而坐,少女内着白色交领中衣,白色粉绿绣竹叶梅花领褙子,下着银灰撒花绸子马面裙,容颜姣姣一如明月朝霞,两弯意态缱绻的罥烟眉下,星眸粲然明亮,好似映照着动人的神采。

这位曾被贾珩亲口所赞“世外仙姝寂寞林”的少女,随着年龄愈长,身量也渐渐长开一些,虽举止眉眼仍有草木娇弱之气,但已是渐渐长为芳华妙龄的大姑娘了。

黛玉接过一旁紫鹃递送而来的茶盅,呷了一口,秋水明眸闪了闪,思忖着,“听三妹妹说,他去了一趟扬州,见了父亲一面,也不知和父亲都谈了什么呢?”

贾母笑了笑,说道:“珩哥儿回来,府中需得好生庆贺一番才是,对了,还有他当初晋爵永宁伯的祭祖,还没有告诉列祖列宗的,这些都等着他这个族长亲自操持呢。”

凤姐艳丽如春华的少妇脸上洋溢着繁盛笑意,声音娇俏清脆道:“老祖宗您就放心好了,这些已经提前预备着了,就等着珩兄弟回来了。”

贾母点了点头,转而看向元春,笑问道:“大姑娘,你和探丫头、云丫头他们去了洛阳,见到他,他有没有说什么?有没有带你们四下转转?”

“中间在洛阳、开封见过珩弟几次,珩弟问了下家里的事儿,别的也没再说什么,后来珩弟忙着修河堤还有抗洪的事儿,再后来,珩弟他因为领着河道衙门的差事,又去了淮安府,我们就没跟去,中间押送着粮食在徐州又和珩弟见了一面,总之也是聚少离多。”元春秀眉之下的美眸秋波盈盈,语笑嫣然说道。

虽与他聚少离多,但重逢时的甜蜜以及痴缠,却比之在京城都多,几是她这些年最为快乐的时光。

远离京城,似乎一些世俗的风波也渐渐离她和珩弟远去。

湘云苹果圆脸上不无怅然之色,接话说道:“姑奶奶,珩哥哥是太忙了,中间虽去游玩几次,但他没多久就有事儿要忙着,也没怎么出去的,我和三姐姐倒是去了不少地方。”

探春笑了笑,俏声道:“珩哥哥忙着公事,哪能像咱们那般游山玩水的,不过云妹妹在洛阳也没少去一些名胜古迹玩着,珩哥哥也陪着咱们去了呀。”

薛姨妈笑了笑道:“云丫头,伱珩哥哥身上的干系重大,忙的都是国家大事,也不好到处玩闹。”

宝钗听着几人谈论着贾珩,听着在洛阳游玩,心头也有几分向往,捏了捏手中的手帕,一张白腻如梨蕊的脸蛋儿上见着失神,思念如潮水一般在少女心底涌起。

情投意合的少年少女,蜜里调油,这般久没有见着,相思之情几乎可以想见。

李纨也抬起秀雅、温婉的玉容,柳叶细眉间笼起一层出神。

等回来之后,她还得再请珩哥儿一个东道儿。

随着开春时候,与宝玉一同考试的贾琮入学,而贾兰却让族学中的先生根据课业进度,拦下了贾兰下场考试,李纨心思就有些不落定起来。

见几人议论着,这边儿鸳鸯端过一碟子橘子,鸭蛋脸白腻,身形高挑出众的青裙少女,笑意明媚说道:“老太太,这是宫里前日赏赐下的凤梨,说是从壕镜那边儿进贡来的,老太太还有几位姑娘尝尝。”

贾母笑了笑道:“你们也都尝尝,这是宫里皇后娘娘前几天赏下的,一共也没几个。”

薛姨妈笑了笑,道:“老太太,这物可稀罕的紧,我在金陵时候都没吃过几回,这是花钱都吃不上的东西,吃着酸甜酸甜的。”

嗯,论珍稀程度,堪比培(涪)陵榨菜。

众人分食着凤梨,欢声笑语,其乐融融。

此刻,宁国府,后院,内三厅中

秦可卿坐在西窗下,与尤二姐、尤三姐说着话,午后温煦的阳光透过竹叶雕花窗棂披落在丽人的身上,姣好的容颜上披上一层柔煦的圣洁光辉,碧如琥珀的茶盅中,茶叶舒卷开来,清香伴随着热气逸散开来。

尤三姐一身大红色衣裙,因是盛夏,少女秀发盘成高髻,秀颈之下,是一片白色抹胸,大片雪白肌肤滑腻似酥,那张艳冶娇媚的玉容上笑意明丽生辉,问道:“姐姐,大爷这两天应该就回来了吧?”

“嗯,邸报……凤嫂子那边儿说了,也就这两天了。”秦可卿如翠羽的秀眉下,柔润美眸微抬,神思不属地说道。

“大姑娘那边儿回来的挺早?”尤二姐在一旁忽而开口说道。

秦可卿柔声道:“她们启程的要早一些,夫君还要领着大军,前后照应,不过说来也就这一两天了。”

尤三姐笑了笑道:“秦姐姐,大爷这一去也有好几个月了,这下可算回来了。”

秦可卿感慨说道:“是啊,一晃都这么久了。”

自二人成亲以来,从未有分别这般久。

尤二姐轻声道:“大姐去南京也有不少时日了,也不知怎么样了。”

自贾珍亡命之后,尤氏与贾蓉扶着灵柩前往金陵安葬,已经有几个月过去。

提及尤氏,尤三姐柔声道:“上个月才去了一封书信,没有听见回信。”

“不若打发人去金陵问问,让大姐什么时候也该回京居住才是。”秦可卿听着尤氏姐妹说话,想了想,开口说道。

尤二姐柔声道:“我想着也是应该问问。”

现在她们两姐妹在国公府“享福”,却对大姐不闻不问,也有些说不过去。

惜春院落,东南方向一墙之隔的一座僻静宅院中,青墙之下,种植有大片竹林,夏风时来,竹林飒飒,枝叶成浪。

游廊之下的青石台上,放着一盆盆花卉,一个着月白僧袍,青丝披肩的女尼,提着一个茶壶,正在给花浇水。

女尼袖口挽起,现出一截欺霜赛雪的藕臂,宽大的僧袍遮掩不住曼妙有致的曲线,午后日光映照的山峦,在窗棂下的青砖上,随着女尼的踱步蜿蜒起伏,明灭不定。

女尼蛾眉之下,如清玉的眸光宁静如水,粉唇微抿。

不远处的一张藤椅上,邢岫烟着荷色印花交领长袄,下着水红长裙,手中捧着一本书正在翻阅着,如出云之岫的眉眼间满是恬静之态。

在贾家居住许久,少女纤白如葱管的手指上,也不知在谁的撺掇下,涂上了凤仙花汁,多了几分少女的青春靓丽和娇媚烂漫。

而不远处一张方形书桌前,帷幔垂挂遮挡着午后慵懒的日光,惜春捉着画笔,在洁白如玉的宣纸上凝神作画。

庭院中静谧难言,只有蝴蝶在苔藓密布,藤萝垂挂的青墙与回廊来回飞舞,时而传来一阵几声清越的鸟鸣,愈发衬托着庭院,清幽宁静。

而三位年龄从大至小的少女,浇花、看书、画画,各自沉浸在自己的精神世界中怡然自得,恍若一副画卷。

入画正在给几人侍奉着茶水,忽在这时,从远处回廊中,来了一个着青色掐牙背心的少女,沿着石径快步而来,正是惜春的另外一个丫鬟彩屏。

“听说了吗?大爷要回来了。”彩屏拉过入画的胳膊,低声说道。

原本婉静娴雅,美如画的三人都是从画卷中走出。

茶壶口流淌而下的水柱为之一断。

掀起书卷一页,涂着凤仙花汁的手指,抬起,旋又放下。

在宣纸上勾勒而出的线条陡然散乱。

继而,一双双清澈晶莹的明眸,齐刷刷看向两个正在窃窃私议的丫鬟。

“入画?”惜春唤了一声,稚气灵动的明眸见着一丝好奇,问道:“入画,你们在说着什么?”

入画领着彩屏过来,笑道:“姑娘,珩大爷要回来了,说就在这两天了,西府的琏二奶奶,已经派了小厮前去打探消息。”

此言一出,恍若一股喜悦的春风吹进整个室内。

妙玉清冷如霜的玉容见着惊喜之色,放下手中的水壶,旋即平复下呼吸,装作若无其事模样,抿了抿樱唇。

却是当初贾珩给这位女尼的书信,已让这位女尼不知在夜深人静时品味了多少遍,只可惜之后贾珩就好像忙忘了一般,再也没有书信过去。

惜春轻声问道:“嫂子怎么说?”

入画笑道:“大奶奶还在等着呢,说有了消息就让人通知,不过也就在这一两天了。”

众人闻言,心头生出欣然之感。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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