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立地成魔,天下震动

卧龙山、五庄观。

后院正对着桃花树的廊檐下站着四人,一人作画,三人观望。

作画之人青衫凌乱,鞋袜湿水,几缕湿漉漉的发丝紧贴面颊。

他出笔作画,绢帛绘就一幅春日盛景。

本该生机勃勃,万物竞发,可他本人,却带着一股萧索疏离的暮气,给人一种“自古逢秋悲寂寥”之感。

观画之人,无不感其矛盾。

画中有几杆青竹、几树桃花、更有一群脖长羽丰的肥鸭在水中游玩嬉戏。

这画有静有动,线条流畅至简,寓情于景,泼墨画中,可谓是大家手笔。

三位观者又见,作画的某位天师投墨笔洗,已是完工。

复又吟道:“竹外桃花三两枝,春江水暖鸭先知。”

回纥少女盯着那画,略泛沉思。

晏秋问:“师兄诗画发兴,却没有早春情感,这是怎么一回事?”

依娜的思绪被打断,转脸看向另一道童。

夏姝捂嘴笑道:“师兄方才酣战一场,大意失鸭,我来算算,这梅花门主钓鱼输了一条锦鲤,比剑输完剑招,却赢鸭而去,三局一胜,不算丢光老脸。”

回纥少女与晏秋“哦”了一声。

晏秋很有想象力:“丁门主得了师兄的鸭,黄泉路上可以献给牛马二鬼,阴司牛马给师兄一个面子,丁门主投胎不用排队。”

阿茹依娜幽蓝色的眸中,笑意一闪而逝。

周奕瞥了他们三个一眼,懒得回话。

“这画给我了,嗯表哥。”少女响起清冷声音。

周奕本想直接拒绝,听到最后两个字又点了点头,回纥少女似乎摸清了他的性子。

听到一阵脚步声,周奕转身离开后院朝道观大殿走去。

“周兄弟,飞马牧场来信,还是商场主亲笔。”

从单雄信手中接过信笺,笑着问道:“当阳马帮那边如何?”

“杨大龙头出手,小麻烦自然是没有了。马帮两位帮主只觉欠你太多,想要分更多利入观中。”

“不必,你直接帮我回绝,省得他们又跑一趟。”

周奕瞧了信笺一眼,“过段时间,恐怕要劳你朝襄阳方向跑一趟。”

单雄信搓着手:“这是要对谁动手?”

周奕道:“有个叫梅花门的流窜在襄阳以北,这伙人以打家劫舍谋生,估计有百来号人。”

“梅花门”

老单经常外出办事,基本算是本地人,稍微一想:“这百来号人不足为虑,倒是他们的门主比较难缠。”

“梅花门主已经死了。”

周奕顺势把科尔坡之类的事情说给他听,单雄信面色阴沉:

“那这帮人就更该死了。”

“近来大家的火罡大有长进,已有十三太保,我正好带他们出去骑马砍杀,练马练枪,浇铸血性。”

“顺便收点梅花门的债款。”

周奕大为赞同:“不错不错。”

单雄信又道:“咱们和娄帮主熟,购十几匹马不在话下。”

“一码归一码,拿人手短,可不要让他们半卖半送。”

“这是自然。”

单雄信答应一声忽然说道:“对了,近来我在南阳走动,也有不少壮士渴望入观,你可有扩大规模的打算。”

“这南阳闲散的江湖人可不少,以五庄观主的名头,一旦放开收人,恐怕要不了多久就能代替湍江派,补为第八势力。”

周奕权衡一番,“你有什么看法?”

单雄信组织了一下语言:“其实.外边的人良莠不齐,我不建议大肆招人。一来耗费金银,二来又无战事,三来过于招摇。”

“不过可以先行培养,先将一些靠得住、天赋好的挑出来,放在道观下面的行当中。”

“从中择优去劣。”

“章兄教马,我则督功,早晚能造就一支强悍之师。”

周奕嗯了一声:“就按照你说的办吧,其实你说的这些,我并不擅长。”

单雄信抚须而笑:“那我老单多少有点用。”

周奕笑着拍了拍他的后背,又拉他坐下来喝茶。

不一会儿马术教头章驰也跑了进来,三人就梅花门一事做了一些部署。

周奕又叫他们去联系陈老谋。

这种能立马清算的债务,绝对不隔夜。

安排停妥,周奕拆开商场主寄来的信。

纸上的字写得好看,却与娟秀挨不上边,字尾锋芒如剑。

这也不奇怪,场主毕竟有一身高明剑法。

周奕暗自点头,看信中内容。

其实就是一封很普通的感谢信,牧场山城对五庄观的帮助表示感激,说了一下当阳马帮的近况,提到与塞外部族的交易,以及对南阳的重视。

竟陵沿着汉水北上至襄阳,接着便是南阳,乃是交通要道。

希望两家互利互惠,继续合作。

飞马牧场在商言商,这封信绝大多数都是商人口吻。

与其他大势力同样是这般交流,五庄观自然不会例外。

不过

信到最后,却多了一句题外话:

“据陈帮主所言,观主与我有过一面之缘,可我左思右想,无有印象,还望易观主解惑。”

落款,便是商秀珣三字。

周奕微微一笑,先板板正正回了一封信。

接着

又找来一只纤细画笔,用淡淡的色彩勾勒出一幅画。

画中有十几匹高大的骏马,被他用夸张的手法描绘,仿佛这些骏马都要踩着云上天一般,而骏马之上则是一位位金胄骑士,肃穆庄严。

他们围着一顶轿子,那轿子掀开帘幕。

周奕将帘幕后的美人画作一个小女孩,估计只有十来岁的样子,煞是可爱,面含微笑捧着一个果子。

虽显幼稚,细细一看却有几分牧场主人的神韵。

而在马车外围,则是画上了一个年轻道人,这道人一脸严肃,一手拿着算盘,一手拿着浮尘,看上去不伦不类

耗时良久,周奕完成了这幅有着水墨漫画画风的大作。

既没有暴露身份,又将一面之缘交代清楚。

周天师细细看画,连呼艺术。

只觉自己的艺术气息直冲霄汉,远超以往。

兴奋之下,赶着夕阳出了房间,剑舞亭前。

回山后第二天,虽说叫老单带了话,但当阳马帮的两位帮主还是过来感谢。

周奕便给了陈瑞阳一个封好的翠青竹筒。

里面卷着‘信’,让他交给商秀珣。

小半个时辰后,娄若丹与陈瑞阳下了卧龙山。

“帮主,你能不能猜到里面有何物?”

陈瑞阳愣愣盯着竹筒。

娄若丹目眺南阳:“陈老哥又想说什么?”

“倘若只一封信,何必如此费事,此物大有玄机。”

陈瑞阳信誓旦旦:“我早说过一面之缘并不简单,可惜我们听不懂弦外之音,属实遗憾。”

“简单.”娄若丹道,“你直接向场主问便是。”

“我哪里有那个胆子?”

陈瑞阳摇头,又道:“帮主倒是可以问问。”

娄若丹呵呵一声,不愿再搭话。

她自然知道自家场主孤芳自赏,但这不是什么好词,故而懒得解释,只当陈瑞阳是练功岔气,走火入魔.

丁门主葬剑白河第十日。

“丁门主失踪,那观主却还活着,看来丁门主没机会回来了。”

霍记商铺内,科尔坡面色难看。

任志道:“还有其他高手吗?”

“有,”科尔坡皱着眉头,“但是我不想再派人出去,这个人来历神秘,你该把他调查清楚。丁门主是一柄利剑,这样死实在可惜。”

“他对杨镇恩重,杨镇盯着你,你荆山派的人动也不能动。”

“当下还是可汗的事更重要,先把他搁置一边,这件大事办成,会有其他人替我们出手,任兄把心放回肚子吧。”

任志一脸阴郁:“也只能如此了。”

“下个月城门防务轮到本派,我会全力配合你。”

科尔坡满意点头,又安抚一句:“这人杀了丁门主便是与可汗结仇,处理他是早晚的事。”

任志笑了笑,与科尔坡举杯共饮。

同时一时间

自南阳之西,正有十几骑踏起尘烟,朝南边新野方向移动。

梅花门在襄阳一带为祸许久,以古乐为首的梅花五恶,名气比他师父丁门主还要响亮。

若是在南阳,这样的人早就被南阳帮给剁了。

但是,襄阳郡的情况却不同。

黑白两道在此地没有分得那么清楚。

当下把控襄阳的乃是汉水派龙头老大钱独关,本地官署没有人敢得罪他,此人黑白两道通吃,介乎正邪之间,做的是丝绸生意,家底丰厚。

在襄阳,钱独关几乎是说一不二的人物。

梅花门为恶,钱独关不会管,因他手底下不少人与梅花门一样不干净。

诛了梅花门,跟着他混的人岂不是要提心吊胆?

这位钱大龙头立下规矩,只要不损及他的利益,对江湖一切斗争仇杀都采取中立态度。

梅花门在这规矩下,始能兴风作浪。

可这些日子,他们却倒了大霉。

安养、新野之间的宗门驻地被人深夜突袭,四十多人全部死光,七八间宅楼被人一把火烧掉,连一块好瓦都没有留下。

梅花五恶当晚死了三个,剩余两恶回来查探,结果被一队彪悍猛骑追杀。

这伙人全部牛高马大,手持长枪马槊。

人数不多,但冲击起来声势极大。

一追一逃,最后两恶死在汉水码头,尸体漂向襄阳汉南。

数日之间,这伙为害一方的贼人几近全灭。

少数流窜之辈,吓得亡魂皆冒,逃至远方,再不敢回来。

梅花门,彻底从江湖上除名。

这乱世江湖,掀起了一朵微小的浪花。

隔着一日,汉水派的人在襄阳护城河内打捞到了梅花首恶古乐的尸体,他们一路将尸体抬去钱家。

钱独关家财万贯,城中除了主宅,还有四处别院,金屋藏娇。

几位熟路的手下,一路将古乐尸体抬至“藏清阁”附近。

此处是钱独关最宠爱的小妾白清儿居所。

“龙头,这是近段时间您要查的人。”

藏清阁外,一位身量瘦长、潇洒俊逸的中年人面泛严厉之色。

他检查了一下古乐的尸体,又问过梅花门的状况,摆手叫人将尸体抬走。

转身回到屋内,里边正坐有两人。

其中一位美的异乎寻常,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诡艳,正是那白清儿。

旁边还有一人,是一位看上去很年轻,却充满暮气的女人。

钱独关对两人的态度很恭敬。

“是什么事?”那女人随口问了一句。

钱独关道:“梅花门被人灭了,似乎是从南阳方向过来的人手,听说这些黑衣人极是凶悍,多练罡煞之气,我倒是不清楚南阳有这么一伙人。不知道那姓丁的得罪谁了。”

“云长老从南阳过来,应该知道的比钱某多。”

云长老原本半靠椅子的身体微微坐直。

白清儿与钱独关都察觉到一丝异样。

钱独关多了几分认真之色:“可有什么不妥?”

“南阳近来很不太平,邪极宗的人极为活跃。”

云长老歪着脑袋,有些犯愁:“宗尊本想寻当代邪帝说话,邪帝却不愿现身,我想他恐怕在练道心种魔大法。”

“日后一旦现身,恐怕就是练成了。”

“那时候再撞上,绝对不会有好事。”

钱独关眉头一皱:“此事难道与邪极宗有关?”

“没那么巧,”云长老看了他一眼,“不过你当下要做的事乃是把控襄阳,一旦需要你起势,要保证随时能做这襄阳的城主。”

“梅花门这事不用管,南阳水很深,不是你能把握的。”

“季亦农那边难有进展,你可不能陷入南阳漩涡,万一邪极宗的人盯上你,又是一桩大麻烦。”

钱独关点了点头,压下了调查梅花门一事的想法。

白清儿道:“云师叔,可知师尊对邪帝抱有什么态度?”

“宗尊自然希望一统魔门。”

“清儿,要不你替我去处理南阳之事?”

白清儿笑道:“师叔若能征得师尊同意,清儿倒是乐意效劳。”

云长老用手指敲了敲脑袋,一脸无奈。

白清儿又问:“最近怎无师姐消息?”

“她呀”

云长老道:“前段时间流传过什么第五奇书的传言,她才出关,心生好奇,就去寻那太平鸿宝去了,不过也没有下文。”

“之前杨镇为了对付邪极宗,去洛阳寻净念禅院,她也一直在关注。”

“我倒是希望婠儿能到南阳,这样我好有一个帮手。”

她还想往下说,这时外边响起脚步声。

“长老,南阳来信。”

“是不是季亦农传来的?”

“正是。”

“拿来吧”

云长老将信拆开,眉头微皱,见到另外两人很好奇,将信纸递给了他们。

二人看罢,更体会云采温的话。

“师叔,这真的是道心种魔?”

“邪极宗之人练的,想必没错了。”

云采温话说到一半,便站起身来:“季亦农不能出事,襄阳、南阳,这两地极为关键,宗尊的话也对你们交代完了,我这便回南阳。”

钱独关应了一声,心说你都在襄阳拖好多日了

云长老还在赶路时,已有十几骑返回卧龙岗。

有人负责看马,其余人将七八个大箱子或抬或扛搬上山头。

“发财了?”

周奕望着那些大箱子露出笑容。

“梅花门确实有些不义之财,不过其中大多是一些兵刃,我见扔了可惜,一股脑儿全带了回来。”

单雄信汇报战果后又道:

“我们与汉水帮的人打了个照面,他们坐船在水上,朝我招呼,我没理会,带人直接离开。”

周奕点头:“那是钱独关手下,他背后有阴癸派,暂时碰不得。”

单雄信微微一惊,道了一声好险。

至于周奕的消息从哪来的,老单问都不问。

两小道童跑出来整理财货,周奕与单雄信一道入观,说起这些日子的战况。

有人带伤而回,好在有罡气护体,没至要害。

周奕则是与单雄信说起城内的变故。

喝了几盏茶,才回山没多久的单雄信,又跑去南阳城。

陈老谋的消息,则是传到山上。

与冠军城老魔有关的消息比较少,多半都与任志有关,这家伙还是不老实。

另外,还有近来城内的乱子。

有高手在城内杀人,几大势力各有人死,且身染魔煞。

才安定没多久的南阳城,又进入另外一团漩涡之中。

周奕回想那日议会大殿中的状况,结合最近杨镇的举措与陈老谋的消息,对这次的乱子,隐隐有些把握。

不过,有些话需得当面讲。

这段时间他一直在练功,进度不算太快,故而没心思进城。

也许杨大龙头能摆平乱子,不用他插手.

丁门主葬剑白河第二十八日。

南阳之野,阳气初振。

乡野村头,田夫荷辕犁,妇人负藤筐,提壶浆,络绎奔赴垄亩。

正有三骑从郡城出,取道卧龙。

杨镇的打扮非常朴素,一身灰袍,身上也没挂金银玉佩,若非他深藏伟力,目芒异于常人,恐怕会将他当成一个普通老人。

苏运与孟得功一左一右,稍落后半个身位。

三人都没带兵刃,也没有包裹杂货。

目光游离在田间陇上,看到郡民正驱赶黄牛。

“大龙头怎么今日突然想起去寻易观主的?”

孟得功继续道:“近段时日,易观主一直在观内清修,没听守城的门人说他入城,若是大龙头以城内的麻烦相询,恐怕没有答案。”

杨镇锁着愁色的眉头稍微舒展:

“不见得,我们去问问看。”

苏运提议道:“是不是要将城内的死尸带出来让易观主检视?”

“哪有拜山抬具尸体上去的,多不像话。”

三人说话间,很快就接近卧龙山脚。

忽然,杨镇勒马,朝山下一块田地内指了指。

只见田中正有一人挥动农具,碎顽坷,平高垄。

一旁的田垄上,还堆着杂草野菜。

苏运吃了一惊:“易观主。”

他一声喊过,田间一位年轻人撸起袖子回过头来。

见到三人后,和煦一笑。

三人下马,追入田中。

“观主怎么做起农活来了?”

“这有什么奇怪。”

周奕扶锄而立,“在下上不知天数,下不明大势,如今偏安一隅,在南阳做一个耕夫,得享太平,那也很好。”

苏运闻声,大摇其头:“观主莫要说笑,若南阳的耕夫都如你一般,那可不得了。”

杨镇苍老的目光中泛着深邃之色。

他忽然一笑,也从田垄边拾起锄头,与周奕一道碎土除草。

“这块田是五庄观的?”

“没错,”周奕朝旁边指了指,“那边还有两小块薄田,也属于道观。”

“我近来练功心境不稳,所以找点活干干。”

“这是个好方法。”

周奕望着锄地比自己娴熟的杨镇,不由问道:“大龙头来找我,可是为了城内突然出现的魔煞之事。”

杨镇点头:“正要向观主问计。”

“近段时日,我对冠军城那边派出了众多人手,可谓是严防死守。”

“但这人不知打哪来的,感觉他就在城内,可每次杀完人,我们都寻不到的根脚。又联络了吴德修,将一些可疑之人筛查一遍,可是毫无所获。”

周奕问:“几家势力都有人死吗?”

“不是,朝水帮,镇阳帮没有人死。”

“曾帮主侯帮主十分配合,约摸能有那魔头身手的人各都筛查一遍,依然不得线索。”

杨镇说完,发现周奕沉默几许。

少顷他才道:

“有一个人你们多半没有去查。”

闻言,三人瞩目望来。

“易观主,这人是谁?”

周奕望着南阳方向:“就是那天议会大殿中的幸存者,灰衣帮帮主裘千博。”

“什么?!”苏运与孟得功吃了一惊。

就连杨镇也心头一凉。

他们怀疑过许多人,甚至镇阳帮的侯帮主他们都不太信任,唯独没有这位裘帮主。

“如果那天灰衣帮的长老真下死手,裘帮主多半活不成。吴德修也说过,裘帮主是一位痴迷练武之人,他很容易被蛊惑。”

“当日他体内也有魔煞之气,正好用其门人一掌来掩盖,还以为是被人打进他体内的。”

“镇阳帮与朝水帮没死人,或许是因为他们的驻地刚好距离灰衣帮最远。”

如果前面一句话只是臆测,后面这句话,直叫杨镇三人浑身一震。

倘若真是裘帮主,那他确实有能力将南阳搅乱,众人大概率怀疑不到他身上。

周奕看出他们去意大增:“大龙头,两位老兄,你们去忙吧。”

“杂草多了庄稼不长,我得把这些草除了。”

杨镇默然抱拳,退出田垄。

苏运招呼一声:“观主,我们改日再来寻你。”

“好。”

三人调转马头,原路返回时,不禁回望那晨光下田间务农的年轻背影。

“驾!”

“驾!”

杨镇急声催马,直奔郡城。

晌午时分,南阳城灰衣帮内一阵骚乱。

地上躺着七八具尸首,其余数百号人齐齐望向屋顶。

众多帮众目瞪口呆,屋顶上那道浑身散发煞气的魔影,正是他们的帮主!

裘千博的妻儿也满脸惊恐。

若非事实就在眼前,他们也难以相信这一幕。

孟得功冷声质问:“裘帮主,你为何要这样做?”

“人各有志,我向往巅峰的武道,却无缘触及,就这么简单。”

裘帮主与那些入魔的人不一样,他话语冷静,瞳孔也不似天魁派褚长老那般血红,更没有将自己燃尽。

“你没有疯?”

“我为何要疯,你们不来搅局,我只需再演一段时日,就能从魔门老怪手中赚取更多法门。”

“裘某能成为一帮之主,倒也不算庸才。”

“我接触这老魔的秘法后,以对探求武道的坚韧心志抵抗住了心魔幻法,并借机钻研,竟叫我挖掘一丝漏洞,并顺着这个漏洞反向利用他的法门。”

“哼,这是他小看我的代价。”

如果不是浑身魔气,裘千博这时候的谈吐配合他的长相,应该像一名带着傲气的儒将。

裘千博叹了一口气:“罢了,如今秘密泄露,一切都晚了。”

“唉,没想到这险些让我送命的苦肉计都被你识破了。”

“大龙头,我对你的智慧佩服至极。”

他又看向杨镇:

“不过,今时不同往日,以裘某此时的功力,如果不顾一切拼命出手,你们想毫发无损,那是绝不可能。”

裘千博说话间抬起右手,见其手掌被滚滚煞气包裹,一阵猛烈罡风发向四周。

只此一招,便知其所言不虚。

更为惊人的是,裘千博正散发着一股看淡生死、直面武道的气势。

如果一战,他会三合升华,打到燃尽。

那绝不是褚长老之流能比拟的。

杨镇没在意他的话,只是问道:“你打算做什么?去冠军城投靠魔门?”

裘千博道:“我去冠军城,第一时间就会死。”

“那老魔决不允许我这样的存在,这是对他的极致嘲讽,可以说是侮辱,裘某会远离此地,浪迹江湖。”

杨镇思索片刻:“裘兄今日能活着离开,非是因为你的功力.”

“而是顾念我们这许多年来的交情。”

“你走吧,再也不要回来.”

裘帮主深深看了杨镇一眼,又朝范乃堂、孟得功、苏运抱拳。

“裘文仲。”

裘帮主喊了一声。

“爹~!”

一位近三十岁的男人跪了下来,凄喊一声,连连磕头。

裘千博见状,身上的魔气微有起伏,但转瞬便坚定下来:

“这些年为父疏于俗务,你将帮内打理得井井有条,这很不错,以后,你就跟着大龙头。”

“孩儿.遵命!”

一脸冷色的范乃堂道:“裘帮主真是个狠心人。”

“哈哈哈!”

裘千博哈哈一笑,毫不在意,他像是挣脱了一切枷锁。

“杨老兄,告辞。”

话罢,朝着城东远离冠军的方向爆射而出。

瞧见他身影消失,杨镇四人的内心并不平静。

苏运不禁道:“我们与裘千博相识多年,今次才算真正认识他。”

“不过.”

“他的确有手段,竟把那些老魔戏耍一通。”

苏运看向冠军城方向:“这也算好事,那些老魔知晓后,便不敢胡乱施为,否则会有更多裘千博这样的人,那他们的脸可就丢尽了。”

杨镇嗯了一声,看向灰衣帮这个巨大的烂摊子。

“世伯。”

裘文仲躬身上前,杨镇一把将他扶起:“以后你就是灰衣帮帮主。”

“是。”

裘文仲将杨镇引入内堂,又听他道:

“你与你爹走向两个极端,他痴迷武功,你却精熟俗务。但在江湖上打拼,想让人服你,终究要靠实力。”

“世伯虽能做你依靠,但我年事已高,不得长久。”

裘文仲一惊,又反应过来,收起慌乱之色:“世伯有何教我?”

杨镇拍了拍他的肩膀,朝西边一指:

“文仲,牵一匹马,去那里。”

“那是.?”

杨镇沉默几息,终究还是悠悠开口:“卧龙山,五庄观。”

裘文仲深深看了杨镇一眼,杨镇又低声对他碎念几句,以作忠告。

他心中百转千回,最终在安抚娘亲过后,骑上一匹快马,朝西而去。

灰衣帮门口,范乃堂三人站在杨镇身边。

范乃堂坚定道:“大龙头,无论你有何想法,我们都支持你。”

“不错!”孟得功、苏运异口同声。

杨镇微微摇头,忽然问:“你们说,我给裘贤侄指的路如何?”

苏运道:“再正确也没有了。”

“裘千博的苦肉计厉害,心智也非常人能及,但我现在更觉得,易观主对我们说了反话。”

“什么反话?”

孟得功一愣,知道自己误解了,忙加上一句:“哪一句?”

苏运道:“就是那句:在下上不知天数,下不明大势。”

范乃堂拍了拍他:“从鬼门关走一遭就是不一样,苏兄弟的脑袋越来越灵光.”

裘文仲心怀忐忑,骑马直出城西。

想到前段时间副帮主刺杀大龙头一事,又想到老爹突然立地成魔,浪迹江湖。

还有杨大龙头给他指引的方向。

这一大堆东西,都需要时间消化。

现在要考虑的,是怎样面对接下来要见的人。

这位观主的名号已是耳熟能详。

但大龙头如此做法,实在叫人难以理解。

灰衣帮虽说在城内大势力中排名靠后,但也有众多生意,上千号人马。

如果汇入南阳帮,便能叫大龙头势力大涨。

甚至能让南阳帮在天下八帮十会中的地位再度攀升。

在裘文仲看来,这是最稳妥最不容易生出变数的。

可是,大龙头给了一个意料之外的答案。

裘文仲心中有些膈应,但还是选择听从安排,老爹一走,杨镇是他唯一的依靠。

否则湍江派就是他们的结局

“哒哒哒”

马蹄声越来越低,裘文仲下马牵绳,视线在两边田地中打量。

不少农人在田间忙碌,老黄牛发出哞哞的叫声。

终于

在卧龙山脚下,他见到了几位不同于农人的身影。

那年轻人左右身侧,各有一男一女两个小孩,看上去颇为灵秀,不像普通农户家的孩子。

定睛细看,才认定是那人。

“观主。”

拽着马靠近几步,裘文仲攥着缰绳双手抱拳,远远先招呼一声。

正在田边吃饭的周奕不由转过头来,没等他问。

“灰衣帮帮主裘文仲,见过易观主。”

这一次,他更正式的抱拳作礼。

灰衣帮帮主?

周奕脑筋一转,猜了个大概,将食盒盖上,也拱手回礼。

“裘帮主,所来何事?”

晏秋上去为他牵马,裘文仲来到田垄边坐下。

“是大龙头叫我来此。”

“你与裘千博是何关系?”

“那是家父,不过,他已离开南阳,朝着江都方向去了。”

这显然不在意料之中。

周奕还以为裘千博已死:“贵帮发生了什么事?”

裘文仲将自己看到的,听到的尽数告知。

周奕听罢,直呼精彩,若不是有外人在场,他真要笑出声来。

周老叹玩脱手了,得意的作品带着他的魔功直接跑路,这离奇程度足以媲美任老太爷诈尸。

“家父沉迷武学,这次得了魔门秘术,恐怕再也不会回来。”

“大龙头叫我”

裘文仲轻呼一口气:“大龙头叫我遵观主号令。”

周奕微微摇头,“你也瞧见,本人上山修道,下山耕田,微末本事,哪能指挥大帮大派。”

“回去吧,帮我谢过大龙头好意。”

听到周奕拒绝,裘文仲心神一松。

他也不认为跟着五庄观会有什么前途,易观主主动拒绝,这时回去不算违背大龙头的话。

那么融入南阳帮,应该不成问题。

正想起身告辞,忽然惊觉。

易地而处,自己会心动吗?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那可是一整个帮派的财富,能号令上千帮众。

易观主拒绝得这样干脆,似乎没将灰衣帮放在眼里。

再一想.

大龙头将自己指向卧龙山,易观主又将自己指回南阳城。

这.

一股冲动压在身上,裘文仲从要站起来的姿势便成了换一个位置坐。

“易观主不必操心帮中内务,家父常年练功,琐事都由我负责,观主在山中练功,不会有任何妨碍。”

“只消观主接受,我好带着帮中三位长老,七位舵主一道拜山见礼。”

“其余诸事,皆不用观主操心。”

“且有任何吩咐,文仲都会照办。”

裘文仲起身作揖拱手,又加了一句:“方才大龙头的吩咐已被观主拒绝,此时乃是我心甘情愿。”

周奕闻言,不禁笑了:

“拜山就免了,帮内现在定然混乱,你去善后吧。”

裘文仲只听见这么一句话。

他心中疑惑万千,这时候豪赌一场,却也不问。

应声过后,牵马而退。

夏姝道:“师兄,这个人好机灵。”

晏秋指了指地面:“他方才想走,不知为何又坐了回来。”

周奕摇了摇头:“跟着我不见得就是好事。”

“这灰衣帮的帮主、副帮主都没了,实力大有折损。相比于灰衣帮,我其实更看重他这个人。一帮上下各种琐事,想想就叫人头疼。”

“若只有一个烂摊子,我决计不会接手。”

两小道童又叽叽喳喳讨论。

周奕细细一想.

杨大龙头有何深意?

仅仅是投桃报李,还是说.他已经知晓我的身份?

那么,这便是杨大龙头的态度吗?

“师兄,还要继续锄地吗?”

“锄地,你们也来。”

“好。”

两小撸起袖子,下到田里,随周奕一直忙活到傍晚。

田间的农人们散去,三人也荷锄而归。

踩着影子上山,一路闲聊,心中有种说不出的平和宁静。

这份宁静,或许是大多数人的愿望。

但是

这份愿望,很快便被打破了。

周奕连续耕田劳作,一连六日。

这一天,一匹快马疾奔而来。

鲲帮来此送信的人,竟是陈老谋。

周奕看到他时,感觉陈老谋的表情有些古怪,不过可以确定,有重大事情发生。

“天师自己看吧,我先走了。”

陈老谋将信送到,打马便走。

周奕站在田垄边,将一份信加羽急信摊开。

上方写道:

“朕闻黄帝五十二战,成汤二十七征,方乃德施诸侯,令行天下

然高元悖逆,窃据辽左,不修藩礼,屡犯边疆,兼勾连突厥,侵扰我辽东黎庶,是可忍,孰不可忍.!”

对高句丽的第三征,开始了

周奕把信一合,如果陈老谋在此恐怕会有些诧异。

因为某天师并没有多么惊讶。

只是很平静地将信看完。

这是一场挽尊之战,杨玄感的好兄弟兵部侍郎斛斯政,他竟然投靠高句丽,在杨广看来,这个人必须死。

周奕的心境起伏变化,生出一股迫切练功之念。

扛着锄头,直接返回卧龙山

就在这封诏书从东都传出后,四海为之一震。

本就来回奔波的救火队长张须陀彻底忙不过来了,东边揭竿,西边起义。

各大势力鼓动暗流,江湖大派随之而动

在尤宏达与大帝之流的逼迫下,蒲山公营终于憋不住了,李密改变计划提前来到荥阳。

远比过去低调的李密,在瓦岗寨拜见了大龙头翟让。

当瓦岗寨点起那一炷香时,军师沈落雁修书一封,言中原道书魔典现世,送呈南海仙翁

奕剑大师傅采林点派弟子,傅君婥抱剑出山。

东溟派巨舶上,李家二郎携其妹夜话东溟夫人。

东都独孤家,一位近百岁的老人正在被一位少女‘纠缠’.

天君席应沉心钻研紫气天罗,意外收到邪极宗拜帖,信中直言武道无上大秘。

岭南天刀站在磨刀堂前望着东都文书,召来银須宋鲁.

南来北往的武林人做着更频繁的交互,忙碌的马帮从塞北运回马匹,卖出了极为高昂的价格。

一时间,塞北马贼大寇群出。

竟陵之南的飞马牧场迎来更多拜客。

商秀珣孤芳自赏,将众多拜客拒于山城天险之外,她独坐高城之巅,一边吃果子,一边欣赏一幅奇特画卷.

……

……

(本章完)

第98章 圣帝当面

自东都诏令一出,天下皆沸,然各地调集之军亦往辽北。

杨广御驾涿郡,待五路大军会师,誓灭辽东粪土臣元。

然而,此一行并不顺利。

老百姓不是傻子,不愿送死。

杨广来到临渝宫,斩杀逃亡士兵,试图震慑,没想到适得其反,逃亡之人越来越多。

九州四海,义军更是与日俱增.

长江之上,四艘艨艟巨舰,高挂岭南宋旗,正逆流西上。

船头站着一位作文仕打扮的公子,脊直肩张,给人一种深谙武功的感觉。

“鲁叔,过到前方渡口,我们可就分开了。”

宋师道看向身旁那人,他年约四十,却满头白发,长着一把银白色美须,颇有大家气度。

正是岭南宋家著名高手,银须宋鲁,江湖人都知道他有一手强横的银龙拐法。

宋鲁闻言,拈须叹道:

“想当初文帝在时,家主纵有雄才大略,仍不敢轻举妄动。如今内乱外忧,朝政败坏,杨广此去辽东,完全没看清天下形势。”

宋师道笑了笑,没有延续宋鲁话题。

“只希望今趟能把生意做成。”

岭南宋家一直从事一项最赚钱的行当,就是从沿海郡县,把私盐经水路运往内陆,谋取厚利。

他们与巴蜀独尊堡联姻,关系甚密,将私盐运往巴蜀,再由独尊堡分发当地盐商。

武林判官解晖在巴蜀势力极大,故而这条盐线,被两大势力吃走一大半,别家纵然眼馋也无能力插手。

可到了中原,宋家的影响力就削弱不少。

比如东都、襄城、南阳等地,这般生意多为宇文阀所控。

旗下海沙帮稳稳压制宋阀手下的水龙帮,这等格局,已持续十数年之久。

可是

近来出现一桩怪事,宇文阀、海沙帮高手竟在南阳连连折损。

宇文化及之子、妖矛之徒、海沙狮王、宇文无敌一名得力干将,全部惨死。

一些人连尸体都没能找回来。

原本水龙帮勉强在南阳占个一成生意,且随时有可能被对手吞掉。

眼下,却叫他们生意越做越好。

以南阳为缺口打入中原腹地,如此机会,宋家岂能错过。

宋缺有一子两女,二公子宋师道专责私盐营运。

为显重视,由宋师道亲身前往南阳。

宋鲁拈着银须,见渡口将至,目中闪过戒慎之色。

“南阳虽无战火,却也不似善地,死掉的这些人来头不小,各有身份。”

“可见,南阳一地的江湖人不太讲江湖规矩,只怕我宋家的名头也不是那般好用。”

“你此行务必小心,不可在别人的地界与人斗狠。”

宋鲁想到什么,又道:

“南阳多现魔踪,高手层出不穷,更传有魔典现世,咱们井水不犯河水,你切不可牵扯进去,以免陷入魔门道统之争。”

宋师道点头:

“鲁叔放心,我会收起好奇心。”

二人正说话,忽然一齐看向江岸。

只见一人正在岸边急奔,他身后追了七八人,那急奔之人回头一掌,一股凶悍的魔煞之气打得两名追兵喷血暴毙!

罡气扑过四丈,腥风吹到了宋师道与宋鲁的脸上。

二人眼中闪过异色。

岸边有人大喊:

“舵主,他就是从南阳逃出来的那家伙!”

“快追!”

又有人大喊:“给我拖住他!”

宋师道与宋鲁没有插手,见后方人追得紧,那逃命之人一个急停,急促转身反冲人群。

一双铁掌拍死两人,又将那名舵主兵刃打断。

连消带打之下,追来的八人不一会就被他杀个干净。

之后

那带着一丝儒雅之气的脸转向了宋鲁与宋师道。

宋家巨舶上的高手汇聚过来,宋鲁一伸手,将他们止住。

岸上那人看了一眼宋家旗帜,与巨舶逆向而行,取道江都。

“被杀掉的人像是来自巴陵帮,这几人怎有胆追这样的高手?”

宋师道隐隐感觉不妙:“还有,南阳逃出来的人,这又是何意?”

宋鲁沉脸朝后吩咐:“你们几个不要去巴蜀,陪护二公子去南阳。”

“是!”五名精干刀客一同应诺。

“此人的武功路数我从未见过,似乎是魔门人物。”

“但要说巴陵帮追击魔门中人,又不像是这些人的行事风格。”

宋鲁疑云大起,举目望向南阳。

“这龙兴之地,不知发生了什么。”

“总之,你要小心。”

“一旦敲定生意,立即从南阳抽身,其余事交给水龙帮打理。”

……

卧龙山上,陈老谋正瞧着安逸作画的某天师,不由在一旁念起最新消息。

这些消息不再局限南阳一地,而是关乎天下形势。

“延安人刘迦伦聚众十万,自称“皇王”,建元“大世”,并与陕北稽胡族联合,震动关中!”

“被张须陀击溃的孟让东山再起,他攻占盱眙,焚毁杨广行宫都梁宫.”

周奕摆了摆手:“陈老,你不用再念了。”

陈老谋又简述道:

“翟让、张金称、高士达、窦建德、杜伏威、郑文雅眼下真是烽烟四起,烧遍九州,杨广还在怀远镇,大隋已是无力回天。”

他不禁问道:“天师还能坐得住吗?”

“当然坐得住。”

“那刘迦伦势大,但左骁卫大将军屈突通不是来了么。”

陈老谋听罢,微微一怔。

因为这消息他还没念出来:“天师给我一种诸葛再世之感。”

“静卧山岗,却知天下事。”

周奕笑道:“我太平道最是安分守己,他们先打,等我把账收完再说。”

陈老谋与他相处日久,已深谙其意。

“与你欠账的两位,现在已被大龙头盯上,他们与漠北做生意,杨镇不会管。但这一次,任志却是得了失心疯,上了突厥人的贼船。”

周奕把笔一丢:“难道他与朱粲勾结?”

“猜对了。”

陈老谋冷笑:

“准确来说,是突厥人与朱粲合作。这帮草原人想趁此机会叫大隋更乱,那科尔坡在任志的帮助下,准备将一批精良的马具、三棱响箭卖给朱粲。”

“几乎是让利出售。”

“科尔坡本想与杨镇合作,又贿赂城内各大势力,不过这些势力安居南阳,各守底线,便没能得逞。”

“如今他希望朱粲掌权,这个食人魔一旦控制南阳、冠军,可想而知是利于草原的。”

周奕来了精神:“我正愁此事。”

“不把这笔账算清楚,我想外出做事都有顾虑。”

陈老谋开着玩笑:“天师准备攻占哪一城哪一郡?”

“没有,我只是想出去散散心。”

陈老谋点头赞同:“确实该出去联络其他势力,届时大旗一举,各地响应,才可称得上当世大贤良师。”

“杨大龙头还在迟疑,我觉得他最终会来拜山。”

陈老谋将手上的消息搁在桌上。

周奕又嘱咐两声,陈老谋便返回南阳城去了

两日后,南阳天色大变。

“轰隆”声连响,雷鸣裂空而作。

大雨倾盆而下,天空像是裂开一道口子。

山涧初鸣于石罅,俄顷成涛。溪泉骤涌于幽蹊,霎时作沸。

天空中的雷鸣一道又一道钻入周奕耳中。

他未受到丝毫影响,静静坐在道观后院。

手阳明大肠经练通已有三日,他本在练第九条正经足太阳膀胱经。

随着玄门内功再度增长,久久没有气发的至阳穴终于风隙大开。

观外风雨大作,青嶂倏变苍墨。

而周奕体内,也像是有一场狂风暴雨。

不远处的表妹已有感知,她轻挪脚步,拿着画坐到通往后院的过道上,不让任何人打扰。

一道又一道真气注入至阳穴中,这个像是填不满的窍穴,终于在周奕精卫填海石式的不懈努力下,骤然在体内气发。

从任脉膻中、督脉中枢,任督二脉气息串联。

终于,至阳大窍彻底打开!

原本膻中穴中储存的煞气,被顷刻炼化。

成为了最纯粹的真气,融入流淌在体内的真元之中。

周奕练气速度极快,可毕竟日短。

体内功力虽然精纯,却比不及老牌江湖人深厚。

这一大股煞气真元,直若旁人十年苦修。

同时,只一运功,方圆十丈之内,虫行蚁走的细微声响,都能从雨水中辨别。

这等乱中听音的手段,相比于江都第一高手石龙,也尤有胜之。

周奕从打坐中睁开眼睛。

提气于丝竹空穴,二目像是有一道电芒闪过。

此乃道门高明修炼之士才能有的异像,唤作虚室生电。

足以证明,他并非只是修练魔功那么简单。

周奕看到阿茹依娜抬起头朝他看,回纥少女幽蓝色的瞳孔在他此时的眼力看来,更加清澈明亮。

体内玄功、魔功,更自如的切换。

让周奕生出一种随心所欲的欢快感觉。

拔出身侧湛卢,真气一注,登时刃光湛湛,映人眉眼。

叫人一看,便晓得是玄门正宗法门。

可等他任督二气行过,至阳大窍的魔气显化让周奕本人也不由一怔。

只见湛卢一片漆黑,上方魔气如火焰一般跳动。

没有错,感觉剑上沾了魔火,至阳之力腾腾而沸。

周老叹练魔功,将自己双目练的如同两盏鬼火,这是一种魔道真气具现显化。

可与周奕这种显化相比。

老叹的艺术品只算是简陋的民间粗瓷,周奕的却是釉面莹润如玉的精瓷。

这是老叹在追求的精极之美。

“你”

回纥少女的表情不由变了,迈步走来:“你的功力增长了许多,难道是将道心种魔大法练成了?”

“谁说我练的是道心种魔。”

周奕说话时魔气全收,转变成玄门高士。

一看到他温和宁静的眼神,或许会忍不住向他求教道门经卷。

依娜上下打量着他,想到他的身份,不由小口微张:“太平鸿宝。”

“怎么样,有没有弱了第五奇书的名头?”

依娜显然认可了五大奇书的说法。

“嗯,很特别,你有两种截然不同的气势,而且是在神志清醒的状态下。”

“也许你适合修炼娑布罗干中的最高秘卷,可惜那智经只在大尊手中.”

她摇了摇头,自己断了这个话题。

“其实我适合修这个。”

周奕掏出《老子想尔注》:“其实神奇的源头,都在这里。”

少女盯着那道卷,忍不住说道:“可以借我看看吗.表哥。”

“看吧看吧。”

周奕非常大方,把经书放在她手中,随后迈着轻快的脚步去了前院大殿。

少女的目光有一瞬间被他的背影勾走,又快速回到经卷上。

这几乎是太平道的镇教宝典,极为珍贵。

她看过某天师翻过很多次,尤其是这段苦修的时间。

一想到这些,心中有股被信任的感觉。

望着院中桃树,望着那翻新的屋瓦,五庄观的古朴色调,渐渐取代了塞外草原无垠的绿。

周奕走到黄老大殿,烧起一炷香,絮絮念着:

“弟子不踏实的心总算安定了一些,未来时光漫漫长,二老多多关照。”

给黄帝老子敬香,插入香炉。

回身聆听飘蓬大雨,心情颇为舒畅。

二目不由飞去江都方向。

“先把手头两笔账算清,再找个合适的时候与石龙道友论道。”

一念及此,脸上不由泛起盈盈笑意

观外滴滴答答,大雨三天三夜还在下。

一阵脚步声打乱周奕清修。

“大龙头,里边请!”

杨镇二顾卧龙山,被两名壮汉延请入观。

周奕从后院迎来时,杨镇和苏运正摘斗笠,身上的蓑衣却没脱。

双方见面打了个招呼。

“今日怎不见范兄与孟兄。”

“他们也想来此,却是走不开。”

杨镇接过夏姝递来的茶水,大喝一口。

苏运道了一声谢,把茶水搁在桌上。

“观主可猜到我们的来意?”

周奕看了两人一眼,心觉没必要藏着掖着,直接说道:

“因为科尔坡与任掌门的事。”

“正是。”

杨镇对于周奕知晓消息毫无意外:“杨某迟疑不决,请观主教我。”

“简单,就一个字”

苏运问:“哪个字?”

“杀。”

二人听罢,瞩目看他。

周奕轻飘飘说道:“朱粲是南阳城最大的威胁,他是一头恶狼,此时杀二贼,便是亡羊补牢,为时未晚。”

“当今天下,烽烟处处。”

“这科尔坡听令突厥可汗,狼子野心,任志执迷不悟,勾结外贼,南阳想在乱世之中独善其身,必先安内。”

“大龙头以为如何?”

杨镇没开口,苏运直接道:

“其实大龙头与观主看法一致,只是心里那一关还没过去。”

周奕宽慰道:

“大龙头行之以仁,顾念旧情,就比如面对那裘千博。可裘帮主与任掌门心思不同,一人向武,一人为利,任掌门已是利欲熏心,大义小义置之脑后。”

“既然如此,大龙头何必与他再讲仁义。”

杨镇微微沉默,吞尽盏中热茶。

“多谢观主。”

“我们五日后便动手。”

杨镇说话,与苏运一道告辞了。

周奕送二人出观门。

“师兄,他们是来问策的吗?”

“当然不是。”

周奕望着山路:“杨大龙头一心守护南阳,当下不愿受战火波及,势必铲除后患。”

“那他为何赶雨至此。”

“这我就不清楚了,或许是表明态度,或许是单纯告诉我要动手的时间。”

“毕竟这是南阳帮内部才知晓的,陈老谋也打听不到.”

杨镇来过之后,周奕便召集观中人手。

大龙头打突厥人,卧龙山自然要帮帮场子。

“要我帮忙吗?”

“不用。”

周奕冲着回纥少女笑了笑:“这次是南阳帮主场,我只是去捡点便宜,你在家守着吧。”

安排好一切。

周奕正计算着收账的日子,没想到,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杨镇登山后的第四日,五庄观门口吵吵嚷嚷。

“你这道人无理取闹,我家观主什么时候欠你金银。”

“道爷不屑说谎,让我见你家观主。”

门口几人还是拦他。

那道人生气了,喊话声音极大,在观门外大叫道:“欠债要还钱,做人不能太周奕。”

“进来进来!”

某天师身形闪出观外,将那矮胖道人拽了进去。

“哈哈哈,我就知道是你!”

木道人入了道观,咧口大笑。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周奕望着这矮胖道人。

“这还不简单?”

“道爷我稍微打听一下,近来哪里大事频发,哪里神神叨叨的事情最多,自然就能找到。”

“不过.”

木道人四下打量着五庄观:“这不是那嘴臭乌鸦的老窝吗?”

“鸦道人回扶沟祖观,便将这道观赠予我。”

“原来如此。”

木道人说话间伸出一只手:“说好的金子呢?”

“是李密欠我们的金子,不是我欠你的金子,你别把账搞错了。”

周奕瞪了他一眼,见他要说话,于是抢话道:

“不过你跑来找我,看来是没什么盘缠了。这样吧,大家是老朋友,明天晚上我带你去干一票大的。”

“又要烧大营?不去,不去。”

“放心,风险小,回报高。”

周奕拍了拍他的肩膀:“就是去把突厥可汗的一个窝给端掉,你能拿多少东西,全看你的本事。”

周奕又把细节讲给他听。

木道人心动了。

接着,他回房取来一物,交在他手中。

“上次你给我全性法门,今次我给你一门佛家秘术,对镇压心魔大有作用,正适合全性之道。”

木道人将“心禅不灭”的抄本拿在手中。

他由动入静,细细看了起来。

半盏茶时间,木道人便察觉此功大不简单。

他认真去看心禅不灭所记。

字文虽少,却大而简之,禅机处处,深指人心。

木道人笑着看了周奕一眼,深觉自己没有看错人。

不过

想要精通这样一门佛门秘术,必然要大量时间。

“这是一门极易上手的禅功,我花了几个晚上,基本领悟透彻。”

周奕实话实说,又叮嘱道:

“心禅不灭是一位高僧所授,虽未言不能另传,但你得此法,需得守密。”

木道人点了点头,这道理他岂能不懂。

忽然一愣,想到周奕前面那一句话。

几个晚上?领悟透彻?

他不禁回想起自己的“天霜凝寒法”被学走的过程。

痛苦回忆涌上心头。

差点又叫他生出心魔。

“非人哉,非人哉”

木道人来回诵念,不将周奕当人看,这么一来,他又平和许多。

“道爷本想找你拿点盘缠便走,没想到又被你使唤。”

“看在你够朋友的份上,道爷陪你再杀一回。”

“好兄弟!”

周奕拍了拍他的肩膀,很是欣慰。

“对了,你认不认识一个凶巴巴的小丫头,着一身黑衣,拿着一柄剑。”

“嗯?”

木道人翻着旧账:

“当时我只是实话实说,她却不许我讲你坏话,差点拔剑动手。好在道爷肚里能撑船,不与这小丫头一般见识。”

“当然认识,不过她一点也不凶。”

周奕劝道:“如今我朋友遍天下,你行走江湖时,只管说我好话,这样你的朋友也遍天下。”

“放屁。”

木道人一脸不信:“我寻李密要账,他手下人知晓我俩有往来,立时发难。若非道爷功力有进,只怕已被神箭手射死在梁郡。”

周奕还没来得及说话,阿茹依娜从外边走了进来。

看了两人一眼,清清冷冷地转回后院。

木道人哦了一声,像是开窍了。

“下次遇到这样的,就说与你交好。碰到李密那样的,就说与你作仇。如此一来,道爷我风生水起。”

“木道长,你真是大聪明。”

“……”

其实木道人来不来都无影响,周奕是真打算带他赚一笔,毕竟上次攻入宇文成都大营,什么都没捞着。

科尔坡这狗贼,那可富得流油。

木道人本打算来借点盘缠,顺便看望一下为数不多的朋友。

听到周奕有麻烦,他也愿意帮忙。

两人互相埋汰,却是说说笑笑。

阔别重逢,周奕知他好酒,于是拿出观中最旧陈酿。

欢饮数餐,酒水满足。

翌日运功逼出酒气,准备动手.

淯阳郡在南阳之北,连有一条涅水穿郡而过,直往新野。

临近夜晚,自涅水上游,正有大船小船十数艘,顺流而下。

这些船全泊于汉县码头。

几日大雨,码头涨水,津桥木板半没于水中。

码头附近有个大货舱。

舱中货物除了从淯阳郡购置,其余便是从南阳城中运出。

冠军与南阳的生意并未断绝,但一直有所控制。

其中并不包含大宗战备兵械交易,唯有镇阳帮与朱粲做这部分生意,那也是有严格控制的。

任掌门利用城门防务、采买之便,科尔坡才能将城中庞大的兵械运出。

今夜是淯阳郡采买到货。

双方点算之后,

科尔坡便差人装车往西,直去湍水上游。

那时朱粲大船等候,顺流而下便收入冠军城。

可是

任志与科尔坡自以为机密,却没想到,就在他们点算货物的当口,大队人马已沿着涅水逆流而上。

南阳帮与灰衣帮的大批人手,赶着夜色,忽然冲入汉县码头!

放在最外边的暗哨,被两帮高手除个干净。

等码头明哨察觉,已经太迟。

科尔坡与任志在码头聚集了三百多人,可不算灰衣帮,只南阳帮杀来的帮众便有八百余人,且全是精锐。

杨镇亲身至此,范乃堂、孟得功,苏运齐至。

汉县码头,基本是一边倒的屠杀!

安静的夏夜,被喊杀声与兵器交击声打碎。

科尔坡身边不乏高手,还有极擅骑马作战的突厥精兵,可身陷渡口,无有发挥空间。

当任掌门与科尔坡看到那位手持偃月刀的杨大龙头杀来后,便放弃了最后幻想。

“杨镇,你会后悔的——!”

科尔坡的怒吼声带着滚滚真气响彻黑夜,他与一众突厥高手逃向冠军。

杨镇对他的威胁无动于衷,一路追杀。

任志没有跟随科尔坡,他跳入涅水,反朝南阳方向走。

这时的任志很清醒。

只要能回城,那就有机会。

把城中所有的荆山派门人调集起来,还有数千之众。

杨镇不愿看到内乱,他便有谈条件的资本

夜色渐深,南阳城内霍记商铺发生大战。

铺中的突厥精锐、科尔坡豢养的江湖客与破门而入的收账人员展开恶斗。

铁塔壮汉与矮胖人再次配合。

当初他们随着某天师大闹鹰扬府军大营,火烧连营,如今这小小的商铺,在他们眼中自然算不上挑战。

是夜,城内还有多处混乱爆发。

天魁派高手配合南阳帮趁夜动手。

杨大龙头进行了一次罕见的除草行动,城内其他势力也感受到了,但是并没有选择将事态扩大化。

大家都在观望,同时连夜清点荆山派的产业。

比如镇阳帮的侯帮主,他已经笑傻了。

这次大龙头调查任志,侯帮主不声不响出了大力。

任掌门一倒,荆山派与镇阳帮的合伙生意,全成了他的。

镇阳帮内堂,侯帮主听着城内的骚动,一边笑一边拨打算盘,显然也是一位算账好手.

“外边发生了什么?”

阳兴会内,云长老望着去而复返的季亦农。

“哼,任志那个傻瓜。”

季亦农满脸嘲讽:

“他这么多年算是白混了,真把杨镇当成瞎子,当下战乱四起,他却活在三年以前。更何况,杨镇已警告过一次,他竟敢与朱粲勾结。”

云长老的表情毫无波动:

“那也正好,你去收拢荆山派的人手。”

“这城内要那么多话事人做什么。”

季亦农点头,又听云长老慢悠悠道:“邪极宗的人既然在冠军城,今夜也许会有动作,你派人.”

“算了,你的人不靠谱,还是劳驾你跑一趟吧。”

你怎么不去?

季亦农的八字胡一抖,心中直骂娘,但还是笑嘻嘻地办事去了。

亥时深。

南阳城北,衣衫全湿的任掌门回望了汉县码头一眼。

目中恨意闪烁,他用宽大的手掌狠狠在脸上揉了几把,壮了壮精神。

任志朝北城门的城墙张望。

他眯眼聚光,没朝城门走。

绕着护城河向东,小半个时辰后,只借着星月光芒朝城中瞥上一眼,他就能知道荆山派的方位。

这绝对是最稳妥的回城方式。

当下运转轻功,在城墙上连踏几步,一个翻身,进入城内。

荆山派距离城墙并不算远。

如果有骚动,以他的功力,站在这里绝对能听见。

很好,荆山派并无异状。

杨镇虽有改变,但骨子里是变不了的。

最坏的情况便是丢掉面子求饶,一样能活得好好的。

后路无碍,任志心中稍宽,脸上恢复神采。

可是

他才迈开几步,就听到明晃晃的脚步声。

这条路叫做湍洄北街,直通荆山派。

两边巷道甚多。

任志盯着其中一巷,忽见一道人影闪出。

他微微皱眉,因为这人的速度非同一般。

更叫他心寒的是,他看清了来人面相,此间意味着什么,已是不言而喻。

“易观主,是你。”

“任掌门,你乃是大派掌门,怎如此低调,连正门也不走。”

任志心中一股恶气生出,面上却无有体现:“易观主何必如此,此前我们之间有点误会,但任某愿意做出补偿。”

“只要观主满意,哪怕万贯之财又如何?只当是任某的一点香火钱。”

“妙。”

周奕笑道:“任掌门深谙江湖规矩,这样好了,你赔一样东西给我,这误会就算了。”

“观主要什么?”

“命,你的命。”

说话间,周奕漫步朝他走去。

一种巨大的压迫感萦绕在任志心头,他起先还有一战的信心,此刻,却被这股气势所慑。

心中迟疑是战是逃。

但是

只在他脚步微微后挪萌生退意时,周奕顿时抓到他心神上的破绽,这种感觉非常奇妙,此前与人对敌时决计无有这份敏感把握。

江湖高手比拼,也牵扯意志上的对决。

这时惊云神游踩出,骤然欺身而上。

他甚至没有动剑,右手成爪,直取面门,左手却诡异划向腰眼。

任志没觉得这两招有什么特殊,只是

对手速度极快,那右爪几有幻影!

他不敢硬接,旋身错步,从袖中滑出一柄短剑,挽出剑花直刺肩井穴。

岂料周奕爪风陡变,五指裹挟冰色真气,竟如铁钩般绞住剑刃。

其指间寒气密布,顺剑直导脉穴!

任志差点中招,赶紧松手,那短剑失去他真气附着,登时咔嚓一声,被生生截断。

他往后一靠,抵住一方官署门户,后背撞上门板。

周奕乘势追击,右爪带起尖啸,爪风过处,任志背后门板先是出现五道指痕,跟着轰然爆裂。

“嘿~!”

任掌门不及细想,抬腿踢飞官署廊檐灯笼。

借助火光闪跳,看清对方虽然招法奇快,但路数不精,固有稍滞。

于是左袖一滑,又一柄短剑冒出,这时剑诀一变,施展与方才迥异的左手剑法,真气灌注,剑走偏锋刺向肋下“期门穴”!

周奕不闪不避,右手忽做鹤形,配合道门玄功,手法一变,鹤影飘飘,难以捕捉。

这时仙鹤手一夺,拍中任志小臂,穴道受击,这左手剑法被破个干净。

任志再落一剑,心神有失。

接着更是瞧见让他亡魂大冒的一幕。

只见对方左手忽然抓来,那手不再是玄门内功,而是魔气蒸腾,五指前端如有五团冷焰,至阳之气精纯已极,已经到了影响武人精神的地步。

任掌门只看到后爪追前爪,正要提振内功,却被人扣住膻中穴!

一道真气打入膻中,登时截断任督真气行走。

丹田之气再也提不上来。

“任掌门,你的本领很稀松嘛。”

任志气得颤抖,极为不甘:“我心神有失,被你步步占据先机,你放了我,我们再打过。”

“你一派掌门,怎么说这种笑话。心神有失难道不算败?”

周奕摇了摇头:“你是欠账之人中最差劲的一个。”

任志咬着牙,忽然问:“你到底是什么人,为何一会是魔,一会入道,这又是什么武功?”

“自然是五大奇书中最神妙的一本。”

周奕懒得啰嗦,一掌按下。

任志还在回味什么五大奇书,便浑身一颤,气断而亡。

周奕抓着任志后颈,踩上城墙。

准备将他丢入湍水。

忽然

一道极为迅速的人影从另外一头巷口窜出,正朝他这个方向看来。

周奕本能用任志的尸体往前一挡。

于是

被云长老派来打探消息,听到打斗动静寻过来的阳兴会季会主,看到了毕生难忘的画面。

城墙垛口之后,一轮残月高悬。

荆山派掌门人任志被人抓着后颈,脑袋歪在一旁,那对死人眼,正从上往下盯着他看。

在任掌门背后,有一个看不到脸的黑衣人。

一股熟悉又陌生的魔气,还残留在空气中。

接着

季亦农感觉自己被一道气机锁定,如果这时要跑,他绝对可以退走。

但是

想到自己的脸已经暴露出来,心中多有顾虑。

季亦农快速权衡,抱拳说道:“不知是圣门哪位前辈当面。”

高墙上的人没有说话.

可是,却用一种比说话管用一万倍的方式回应。

一股诡异精纯的魔气冉冉升腾,任掌门成了附魔之物,整个人被至阳魔气包裹,如同火焰一般燃烧!

那不是真的火焰,而是一种真气显化。

云长老在初初接触季亦农时,曾经展露过魔门真气。

但与之一比,简直是云泥之别。

季亦农已经加入阴癸派,是个识货的,越是识货,越是怕得要死。

魔门之中能有这股气焰,又在南阳城附近,那还能是谁?

邪.邪帝!

一瞬间,季亦农后背全是汗水,现在他跑都不敢跑。

除非与裘帮主一样浪迹天涯。

季亦农的思绪转瞬形成,直接双膝一跪,颤声喊道:

“不知是圣帝当面,多有冲撞,季某真是罪该万死。”

这时头也不敢抬。

江湖规矩,不能看脸,看脸准要死。

高墙上传来一道年轻,略显沙哑的声音。

“你便是阳兴会的季亦农吧,听说你在为阴后做事,我正想上门找你。”

果然,邪帝什么都知道!

这年轻声音,比云长老和谐多了。

却不知是什么样年岁的老妖怪。

季亦农被叫出阴癸派身份,直接吓了个半死,他脑筋急转,想到了一条活命之法:

“圣帝在季某心中远胜阴后,只惜无缘得见,今得垂询,恳请给季某一个效力圣极宗的机会。”

“有趣.”

那年轻声音道:“你就不怕阴后杀了你?”

季亦农道:“圣帝要杀我更是轻而易举,现今为圣极宗效力,季某此刻等于赚了一条命,受了圣帝救命之恩。”

“属下愿意藏身阴癸派,为圣帝刺探虚实。”

让季亦农窒息的几息沉默后,年轻声音再响:

“你的命保住了,回去吧,好好效忠阴后。”

“遵命!”

季亦农爬起来,又行一礼,转身跑向阳兴会方向。

他想哭,又想笑,表情不知道有多么难看。

周奕望着他的背影,不由笑了起来。

这季会主也太太能搞事了。

站在城墙上,他的目光朝南阳郡城一扫。

连续收拾了湍江派、荆山派。

其余灰衣帮整个靠向五庄观,南阳帮、天魁派与他交情深厚,镇阳帮被小凤凰捏着钱袋子,朝水帮的曾帮主是最老实的一位。

如今阳兴会也在某种意义上投了过来。

整个南阳郡城,可以说是再无威胁。

大后方,基本稳固。

周奕抬手,将任志的尸体随手丢入护城河内,汹涌的湍水直接将尸体卷走。

他迈着悠闲的步子,返回卧龙山。

不久之后

阳兴会,密室内。

“你怎么满头大汗?”

云长老半倚着垫着毛毯的软榻,有些嫌弃地斜了季亦农一眼,见他一副心神恍惚的样子,不由追问一句:

“怎么了?”

季亦农直勾勾望着她:“云长老,我.我好像看到邪帝了。”

云长老坐直了身体:“你再说一遍。”

“他站在高墙上,黑色的魔气如火焰一般燃烧在空中,荆山派任掌门被转瞬杀死,我站在几十丈外,动也不敢动。”

云长老站了起来,死死盯着季亦农:“你没有看错吗?”

“那是我看到的全部景象,一个字都不会错。如果现在顺着护城河找,应该能捞到任掌门的尸体。”

“长老,要不要捞?”

“捞个屁!”

“他有没有看到你?”云采温现在只关心这个问题。

她打开半扇窗,有些心悸地朝外边看了一眼。

季亦农长呼一口气:

“如果看到的话,季某应该没机会活着回来”

……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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