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3章 有人得意,有人失意

二月省试放榜。

章越与郭林,章丘一并坐着马车前往礼部贡院看榜,而章实于氏坐另一辆马车同去。

这时贡院还未张榜,无数人都涌至榜单前去,争着一个好位子。

章实于氏二人也是心情焦急,自己先是挤开了旁人在榜单下占得一个角落等候放榜。

章越在马车旁等候,身旁则是郭林,郭林不愿看榜,故陪着章越说话,至于章丘则是紧张地坐在马车里,听着外头消息。

章越与郭林聊了两句,却见一人走来,对方对章越拱手道:“见过状元公!”

章越笑道:“原来是冲元兄!”

原来对方是许将,章越与他在制举之前相熟。对方文章才学都一等一的,章越不敢因对方是布衣而看轻,自那以后二人定了交往。

许将常至章越府上谈及文章及朝堂之事。

今日张榜许将作为本科考生,也是来看榜的。

许将笑道:“状元公,何故在此看榜啊?”

章越笑道:“舍侄与吾师兄今科大比,故而与他们一并到贡院来!”

许将知郭林的才华道:“郭兄学问踏实,必是高中!”

郭林谦虚地道:“不敢当,许兄文章才华才是当世一品,实有沂公(王曾)当年之词气。”

章越笑了笑师兄也会奉承人了,王曾科举连中三元,还官至宰相,属于读书做官都很牛的人。而且他一手文章更是好,好的什么地步?在范仲淹以前,他的赋文都是可以拿来科举范文。

当时考生都是照着王曾的诗赋来作科举文章,由此可知许将的文章牛到了什么地步。

三人正在聊天,正好一旁走来一名十五六岁的青年男子,向许将行礼道:“冲元兄也来看榜吗?”

许将笑道:“是元长啊,你怎也在此处?”

对方道:“一位族亲今科放榜,我也来凑凑热闹。”

许将笑道:“来,我与你引荐,这位是章状元,这位是他的同乡郭师兄!”

对方听了又惊又喜对章越道:“请恕在下眼拙,不识尊驾在此,哦,郭师兄幸会。”

章越笑道:“这位仁兄真可谓相貌堂堂,他日非池中之物。”

对方道:“不敢当,不敢当。在下蔡京,草字元长,乃兴化军人士,久仰状元公文章才学,方才无状之处还望海涵。”

蔡……京?

章越感觉自己嘴唇有些发抖,你妹,自己这啥运气,自动吸附奸臣的被动属性又发动了吗?

一旁郭林问道:“元长是兴化军人士,怎会在京中?”

蔡京向郭林友好的一笑,自动解释道:“好教郭兄晓得,家父讳准,是景佑元年的进士,与蔡计相乃是族亲,在下与舍弟十三岁便随父来至京师在计相家中读书至今。”

章越想起来,自己当初去蔡襄府上时听闻有两个族亲在他家中读书,原来正是蔡卞蔡京两兄弟。

要放榜了放榜了!

但听外头传来声音,无数人都翘首以待,蔡京对章越道:“不知郭师兄名讳籍贯,我已是花了钱雇得京中几个破落户在榜前看榜,等闲无人敢于他们相争。”

“等得了消息便传出,如此也免拥挤之苦。”

章越道:“元长办事真是周到。”

当即章越将郭林与章丘的名字籍贯告诉了蔡京,对方得讯后立即告知里面的人。

张榜后,所有人都往榜单前挤,独章越等人甚是悠闲。

蔡京在一旁陪着说话。蔡京这人也很有本事,无论章越说什么话,他都能接住,若章越神色稍稍有些不耐烦,他即闭嘴站在一旁。

这时候已有人报信予蔡京,蔡京上前与章越,郭林,许将笑着道:“郭师兄,冲元兄皆是榜上有名了,冲元兄还是高中第七人,在下在此先恭贺了!”

一旁郭林愣在原处,许将则仰天长笑一声。

“恭贺冲元了。”

章越向许将道贺后拍了拍郭林的肩膀,又向蔡京问道:“可见得舍侄呢?”

蔡京道:“暂未在榜上寻到,或是看走了眼。”

马车上的章丘寂静无声。

章越点点头道:“甚好,多谢元长了。”

蔡京知章越与郭林还有话说,当即道:“在下要去族亲那报榜,先告辞了一步,再次恭贺冲元兄与郭兄。”

蔡京离去后,许将也与章越辞别,他此番高中,不少相熟的人与他道贺。

章越则与郭林留在原地。

“师兄!”

“师弟,方才是说我中了么?”

章越道:“是啊,恭贺师兄。”

郭林摇了摇头道:“不,我怎么能中了?我……我……”

“师兄,你苦尽甘来了。”

郭林摇头道:“不成,一定是错了,我定要禀明考官,我怎么会中了呢?”

“师兄,师兄!”章越道,“这不是你一直渴求之事,怎么如今梦想成真,反却是不信了呢?”

郭林看着章越道:“我过得太不容易了,以至于有一点点好,我都觉得不是我的,师弟你晓得么?我觉得不配。”

郭林渐渐泪流满面,依在马车旁抱头痛哭……

“师父师娘你们看到了吗?”章越仰起头。

去年郭师兄的父母都在家乡病逝,其妻大字不识却托人代为写信给章越,让自己帮着瞒着郭林,不要告诉他真相,让郭林安心赴考。

章越本一直要接师嫂带着郭林的儿子来京过好日子,但师嫂却道自己要替郭师兄尽人子的孝道,为郭学究师娘守丧三年。得知此事章越不由对这位只见过一面的女子肃然起敬。

章越如今再看着马车旁痛哭的郭林,亦是感慨万千。

章越坐在一旁对唐九道:“去脚店多买几壶酒水来!”

唐九应着声便去了。

章越看着此刻榜单,无数人的悲欢也在上演,有人登上巅峰,有人则陷入万丈深渊!

这一科的省试考官是范镇,王安石,司马光三人。

章丘落榜,章越自要为打听清楚,原来范镇,王安石,司马光对章丘的文章没有异议,相反还甚为赞赏,本要排一个不错的名次。

之后揭名一看章丘的年纪才十四岁,三名考官觉得章丘实在太过年轻,本朝没有如此年轻进士的先例,最后没有录取。

章越听着才释然,不过此事并没有完。

考后数日,主考官范镇下帖请章丘登门一趟。

章越知道后亲自带着章丘去范镇府上。

原来范镇闻之章丘是自己的姻亲后,便动了见他一面的念头。见面之时,范镇显露出对章丘的赏识,并当场解了自己的腰带赠之。然后范镇对章越言道:“此子前途宏远哉,你需好生栽培,你章家说不准能出第三个状元!”

章越当然是大喜,当场顺势让章丘拜入范镇门下。

范镇对章丘自也是有爱才之念,同乡好友苏洵当初即在他面前多次称赞章丘的才华,又兼之章越与章丘与族侄孙范祖禹同为国子监的同窗好友。

当即范镇便收下了章丘这个学生,并亲自教导。章丘因拜在了范镇门下,顿时落第的失意情绪消减不少。

同时范祖禹这一科也是高中,章越自也是给这位昔日老友送上了丰厚的贺礼。

除了章丘,章越最高兴的就是郭林上榜了。

郭林及第之日,自是喜极而泣。郭林读得本是明经科,但因明经科已取消,他这一次考得是九经科。

他正好为司马光所赏识,因为范祖禹是司马光的门下弟子。范祖禹去拜见司马光时正好拉上了郭林,结果对方一见之下便极为欣赏郭林踏实厚重的性子,留在舍下长谈后。司马光亲自送出门对郭林言道:“若我有女,定以汝为婿也!”

章越从旁人口中得知司马光对郭林的评价后,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而司马光如今可谓是如日中天,这建储头功落在他身上自是不用说了。至于什么考官不许考生结交,开玩笑,你能用这么龌蹉的想法来揣度司马光这样的道德完人么?

当然章越也很忙,自贡院见到蔡京后。

蔡襄便主动出面写了一封信给章越,说自己这个族侄蔡京十分仰慕他的才华,若章越有空闲不知可否指点则个。

章越一听直如全身掉入了冰窖。

这还粘上了?

章越心想还是老办法回信给蔡襄说,你是尊长,自己怎能为你族侄的老师呢?而且自己年纪也不过虚长蔡京三岁而已,相互为友,切磋切磋倒是可以。

有了这句话,蔡京时常上门来拜访。

蔡京很懂礼数,每次上门对每个人都礼敬有加,而且说话又好听,能办事。有次章实遇到什么难办事给他听了出去,蔡京过几日就给他办妥了。

故而章实一家对蔡京很是喜爱,但章越却是更头疼了。

到了三月殿试。

本是身子不好的官家,亲临延和殿主持了殿试。

官家点了章越的同乡旧友许将为状元,范祖禹入了进士甲科,但郭林殿试名次不理想,未得九经及第,只是得九经出身。

九经及第可直接授官,待遇等于进士甲科第六人一下,至于九经出身要么出为诸州长史,文学,要么守选。

但无论如何说,郭林已有了官身,司马光让郭林先耕耘苦学,等守选一年后再荐他为官。

有司马光这样的大佬为郭林保驾护航,章越自是十分放心。

(本章完)

第394章 急变

进入了三月,官家病情恢复似差不多。

众官员们倒有些习以为常了。

至和年间时,官家病倒时,群臣上下无主,甚至开封府知府王素进宫禀告禁军有政变的意图。

之后官家数度病倒,大臣们皆有了准备,宫里宫外也没出什么幺蛾子。到了这一次官家病倒,因确立了皇子的缘故,加之有了韩琦这般强势宰相,文武百官不如以往般六神无主了。

官家终于又康复,还主持了嘉祐八年的科举,钦点了许将为进士第一人。

唱名后韩琦率众宰执往东上閤门上拜表恭喜官家龙体康复。

一切似乎恢复了正常。

许将登门向章越请教期集之事,章越明白许将这等寒门状元的难处,当即借了他五百贯让他好好筹备,还将同榜及第的范祖禹,沈括介绍给许将,让二人入期集所帮许将的忙。

范祖禹是进士甲科入期集所自毫无问题,但沈括却差了一些,他是第五甲是‘相甲’,但这个名次一般入不了期集所。何况沈括还颇为木讷少语。

但谁叫沈遘是章越的主考官,他出知杭州前去信给章越托他照顾‘族叔’沈括。故而沈括考中后,章越便替他安排了。

却说沈遘治杭州时很有政绩,打压豪强,收拢士心。沈遘经常给章越来信,来信也就算了,信末总要问一句黄履的状况。

章越有些纳闷,沈遘到底啥意思啊?但章越还是在信里告诉沈遘,黄履已是从福建老家启程返回汴京了。

除了许将,范祖禹,沈括,嘉祐八年进士等于也给章越扩充了一次人脉圈。许将也请了进士第二名陈轩登门至章府拜访,陈轩是建阳人士,也算章越老乡。

陈轩还有一番恩典,进士唱名后要赐衣。陈轩的绿袍不合身,官家便亲解黄衣赐之。陈轩在章越面前谈及此事感激之情溢于言表。

还有一人名为吕陶,此吕陶非彼吕陶,他是吕夏卿兄长吕乔卿之子,与吕惠卿也是堂叔侄的关系。吕陶及第后,便被吕夏卿,吕惠卿领到章府认门。

还有关景晖,曾巩的妹夫……等等等。

不过最受章府上下好评的依旧是蔡京。蔡京并未携什么厚礼,后来多是空手上门以蹭饭居多。但蔡京胜在说话好听,有什么小事都顺手你办了,或有什么难事找他商量都能给你妥帖的方案。

随便说一句,蔡京的弟弟蔡卞如今正拜在王安石门下。

三月二十九,章越如平常入侍经筵所。

这些日子官家病情已是好转,行走之际,众官员们步入皇城时,也没有前些日子的凝重。

章越这日轮到在秘阁值宿。

每逢秘阁轮值时,章越总要带不少吃食与老吏一并夜酌。

这日自也不例外,二人披着厚氅围炉对坐,一旁小炉子里温着小酒,大锅还炖着鹅肉。

章越与老吏则摆开车马下棋。章越下着棋,突然见老吏忽停下对弈的动作走出屋外。

章越道:“还未分胜负呢!”

老吏指着天边道:“状元公,你看天边!”

章越走出屋外顺着老吏的目光看去,却见空无一物。老吏道:“方才有颗大星落了!”

章越道:“我倒没见得。”

老吏道:“状元公可信天人交感?”

章越道:“此未可知也。”

虽是三月,但汴京仍是春寒未去,章越觉得有些冷,但却听得一阵脚步声从门外传来。

随即敲门声起,老吏当即灭了炉火,赶忙前去开门,章越则落后了数步。

老吏朝门外问道:“何事?”

“侍直的学士,速速进宫见驾!”

章越听对方的声音带着急切,甚至有几分哭音。当即老吏开门,数道灯火朝崇文馆门内照来。

“学士速速随我进宫见驾!”一名小黄门催道。

章越稍稍迟疑,当即问道:“学士院可宣了吗?”

小黄门急声道:“已是去请了,章学士这边请。”

章越见对方神情不似作伪,自己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此刻也唯有点点头道:“也好,在前带路便是。”

几名小黄门挑着灯行于深夜的禁宫中,章越自侍直后,从未被官家召对过一次。当然是官家年老精力不济的缘故,要换了以往侍从之臣,常在夜中被召至宫中商议军国大事。

但这一次突然的召见,却令章越心底有等不详之感。

这一晚夜空无月,天地晦暗。

及目所见的唯有宫墙上燃烧的庭燎,以及似巨兽蛰伏暗处的幽深宫阙,那一道道朱红色的宫门便似巨兽的血盆大口一般,将过往之人吞噬其中。

庭燎夜风中抖动,章越心情忐忑地一路穿过数道宫门,经过垂拱殿门,再通过小门穿过垂拱殿后直往福宁殿,这条路因走得一次章越也是逐渐放下心来,直抵福宁殿时却听得殿内似隐隐有哭声传来,不少宫女内宦忙忙碌碌地在殿内外来回出入。

章越至殿前时,却见从东侧宫门处,也有脚步声传来。

宫门处几名小黄门提着灯笼,引着一名紫袍官员抵此。翰林学士可‘借紫’,这是特殊的恩典。

章越看见这名翰林学士远远一揖,等对方从暗处走至亮初,才看清原来是冯京冯三元。冯京是科场的另一个神话,同时还是富弼的女婿,与当今宰执韩琦有些不对付。

富弼为宰相时,冯京为江宁知府,富弼丁忧后,冯京被调回京师为翰林学士,拒绝前去拜见韩琦。韩琦问富弼,你女婿是不是对我有意见?

“见过冯内制!”

冯京神色凝重地看了章越一眼道:“是章学士侍直啊?”

冯京口气微微有些失望。

这时候都知任守忠从殿内而出道:“两位学士,到了就快进殿吧,皇后等着你们呢。”

“皇后?不是陛下相召么?”冯京揪此问道。

任守忠急道:“两位学士别再耽误了,官家他……他……”

章越,冯京闻此皆加快了脚步,登阶入殿。

殿内有股呛鼻的烧艾之味,一名内宦端着药汤对医官单骧道:“葛汤烧好了。”

单骧取勺喝了一口,然后对内宦道:“快给官家端服。”

内宦忙道:“试药何在?”

“情急之时,用什么试药,速速给官家冲服。”单骧急道。

另一内宦道:“单大夫,这是规矩。”

单骧急道:“我要见皇后面禀!”

这时候里间的垂帘一掀,一名四十有许的身披黄衣的妇人走了出来。

冯京,章越二人立即目光低垂,不敢正视。

对方言道:“如今事情紧急,一切从权。单医官,本宫一切就托付你了。”

单骧道:“娘娘放心,臣一定竭尽全力。”

单骧端着药汤走到帷幕之后,但见另一位医官孙兆正给躺在御塌上的官家施针。

章越瞟了一眼立即收回目光,继续盯着地面的青砖。一旁任守忠道:“娘娘,今日侍直的两位学士给你请来了。”

曹皇后道:“是冯卿与章卿么?”

冯京,章越一并上前道:“臣在。”

曹皇后道:“官家昨夜还好好的,但夜中突觉得心口不舒服,向内侍索药。内侍禀告本宫后,本宫已是迟了一步,官家如今一句话也说不出了,医官们施针熬药不知及也是不及?”

“官家以往有疾,但从未有这般过,本宫如今方寸大乱没有个主张,这个情形下,请两位学士给本宫拿个主意来。”

曹皇后似有些哽咽。

冯京道:“娘娘,当务之急若官家还有知觉,还请他立下言语。”

曹皇后道:“冯学士谋虑周全,但如今官家怕是……难以言语了。”

冯京道:“眼下只有立即夜启宫门,速速传召两府相公进宫!”

曹皇后道:“立宫门?会不会惊动太大?”

冯京道:“仓促之际,唯有此法,若陛下有什么不测,京内京外必是乱作一团,唯有几位相公在此刻方能稳住江山社稷,还请皇后娘娘速速定夺。”

曹皇后沉默半响又问道:“章学士有何主张?”

章越道:“娘娘所顾虑是宫门中夜开启必引中外惶恐,官民上下不知所措,令宵小有作乱之机。臣亦以为不宜大张旗鼓,还是以密敕召两府辅臣,让他们于黎明之时入宫为上。”

曹皇后闻言后道:“章卿所言极是。”

曹皇后听完章越所言后微微点点头,再看向冯京略有所思:“还是依章学士所言暂不开宫门。”

这时内宦前来急着道:“娘娘,官家他……他不行了。”

章越,冯京,曹皇后三人皆是大惊。

曹皇后对章越,冯京道:“两位卿家随本宫来!”

“是。”

曹皇后大步匆匆在前,宫女们挑开帷幕,章越冯京二人跟着入内。

章越看御塌上的官家面白如纸,气息微弱,至于孙兆,单骧两位脸色比官家还要苍白。

曹皇后扑在官家御塌旁道:“陛下!陛下!”

官家微微睁眼,用手指了指自己心口,然后伸手抚了抚曹皇后的手背。

曹皇后再也绷不住,哭得几欲气绝。任守忠等内侍在旁也是抹泪。章越心道都说官家与曹皇后感情不睦,但说到底毕竟是半世夫妻。

此刻冯京连忙在曹皇后身旁道:“娘娘此刻非啼哭之时,还请官家立下文字言语!”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