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3章 舍我其谁

“而我对你们只有一个要求。”

在山呼海啸的‘万胜’声里,在一张张激动的、热血上涌的脸庞前,曹皆面无表情地道:“服从命令!”

他的声音像山一样落下了,在士气最高涨的时候,定下了他的威严。

而后他道:“我的规矩只有一个——违令者,斩!”

斩钉截铁,不可转圜。

无论你是谁,无论你的父亲是谁、老师是谁、到底有什么背景……

违令即斩。

在陡然肃杀的氛围里。

他的意志叫每一个在场的将士都明确了。

而后他才道:“下面我宣布几个任命。”

“第一个,命陈泽青为征南将军,在此次伐夏期间代掌春死军!”

第一个任命,就令人震惊莫名。

春死军乃是此次伐夏绝对的主力军队,曹皆竟命陈泽青代掌?

但细一想,这个任命却又在情理之中。

陈泽青早年就有任职九卒的经历,在齐九卒任何一军里都历练过。论及军略,九卒无出其右者,被视为真正继承了镇国大元帅之军略的人。而且这些年来,天覆军的日常军务,也都是他在处理,本身的能力,是无须怀疑的。

再有一点,这一任命,也打破了朝野间关于曹皆与姜梦熊不和的传闻。春死军都交给姜梦熊的弟子了,世上哪有这种不和?

轱轱辘辘~

车轮滚动的声音由远及近。

久闻陈泽青之名,此刻身在秋杀军队列里的姜望,也是第一次见得其人,不由得抬眼看去——

身形颀长、直脊如枪的王夷吾,推着一辆木轮椅,从远处走来。

长脸深眸、同境打遍军中无敌手的王夷吾,自然不会有人不认得。自来在军中,永远是人群的焦点。

但此时此刻,他也不能夺走他正推着的这人的光芒。

尽管这个人……甚至需要被推着走。

这是一个头发簪得一丝不苟的男人,脸上带着很平静的笑意,一双眼睛静如古井,又叫人能够感受到深邃的智慧。

他懒懒地靠坐在木轮椅上。

膝上,盖着一条很有些年月了的旧毯子。

大齐军神姜梦熊的大弟子,竟然是一个瘫痪了的男人!

甚至于不能够靠自己直立行走!

而你看着他,你感觉是没有什么事情能够难倒他,没有什么灾厄能够战胜他。他可以一直往前走,不管是坐着车、坐着船、坐着轮椅,还是别的什么——就如此刻一般。

此刻王夷吾推着他,走在万军之前。

王夷吾的步子非常稳定,每一步都像是提前用尺子量过。在如山如海的目光注视下,每一步和每一步之间的距离,都没有差别。

他是一个非常骄傲的人。

所有认识王夷吾的人,都能够感受他的骄傲。

此刻他骄傲于他能够推着陈泽青!

而陈泽青坐在轮椅上,平静、自信、慵懒。

当这辆木轮椅,被王夷吾推着,来到点将台下。

三军主帅曹皆的目光垂落下来。

“泽青,受命!”他低了低头,如是说。

曹皆是一个非常不愿意浪费时间的人,在伐夏此等大事上,言语也非常简练。但是他愿意等王夷吾慢慢推着陈泽青过来。

因为他比很多人都更了解陈泽青。

因为任何一个了解陈泽青的人,都不会不给这个人以尊重。

曹皆点了一下头,重新把目光落回茫茫如海的军队上,然后道:“第二个任命,命田安平为三十万郡兵左路元帅!掌兵十万,受郡兵元帅陈符所辖,日照郡守田安泰佐之!”

一石激起千层浪!

时至今日,阳地大治,阳人未有念阳帝者。阳地三郡镇抚使,早已经顺理成章地转为郡守。

但引起人们激烈情绪的,当然不是田安泰。

说句不好听的,如田安泰这种不功不过、才能只是尚可的世家子,是生是死都不会引起太多人在意。

而如田安平者,仅仅是他的名字,就足够让人重视,足够让人警惕!

甚至于在曹皆说出这条任命的此刻,人们才恍然惊觉一个事实——

田安平的十年之刑……已经无声无息地期满了。

很多人不愿意提及这个名字,很多人以为自己已经忘了这个名字。

但是当它出现在耳边,当这个人披散长发,只着一件单衣,淡漠地自远方走来……

谁能忘却!?

田安平今日穿了一双漂亮的麂皮靴,长发好像也稍稍修剪过,大约田家的什么人叮嘱了他要注意形象。

但那一对孽镣仍然戴在手上,长长的锁链倒是没有拖地,而是挂在了身上。

他好像真的有在乎别人的观感,但好像又完全没有在乎。

在一个个穿得体面规整的人群里,显得如此的突兀,不合时宜。

人们畏惧他,猜疑他,近乎本能地排斥他……又不得不关注他。

“大帅!”这时候军伍中响起一个声音。

立在逐风军阵列里的晏抚晏大公子,今日亦是一身奢华暗敛的甲胄。阵纹都自然得像是甲叶天然的纹理,乍一眼看过去,除了好看,倒是看不出什么。

他出得阵列来,向将台上的曹皆行礼:“我绝不怀疑大帅的眼光,对大帅的任命也绝无质疑。只是今日是什么场合,伐夏是何等大事?田安平这副姿态便过来军中,一个囚徒模样的人,真能代表我大齐军队的威仪吗?!”

这何止是晏抚的疑问。

心有不满的,何止晏抚一人?

这是谁的时代?

计昭南不到三十,田安平三十过半,陈泽青已经四十多岁。

在整个齐国范围内,往前看十年,当然可以说是陈泽青、计昭南、田安平、柳神通这些人的时代。

但是在十年之后,谁又会相让于谁?

江山代有才人出,陈泽青这位九卒军略第一的军神亲传也便罢了,田安平毕竟是个疯子,毕竟被打破金躯玉髓、锁境十年!

他凭什么领军十万?

但姜望立在军列之中,只是默默地想——

因为这一句话,狗大户回头得哄温姑娘多久?

以晏抚的性格,即使是对田安平有再多的不满,也绝不会在这种时候做陷阵先锋,站出来挑这个理……今天这一句话,很难说其中没有柳家的原因在。

毕竟这个郡兵左路元帅的位置一坐上去,等到伐夏功成,田安平就不可阻挡了。

田安平走得越高,与之相对的扶风柳氏,就沉得越低。

而环顾此刻,并没有一个人会为扶风柳氏说话,并没有一个人会站在田安平对面……

点将台上的曹皆没有说话。

点将台上的前相晏平,也依然在闭目养神。

而田安平只是回过头来,静静地看向晏抚。他的眼神是那么平静,可平静底下,好像随时要涌出让人挠破心脏的疯狂!

这时候,跟在田安平身后走来的田安泰开口道:“军威在力不在礼,你晏抚难道是如此迂腐之人——”

田安平头也不回,左手往后一竖,止住了田安泰的发言。

他的亲哥哥,就这么讪讪地闭上了嘴。

而他看着晏抚,收回了他的手。

双手静止在身前,两个锁住手腕的锁环之间,长长的锁链倒垂下来。像是一座峡谷,像是永远都不能够被跨越的距离。

“我为什么这副姿态?”

他稍稍歪了一下头,好像有点好奇,又好像有点想笑。

忽然一抬手!

锁链哗哗地响!

附近的几员武将都下意识地聚集道元,往前踏步,生恐他在万军之前忽然发疯动手。

但他只是把那一对孽镣,往前抬起来,抬给了晏抚看。

“我怕解下之后——”

他咧嘴道:“不小心吓死了你。”

晏抚静静地看着他,当然并没有惧意。

然而所有人都感受到了一缕从心底生出的寒意,感受到了田安平的疯狂。

人们此时才意识到,这一句“吓死你”,是以柳家神临修士柳啸的精神失常为注脚的,因而的确具备恐怖。

可这是在三军阵前!

万众瞩目,曹皆镇场。

已经身证衍道的一代名相晏平都亲自在场的情况下。

他居然敢威胁晏平的嫡孙!

这种气氛,这种紧张,这种平静水面下的癫狂暗涌……让人心慌!

曹皆终于开口:“安泰将军说得对。”

他的声音沉稳有力,瞬间将所有让人不安的气氛都镇压。

“军威在力不在礼。穿成什么样不重要,能不能完成本帅的军令,才重要。”

“当然晏抚将军说得也有道理。威仪威仪,为将者也不能完全不顾仪表。”他看向田安平:“田安平,你须注意一些。”

田安平收回了注视晏抚的目光,微微低头,表示服从:“末将领命。”

田安泰恐怕做梦都想不到,他这种毫无存在感的人,说的话也能被曹皆点名表扬一句。但也实在是因为,另外两个人,单独提谁都不好。

曹皆表面上各打五十大板,但也只是看着晏平的面子上,才对晏抚有所宽待。

紧接着便道:“但不管怎么说,任命已经下了,这就是事实。”

晏抚心中一凛,低头一礼,退回了军列中。

如果说关于陈泽青的任命是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那么关于田安平的任命,就是意料之外、情理之外,可你不服不行!

你说他是疯子,他罪孽深重。

可是柳神通之死,田家当年就已经付出了惨痛代价,而他也已经用被打破了金躯玉髓、禁足锁境的十年来弥补。

无论你认不认可这个结果,那已是天子之令旨,是尘埃落定、任何人都无法再追究的事实。

你说他被锁境十年,早已经被时代淘汰。

可是柳家神临境强者,那个已经精神失常了的柳啸,却毋庸置疑地证明了他的强大!那是被困锁在神临之下的战绩!

而现在……刑期已过,限制已经打开,现在的田安平,又会有多么恐怖?

当然最重要的是——这是来自曹皆的任命。

不管你服不服气、认不认可,这就是事实。

哪怕田安平真的废掉了,真的不堪大用,也没人能更改这个任命。

齐天子在朝议上那一句“伐夏大事,卿自决也!”,天然具备了它的法理和威严。

伐夏是曹皆一生功业所系,他绝不会允许任何人影响他的大事!

一个征南将军陈泽青,一个三十万郡兵左路元帅田安平,都是震动各方的任命。

点将台上的人,都站在曹皆身后。

沉默即是一种支持。

点将台下的齐国将领,也只能等待军令。

东域诸国的领军代表,更是没有置喙的资格。

而曹皆继续道:“此去南夏,当有一壮士,领锐卒三千,为我先锋!”

他目视诸军:“此职非勇悍之士不可为。本帅以为——”

“大帅容禀!”

一个清朗的声音,打断了曹皆本已拟定的人选。

人们又惊又疑地看过去。

只见得秋杀军的阵列里,走出来一个风华绝代的白衣公子。

他的步伐从容,锋芒跳脱。

眉如剑,眸似星。

嘴角若有似无的笑意,冲淡了他凌厉的部分,叫他变得似乎可以亲近——可你知道他远隔千山,触不可及。

他走到万军阵前、立在将台之下,微微仰头,让将台上的诸位帝国高层,可以看清楚他这张令人目眩神迷的脸,可以看清楚他的自信,他的骄傲,他的底气。

他说道:“锐不可当,勇冠三军者,当为先锋大将!放眼天下,此职舍我其谁?”

将台上一时缄默。

将台下一时缄默!

以魄力、勇力而论,的确如重玄遵所说,几乎没有比他更好的选择。

但他是谁?

他是重玄氏嫡脉公子,袭爵世袭罔替博望侯唯二的两个人选之一。

先锋是什么军职?

实事求是地说,战场上战死率最高的位置!

也是那些立功心切的军中勇者,险中求富贵的位置。

如非重玄遵主动求战,这个位置不可能交给他这样的名门贵公子。

即便是他主动求战,曹皆也须得考量!

将台之下,重玄胜忍不住眯起了眼睛。

这无疑是让他意外的一步。

这是……重玄遵的落子!

脱离于战前重玄胜的计划。

重玄遵并不在秋杀军的局限里,并不在凶屠重玄褚良的羽翼下与他竞争。

而是跳将出来,直接抢夺伐夏先锋之职!

自古以来,先锋都是最危险的军职,但往往也是最能建功的军职。

以重玄遵的勇力,一旦获得此职,在这场战争中,他将很难有扳回局势的机会。

甚至于在此刻,重玄胜几乎没有别的办法。

因为重玄遵这是王道之棋,就是展现魄力、勇力,在伐夏的公平框架下,堂堂正正地争取优势。

他敢去最危险的地方,承担最危险的任务,你重玄胜敢吗?

就算你敢,你争得过吗?

此处已非智略能挽!

所以重玄胜心念急转。

所以李龙川面现忧色。

所以鲍仲清目有同情……

所以。

万军之中姜望踏前一步:“姜某人或可当之!”

……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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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上。

给大家拜个早年!)

(本章完)

第1544章 降心猿,定意马,能悟空

三军无声!

天地皆静。

仿佛只有两个年轻人的声音在回响……回响。

重玄遵说“舍我其谁?”

姜望说“或可当之!”

将台下的重玄遵和姜望并没有注视彼此。

可那茫茫无际的军队海洋,一时间起伏不定。自觉的不自觉的,人人争相睹之。

齐国年轻一辈的第一天骄到底是谁?

在姜望和重玄遵身上一直存在争论。

黄河之会后当然应该以姜望为第一。

可迷界一行后,分明重玄遵更见无敌。

他们都继续着各自的故事,他们都在不断地创造传奇。

而今日!

或许能见个分晓了。

“我大齐最优秀的天之骄子,最悍不畏死。”

将台上曹皆道:“此乃我大齐之福,能掌此军,驭此将,亦是我曹皆的运气!”

此刻他早已将原定的先锋将军抛之脑后。

放眼整个齐国,哪有比眼前这两个更有能力做先锋的人选?

比他们年长的要掌大军,比他们年轻的皆不如他们。

如重玄遵所说的那样,舍他们其谁?

他曹皆不是一个优柔寡断的人,更不是一个担不起责任的人。

既然重玄遵和姜望主动请战,不管他们是什么家世,不管天子如何厚爱,他曹皆没有不敢用的道理!

因而便在这将台上,他洪声道:“如重玄遵所言,锐不可当,勇冠三军者,当为先锋。你二人既然同争此职,便在万军阵前杀过一场,胜者为伐夏先锋将军!”

重玄遵这才转过身来,目光落在姜望身上,朗声笑道:“愿为三军戏之,以壮此行!”

王夷吾面无表情,但握着轮椅后把的手,下意识的紧了紧。

他当然对重玄遵有无比的信心。

可他也深刻明白姜望的可怕。

腾龙境一败,内府境再败。

那是一度击垮了他无敌之势的人!

而姜望只道一声:“我所愿也!”

“好!此战由本帅亲自主持,我大齐天骄之勇,当叫三军共见!”曹皆其声恢弘,先为这一战下了保证,保障双方没有性命之忧。

而后令道:“三军听令,撤步二十!”

轰!轰!轰!

偌大的校场上,人潮如海。

三万大军撤步的声音,竟如一声!

像是巨人顿步,如似地动山摇。

有雷霆行空,是兵煞动天!

三万大军整齐有序地后撤二十步,顿叫天开地阔。点将台下,万军阵前,为这两人留出了足够的战斗空间。

这是一场注定要被在场所有人铭记的战斗。

东域诸国的领军代表,全都震撼莫名,慑服于此等威武军容。

如征南将军陈泽青、三十万郡兵左路元帅田安平,也分别让至两边。

此一时,整个临淄西郊点将台,姜望和重玄遵两个,就是绝对的主角!

曹皆道:“你们若是已经准备好,现在便可以开始。”

重玄遵洒然一笑,便已白衣前赴。

姜望忽道:“同为外楼境界,我以三楼对四楼,恐伤重玄遵天骄之名……诸位稍待,待我再立一楼!”

重玄遵顿住脚步,下巴微微扬起,眼中露出饶有兴致的神色。

而姜望只是一个仰头。

仰头望天!

一望风云动。

天边顷刻应召,亮起了一颗璀璨星辰,自遥远星穹投射出来的光芒,竟不比太阳逊色。

更有星光如洪流奔涌、似天河倒灌,一瞬间倾泻下来,自九天而至人间,铺成了一条广阔的星路!

星光之路的彼端是那座耀眼的星楼,星光之路的这处,是这位人间的天骄。

“咦?”

朝议大夫陈符眼中露出讶色。

如似田安平这般的人,也一时抬眼,显出来些许探究。

得自萧恕的星路秘法,在大齐帝国三军之前,展现了它的璀璨风景。

几乎是在这条星路铺就的同时,遥远星穹又有两座星楼亮起。

三颗星辰遥相呼应,仿佛被某种力量串联到一起,给人一种混同的感受。

李凤尧今日一身戎装,人如霜玉雕就,愈见高挑,愈见冷艳,仰望星穹,挑眉道:“北斗!”

但见那天穹之上。

属于姜望的第四座星光圣楼,在古老星穹所对应的、摇光星辰所属的位置,璨然亮起!

有玉衡、开阳、天枢这三座星楼的定位,有星路秘法的铺陈,贯通古老和遥远。无需过多探索,摇光星楼直接建立在摇光星辰概念的中心区域,且一蹴而就,顷刻立成!

在姜望的星穹概念里,这是一座大气堂皇的七层紫色楼宇。

凛然有无限威严,横压四方。

摇光者,又名破军。

古书称之为“耗星”,代表破坏、消耗,乃是一颗十足十的陷阵之星。

在万军之前立此星楼,在强强对决之前亮此星辰,最是恰当不过!

有天下之劲旅,有天下之名将,有绝世天骄为对手,有伐大国之战为背景——所谓天时地利人和也。

是水到渠成,也是战场上势如破竹。

在玉衡星楼,姜望立以信字。在开阳星楼,姜望立以诚字。在天枢星楼,姜望立以仁字。在摇光星楼,姜望立的却是一个“武”字。

勇猛是武,果毅是武,力胜是武。

姜望毫无疑问是一个有“武功”的人。

一路走来,所历战斗不计其数,胜人有力。

而武有七德,曰禁暴戢兵,保大定功,安民和众,丰财者也。(jí)

“戢”者,藏也。

所谓定功戢兵,故止戈为武。

武不是欺压他人。

武的德行,在于克定祸乱,在于保境安民,在于止戈。

此楼一立,藏星海中,有了一种博大的襟怀,星光漫天,腾龙驾雾!

藏星海,又名四肢海,对应的正是星穹四楼。

此四楼并立,修行者在茫茫宇宙便有了根基,在古往今来、上下四方,都有了确定的“位置”,获得了“自我”!

此所谓外楼四境圆满。

修行者在此境把握了自身,由是可以向天人之隔发起冲击。

四座星楼一并亮起在天穹,带来一种神话般的光照,但是在人们的注视中,一切并未结束。

连接着姜望与玉衡星楼的,是一条璀璨星路。

其光如瀑,仿佛贯通万古。

而在玉衡星楼,无匹的星光流动中,又延伸出两条清晰可见的星路来!

人间能见之星路!

萧恕当初在星穹深处,勾连星楼的星路,并不足够显现痕迹。而姜望有玉衡星楼海量的星力支持,有森海老龙无私的神力奉献,这星路之稳固,何止倍计?

但见得以玉衡星楼为核心,一条星路顷刻贯通了开阳星楼,又从开阳星楼延伸到最新立成的摇光星楼。而另外一条星路,却是在遥远星穹曲折游动,穿天权、折天玑、过天璇、最后转天枢!

天空只有四座星楼,但是星路经行了七颗星辰!

姜望结合了星路秘法和七星圣楼秘法,最大化地利用了自己玉衡星楼的优势。

如今四楼立成,星路贯通。

天边如似……

亮着北斗!

人们自觉或者不自觉地凝望过去。

那立在万军阵前,独对绝世天骄重玄遵的青衫男子,一时间势如龙起,给人以一种“磅礴”的感受!

上照北斗,下显万军。

所谓不倾之峰,所谓不竭之河,所谓顶天立地,所谓举世无双!

古今何来此外楼?

见到这一幕的人,谁能不为之动容?

便是对重玄遵再有信心的人,见得此情此景,此势此人,在这一刻,也难免有几分动摇。

此何人哉?

何能敌也!

但对姜望来说,这还远未结束。

这只是一个开始。

虽则四楼已成,虽则贯通了星路秘法和七星圣楼秘法、完成了前无古人的七星四楼。

但他还未触摸自己的道途。

外楼之境有三个重要的层次。

是为四楼圆满,神通外楼,道途外楼!

四楼圆满自不必说,内显藏星之海,外照遥远星穹。星穹圣楼从一到四,是小境的跃升,更是修行者逐渐锚定自己“位置”的过程。

而以战力论,道途未见得就有神通强。

但从境界来说,道途才是此境根本,是真正区别于绝顶外楼与普通外楼修士的一种存在。

神通修士有可能探索到外楼层次最可怕的杀力,但无法掌握道途的人,不可能成就“洞彻真实”的境界。

前辈先贤早早定下康庄大道,以诸如威、诚、仁、杀之类的四字,为后辈弟子铺开道途,使千万人行一路,大大提高了成就神临的可能。

所谓“道理”,凭之气壮,凭之身高,凭之昂首挺胸、勇往直前。

可即便如此,也一定是熟读经典,能够明了先贤真义的人,才可以捕捉到那贯以一生的道路。

在佛,是“慈悲为怀”。在儒,是“义之所在”。

今日之修士,能成神临者万中无一,也已经是先贤开拓后的结果。

而姜望这样的人,走的是最难的路,追寻的是属于他自己的道途。

当然也读过道经,当然也背过史书,儒家经典也读过一些,兵家典籍也翻过几眼。成日里被苦觉缠磨,净礼小师弟前小师弟后地叫着,也很难对佛家经典完全没有印象。乃至于身在天下强国,有爵有名……

他当然是知道那些道路的。

当然有模糊的概念,知道怎么可以相对容易地去走。

但他还是选择自己的路。

验证自我,砥砺此心。

那条最自由……也最危险的路!

是为……【真我】。

对于道途的觉察,姜望其实很早就拥有。

他一直是一个知道自己要往哪里走的人。

然而他也非常明白,这条路是有多么的不可揣度。

人性本善,还是人性本恶?

这是万古以来争论不休的哲思。

姜望不认为自己有洞彻人生的智慧,也绝不敢在先贤的议论上做盖棺之言。但是在他有限的人生经历里看来……

人生而神魔一体,善恶皆具。

人有发乎本性的悲悯,人也有生命本欲的索求。

他绝不强求别人如何,不会视自己的道路为唯一真理。

但是他认为自己倘若要追求本性真我的力量,就一定要为自己铸就囚魔之牢笼。

人本能地向往阳光、干净、美好。

可那些幽暗、放纵、堕落,是不是也是本能?

有生之灵,生而兼具神魔两性。

一念为善,一念为恶。

见人饥寒,心生悲悯,欲为披衣,欲舍饭食,当然是真我。

怒发冲冠欲拔剑,饥欲食,寒欲衣,欲显名,欲登高……是不是真我?

道法儒兵释墨……这些宗派先贤定下的道途四字,是导人向善、教化世人的路。具有无上伟力,无上德行。

而姜望效仿百家修士,自己给自己立下的四字。

所谓信,所谓诚,所谓仁,所谓武。

有些是他的坚持,有些是他的德行,有些是他的道路,有些是他的追求。

但同时……都是他的束缚,是他的囚笼,是他的“矩”。

信、诚、仁、武,他以此四德自锢,并非是自我标榜,而恰恰是为了坚守本心。为的,是不让道途偏斜,为的是不让自己走入“歧途”!

他很早就意识到自己道途的强大,但同时也意识到它的危险、它的未知,它的不可掌控。

所以为什么他要一步一个脚印,所以为什么他要克己自制?

他难道不可以一念成魔?

若是只为强大,早在兀魇都山脉下的上古魔窟里,他就可以这样做。

面对雷贵妃旧案,在一个接一个的冰冷事实前,在极具压迫感的死亡气息里,他告诉自己要克制。克制愤怒。

面对北衙都尉之实权,面对一步登高的机会时,他告诉自己要克制。克制急躁。

孤身离开不赎城的时候,他告诉自己要克制。克制仇恨。

他不是不可以更快地修行、更快地拥有力量、更快地得到收获,但是他要走一条更长远的路。

人生当然有很多的选择,可是他总会想起。

他总会想起——

在枫林城飞马巷的那个家里,他抱着姜安安,坐在屋顶上,仰望星空。

“你记得我跟你说过星星么?爹在那里,宋姨娘,也去了那里。”

“好远呐。”

“是啊,好远。”

可是我的妹妹姜安安。

可是那个抱着妹妹的少年郎。

你要知道——

星星死去了,星光还在长夜里。

于是一步一痕,于是遥途至今。

姜望在铸造自己的“囚魔之笼”,而探索自己的“神临之路”。

神临于他人,是“我如神临”。

于他自己,在这样的意义之外,更是在人性之中,制约“魔性”之后,显现“神性”……是此“神临”。

在人们的视野里。

在四大圣楼、七星之路的连照下。

姜望又一次发生了变化。

他的眼睛干干净净,里间是毫无约束的战意汹涌。

他的身姿挺拔,直似只身将天地撑起。

他变得更真实,也更自我。

他现在当然还是在外楼的境界,可是他自信已经不输重玄遵。

且夫四楼为囚笼。

如此定心猿,降意马,能悟空。

效法先贤,追寻“随心所欲而不逾矩”的无上境界!

……

……

……

……

(1,“星星死去了,星光还在长夜里。”——情何以甚·《关于我的爱》)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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